“是。”加护英治回答得干脆利落。
一之九
“如果在高处的单杠上吊着……”金子教授说。他说话的语气和平素讲课时一样,如果有黑板或白板,此刻他可能已经在上面画图写算式了吧。不过,这里既没有黑板也没有白板,不过是位于仙台站前一栋建筑五楼的餐吧包间里。聚集在教授身边的人也都是早就从“学生”或“学员”毕业的成年男性。连同教授一共五人,他们是几天前从关东来的臼井彬,和居住在仙台的三名男子。
“你们觉得大概能吊多久?”金子教授环视周围。众人虽喝着啤酒,却都没有醉意,反而神色严肃,越喝越清醒。
“吊着的时间吗?”
“一般能吊三分钟就很了不起了,多数人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了。”金子教授五十多岁,个子虽小,过时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却洋溢着使命感,显得强韧而有力。在场的蒲生是这么认为的。
“像蒲生君这样的,唔,肌肉发达的人,应该能坚持很久吧?”水野善一说。他年过五十,无业。据说以前在市政府工作,因为一些事而辞职。他总是抱怨读高中的女儿不搭理自己,就像没名气的艺人说不好笑的段子。
刚才他还兴高采烈地说前天去理发店时忘了带钱包,想让女儿送过去却被无情地拒绝了,于是他火一大,就直接穿着理发店的围布回家教育了女儿一顿。但蒲生觉得,做这种事只会让女儿更加厌恶他。
“蒲生先生的体格的确很棒呢,您是做什么的?”臼井彬问。
蒲生经常被人误当成运动员,而且是格斗系运动。他每次都要解释说自己不过是为了保持健康而刻苦训练肌肉力量。
“话说,蒲生君骑的摩托车也很厉害吧。感觉很大,很有未来感,如果没有很强的运动能力,肯定骑不了。”
“不,大家都能骑的,就是普通的小摩托车。”蒲生笑出了声。250cc的小型摩托车,虽说车身是流线型,有点科幻小说里坐骑的意思,但也不算很稀奇。
“我是房产公司的员工啦。”
“可看起来可以轻松地在单杠上吊三分钟啊。”把已经偏离的话题拉回来的、是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田原彦一,他看起来很耿直。
“田原君,这就是问题所在。”金子教授发出尖锐的声音,仿佛就要挥动教棒。
“问题所在?”
“会觉得三分钟大概能行,于是大家都想赌一赌。”
“赌?怎么回事?”
“听好了,和平警察如今已经没有正经审讯的心思了。不,或许‘如今’这个说法也是错的,他们原本就没有吧。所谓的守护社会治安、守护和平无非就是个名义,只要能找出作为祭品的女巫就可以了。”
“祭品吗?”蒲生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包间的门有没有关好。
“要想让国民万众一心,领导人就必须找到明确的敌人。这种话经常能听到吧?就是这个。”
“说起来,以前不是有个负责裁员的男人被大型犬咬死的事件吗?”蒲生回忆起以前听到的事,“我听说那件事就是这项制度的开端。”
金子教授点了点头。“是的。该说是开端,还是契机呢?不,那个时候其实已经开始了。那个裁员的男人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受到审问。以前常有的色狼冤案或许也是源头之一。让讨厌的人背上色情狂的罪名,进而完蛋。后来的事就是这个的放大版。”
“再加上处刑集会以收紧民心吗?”水野苦笑。
“谁都可以。如果目的是让大家能够发泄心中的欲求,还能让其他人因为不想落得同样下场而畏缩,那就最合适了。统治人类最有效的手段就是……”
“手段?”
“狠狠地折磨一个人以令其他人畏缩。街上的年轻人团体、企业里的派系斗争,大家都一样。让人感到害怕、不想落得同样下场的做法最简单有效。”
“意思是说,和平警察是为此才审问人的?”田原皱起了眉。
“说是审问,但他们所做的仅仅只是折磨,让人招供自己是女巫。”
听到这些后,蒲生觉得自己的心跳正渐渐加速。兴奋源自愤慨与憎恶。因为可怕的审问,单方面受到怀疑的无辜人等的肉体像玩具般被摧残,被迫坦白不曾犯下的罪。这是基于人数差距的私刑和单方面施加的暴力。
在宫城县举行第一次处刑时,蒲生就在那个广场。他感到不适,中途因为没法再待在那个残忍的地方而离开。那时有人问他:“是因为看不下去了才离开广场的吗?”那个人就是臼井。
“人权派金子教授的座谈会,现在被称为金子研讨会……我想办在仙台。”
蒲生会萌生参加之意,是因为被和平警察带走的人,全都被认定为危险人物,之后于东口广场公开处刑。这样的状况让他感受到“不容分说的强权之力”的可怖。
住同一街区内的男性被带走并被认定为危险人物的事也对他有影响。他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冈岛先生怎么看都是个十分普通的、没有危险的父亲,怎么会……”然而,同时他也有“不能让人看到自己正歪着脑袋迷惑不解的模样”的恐怖心理,这个事实本身让蒲生感到害怕。
“蒲生君的正义感很强。”他想起已经分手的女性曾这么说自己,“所以要小心些哦。”
“为什么?”
“嗯,之前乘公交车的时候,不是有邮递车从后面撞上来吗?”
“那次真是吓人。”打着瞌睡的邮递车司机直接撞上了因为上下客而停下的公交车。虽然因为速度不快,没有造成很大的伤亡。但邮递车的前半部分严重变形,司机困在车里出不来。
蒲生和其他乘客一起帮忙把他救了出来。
“那次你也是出于正义感才帮的忙,但那种事,有点伪善的感觉吧?”
“伪善?什么意思?”被出乎意料地批判,蒲生感到很困惑。
“因为,就算想要帮有困难的人,可有困难的人许许多多,到处都是,你又不能救到所有的人。”
“就算是这样,这也和伪善不一样吧?”蒲生反驳。
“之前你有说过吧,在理发店还是酒馆里听来的。”她说,“一个老爷爷中了彩票。”
“嗯。”虽然蒲生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他确实听过这件事。
“他被人说成伪善者,最后自杀了。”
“不对,那个老爷爷并不是什么伪善的人。他只是个普通的好人,骂他伪善的人才不正常。”但即使蒲生这么解释,也没能获得对方的理解。
总之,蒲生容易受使命感及正义感的驱使而行动。这三十年的人生中,他固然能掌控好自己的这种情绪,但有些东西他也无法抑制。
由于有这样的性格,他才下决心加入金子研讨会。他和冈岛并没有很深的交情,应该说无非就是住在同一街区,但他怎么也不认为冈岛是危险人物。而如果冈岛是无辜的,他就无法对此事视而不见。
“那么教授,刚才单杠的事是什么情况?”水野问得有些轻佻。
“啊,对哦。”金子教授慢悠悠地摇了摇头,他虽然拿着装有啤酒的玻璃杯,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倒像是用来代替话筒的,“呃,简单来说,就是如今的审问很有可能已经不再是为了让嫌疑犯坦白罪行,而是成了用来满足警官们嗜虐欲望的娱乐活动。”
“娱乐?”
“就我所听说的,被招进和平警察部门的,似乎全都是在警察里都算是有施虐爱好的人了。是虐待狂哦。当然,起初他们确实是出于保护治安的使命感而工作的,但渐渐地,因为拷问嫌疑人而获得兴奋感的人越来越多。接着,越是兴奋就越渴望新的刺激。”
“什么意思?”
“他们发明出许多拷问的方法。”一直沉默的臼井彬怯怯地嘟囔了一句。
“比如威胁有女儿的男人说:‘因为你的罪行,你的女儿也将被审问。’”
“女儿也要被审问?”
“想到自己所受到的严酷拷问,作为父亲的虽不至于说当下崩溃,但肯定无法让女儿遭受同样的对待。于是就会恳求道:‘请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
单身的蒲生虽然没有孩子,但这种父亲的恐惧他还是能想象到几分的。幼小的孩子不可能承受得了连大人都无法承受的拷问。
“然后,和平警察里就会有一个人这么提议:‘我给你个机会。如果你能在很高的单杠上吊满三分钟,我们就释放你,你的家人也绝不会有牵连。’”
“真乱来。”蒲生失笑,这已经完全偏离了找出危险人物的目标。不过他想到,自己就知道类似的事。
那是小学时发生在班级里的欺凌事件。
特定的少年经常被戏弄、定期受到轻微暴力攻击、在众人面前被羞辱,每次他都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完全听从于用乱七八糟的理由和借口实施欺凌的一方。当时的蒲生虽然万分同情那个同学,对实施欺凌的学生感到愤怒,却没有反抗的勇气和能力。最终,他也只能假装没看到,任其发生。蒲生至今仍在为此懊悔。那样就好了吗?就没有什么能做的吗?这样的想法就像蜘蛛网一样牢牢地缠绕在他的心里。
“然后怎么样了?”田原故作镇静,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个吊单杠的父亲。”
“对虐待狂来说那是场好戏吧。”金子教授闭上眼,微微呼了口气,“父亲为了女儿,双臂颤抖着仍旧拼命吊在单杠上。”
即使金子教授没有详细描述,此刻蒲生的脑中也已浮现出那样的场景。他仿佛能看到忍受着身体极限,拼命挣扎着吊在单杠上的父亲,以及嗤笑地看着这一切,说着“看他这么拼命”的审问负责人。蒲生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为愤怒而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然后怎么样了?”他往前探出身子,问道。
“做不到的。要吊满三分钟呢……而且,越是着急手越是会打滑。”
“教授,这是真事吗?”水野的声音变了,并睁圆了眼睛,“我还以为是在举例子。”
“是真事吗?”田原也伸长了脖子。从蒲生的座位可以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蒲生还觉得他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是兴奋?是惊讶?还是两者皆有?
“是真事哦。”回答的是臼井彬。身为企业高管的他显得朝气蓬勃,同时也透着成熟稳重。他的话不多,总是听着金子教授发言,偶尔附和,但这句话,他说得很沉重。“住在我家附近的人被当成危险人物逮捕了。一开始是妻子,然后是她丈夫。那家的孩子和我儿子是同学。”
据臼井彬说,千叶县成为安全地区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臼井彬猛然握紧放在桌上的手,眼眶泛红、双眼湿润。第一次座谈时,臼井彬曾一脸痛切地说过:“我没能救下被带走的邻居,而只是旁观……我败给了心中的罪恶感,所以才开始给金子先生帮忙。”
“警察真的是那么腐坏的组织吗?”水野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那岂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了嘛?”
“就是想怎样就怎样哦。”金子教授点了点头。
“但是,我们能做什么?你特意赶来仙台是想做什么?”
“水野先生,现在我们就来谈这个。”金子教授把桌上的东西移到一旁,臼井彬也绕开玻璃杯,帮着把空盘子叠了起来。
翻开平板电脑的保护壳后出现了A3大小的屏幕。蒲生听说过如今研究所和商业设施里已普遍使用这一设备,却是第一次看到实物。一打开电源,屏幕上就显示出了地图。
“这是仙台市内的情况。是根据卫星照片做的。”臼井彬指着屏幕上的地图,“你们知道现在被当作危险人物的人是在哪里接受审问的吗?”
“就是这栋楼。”金子教授用手中的筷子指向屏幕中央。那是一座闪着红灯的建筑,“他们对县里的政府机构综合建筑进行了改造,设置出审讯室。隔音、宽敞、适合审问。随着安全地区的轮换,审讯室里的设备也越来越考究。他们一直思考着要弄一个怎样的审讯室、房间里要有什么配置,于是完成度越来越高。人类做什么事都会考虑到效率。而在仙台的和平警察审讯室就在……”他说着指向平板的屏幕,“似乎就在这里。”
“关于进入的方法,我们也已经拿到了消息。”臼井彬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进去以后要做什么?”
“设置窃听、偷拍设备。”臼井彬说,“拿到他们拷问的证据。”
“这种事……有可能做到吗?”水野皱起了眉。
“为此……”金子教授的声音和刚才有些不一样,透着紧张和冰冷的气息,“为此,我才请可以信赖的三位在此一聚。”
蒲生一开始是对臼井的传单产生了兴趣,与之取得联系后就被邀请参加了在某酒店的大会议室举办的讲座,主题是“人权与公权力”。那次有二十多人参加,而下一次邀请就是在一间小会议室,参加人数大约是之前的一半。臼井彬和另一个人讲了“和平警察的构成”,蒲生只是听了听,没想到最后让他发表感想,他便讲了讲自己所想到的。那次之后,蒲生、水野和田原三人就成固定成员了。臼井说:“金子教授只会与可以信赖的人见面。”
“行动日期定在下下周的周一。”臼井彬看着蒲生他们说。蒲生险些听漏了,感觉就像被告知工作安排一样。
“综合了各位的行程,这一天大家应该都能到。”
记得上次聚会的时候,臼井彬统计了每个人可以请假的日子。蒲生所在的地产业即便假日也要接待客人,所以会制定轮班表,他便将轮休的日程告诉了臼井。
水野和田原都没有开口,似乎在犹豫要怎么回答。
臼井彬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们,金子教授却似乎不太关心,拿着筷子伸向了油炸食品。
“可以提问吗?”水野举起手。
“请。”
“你们说的那个,以前做过吗?”
“那个是指?”
“现在这个城市是安全地区,所以教授您邀请了我们。那么,在之前其他城市是安全地区时,有让那里的人试过吗?”
问题就是以往是否有过战绩。
臼井彬摇摇头。“以前也制定过作战计划,但都没能实施,因为条件不齐备。虽然我们在好几个地方办过讲座、学习会,但始终没能找到像你们这样可以信赖的人。就算有,也就只有一个。不过,仙台有你们三位,所以,我们终于可以行动了。”
这么一说,蒲生感到自己在这里是有意义的,不由得舒了口气。
“如果我们过去曾经做过,那么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我都不会在这里了。”金子教授静静地说道。
“总之,我不想饶恕以卑劣拷问为乐的家伙。”臼井彬咬牙切齿地说。
正是如此。蒲生感受到体内潜藏的正义感正在发热。他脑中闪过身着蓝衣红披风、英姿飒爽地出现在空中、把坏人一个个打倒的“英雄”形象。蒲生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一之十
“哎,玲奈子,你爸爸在做什么?”
公交车上,坐在身旁的同学胡桃问。
水野玲奈子正眺望着窗外,街边的房屋随着车身的摇动而起伏,她把脸转向身边的胡桃,说:“什么都不做。大概连求职中心都不怎么去了吧。”
“啊?那怎么维持……生活?”
“退职金吧。”水野玲奈子感叹地说,“退职金呀,啊退职金呀,退职金呀。”她吟诵道,又补了一句,“芭蕉。”(6)
“我从小就觉得玲奈子的爸爸是大人的楷模。西装领带、笔挺气派,发型也恰到好处。”
“以前呢,我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感觉就是个在政府机关认真工作的父亲,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离职。”
环视公交车车厢后,胡桃压低了声音说:“玲奈子的爸爸是被冤枉的吧?超不甘心的吧?他能接受吗?”
“说是冤枉,唔,算是被要求对那起不幸事件负责吧。”水野玲奈子想起爸爸特别怡然的反应,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公务员也有提前离职的制度,虽然和一般企业不太一样。”她单纯地感慨着。
水野玲奈子看了看公交车的车厢。现在是晚上六点,她刚结束高中社团活动,在回家的路上。车上有老人和购物完回家的妇人,乘客不是很多。
“可是啊,不幸事件明明是别人做的,却把责任推给玲奈子的爸爸,这也太过分了啊。唔,玲奈子的爸爸很有正义感。”
“那不过是在扮酷啦。”
“是吗?反正,世界上还有更坏的人在胡作非为,和平警察有没有在好好地管啊?!”胡桃嘟起了嘴。
水野玲奈子下意识地“嘘”了一声,并竖起手指。
“嘘?玲奈子,你怎么了?”
“要是被谁听到就可怕了。”
“什么?”
“就是……讨论和平警察的事,可能会被当作危险人物。”水野玲奈子说完,才发现自己原来很怕和平警察。
“那个……无非就是举报比赛吧。”胡桃懒洋洋地说,“谁先去举报,被举报的那个就会被处刑。算是先下手为强吧。”
“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呢。”水野玲奈子微微一笑。公交车在车站停下,她看着前方的老人下了车。“还是会认真调查是不是危险人物的吧。”水野玲奈子说着,回忆起去看处刑时的事。因为同班的胜马将太开口邀请:“喂,水野也一起去吧,似乎挺厉害的。”她没路可退,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孩子,于是去了东口广场。人群密密麻麻的,感觉像是七夕祭典或现场看足球比赛一样热闹,她的心情也因这欢乐的气氛而稍微平静。但等台上执行“那个”时,她的身体就又绷紧了。就算是“危险人物”,但看到他人的生命被当场剥夺,她还是感到毛骨悚然。震惊、发不出声音,平时即使被老师骂也不会停下讲悄悄话的胜马将太等男生也安静地望着台上,他们眼中闪着光,这也让她不寒而栗。不光胜马将太他们,周围的许多大人也都鼻孔翕张、眼睛放光。她觉得看到了讨厌的东西。
铃声响了。是胡桃伸手按下了“下车键”。
公交车在十字路口左拐后放慢速度,停在了青叶神社前的车站上。
“老实说,在我看来,比起被和平警察处置的那些危险人物,民间团伙‘I DO’更可怕,真希望他们死。”下车后,胡桃苦着脸说。她的书包和往常一样被压得扁扁的。
“‘I do’是什么来着?”
“唔,就是那个新建的有钱人上的私立学校。大学。在那所大学里,有一个专门带走女高中生,作为‘性的诱饵’的团伙。叫‘能干!’,所以是I do吧。”
能干的话,是“I can do”吧……水野玲奈子虽然疑惑,但还是觉得热血冲脑。同时,她想起在东口广场看到的、闪动在胜马将太眼中的幽暗的光。
“‘性的诱饵’……这说法好厉害。”
“是吧?据说有很多人被袭击了哦,据说他们会把女生强行塞进面包车里,然后带走。”水野感觉到胡桃吞了吞口水。
“呜哇……”水野玲奈子皱起眉,思绪几乎要穿透身体。她全无防备,不由得为自己的脆弱颤抖。
“而且,更混蛋的是……”
“比刚才说的更混蛋?”
“不知道算不算更。他们不是袭击女高中生吗,然后,似乎会对她们说,如果不想自己被干,就说出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意思就是指定一个你觉得被袭击也无所谓的女生,说不定就会放过你。”胡桃说,“感觉又是举报的事了。真是举报潮啊。”她还是说得满不在乎。
“过分。这样一来,被害者也会有加害者的心情了。”
“I DO那些白痴好像说过:‘虽然我们不对,但出卖朋友的你也是共犯。’”
水野玲奈子叹了口气。“胡桃,你了解得真多,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有阴影笼罩在脸上一般,胡桃的表情暗沉了下来,水野玲奈子因此感到不安。然而此时什么也不说反而会更尴尬,无奈之下,她便像平时闲聊时那样,将话题引向喜欢的乐队发行的新碟、电视剧的情节发展之类的,就这样走到了两人各自回家的岔路口。“明天见。”“嗯,明天见。”
然而,在明天到来之前,水野玲奈子却遇上了最恶劣的私立大学生团伙。
那是在她骑着自行车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便利店附近亮着灯。水野玲奈子走出便利店,正要骑上自行车时被人叫住了,是一个光看外表就觉得可疑轻浮的年轻男子!——并不是这样的,反而是一位清爽度满分的大好青年——但水野玲奈子没有放松,她简单地拒绝了一句:“我不认识你。”正要离开时,清爽度满分的男子又说:“等一下,我有事拜托。你是水野同学吧?”听到他口中冒出自己的姓,水野玲奈子吓了一跳,脑袋里的警钟愈发作响,她只能用力踩下踏板。
有一辆自行车从旁骑过,感觉到对方看向了这边,但她没和对方目光交接。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转成红色。她正准备就这么闯红灯骑过去,却正好有一辆黑色的车从旁驶过停下,有人探出了头。
邮局的车从右往左驶过,她觉得那红色的车身看起来就像在发出警报。
就在觉得背后有人经过时,一个男人站到了她的左边。是个胸膛厚实、身穿橄榄球服的年轻人。水野玲奈子正想着刚才那个清爽度满分男不见了时,身穿白衬衫的清爽度满分男就出现在了她的右边。
之后的事就发生在一瞬间。先是左边的橄榄球服男轻巧地举起水野玲奈子的自行车,让座位竖起。然后两个男人一人抓住水野玲奈子的一条手臂,轻松地让她松开了车把。水野玲奈子虽然着急地踩踏板,但也只是让车轮空转。两人像抬神轿一样抱起她,水野玲奈子心里觉得发出“嘿呦、嘿呦”声音的这两个人真滑稽、真幼稚,像在假装办祭典。但在听到面包车门滑开的声音时,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突然想,刚才驶过的邮局的车会不会注意到这边的异样而折返回来呢?
面包车里有好几张座席,她被搬到了最后一排的长座椅上。
“欢迎!那个,是哪个姑娘来着?”车上还坐着一个男人,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演舞台剧。水野玲奈子看到他穿着衬衣,留着长发。
“是玲奈子姑娘哦。欢迎。”清爽度满分男说着也咚地坐上了车。很快,水野玲奈子的双手就被迫呈现出上举的姿势,且两只手腕都被绑上了胶带。
“好,OK了,开车。走,去picnic(野餐)。”长发男高声说。驾驶席上的男人启动引擎,发动了面包车。“Let's go to the rape show!(去参加强奸秀)”他举起拳头。橄榄球服男和清爽男应声道:“Yes I do!(好的)”然后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水野玲奈子被横放在座位上,她身体左右扭动,双脚乱踢。清爽度满分男气定神闲地调侃道:“你这样乱动,我脱你牛仔裤可就更方便了。”
事实上,他确实正抓着她的牛仔裤裤脚用力地往下扯。
光着的大腿感受到了寒意,水野玲奈子害怕了。她挣扎得更加剧烈,却被橄榄球服男嘲笑:“没用的、没用的。”
这样下去会怎样?
水野玲奈子的气息紊乱。妈妈,她心想,妈妈,救我,我要怎么办?
“先赶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到了以后就把你的衣服全脱光。”“对啦,就像你生下来时那样。”
男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玲奈子的脑中一片茫然。怎么可以有这种事?!她几乎想要关上大脑回路的电源。
很快,面包车停下了,橄榄球服男拉开车门下了车。这里是一家已经打烊的便利店的停车场前,虽然没有路灯,周围一片昏暗,橄榄球服男却熟门熟路地拆下了拉在停车场前的绳子。
面包车开进了停车场。
“不过呢,玲奈子还有一个逆转的机会哦,现在放弃还太早。”“对。当然如果你想要性交,那也没问题。但如果你不想,还有机会哦。”“一个报上名字的机会。”“呐,你有什么认识的高中女生介绍给我们吗?如果有,我们会像今天这样把那个女生抓过来,而玲奈子姑娘就到此为止啦。”
水野玲奈子想到了胡桃说过的话——“这又是举报的事了。”为了保护自己而交出他人,互相转嫁供品之羊的徽章。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是不是有疑问,认为跳过介绍这种步骤,赶紧胁迫女高中生不就好了?”
关于这个疑问,水野玲奈子在听胡桃说的时候也曾想过。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侵犯女生,那么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更换目标,岂不是一直都无法性交。
“听着,我们是想做实验。那个,该说观察吗?”长发男外表看起来像个牛郎,此时却突然展示出理科学生般的风范,“呐,不是有调查谣言传播的速度及范围的报告吗?就是那种感觉,人会为了自己而出卖他人到什么地步……”
“这就是我们想研究的。”“因为我们学习用功。”“也想拿学分。”
三人各自说道。
“还有呢,为了让你放心,我们有话先说在前面。你看,我们都露脸了吧,既没有蒙面也没有乔装。我们也会不安,如果就让你这么回去,或许会去报警——所以我们是不是该采取一些手段,比如剥夺你的性命或是剥夺你的视力等可怕的方式来让你没法报警。如何?你不怕吗?还是没心情考虑这些了?”
“放心吧。当然,我们必须有所防备,所以之后我们会给你拍裸照。虽然会让你摆出一些不雅的姿势,不过你只要忍一忍就好了。之后如果你对谁说了我们的事,尤其是对警察说了的话,那么,这些没羞没躁的照片就会被放进网络这片大海里,没法回收的哦。而且,不只是你个人的,是全员的哦。我们至今所拍摄的作品会全部公开,没羞没躁的收藏品……”
“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们别人的名字,那么拍了照片就结束了。当然啦,你现在可能会因为恐惧而心情很差,但事情只要这样就能解决可是不幸中的万幸哦。”
“另一方面,如果你冲到警察那里去,那么其他那些女高中生的人生就全毁了。怎么样,这种事很吓人吧?”
水野玲奈子心下战栗。她吃惊于对方竟能条理清晰、像销售人员那样欣然地说着这些事;而更令她震惊的是,自己正在脑中罗列一个又一个熟人的名字。
要嫁祸给他人吗?为了保护自己?不,每个人都想获救。自己当然想保护自己。
她喘着粗气,在脑中罗列熟人的名字。
会有那样的人吗?会有没必要因为她产生罪恶感的供品吗?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关键的问题。把自己牵扯进来的人是谁?
如果这些男人说的话是真的,那这就相当于一个传话游戏,把罪恶意识强加于女高中生们。不,是先造出一项莫须有的罪,再强加毫无道理的惩罚——这个惩罚还在接力。现在接力棒传到了水野玲奈子的手上,那么,递过来的又是谁?
“你刚才在想是谁出卖了你吧?大家似乎都很在意这个。想知道吗?”
水野玲奈子摇了摇头。两种感情在她的内心碰撞。她想知道出卖自己的敌人,但又有预感,知道了只会让自己心情郁闷。
面包车停下了。刹车的声音响起,然后是滑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男人来到后车厢,说:“啊呀,总算到这里了。”似乎是开车的男人。他的身材非常魁梧,皮肤黝黑,看起来是个健康的运动型,但比橄榄球服男打扮得更时尚,甚至可以说成是电影演员。“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要介绍别人吗?还是说,你想在这里被我们上?”
“她好像正在纠结。”
水野玲奈子依旧不停地摇着头。她什么都无法思考,无从判断要怎么做才好,只是期待着只要说着“不知道、不知道”来拒绝回答,事情就会过去。妈妈……她又一次想起,眼前浮现出母亲的脸庞。早上叫自己起床后,她如平常一样说:“妈妈可没法一直照顾你哦。”对不起,妈妈,我还想要你照顾我,救救我。
“如果说出你名字的人是你的好朋友,你怎么办?会不会有点震惊?如果背叛你的人是你的闺蜜……”
比如说,胡桃?
“啊,你那表情,莫非是有了头绪?你最近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不是举止可疑?”
水野玲奈子用力地摇头,像是要挥去猛扑而来的恶意。
“说话啊,问你话了就回答啊!”橄榄球服男的语气魄力十足。虽然他们的要求蛮不讲理,水野玲奈子完全可以无视,但她还是试着回答。“那个……”她颤抖着挤出声音。橄榄球服男愈发强硬。“说清楚点!”而她也就愈发胆怯了。
“怎么样?感到孤独吗?被背叛是什么感觉?”
水野玲奈子紧紧地闭上了眼,她又想要默念“妈妈,救救我”了。但最终,她定了定神,说:“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即使有人说出了我的名字,”水野玲奈子仍闭着眼,“那也一定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想逃。”
车里的气氛顿时冷却。橄榄球服男和司机对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也在用眼神互相交流。“什么呀这个女人,真无趣。”“对,无趣。同感,我刚才也这么想,太无趣了。扫兴。”
水野玲奈子的双脚被分开,司机用力地抓着她的脚腕,像在把玩运动器械似的变换着她的姿势。他单手迅速地解开安全带,显示出他对此道驾轻就熟。“我说,你要是想说出别人的名字,就趁现在哦。这可是最后的机会。”
这时,有光射进车里,感觉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手电筒从车外照来。
“到底是谁啊?”橄榄球服男直起身看向窗外,却因为光线刺眼而皱起了眉,“是摩托车。”
长发男也看向外面。
“很大的摩托车,是开错路了吧?”
“好像是马杰斯特(7)。”
“什么?”
“那辆摩托车的型号。”
“轻型的?”
“250cc。”
身体感受到了震动。如猛兽威胁一般的声音响彻幽暗的停车场。摩托车的引擎没有熄灭,就像是无从遮掩的浑厚呼吸声。
“好烦,在外面还不熄引擎。”
“怎么办?赶他走?”
“随他去吧。”
这时,摩托车的前灯灭了,男人们松了口气,水野玲奈子感到心中沮丧。然而,引擎声并没有消失。
“他还在。”
“他到底要干什么啊?”
“可能是那个。”
“是哪个?”
“觉得这辆面包车很可疑就来了吧。”
“因为晚上有辆面包车停在停车场里?”
“直觉?觉得可能有女高中生要被侵犯。”
如果是这样,四个男人倒也觉得无所谓,因为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被正义感驱使或是感到可疑的人赶来,企图打断他们的乐子。“你们在做什么?”每一次,他们都会先展示自己手中的武器,有时也会动真格的付诸暴力,令对方落败、退散又或者赔罪。虽然四人看起来像是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团体,也自诩为“快乐至上、有效、精明”,但本质上,他们不过是粗暴的实力派犯罪者。
橄榄球服男无言地用手铐铐上了水野玲奈子的一只手腕,另一头扣在了车里的扶手上。接着往她嘴里塞了团布,欲令她安静。
低沉的金属音响起。他们各自伸手拿起放在车里的铁管,那似乎是常备之物。
“那么各位,迅速解决了他吧。谁来计时?”司机在拉开滑门前说。
“啊,我来计时。这次会花几分钟呢……”长发男熟练地按着智能手机。
“之前那个大叔,八分钟就跪下了。”
“那么,大家一起去赶走捣乱的吧!GO!”
滑门打开,尖锐的声音就像要撕裂寂静的停车场。四个人缓缓地下了车。
正前方停着一辆摩托车。引擎轰鸣,一旁站着一名男子。
虽然路灯离得很远,但后方的车道上陆续有车驶过,男子的身影随之浮现在车灯中。被照亮、又被黑暗笼罩;接着再一次被照亮、又再一次变暗、消失。如此循环。
男子身高约一米七,不高也不矮,看起来似乎瘦瘦的,但也可能是因为影子的角度。
一身黑。
他穿着一体型的黑色骑手服,头戴黑帽子。此外脸上还有一副大大的、像是泳镜一般的防风镜。
“我说,请快点离开这里。”清爽度满分男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很危险哦。”
男子没有回答。
黑暗中,他的身影消失了。长发男正吃惊时,黑衣男子又在车灯中出现了,身形比之前显得更为高大。也就是说,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察觉到这一点后,橄榄球服男率先行动了起来。他拖着手中的铁管,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知道,这会让对手畏缩。他们笑着拎起了铁管。
那之后,先是有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在脚边响起,是几只像是高尔夫球一样的球体。橄榄球服男的铁管上传来冲击力,是碰到了球体。然后铁管忽然变得沉重,像是被拽住了一样,而其他角度也有球猛击而来。球没有弹开,而是紧紧地贴住了。橄榄球服男失去了平衡。
另一根铁管跌落在旁,是清爽度满分男手中的那根。他也是因为铁管被拽住而失手了吧。
橄榄球服男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倾斜,正奇怪是怎么了,一看,身旁的长发男也“咦”地摔倒在地,就像是突然醉倒了一样。他不禁因为不知发生了什么而惊慌。
眼前出现了一副防风镜。虽然完全看不清楚脸,但很明显,身穿黑色连体骑手服的男子正站在面前,他的脸上还戴着面罩。
连体骑手服男愉快地在地面上跳着。
正感到大事不妙时,橄榄球服男的脑袋被猛地一击,脸重重地贴到了地面上。
一之十一
水野善一拖着地往过道一侧前进。正在擦门窗玻璃的蒲生大概是看到了他,于是跟他搭着话:“说起来,水野先生,你和你女儿相处得好吗?”
“什么意思,蒲生君?”
“没什么,之前你不是感叹你女儿不把你放在眼里嘛。”
“啊,那方面啊。”
“还有这方面和那方面之分吗?”蒲生还是一贯的活泼格斗家模样,心地善良,强健有力,牙齿也洁白清爽。
水野想起前几天在女儿玲奈子身上发生的事,顿时感到几乎要使得全身的血液沸腾的愤怒。玲奈子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被几个学生绑走了。她被带去了离开环线、已经打烊的便利店停车场,险遭凌辱。幸好有人经过,打败了那些年轻人,救下了玲奈子。因为得救了,女儿并没有十分慌乱,也不曾哭天喊地,受到了一点刺激是肯定的,但她坚持不要报警,水野也表示同意。根据女儿的说法,那些可憎的学生应该受了重伤,可是这件事没有登上报纸。
水野不认为这是女儿的妄想,因为她完全没有必要撒这种谎。多半是那帮年轻人也没立场去报警吧。
“啊,说起来,水野先生,你知道吗?”田原正在擦拭拆下来的空调滤网,他抬起头说,“最近啊,学生里似乎有些无耻卑劣的家伙,据说他们每晚都出去袭击女性。”
田原自然不会想到,水野的独生女儿就遇上了吧。他无非也就是闲聊,语气轻松地说道。
“不能饶了那些家伙。”水野故作平静,“有谁能去治一治他们吗?”
“要等‘正义的伙伴’登场了。”田原说。
“正义的伙伴?”蒲生低语。
“和平警察快把那些家伙一举扫除嘛!”
水野看了一眼田原,他正背对着自己安装滤网。“什么意思?”
“那些学生,是伤风败俗的坏人吧?威胁到了地区的安全,是货真价实的危险人物啊。如果这些事是真的,这些家伙就必须受到惩罚。”
“和平警察真是不抓坏人啊。”水野善一有些谴责地说完,马上反省自己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如果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就糟糕了。水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和平警察的审讯室。
三人正穿着清洁公司的制服在房间里打扫。
从关东来的金子研讨会的研修生臼井彬是这么解释的。“事实上,会有业内人士协助这项计划。前几天我已经告诉你们审问设施在哪里了。”
“我们几个要在那里安装窃听器,对吧?”
水野说完,田原又补充了一句:“可以的话,还有摄像头。”
“打扮成承包了清扫工作的清洁工。”配合清扫日程,穿着制服、带着身份证明进入大楼,这样就不太可能被人怀疑。臼井彬是这么保证的。
“为什么清洁公司的人会协助?”蒲生冷静地问。
臼井彬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实际上,这家清洁公司在全国都有分店。去年,这家公司的社长在名古屋,当时他的邻居被和平警察带走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因为罪恶感而自责,所以想要做些什么。”
水野心中一动,感觉这话似曾相识。然后他想起,这和臼井自己参加金子研讨会的契机相似。罪恶感是人类行动的原动力吗?
“所以,这家公司就来帮忙吗?”
“实际上能帮到的也就是提供制服和身份证明。”
“如果被抓到,我们会怎样?”
“就完了。会被当成危险人物处刑吧。”
“差不多要擦摄像头了。”蒲生在被用作审讯室的房间里说。他说得若无其事,听起来不过是一个清洁公司的签约员工认真地按流程办事。但实际上,这正是作战开始的信号。也就是说,这是他们终于要踏上不归路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