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生移动梯子,伸手摸向设置在房间角落、天花板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水野从塞满清洁用具的手提袋中取出抹布。
几天前,他们才在从市内借来的会议室里演习过。借来房间,像演戏彩排一样一一确认步骤——这种彻彻底底的做法让水野吃了一惊,但也确实因此而有了自信。他回想起练习时的动作,在抹布里夹进一枚硬币一样的装置,也就是窃听设备。装置上有一层贴纸,剥开表面这薄薄的一层后,就会露出有黏性的一面。
他靠近桌子,一边用抹布擦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抓起窃听器,贴在了桌子的内侧。
田原拖着拖把站在水野身边打掩护,蒲生则注意着除了自己正擦拭的镜头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用来监视的摄像头。
“我们可以信你吗?”前几天见面时,水野这样问臼井彬。
“什么意思?”
“我们背负着相当大的风险来参加这次作战。”他没有说豁出性命之类的话,是因为害怕承认这一点,“可臼井君实际上并不会参加,而是要回东京。我不知道可以信任你到什么程度,这也是很自然的吧?”
“嗯,是啊。”臼井彬没有生气,“您的心情再正常不过。”他说着缩起了下巴,“我也只能请你相信我。不过我要说,如果、万一,事态发展到水野先生你们被和平警察抓住——”
“我可不想说这个。”
“是。但是,如果发生那样的事,不用顾虑,请说出我和金子教授的事。”
“什么意思?”
“我们不打算只让各位去冒险。我们要同生共死。”
清洁的步骤曾在演习时多次演练。清洁公司派来了指导员——恐怕这个指导员对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听从社长的指令前来——来指导水野等人如何清扫。
“这样就算清扫完了吧?”蒲生拿着梯子问,他正因为紧张而浑身冒汗。房间里微微有些凉意,虽然不太自然,但应该还不至于被盘问。
水野等人分成三路,指指点点地做完最终确认后离开了房间。
走上走廊的瞬间他们都很想松口气,但由于这里也有监控摄像头,所以不能大意。
三人拿着清洁用具,排成一列,向出口走去。“顺利结束了呢。”队尾的田原轻轻地说了一句,但谁都没心思回答他。
蒲生带头走向出口。
出口处有一个接待室,三名身穿制服的警卫员在里面待命。门口设置有类似车站检票机的机器,必须刷一下身份证明卡才能通过。不过清洁公司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
“辛苦了。”走在最前面的蒲生向站在一旁的警卫员爽朗地打招呼。
“辛苦了。”“辛苦了。”水野和田原也跟着说。
蒲生把卡片摆到机器上。水野想着“接下来就是我了”迈步上前,却撞到了蒲生的后背。蜂鸣声响起,就像是回答错误时的那种声音。身后的田原也像桌球连续撞击似的撞上了水野的背。刷卡机的反应似乎不正常。
蒲生再一次把卡放了上去,蜂鸣声第二次响起,这时他姑且还能保持平静,但到第三次就不行了。他感到双脚冰冷,仿佛小便就要漏出来了似的,同时还有对无可挽回的失败的恐惧。
“怎么了啦?可以用的呀。”田原似乎还没能掌握事态,也可能是已经把握了事态却故作镇静。他正在拼命地表现自己“没有在拼命”。
“啊,糟糕,弄错卡了,好像放在刚才的房间里了。”蒲生看了看手上的蓝色卡片,并晃了晃,“你们能帮我一起来找找吗?”他说着按原路返回,水野和田原也跟着,情况明显不正常。
“怎么了?”水野快步走到蒲生身旁,低声问。
“卡不能用了。”
“是磁条出问题了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就好了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哪里失败了。”
“卡不能用了吗?”田原也小跑着,想要挤到蒲生和水野之间。
冷静……蒲生对自己说着,但剧烈的心跳似乎想要盖过心里的声音。他的体内有一面小小的太鼓正咚咚作响。
“怎、怎么办,蒲生先生?”田原数次向后张望,看警卫员有没有追上来。
“只能走别的出口了。”蒲生取出智能手机,单手点击着液晶屏幕。
“是那个吧,臼井先生说的最后的手段?”
“是的。”能按作战计划顺利进行就没问题,但如果中途发生了意外或者不顺利,就切换到另外的计划。虽然金子教授和臼井说那是“最后的手段”,但简单来说,就是“紧急事态的处理方法”。
他给臼井彬发了一封空白邮件。
“等他回信吧。”蒲生说着推开走廊一旁的门,走进洗手间。水野他们也跟着进入。这间卫生间和学校的很像,有一排竖长型小便池。地板上铺着的砖有点像浴场里的那种,还有三个单间。
因为突然进来了三个人,正在里面小便的人瞪圆了眼睛。这人身穿西装,显然是在这栋楼里工作的职员,也就是警方的人。
“啊,可以清扫这里吗?”蒲生很冷静。他举了举手里的清洁用具,语气谦和地问。
“啊,不好意思,很快就好了。”站在便池前的男子扭了扭腰,甩干小便后提起裤子,一边系着皮带一边走向洗手池。
水野等人心急如火地等着男子洗手,心中祈祷着“不要起疑快点走”。
“有劳你们清扫了。”男子说了一句后走出了洗手间。水野等人总算舒了口气。
蒲生一个劲儿地瞪着智能手机。
水野感到脚下无力,几乎就要瘫坐在地上。他想起了说着“同生共死”的臼井彬。是了,他不是说过他有思想准备的吗?一旦水野被抓,他们就也会被处刑。
“一定会联络我们的。”蒲生坚定地说道,但显然也是在给慌乱的自己打气。
“会不会这里没信号?”
“不,信号很好。”
“田原君,你能安静些吗?”说出这句话的水野却因为自己叱责的语气比想象中的更为严厉而焦虑起来。
“蒲生先生,怎么样?”
“田原君,现在要安静,祈祷。”
“但是——”
“只能祈祷。”
就在此刻,响起了蒲生微弱却雀跃的声音:“回信了。”
“看,臼井先生果然没有背叛我们。”田原轻松愉快地说。
水野善一等人走出洗手间,朝着通道的西面前进。
“请从一楼西侧的紧急出口出来。”臼井彬发来的邮件里这么写着,“在外面有同道之人等待,请在他的指引下逃离。”
蒲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步渐渐加快。
能看到通道的尽头时,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感觉自胃的底部涌起。蒲生的手往右一弯,说道:“这边。”然后又左转了一次,才看到了紧急出口的标牌。
“有了。”田原叫出声。
紧急出口的门开着,光线射进来,外面的景色仿佛也要一拥而入。
确信可以逃离后,水野做了个深呼吸。
走出大楼的瞬间,他们还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
虽然从后门离开了建筑物,但外面却有很多人,简直可以说是在等着他们。如果这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惊喜派对,那效果已经达到了。
不同的是,守候的人手中拿着的不是派对时用的礼炮,而是枪、警棍和钢叉。
蒲生当即无法动弹,接着呆住的是水野和田原。
西装男不知何时现身了,他的嘴角漾起笑容。“熏出危险人物的方法可真是多种多样啊。”
蒲生松开了清洁用具包,拖把也跌落在地。一名警官上前踩住了拖把柄,那声音仿佛预示着蒲生的人生就此折断。
一之十二
坐在田原彦一面前的加藤英治穿着一件温暖的驼色外套,略带褐色的发色让他看上去很阳光,再加上一张娃娃脸,甚至可以说俊俏。田原彦一不由得在想,说不定他和自己差不多,都二十出头。
清洁大楼计划失败后,被捕的田原彦一等人被投入了这栋大楼里的拘留所。
审讯室里的审问从这一天开始。田原彦一似乎把事态想得过于简单了,换句话说,他以为不会有麻烦的审问及可怕的拷问。当然,他也没乐观地认为自己会被无罪释放。他们入侵大楼安装窃听器,怎么想都会被定性成危险分子,理应被毫无争议地处刑。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田原先生,你可能想包庇同伙,但我劝你还是不要隐瞒,说出来吧。”加护英治的牙很好看,也像在表明他们的立场不同。
“我什么都没隐瞒,全说了。”田原彦一没有说谎。被捕后,他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他之所以能下定决心,是因为与其隐瞒了什么而被折磨、最后被逼着坦白,还不如一开始就说出来会比较有利。从金子教授那里听到的充满虐待的拷问正是一大推力。
田原彦一还觉得和水野、蒲生一起被捕真好,这种感觉并不是出于讽刺或反话。如果他们之中有人逃跑,他或许还会烦恼是不是该隐瞒吧。
“水野先生他们没事吗?”田原彦一问。
“要看你对没事是怎么定义的了。审问还在继续哦。”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我们什么都没隐瞒。”
“是吗?”
“金子教授的事也说了,目前没有隐瞒的意义。”
“不,你还知道其他危险人物吧?还有别人吧?”
“谁?”
“我就是想知道才问你的啊。”
“但我已经把所有认识的人都——”
“还有别人吧?”
时间在这样的循环问答中过去。身体方面的拷问会在什么时候进行?从金子教授那里听到的事无数次在脑中掠过。“被招进和平警察部门的,全都是在警察里能算有施虐爱好的人。”教授这么说着,还说了很可怕的事,“他们每天都在发明拷问的方法。”然而,眼前的加护英治却是个温和的美男子,完全看不出有实施暴力的倾向。虽然他不停重复“还有其他危险人物吧”时很吓人,但这也算他的工作。田原彦一已经觉得这个加护英治一定是位温和的警员,他甚至在想,金子教授的话可能只是为了让人心生恐惧的都市传说。
“田原先生,蒲生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蒲生先生吗?”
“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加护英治眯起眼睛,温柔地问。
“做什么的?公司员工吧,之前听他说在房地产公司当销售。”
“那只是表面上的工作吧?”
“除了那个,蒲生先生还有别的工作吗?”
“该说是工作吗……”加护英治挑选着词汇,“应该说是志愿者吧?”
“志愿者?”田原重复了一句,又觉得如果是蒲生先生的话倒也有可能。他体格结实、性格耿直,另外,从对话间也可一窥其丰富的知识,就像是哪里的老师,“志愿者是指什么样的?蒲生先生很有正义感,说不定在做。”
“这次的这项危险行动也是出于正义感才参加的?”有时候,加护英治的用词会很口语化,就像是受不了谦和有礼的说话方式而自然地转换为简单粗暴的措辞。
“啊?是说我吗?”
“不,我是说蒲生先生。”加护英治的脸上绽出笑容,“田原先生你的动机不一样吧?”
“啊嗯,是的。”田原彦一回答,觉察到自己的胃部正在抽紧,“这是什么意思?”
加护英治噘起了嘴巴。田原彦一的视线向下,因此对不上他的目光,但可以看到加护英治的鼻孔张大了。
“田原先生,你是因为那个吧?你是为了池野丽华女士而在努力。”
田原彦一满面通红。“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他欲言又止。
“你从小学开始就在暗恋她了吧?”
“该说是暗恋呢……”
“还是跟踪狂呢?”加护英治的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调侃意味,“田原先生电脑里的照片,那个,也有些色情的。都是和池野丽华女士差不多的类型,是吧?”
这次,田原彦一因为涌起的怒气而红了脸。“你擅自看了吗?”“田原先生是危险人物哦。不是疑似危险人物的级别,而是确定是。你闯入和平警察大楼,还企图妨碍公事。所以我们搜查了你的住宅,没收了你的电脑和书,还向你的朋友熟人打听了你的事。于是我们得知,你对池野丽华女士心怀爱意。”
“撒谎。”田原彦一当即否定。
“撒谎?”
“不会有人知道或察觉到的。”
加护英治愉快地眯起了眼。“正是,我刚才撒了个小谎。实际上,你的同学们对你似乎一无所知。你这人没什么存在感啊。不过,我们调查了你的电脑以及你喜欢的书籍和漫画,这个是真的。人的喜好都是有倾向性的,产生兴奋的对象也分为几种模式。参照你身边的人,就能大致确认你可能喜欢的女性,当然,是男性的话也可以。”
“所以,你就说出了池野同学。”
“试着套你的话。”
“暗恋的事也……”
“也是猜的。”
他没有动怒。此时发狂也无济于事,只会让对方感到愉悦,田原彦一对自己说。
“然后呢,我们就又深入调查了一下。”加护英治摸了摸鼻子,“你是为了自己暗恋的公主,池野丽华女士,才会参与这次的危险行动的吧?几个月前,我们这里也收到了情报,举报说池野丽华的父亲可能是危险人物。你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所以才想要帮池野家,不是吗?”
“她的父亲是危险人物吗?”
“大概吧。应该这么说,田原先生,你也是知道的吧?”
“知道什么?”
“危险人物并不是危险人物,只是,被说成是危险人物的人就会成为危险人物。”
田原彦一没能立即作答。他困惑于是否该向隶属于和平警察的人承认这一点。“是金子告诉你的吧?你完全被他骗了。”
“啊?”
“你真的相信金子教授是教授?啊,不对,他确实是教授,只不过是为我们工作的。那个人也是。”对方的表情有些使坏,仿佛在责备田原彦一是个迟钝的白痴。
田原彦一只觉眼前一黑,很快又亮了起来。他的视力已经出现了混乱。“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咦?你以为靠金子教授啦、臼井先生什么的这种小组织就能钻警察的空子?简单来说,他们是和平警察的同伙,是给和平警察帮忙的志愿者。”
“普通市民?”
“把工作委托给民间,这是社会潮流。”加护英治显得很开心。
“这……”
“和平警察前往安全地区时,不论什么地方,都会出现一定数量的、无法理解和平警察的理念与状况的人。这也就是所谓的任何事都会有三成人反对的理论。就好像无论多么高级的酒店,去看看排水沟都能找到蟑螂一样。害虫不可能为零。所以,和平警察思考后,决定先把他们熏出来。”
“熏出来?”
“是的,只要稍微引诱,就能找到想要反抗和平警察的人。金子教授嘛,就是为此而设置的……怎么说,幌子,引蟑螂的人。嗯。”
“臼井先生呢?臼井先生也一样吗?”
“该说一样……”
“是民间志愿者吗?”
像是觉得田原彦一的这个说法很可笑似的,加护英治伸出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叹了口气,说:“嗯,是吧。”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田原彦一回忆起臼井彬严肃的神情。从金子教授身上完全看不出感情的变化,的确很可疑——虽然现在这么想也不过是马后炮。但在臼井彬身上看不出企图给田原彦一等人设套的狡猾感。也可能是他生来就是演技派,技高一筹。只不过,“同生共死”那句话透着由衷的肃穆情绪,并非虚伪。
“因为臼井彬也是危险人物。”
“臼井先生他?”
“有一部分人可以通过协助警察来免于处罚,臼井彬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懂你的意思。”
“总之,田原先生你昨天坦白的情报毫无意义。金子教授、臼井彬都是我们的人。如果田原先生不再说点别的新情报……”
“就算你说要新情报……”田原彦一的声音变细了,“我也没有啊……”
“不会没有吧?”加护英治轻快地说道,那种完全不在意对方处境的嘲讽语气令田原彦一感到不安。
“不,什么情报都——”
“你能说的有两个。”
“两个?”
“一个就是,池野丽华女士。”加护英治的牙齿闪着光。
“啊?”
“就是你想要守护的、你所暗恋着的池野丽华女士。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是危险人物。”
“啊?不。”有那么一瞬,田原彦一不知道加护英治在说什么。他似懂非懂。
“看起来池野家的人很有可能是危险人物。我们有来自各方面的情报。”
“那么,也就不用我说——”
“看,说漏嘴了。”
“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也就不用我说’吗?这话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想说,就有情报可以说吧?”
“这……”不,他不是这个意思,“简而言之,我到头来只能说你们想听的话,即使那不是真的。”
他感到右腿一阵剧痛。
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是加护英治在桌子底下用尖头皮鞋的鞋尖踢自己的小腿。
“不管田原先生怎么认为、有多大的不满,都只能生活在现在的这个社会里,要遵守规则。如果不乐意,你就出国嘛。只不过,不论哪个国家,都在这个社会的延长线上。有的国家的医疗水平还不如日本,没有药,也没有空调。甚至还有被疟疾侵扰的国家。你能说那里比这个国家幸福吗?要不,索性你就去火星上住?”
“火星”这个词听起来很幼稚,却让田原彦一心情灰暗。
要么在当今的现状里努力存活,要么就去火星吧。毫无希望的二选一。
“然后,我还希望由田原先生告诉我们的一点是……”加护英治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一点?”嘴上说“希望告诉我们”,实际上无非是引导着、强迫对方说出他们想要的自白。
“是蒲生先生的事。喏,刚才也说过的,你知道蒲生先生在做志愿者的事吧?妨碍和平警察工作的男人,蒲生先生就是这种人吧?”
“妨碍?不光这次吗?”
“半个月前,在泉区的住宅区里发现了危险人物。是一名有证据表明是危险人物的女性。”
“这到底是……”
“几名和平警察为了带走她而去访问了她家。而正要带走这名女性时,她激烈地反抗了。这已经超出常规了。”
“是因为害怕吧。”
加护英治眼神冰冷地注视着田原,田原被这么一瞪,立时不敢作声。“逃,本身就是身为危险人物的证据。所以,我们必须抓住她。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骑着大型摩托车的男人。他穿着连体服,戴着面罩,用奇怪的武器击倒了在场的警官,救出了那名女性危险人物。”加护英治淡淡地讲述着当时的情形。
“那就是蒲生先生吗?”
“我现在不就在问你吗?那位‘正义的伙伴’,是不是蒲生先生?”
“那个,”田原彦一问出了口,“那个,所谓正义,是指什么?”
这是他发自真心的疑问。所谓警察,不该是守护治安、维护正义的组织吗?而且,和平警察里还有“和平”两个字。他很难相信这个组织的成员会像现在这样囚禁自己,出言恐吓,最后还扔出一句“要不你去火星住吧”这样的话。
加护英治的脸上写满怜悯,他笑着说:“此方之正义,彼方之罪恶,这种事多得是。不论多么正当的刑罚,对被动刑的一方来说都是罪恶。大致上,不论什么战争,开战的第一声都是一样的。”
“是什么?”
“‘为了守护对大家来说重要的东西!’”加护英治眯起眼睛,“战争都是因为这样的口号而开始的。”
“蒲生先生是‘正义的伙伴’吗?”
“你真的不知道?”
“啊,是的,那个……”
“我还以为田原先生会用这件事赌一赌呢。”
“什么?”
“我还想田原先生会不会期待蒲生先生能表现得像超人啦蝙蝠侠那样活跃,然后把自己从现在的状况中救出去。”
“蒲生先生有那样的力量吗?”
“大概吧。”
“大概?”
“真可惜。”
“什么意思?”
“田原先生是不是认为,即使遭遇残酷的拷问,也会有人来救自己?比如蒲生先生。”
“没有。”
“对我们来说,喏,也是想了解一下蒲生先生的武器。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田原彦一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田原先生并不了解蒲生先生?”
“我不知道他这么活跃。”
“唔,算了。”加护英治盯着田原彦一看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蒲生先生现在应该在隔壁的房间里被审问,他会哭着招供的哦。‘我就是当时出来妨碍的男人。’”
小腿又被踢了。仿佛能刺穿骨头的剧痛令田原彦一当即倒下。如果蒲生先生是“正义的伙伴”——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闪过,或许真有可能来救自己。
一之十三
肥后武男看着坐在面前的蒲生义正的脸,感觉一股又酥又痒的快感正从胯下及腹部传来。
在被关入这栋楼里的拘留所时,蒲生虽然紧张,却还表现得坚强。虽然不会反抗,但也不至于出卖自己的灵魂。这样的人在初次见面时就能被一眼看穿。
他先查看了蒲生的档案,然后就这次入侵警方设施、设置窃听器的事宜进行询问。
蒲生的态度很精彩。他没有立刻就哗啦哗啦地说出一切,而是一边拒绝,一边确认这边所掌握的情报,然后才一点点地提供信息。
简直就像是受了肥后审问的引导,也就是说,给自己脸上添了光!
他正是为了让自己品尝到完成工作的充实感而出现的。
肥后觉得眼前的这位对手毫无缺点。
在问了一遍话后,肥后说了金子教授和臼井彬是自己人的事。
“啊?”蒲生听到后吃了一惊,身体往后仰,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
“也就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被下了套。”
蒲生皱起了眉,双肘支在桌子上,手抱着头。但过了一会儿,他却咬紧牙关说:“恐怕臼井先生也有什么难处吧。”
“什么意思?”
“臼井先生看起来总像在忍受煎熬。我本来以为他是因为这项计划而紧张,不过,那或许是罪恶感。”
“什么意思?”
“臼井先生是不是也处于不得不接受这件事的立场?为了自己或家人不被当作危险人物。”
肥后耸了耸肩。蒲生的感觉很敏锐。虽然肥后自己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但身为普通人却为和平警察办事,大多数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难处”。
这一天的审问结束了。看着蒲生被送去了拘留所,肥后叫住负责看守的人并发出了指示。“蒲生先生觉得有点热。”
这句话的意思是,送到别的房间去,开空调。
翌日,被送来审讯室的蒲生面无血色,他拼命地搓着身体。体温急剧下降的他,身体渐渐麻痹,嘴唇已经发青。但蒲生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只不过随着肥后抛出一个个问题,他也示弱了。“冷气太厉害了,好难受。”
一次休息时,肥后走出审讯室,一个身穿西装的后辈刑警跟上来,递给他一个大信封。
“这个是?”
“有关之前那个连体服男的情报。”
“连体服?哦,是那个出手阻挠的男人吗?”
和平警察在市内北部的泉区正要带走符合条件的危险人物时,一名神秘男子突然出现并阻止了他们。这名男子穿着连体服。当时有数名警察负伤,却无法确定对方所使用的武器。
警察会对警察以外的人拥有“力量”而感到极端恐慌,因为他们不知道,这股“力量”会在何时对付警察及国家。
他们必须警惕拥有某种力量的人。
肥后打开接过的信封,里面是一张大照片。是在城市的某一处,多半是便利店的停车场吧。照片上方映有驶过的摩托车,无疑是监控摄像头拍到的。
“这个是?”
“是泉区发生妨碍事件时在现场附近拍到的照片。虽然没办法确认车牌号码……”后辈刑警取出另一张照片,“但这辆车和蒲生义正所持有的摩托车型号相同。”
“相同型号?但不是同一辆?”
“具体的不清楚,因为车牌号被遮起来了。”
这么一说,再对照照片,感觉那个穿骑手服的男人的体型也和蒲生很相似。
审问重新开始后,肥后开门见山地说:“你似乎很有正义感啊。而且是错误的正义感。”嘴唇发青、蜷缩着身体的蒲生就像一只颤抖的雏鸟。肥后把照片摊开在桌子上,笑道:“这是你吧?”
蒲生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神闪烁。
二人互相瞪视、沉默地面对面。在审讯室里,“不说话”也是一种武器。对手会不安地想:是不是只要自己不开口,就会永远这么下去。
“不是的,这不是我的摩托车。”
“是同一辆摩托车吧?”
“不,我的摩托车好好地在家。”
“所以是你骑着好好地在家的摩托车时被拍到了?”
“不是的,这不是我。”
“不,这就是你。这个连体服男就是你。你是在为当时的事后悔吗?”
蒲生痛苦地吐了一口气。“什么事?”
“就是因为你莫名其妙地出现,草薙美良子才会在逃跑时被警察击中。就结果来说,当时她也算是招认了自己就是危险人物。你有没有为那件事感到后悔?为你妨碍了我们一事?”
蒲生没有回答,此时的他看起来很羸弱。
“那么,当时你所使用的武器是什么?”肥后被指示要问明这一点,“你把那个武器放在哪里了?”
“不,我什么都……”
肥后心里想着“这下要开始走既定流程了”,站起了身。“好,检查随身物品。”他用眼神示意站在房间出入口处的制服男。
蒲生被揪着脱光了身上的衣服。他身体全裸,手被按在墙上,双腿叉开。虽然他没有藏武器的事一目了然,但肥后还是故意缓缓地摸了一圈他的身体,还让制服男检查了他的耳孔和肛门。这是想通过施以侮辱来夺走对方抵抗的心思。
由于这一晚空调依旧开着,第二天蒲生身体僵硬,摸上去都能感到一阵冰冷。这算是彻底完工了——审问前,后辈搜查员对肥后这么说。简单来说就是,蒲生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抵抗、任人摆布、只等着被送去刑场处刑了。
肥后这时才开始觉得不满足。他原以为很有骨气的男人结果也就是这个水平吗?以“正义的伙伴”自居,就等于是在嘲笑警察勤恳踏实的工作。折磨所谓“正义的伙伴”是件愉快的事,但如果对方这么快就投降、任人摆布,就毫无意义了。
“你打算告诉我们你用的是什么武器了吗?”
“是的。”蒲生点头,但立刻就垂着头不能动了。他的大脑可能也已经没法运转了。
“喂。”肥后踢了一脚桌子。蒲生吃了一惊,立刻摆出护住身体的姿势。“真是的,就像只发抖的小动物啊。喂,武器啊。武器。你用的是什么?”
“是……”
“是和石头差不多的玩意儿吧?”
“是,是石头。”蒲生小声说道,“和石头差不多的玩意儿。”
“是枪吗?”
“是枪。”
“是什么啊?怎么用的?”
“那个……”蒲生不得要领。
“好。”肥后像是要给他打气似的轻轻拍手,蒲生不安地看向他,“那么,现在是蒲生先生的机会时间。”
肥后装模作样地拍着手。
蒲生一脸不明所以,肥后凝视着他,脸上似乎写满了“担心”两个字,看起来十分胆怯。
“你有母亲的吧?这是自然,打从你出生她就在了,如今她在山口县种田独居。不,调查这些是我们的工作,不用问你我们也知道。”
蒲生的表情僵住了,脸色呈现出和刚才不一样的苍白。
“所谓母亲,不管过了多久都是母亲。她因为担心蒲生先生,而特地来到了仙台。”
“啊?”
“我们一联系她,她就因担心自己的独生子出事而乘飞机来了仙台机场。我们已经把全部事情都告诉她了。你妈妈也是个热心和平的市民,所以对儿子犯下企图妨碍警察的罪行感到很难过。他做了什么呀,真是对不起……她不停地赔罪哦。你母亲是个有常识的人,明明是个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然后,你母亲就来拜托我们,问能不能从轻处罚她的儿子。她深深地下跪鞠躬都把额头蹭到地板上了。这真让我们于心不安。我们请她把头抬起来,但她就是不愿意。搜查人员全体都在拼命地忍着泪哦。”肥后声音响亮,像是在念熟悉的开场白。事实上,这些话他确实说得很熟练了。只不过有时候“你母亲”会变成“你爸爸”、“你女儿”或“你儿子”。
蒲生怔怔地看着肥后。
“我们又不是魔鬼。不过,虽然我们也想让你母亲的心情安乐些,但不行,法律就是法律,你犯了罪的事实无法消除。”
“罪……”
“你是危险人物。但是,你母亲下跪说想要救你,我们也想完成这么一个母亲的心愿。所以就……”肥后说着,往身后望去。后面的后辈领会到他的指示,起身拉开一旁墙上挂着的窗帘。由于窗帘和墙壁一样都是驼色的,蒲生一开始都没有留意到,他显然吃了一惊。
墙上有一面长方形的、像是宽屏电视的窗,窗对面是隔壁房间。
“从这里可以看到那边,但那边并不知道这里有窗,这就是所谓的魔术镜。”
听到肥后的解释,蒲生起先只是恍惚地看着,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啪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不愧是母子。肥后的脑海中浮现出嘲讽的话语,静静地观察着。
蒲生站在玻璃窗前,张着嘴。肥后也站起身,往窗前走近。
隔壁房间里有一个年约花甲的小个子女性,她正卷起廉价罩衫的袖子。
“看,你母亲接下来要为你发起挑战了。”蒲生轻轻地说着。隔壁房间的角落里摆着类似于健身器材的东西,其中有像是奥运会比赛上用的单杠。
“妈。”蒲生恍惚地说着,他那神情就仿佛正在看幻象。
“如果她能在那根单杠上吊三分钟,我们就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啊?”
“我们这么对你母亲说了以后,她似乎动心了。”肥后忍不住发笑。根本就不可能因为体力测试或运动测试的结果来减轻惩罚,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当真并打算一试,这真是令人愉快。
“不行。”蒲生声音颤抖地说道,“不行的,做不到的。”
“不行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的,三分钟很长,不可能轻易做到。”
肥后第一次感到佩服,他看着一脸苍白的蒲生。他的下巴上长了一圈胡子,看起来就是个邋遢懒惰的男人。“你说的没错。听到三分钟,一般人都会觉得大概能行,很轻松,但实际上吊三分钟非常辛苦。”
说话间,隔壁房间里的蒲生母亲已经光着脚走向了器械。身穿制服的三个男人围着她。
“让她停下。”蒲生说,“这种蠢事……”
“蠢事?你母亲可是在为了你而拼命努力哦。”
“你们只是在耍她吧?”
“你倒是突然来了气势啊。那就好好为你母亲加油打气吧。”
肥后看着隔壁房间,俨然在欣赏表演节目。
身穿制服的警官从蒲生母亲身后将其抱起,让她吊在了单杠上。
母亲以双手高举的姿势吊在单杠上,她张了张嘴,说:“拜托了。”
身穿制服的警官往后退,其他几位搜查员同时按下了秒表。
母亲的脸在抽搐。抓着单杠的手和手臂所承载的自身的体重应该超过了她的预期。绷直的手臂很疼吧。
她的眼神因为不安而游移。
蒲生紧紧地贴在窗前。然后他瞪着肥后说:“让她停下来。”一句话说得口沫横飞。肥后因为他粗暴的语气而略显不悦,冷冷地回瞪了他一眼。于是,蒲生的语气又变得恳切了。“请让她停下来。”
“她能熬过三分钟吗?”
“做不到的。”
“做不到就麻烦了。”
“麻烦?谁?”
“你和你母亲啊。这个单杠机会是有规则的。如果能吊着挺过三分钟,那么恭喜,身为儿子的你能免于处刑。如果失败的话,你母亲也将被处刑。”
“什么?”
“你母亲的胆子可大了。她说,为了儿子,一定会成功挺过三分钟的。如果失败了,怎么都行。”肥后刚说完,蒲生就抓住了他的领口。虽然他的双手铐着手铐,却依旧用力地往上掐。肥后不慌不忙地“喂”了一声。
蒲生露出“完了”的表情,此时自己所流露出的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的眼神肯定令肥后尝到了支配者的满足感。但蒲生还是看向了隔壁房间。
过了三十秒。
对母亲而言,这就是接近永恒的时间了吧。她的手臂在颤抖,身体开始摇晃。一旦这样,很快就会掉下来了。
对面身穿制服的警官正对母亲说着话,蒲生可以想象他们会说什么。“如果你现在掉下来,对你儿子义正先生的处刑就会更凄惨哟。”
母亲睁圆了眼睛,鼻孔张大,手臂又开始使力。
对肥后来说,为了儿子而忍受痛苦的母亲的模样太滑稽了。同样在隔壁房间看着这名母亲吊单杠的三名身穿制服的警官的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笑容。
一之十四
而在窗户的另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在隔壁房间吊单杠的蒲生义正,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
蒲生义正无法接受自己所看到的画面是现实。这几天来,被和平警察逮捕后的审问都是一种模模糊糊的体验,被空调所带来的低温地狱变迟钝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大脑。
如今,他也无法接受本该在山口的母亲居然出现在仙台的警方大楼里。而且正被一群高大的男人包围着,像是受训似的吊在单杠上。
“妈,你在干什么?”他发出了声音。可能是因为冷气导致僵硬,他的嘴唇不太灵活。
“她正在为了你努力哦。”有人在身旁说道。这男人是谁?啊,这男人是和平警察。“因为你以‘正义的伙伴’自居,你母亲才会变得这么不堪,你不觉得抱歉吗?”
“正义的伙伴”?那到底是谁?他记得自己在孩提时曾害羞地用过这个名字。不,他是有正义感的,过去的恋人不是曾经说过吗:“蒲生君的正义感很强。但是,小心为妙。”
小心为妙。正是如此。就因为自己不小心,母亲现在才陷在惨烈的局面里。母亲自己应该也没想过,人生行将后半,竟会遇上这样的屈辱与恐怖。
隔着玻璃看到的景象渐渐模糊,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因为自己在哭。
“请救救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回过神来时,他正抱着肥后。
“说什么救不救的,现在你母亲不正在努力地救你吗?”肥后的话里带着笑意,但蒲生义正却听不出来,“一起给她加油吧,要好好看着哦。如果你母亲挺不过三分钟从单杠上掉下来了,到时候你们就要亲密地一起被处刑了。”
蒲生义正感到自己的身体更冷了。他环抱住自己,不住地颤抖。
“大概已经到极限了。看,你母亲的脚在乱蹬,一那样,差不多就要倒数读秒了。”肥后指着玻璃说,“你也好好看着哦。”
蒲生义正望向隔壁房间。的确,瘦小的母亲的双脚在动。她浑身使力,像在祈祷似的挣扎着。
“喂,我叫你看着呢。”肥后一边喋喋不休,一边用力抓住蒲生的头发。
他看到玻璃那一边的门开了,心想,是有新的警官进房间了吧。
然而,出现的却是一名一身漆黑的男子。
是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吗?又或者是房间里的灯光造成的阴影?要不就是因为警察强权的恐怖让人有了黑色的印象?总之,他看到了一个浑身黑色的男人。
戴的帽子和穿的衣服都是黑的,连面罩也是黑的。
从隔壁传来咔嚓一声金属的声音,虽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但他看到有火花四溅。
对面的三名制服警官一齐望向身后的墙。黑衣男动作迅速。他手上拿着的像是木刀,转眼间就击中了三名警官的头部,警官们蹲下了身。
然后黑衣男靠近单杠,抱起了蒲生的母亲。
然后,他看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