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地方可以逃过警察的眼线悠闲度日!”
“逃也没用哦,越逃反而越近。地球是圆的!——正如Four Leaves(2)说过的那样。唔,如果真的要逃,要不只能去火星了?”
“也就是说,凶手的要求是:‘我想送蒲生他们回家,不过不要再抓他们了。让他们自由。’再有就是告诉社会:‘蒲生他们不是危险人物。’”
“总之就是回到逮捕前的状态。”
“蒲生他们不会把过分的审问细节泄露出去,和平警察不会受到指责。他提出了这样的交换条件。”
“接受这个条件不也挺好吗,药师寺先生?也不算什么打击。总之,这家伙就是单纯地想让蒲生义正和水野善一回归日常生活吧。”
药师寺警视长目光犀利地瞪着真壁鸿一郎,那眼神连在一旁的我看了都觉得胃疼。“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
“对方是有什么人质在手上吗?应该不会平白无故就让我们接受要求吧。他用什么做交易?”
“录像数据。那边握有审问蒲生他们时的视频。他说如果蒲生他们再次被捕,即使没有那么过分,但只要牵扯到蒲生及水野的家人,他都会立刻公开视频。他还很贴心地用附件发了一部分视频,可以确定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什么意思?”
“公开审问时的视频,多半也就是通过网络,如果是那样,警方有的是办法蒙混过关。可以主张‘视频是经过处理的伪造视频’,要不就运用‘危险人物相关法’,把关键字从搜索结果里屏蔽也是可行的吧?这种事不是不痛不痒吗?反正只要公开强调蒲生义正是个怎样的危险人物——当然捏造的也可以,就能让一般市民觉得‘审问会这么严厉也是无可奈何’。应该说,这不正是和平警察的拿手好戏吗?”
药师寺警视长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说道:“目前的方针是接受对方的要求。”
“是吗?”发出惊呼的,是我,“那么,是要让蒲生义正他们回家?”
“二瓶,认清你的立场。”刑事部部长低声责备,我心下一凛,当即缄口。
“正如真壁所说,只要想,就总有办法处理审讯室里的视频文件。即使被公开,警方也有的是应对办法。”
“现在,警视厅的剧本部门正在写记者发布会上要用的剧本呢吧?”
“有那种部门吗?”我追问,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搭理我。
“总之,真壁,就像你说的那样,即使审问的视频被公开,对我们也不会造成什么打击。虽然不能说影响为零,但也不会有太大的威胁。只不过,我们要以找到凶手为先,所以做出了接受对方要求的判断。”
“也就是让他暂时逍遥,对吧?”我说。
“是的。如果那家伙真的要送蒲生他们回家,就会留下相应的线索。现在听从对方才是上策。所以真壁,你也不要去盘问蒲生的家人了,这是对方的要求,明白吗?”
真壁鸿一郎耸了耸肩。“关于凶手,有什么情报吗?”
“啊,有视频。”刑事部部长挺起了胸膛,“虽然出入口和审讯室的监控摄像头被破坏了,但楼梯和走廊上的没事。毕竟他们也没工夫全都破坏吧。”
“请立刻给我看那些视频。”真壁鸿一郎高兴地说,“哎呀,真是期待。‘正义的伙伴’会是个怎样的人物,我的心可是怦怦跳哦。”
我和真壁鸿一郎移动到了县警署的另一个房间——信息分析部,去看监控录像。身材高大的五岛在连着电脑的液晶显示器前,弓着背,操作着鼠标。这个数年前正式设立的部门除了收集整理情报以外,还负责情报的发布及操纵的工作。原本是为了平时的搜查工作而设置的部门,和平警察来之后就愈发能发挥其本领了。
真壁鸿一郎站在五岛身后,张望着显示器。
“比如这个。”身材高大的五岛有张圆脸,他语气温和,即使我年龄比他小,他对我说话时还是很客气。
他依次播放了昨天第二大楼里的录像视频。
一开始映出的,是有人从楼里的走廊那头往这边走的画面。虽然是黑白的,但画质并不差。
男子穿着一身黑漆漆的服装,很快便消失在画面下方。
五岛飞快地操作着,回放录像,并按下暂停。
“哦哦!”真壁鸿一郎甚是欢喜,轻轻击掌,“这就是反抗和平警察的‘正义的伙伴君’吗?”
被强行暂停的画面中的男子中等身材,个子硬要说的话勉强算高,穿着不知是黑色还是藏青抑或是深绿色的连体服。
“看起来像是骑摩托车的人穿的衣服。”
“我也这么认为。是叫骑手服还是赛车服的玩意儿吧?不知是什么牌子的,不过很旧。”
“材质呢?”
“通常都是皮革的。”
“哦?”
我并不期待监控摄像头能拍到脸,即便拍到也看不到其长相。他扣着顶运动帽、戴着防风镜,从鼻子到下巴都用布遮着。我本以为那是滑雪用的口罩,但五岛解释说:“那个大概是骑摩托车时用的,防尘、防风的那种。”
“特征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真壁鸿一郎并没有显得特别困扰。
“就外表和体型来看,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个男的。”
“还是其他视频吗?”
“还有这个。”
接着播放的,是凶手从右往左通过的视频。如果从上往下看这条走廊,就类似于“丁”字形,而摄像头设在一竖的旁边。摄像头转动的时候,就能拍到一横的部分。这段录像就是以这样的角度拍摄的。
虽说他行动敏捷,转眼就通过了,但这次映出的人影却不止他一个。往前倒,再暂停。
“这是大楼内部的走廊。他带着水野善一。”
连体服男走在前面,略矮一些的男子像是被拖着似的,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
“凶手先把拘留所里的水野善一带了出去。在到达拘留室之前,他在走廊上打倒了数名警察……把水野善一带出去后,他又前往蒲生义正他们所在的审讯室。这就是当时的录像。”
“拘留室的各个房间总得上锁了吧?还是说,只有水野的房间忘记锁了?”
“不,都上了电子锁,但似乎被破坏了。”
“大楼后门的锁似乎也是。这个是要怎么开的?”我问。
五岛完全没有对年纪比他小,还突然插嘴提问的我动气,他解释说:“后门和水野被拘留的房间的门是一样的,但两扇门附近的摄像头都被破坏了,没能拍到关键画面。只不过,磁卡的读取数据有些不太正常,大概就是这个男人干的。电子锁虽然方便,但如果发生磁卡数据异常,出现故障,就派不上用场了。有时候反而是传统的、结实的门锁比较管用。”
“五岛说得好。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传统门就是比电子锁厉害。”
之后五岛又播放了几段监控摄像头拍到的录像,但都比刚才那两段模糊。
“还有别的拍到他的视频吗?”
“连体服男的吗?”五岛问。
“比如昨晚那幢楼周围之类的。再怎么说,这个连体服君也不会是直接从地面上突然出现的吧,他肯定是用一些办法移动过来的。有可能会被路上的便利店或者其他建筑物的监控摄像头拍到。”
“已经安排了,现在应该正在收集情报。”
“这个男人是穿成什么样来这幢大楼的?从家出门就这副打扮?还是在别的地方换过衣服?”
“不清楚呢。”我也努力思考着,“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乔装,就算是从家穿到这里也不会特别显眼。”
“是啊。防风镜和面罩都没什么,出门前戴上就行。连体服只要罩一件外套就可以遮住了。”真壁鸿一郎双臂交抱,整理了一会儿思路。他精神集中,那表情就像是作曲中的音乐家,正要用手抓住只在空中出现片刻的旋律。过了一会儿,他嚯地起身。“啊,说起来,连体服君是不是以前也活跃过?”
“活跃?”
“送来的资料里……”真壁鸿一郎取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电源后用手指点了几处,“对对,这个这个,在县警的审讯文件里。果然预习了的孩子会有回报,热心学习就是好。这是对蒲生义正的问话记录。半个月前,和平警察在泉区黑松的住宅区,正要带走疑似危险人物的时候受到了阻碍。这上面说当时突然出现的摩托车和蒲生义正的很像,所以判定蒲生义正很有可能就是妨碍者。”
“是有过。”我点头。和平警察前往泉区的住宅区,正要带走嫌疑人的时候,一辆摩托车突然出现并停在附近,骑车的男子下车后马上上前干扰警察的行为。“两名警官因被类似木刀的东西打到而受伤。”
“上面还写着,警察把枪对准他的时候他逃了。这起事件里,那名女性最后怎么样了?就是那个疑似危险人物。嗯……”真壁浏览着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文件,视线从左往右平稳地移动着,“啊,当场死亡了啊。”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一只小虫子死掉了一样无动于衷,另外他还补充了一句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的话。“真不愧是和平警察啊。”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因为怕她逃走,又考虑到当时的紧急性和危险性,搜查员就开枪射杀了她。”
“有当时的录像吗?在那个住宅区附近有便利店或者监控摄像头吗?这名男子或许会骑着摩托车靠近。”
“事实上,确认这一带的监控视频对我们来说很被动。”
“为什么?”
“或许您也有所耳闻,和平警察的搜查员把出租车司机——”
“啊,那个啊!刚才我也提过那件事哦。”真壁鸿一郎看起来很高兴,“杀害出租车司机事件,连目击者一起。”
这时我想起来,真壁鸿一郎是专门负责调查被害者或加害者是警方职员的案件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确实会对杀害出租车司机的案件感兴趣。
“你不用瞒着我,那件事又怎么了?”
“那名出租车司机的家,就在泉区的黑松。”
“原来如此,要是有什么不妙的监控录像就会很麻烦了,所以就全部回收了吗?”
“总之处理方法和一般的数据回收不一样,所以确认晚了,没能当即发现摄像头有没有拍到摩托车的画面。不过,有这样的录像。”
那段录像是彩色的,画面里是某幢居民住宅的院子,对面是车道。
“正好有一户人家在车道的斜前方设置了防盗摄像头。”五岛解释道。
视频拍到了和平警察包围了位于车道对面右侧的一户人家。
摩托车从左侧靠近,停在了恰巧处于摄像头正对面的篱笆断开处。下车的男性穿着连体服,戴着头盔。
“这个,可以先肯定和昨天袭击审讯室的男子是同一人吧?然后,这个时候他打算救的人——呃,虽然还不能确认他的目的是不是营救,总之,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吗?”
“有。”五岛动了动手指,启动了打印机,马上就有纸张吐出。“就是这个女的。”——递来的纸上写着“草薙美良子”这个名字,四十五岁,在养老院工作。
“两个儿子,分别读小学六年级和五年级啊。”
“她的丈夫是餐厅里的厨师。”
“嗯……”真壁鸿一郎盯着那张简历一样的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举到空中,像是要透过它看太阳,“这是怎么选中的呢?”
“嗯?”
“这个‘正义的伙伴君’,是通过什么基准来选择救助对象的呢?”
“他的目的是妨碍和平警察的工作,那就是单纯地想要救出危险人物吧?”我回答,“不过就结果来说,当时没能救成。”
“连体服男也很懊恼吧?不如说是达到了相反的效果。不过,那个,昨天在那幢大楼里,除了蒲生义正和水野善一以外,还有其他被拘留的人吧?比如和蒲生他们一起中了研修会圈套的那个……”真壁鸿一郎操纵着平板电脑,“那个叫田原彦一的年轻人,他也在拘留所里。除此以外,同一时间里还有三人左右被拘留。”
我看着平板电脑上显示出的名单,点了点头。
“不过,被救出来的就只有这两个人和蒲生义正的母亲。再有就是半个月前,他还想救草薙美良子。我想至少这三人——算上蒲生义正的母亲就是四人,这四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五岛开始飞速地敲击电脑键盘,似乎正在抽取这四个人的信息。“从年龄及住处来说,似乎没什么共同点。”
“原来如此。这事很有意思啊,二瓶君。”
“什么事?”
“发生连续杀人事件的时候,警察要做的就是找出被害者的共同点。他们认为A、B,还有C会被杀,一定有共同的理由。然后就能缩小凶手的范围。但这次却相反。我们必须要找出的不是被害者,而是‘曾被救过的人物’的共同点。要追查的不是凶手,而是‘正义的伙伴’。对了,如果可能,你能在网上收集一些‘关于目睹到正义的伙伴’的言论吗?”真壁鸿一郎声音爽朗地对五岛说。
“目击者的言论吗?”五岛突然站起身,晃着他魁梧的身体。
“这位‘正义的伙伴君’或许从以前开始就在某些地方活跃着。”
“为了救助危险人物?”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至少,即使是‘正义的伙伴’,也是需要那个的。”
“那个是?”
“练习。不论做什么事,预先演习一下都比较好。为了能突袭和平警察,他可能会先找街上的小混混们试手,不是吗?所以,可以不表明警察身份,在网上征求这类人物的消息,说不定报告就这么来了。”
“隐瞒警察的身份?”
“为了收集隐瞒身份比较好的情报啊。如果面对的是警察,大家都会紧张。等有人来报告的时候,再表明警察的身份问到底,怎么样?这部分就交给五岛了。买年糕就要去年糕店(3)。”
五岛迷茫地挺直背,回答:“明白!”然后又说,“那个,搜查官……”
“嗯,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我老家是开年糕店的。”
真壁鸿一郎刷地看了我一眼,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却更加严肃地说出一句关键的话:“要是小看我的搜查能力,那你可就麻烦了。”
“去这里看看吗?”上车后,我才发动引擎,副驾驶席上的真壁鸿一郎把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地图展示给我看。他语气轻松,就像单手拿着游览手册决定约会地点一样。
屏幕上写着“宫城县立双叶高等学校”。
“是学校吗?”
“水野善一的女儿好像在这里上学。”他操纵平板电脑,调出水野善一的相关情报,“这上面说在上高二。”
“去了要做什么?”凶手的邮件里要求我们不得接近蒲生义正及水野善一的家人,“去高中接触水野玲奈子不会很麻烦吗?”
“你要知道,如果是像药师寺先生那样,怎么看都是刑警的人去,是会很麻烦。可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大概是不要紧的。而且,不直接去接触水野玲奈子,而是向她同学打听,是不会暴露的。”
的确,凭这个真壁鸿一郎的外形,反倒是拿出警察手册可能会被人怀疑“真的吗”?
我发动了汽车。
“我在来仙台的新干线里调查过了。坐车的时候没事可做,我就试着搜索了这次被救的蒲生义正、水野善一,还有他们家人的事。”
“怎么样?”我虽然开口问了,但其实基本也都想象得到。迄今为止,也有些统计与报告书写了过去和平警察的活动对各地区产生的影响。据说,只要有人被通报为危险人物并被和平警察带走,网上立刻就会流传出各种有关此人的情报。比如这个人有多危险,过去做过的不法行为,谣言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当然其中有很多是出于好玩,或是通过欺负弱小来消解压力的胡编乱造,我也能理解。而且既然是危险人物,会被这样说也无可厚非,属于自作自受的范围。
对蒲生及水野他们的批判,网络上的消息应该也是真假难辨。
“所以我先调查的是和平警察逮捕他们之前的情报。”真壁鸿一郎继续说。此时车子左转,他的身体也顺势倾斜。
“原来如此,是逮捕以前的情报啊。”也就是在那些趁狂欢之际、真伪难辨的情报涌出之前的消息。如果是这样,或许真的可以缩小范围。
“这么一来,就有些好玩的事值得注意了。你知道学校里都有内部论坛的吧,那个是公开的。”
“啊,是的。”
学校的内部论坛从很早以前就被视为一个问题了。因为有的学生在网上论坛乱写一气,有的互通助长欺凌的讯息,还有些耸人听闻的回帖,这些经常成为话题。麻烦的是,这些论坛的地址是不公开的,处于成年人的监视范围以外,也没有审查制度能应付。就算被发现,他们也可以在别的地方再开一个内部论坛。也正因如此,这类网站才会被称为内部论坛。然而,警方也在很早以前就采取了将计就计的办法。我们会先行准备好一个和内部论坛一样的地方,看起来是一处隐蔽的、在成人管理之外的废墟,实际上却是公开的、在管理者的掌控之中的。只是孩子们不知情,继续在那里肆意地互通情报。
监视一方对大部分内容都坐视不管,这也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彻底以为在那里拥有“治外法权”。但如果出现严重问题或是有与重大事件有关的情报,警方就会采取措施了。
就好像无所不能的孙悟空可以在空中自由自在地翻腾,只不过最终还是得落在如来佛的手掌上一样。
“我看了双叶高中的论坛,然后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水野玲奈子好像在不久之前被排挤了。总之,大家都在偷偷摸摸地写水野玲奈子的坏话。唔,简单来说就是她被一群大学生‘袭击了’、‘被上了’、‘真可怜’之类的话。”
“啊……”
“唔,这还算是写得比较好看的,还有很多言论的语气都很怪。说她和多名大学生有关系,是淫乱的猫之类的。还嘲讽她是淫娃、荡妇,再有就是,不停地指责她是个伪善者。”
“伪善者?”
“意味深长吧。既然斥责她为伪善者,那就是说明她在表面上做过些好事。那到底是什么好事呢?”
“这些是在她父亲被捕之前就有了吗?”
“之前哦。如果是在被捕之后,那作为危险人物的家属,所受到的指责会多到密密麻麻。谣言简直轻松得像早上问好一样。”
“如果是之前就有的话,那么水野家果然有道德方面的问题,这也可以说是他们反社会的证据吧?”
“差不多吧。”真壁鸿一郎点了点头,又说,“不过……坏话,也分为几种。比如,‘那家伙违背了和我的约定’,或者‘那家伙向老师告了我们的密’,像这一类的坏话,动机是可以理解的。”
“动机?”
“这是出于守护社交圈意识的正义的揭发。是警告大家‘那家伙不守规矩!’,这种正义的揭发是为了守护他们自己的规范和交友规则。但是,像这里写的‘那家伙很淫乱’或者‘她是和谁都能睡的女人’这种坏话,就和刚才那种不一样。”
“不一样吗?”
“是的,基本上。”
“基本上?”
“很可能只是单纯地出于妒忌和嫉恨而进行侮辱。毕竟传这种消息,对其自身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也可能是出自规范意识啊。诸如,行事放荡会搅乱社交圈的和谐这样。”
“如果是那样,批判的语气就应该会更强烈些。说她是‘荡妇’根本起不到警告的作用。”
由于前方是红灯,我缓缓地踩下了刹车,在脑中细细咀嚼着真壁鸿一郎的话。车完全停下了,我却没想明白。“那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像这种情形,很可能只是针对她的欺凌。”
原来如此,的确可能是这样。我上高中时,同年级的不良学生也曾抿着嘴坏笑着说:“那家伙人尽可夫。”自然,他们这么做与其说是在“谴责淫乱行为”,更多的还是乐在其中吧。
“欺凌吗?那也就是说,水野玲奈子曾被欺凌。那样的话,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水野玲奈子曾被欺凌。”真壁鸿一郎看着我。
信号灯转换,我发动汽车。“嗯。”
“我在想,如果是那样的,那么‘正义的伙伴’不会来帮她吗?二瓶君不这么认为吗?”
真壁鸿一郎和我坐在双叶高等学校到最近的在来线车站的马路边的长椅上。他说要观察那些放学回家的学生,找到合适的女学生——当然,我不知道要看哪里才能得出“合适”,不过他会主动上前问:“你知道水野玲奈子小姐现在在哪里吗?”或者问:“有谁是水野玲奈子小姐的朋友吗?”
和预定的一样,我们没有说自己是警察。
就这样,他找到了水野玲奈子的同学,又或者说是知道水野玲奈子的人。“实际上我这个朋友,”他指着我说,“似乎是很久以前在某个英国摇滚乐队的来日演唱会上见过水野玲奈子。当时两人约好要交换盗版音源的,之后却联系不上了。”
这已经是在用谎言粉饰谎言,我都不知道要从哪里辩解了。不过我当然没有否定,甚至都没有想去提问或是确认,我神情严肃地“嗯嗯”、点头、告诉自己“这是工作”。
不论学年高低,被问到的学生全都知道“水野玲奈子”。一定是因为她父亲是危险人物,她在学校里也被广为谈论。然后,他们多半标榜她和自己无关,说完“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后就离开了。
但我们得知,自她父亲被捕后第三天,她就没来学校了。
其中,我们找到了一个娇小的穿校服的女生。一张圆脸、看起来挺活泼的她在听到水野玲奈子的名字后,表情微微一沉。这一点虽然和其他学生一样,但可以感觉到她似乎有些窘迫,像是要隐瞒什么。
“玲奈子没来上学。”她目光游移地看向真壁鸿一郎,然后扫了我一眼,仿佛要掩饰自己的目光游移,最终视线落在了鞋子上。
“除了去她家,就没办法和她见面了吗?”
“大概吧。”她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是吗……话说,我刚才听到了些奇怪的说法,说水野玲奈子同学……嗯,之前有些不好的传闻?”
“额?”
“呐,有些难以启齿,就是品行不佳的传闻。说她和年轻的大学生怎么怎么的,道德败坏什么的……”
“道德败坏?”
“你有听到过吗?”真壁鸿一郎这么一问,女学生的脸色明显发白了。
“不,我什么都……”她先是摇头企图否认,然后闭口不说话了。
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在询问高中女生了,而是感觉成了以审问危险人物为工作的和平警察。
“就是你吧。”真壁鸿一郎说,他显然是在试探,“你就是那个散播谣言的人吧?”
人在想要掩饰罪恶感的同时,也会想要消除内疚。不然忏悔和告解机制也就没用了。
女学生哇地哭出了声,当场用手掩住了脸。
我看了看一旁的真壁鸿一郎,他伸出大拇指,满脸的成就感,嘴角含笑,仿佛想说:往前进了一步!
她承认是自己散布了贬低水野玲奈子的谣言,还说自己和水野玲奈子差不多是从小一起玩大的。
“为什么要造谣呢?难道是友情破裂了?”
“不,二瓶君,不会是这样的吧。如果是那样,她或许就不会有那么深的罪恶感了。大概不是吵架。”
女学生的神情像是在倾听生活指导员训话。她的眼睛虽然还红红的,但泪水已经止住了。
“如果不是吵架……”
“是妒忌吧,或者是为了自保。”真壁鸿一郎断言,完全不在意当事人就在场。
“妒忌?自保?”我看着一旁的女学生,心情就像在偷瞄智力竞赛节目的司仪,想以其表情判断是不是“正解”。我问她:“是吗?”
女学生沉默了一会儿。她一动不动,视线在半空聚焦,那眼神仿佛正凝视着轻盈的漂浮物。是在努力地理解我们经分析得出的“妒忌”和“自保”的含义吗?
然后她又哭了。虽然觉得这次哭得有点像在演戏,但我们还是等她哭完。真壁鸿一郎又伸出大拇指,神色中隐隐带着欢喜,仿佛打通了游戏的一个章节。
女高中生所说的事虽然和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却很有意思。
首先是道德败坏的大学生团伙。
在市内的私立大学里生活无忧的大学生们,不断重复着绑架女高中生、并威胁她们的野蛮行为。带走女高中生后,先问“你希望谁被带走”,也就是强行要求女高中生为自保而出卖别人。介绍了他人的女生会被释放;而拒绝这样、拒绝传递接力棒的女生会被轮奸。他们所采取的行动流程似乎就是这样的。
“没有侵犯所有被绑架的人还算有良心……”真壁鸿一郎这么说完,又继续道,“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他们真是恶趣味啊。是吧,二瓶君?”
“是啊。”
“不过,这种折磨他人心理的手段,正是和平警察所擅长的。”
而我无法认同这句话,于是暧昧作答。
“我几乎能看到十几岁的女孩子们因为疑神疑鬼和罪恶感而烦恼的样子哟。”他夸张地感叹,“你,以及水野玲奈子同学,就被那群下流胚卷进去了吧?然后,凭我的直觉来说,你说了别人的名字,没错吧?你让其他人去做了牺牲品。但水野玲奈子同学是不是没有这么做?”
“你是怎么判断的?”我问道。
“因为对这个孩子来说,这件事是很耻辱的,不是吗?自己没能克服的考验,身边的好友却轻松地——唔,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轻松,但她克服了,她自然会对好友感到尊敬,但同时也觉得耻辱吧。为了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就会产生散播水野玲奈子坏话的心情。恶魔会窃窃私语:‘那孩子没有出卖同伴,也就是说,她被大学生们上了。看,这样才更过分吧?弄得好像就自己高尚似的,真是伪善。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吧。’”
女学生的反应不明不白的。她似乎有话要说,但说出了几个短促的词之后又吞吞吐吐的了。搞不清楚她是想否认,还是想坦白一切。
“怎么样?”我言辞暧昧地问她,想要确认真壁鸿一郎的推测是否言中了。
“稍微,”她说,“稍微有点不一样。”
“咦?不一样吗?”正要伸出大拇指的真壁鸿一郎由衷地发出惊呼,似乎没想到自己的直觉会出错,他较真地问,“哪里不一样?”
“我觉得她没有说出朋友名字的事是真的。不过,她似乎并没有被大学生们欺负。”
“什么意思?”
那一天,水野玲奈子罕见地缺席了社团活动,身为同学的她察觉到有事发生。她想多半是被那群可憎的大学生团伙带走了吧,那样的话,她也会说出别人的名字吧,就像我一样。又或者她会抵抗,结果下场凄惨?她十分在意,但又不能很积极地追问,只能若无其事地发邮件试探——怎么了?
“她的回复很暧昧。那之后,再来学校时,玲奈子显得怪怪的,身子有些僵硬。”
“大概是她怀疑你供出了她的名字吧。”真壁鸿一郎粗声粗气地说,“她是在想‘是你出卖了我吧’。”
女学生回答了一句“是的”,没有动怒。“但是,之后我又稍微问了她几句,玲奈子她说……”
“说什么?”
“她说:‘胡桃,我觉得那些家伙不会再来袭击人了。’”
“不来袭击?那些家伙是指那些学生吗?”
“她说她被救了,还说他打败了他们。”
真壁鸿一郎轻轻地打了个响指,但那声音似乎能发出亮光。“哦来了,是‘正义的伙伴’。”
我没能留意到身后有数名男人跟来。若是被人批判“刑警失格”,我也无话可说。
当时我们正在逼问一个大二学生——从属于橄榄球部、社会学专业的小暮大辉。
找出开着面包车穿梭在夜晚的市区、对女高中生实施威胁暴行的恶俗团体,相对比较容易。从水野玲奈子的同学那里,我们知道了这些年轻人所就读的大学,又知道了被他们称为“I do”团体,之后我们就去了大学校园,若无其事地从学生口中套消息——当然其中真壁鸿一郎的样貌也发挥了效力。总之,我们很快就掌握了几名成员的情报。
在校园里打听的时候,我们找到了这个名叫小暮大辉的男子。他似乎手骨折了,左手用三角巾吊着。
“你就是小暮君吗?”
“是又怎样?”
“我想见见你。有美女在等你哦,可以来一下吗?”
我原本想他应该不可能被这么可疑的话骗到,但不知道是不是“美女”一词的效果绝佳,小暮大辉虽然戒备,但还是跟来了。紧挨着校园,有个像是小公园的地方,我们坐在长凳上。
真壁鸿一郎拍了拍手,说:“实际上小暮君,我有话想问问……在袭击高中女生方面被称为专家的你们。”
“哎?什么啊!”小暮面红耳赤,一时间双手都腾不出来。左手被绷带绑着,右手插在厚外套的口袋里,恼怒地要起身。
我正在想或许亮出警察手册会比较轻松时,身后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回过头,看见两个衣服乱糟糟的学生。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并不怎么凶恶,算是时髦而浮夸的年轻人,也可以说是耿直又热衷于学习的学生。但他们的手上拿着金属球棒。
“要打棒球可没有球哦。”真壁鸿一郎从长凳上站起,打量着学生们,“小暮君,是你在口袋里捣鼓智能手机叫来的吧?我知道的哦。”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啊?”赶来的长发男说,“喂,大辉,他们就是你说的那些家伙吗?是把恭二的眼睛打坏的家伙吗?”
“不知道。”小暮大辉摇摇头。
“那个叫恭二君的,眼睛被打坏了吗?哎呀,关于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能好好跟我说说。”真壁鸿一郎挺起胸膛。
年轻人的斗志显然燃烧了起来,他们充满敌意。而我的身体也绷紧了,被点着了的感觉油然而生。简单来说,就是摇身变成了和平警察的搜查员。
“呐,就是穿连体服的男人。你是被他打的吧,小暮君?”
小暮大辉的鼻孔喷着粗气,就像是火车头在冒烟。“我绝对饶不了那个穿连体服的家伙。不是你吗?”
“不是我。我希望你能把那件事详细地告诉我。”
这时,从后面来的两个男人同时挥起球棒冲了过来。
我移动身子,朝斜前方踏出一步,身体一歪,避开了挥来的第一根球棒,同时把它夹到腋下,然后用力一拉。男生本来可以立刻松手,但他或许不愿失去武器,于是身体也随着球棒朝我倾斜,结果撞上了另一个人的球棒。
一名年轻人因为疼痛而蹲下,另一名则因为用球棒打到了同伴而迷茫,两人的动作在我看来都迟钝得令人心烦,我很想叹气。
我知道能立刻平息这种激烈场面的方法。
我走近倒下的年轻人,扭起他的手腕,然后抓住他的手指,娴熟地——虽然自己说自己娴熟有点不好意思——朝着关节的反方向一折。
年轻人发出了惨叫。我又折下了另一根手指。姑息与踌躇都毫无必要,这是我在帮和平警察工作后学到的教训之一。
为了让以集团为单位的敌人老实,就要彻底地折磨其中一个人,对他施展简单、迅速却又痛苦残忍的手段即可。
利用恐惧心理,便可以让其他的同伴失去反抗的心思。
我看向其他两位年轻人,说:“我会全部都折断哦。你们的也是。”我并不怎么紧张。虽然在应对第一根球棒时绷紧了神经,但之后我就明白,这些年轻人只会依靠人数和武器。
“大家不要动哦。”真壁鸿一郎拍着手让大家注意自己,“乱动的话,这位大哥真的会折断你们手指的。虽然他看起来老实,但其实很可怕。”
年轻人们远远地围着我们站着。他们面面相觑,想知道该怎么做。
“那么,小暮君,我希望你告诉我。”真壁鸿一郎重新转向那个左手被吊起,一看就是个伤员的橄榄球队员。
“什么……”虽然他的表情带着反抗,回答的声音却开始示弱,“事?”勉强才说完这一句话。
“关于打倒你们的正义伙伴的事。”
“你是那家伙的同伙吗?”
“不是同伙哦。真要说的话,不如说是敌人。如果从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这个道理出发,呐,小暮君和我们是同伴哦。”
小暮大辉的眼珠咕噜噜地转动着,他正在拼命地计算、思考,怎么做才是上策,如何才能让损失减少到最小。虽然他手上的素材、情报有限,能够得出的答案也有限,但他还是在拼命地寻找生存之道。我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滋生出的快乐情绪在萌芽。对方越是拼命,就越有折磨的价值。
传来步子踏在石子路上的沉重声音,原来是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人转身跑了。
我立刻就做出了反应。我接受过千百种训练,完全能应对这种情况。
必须追上逃跑的人。
穿牛仔外套的年轻人或许是太慌张,跑步的姿势完全不对,双脚像是互相缠在一起,且毫无力气。我在他身后伸脚一扫,踢到了他的右脚。
然后他的另一只脚也被绊到,身体朝前倒下,脸朝下栽倒在了石子路上。
我蹲下,从身后扭起他的右手,朝关节的往反方向折去。我听到了悦耳的声音,以及听起来令人愉快的惨叫声。
我拖着哀叫的年轻人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其他人都一脸惨白。
“你们不用这么惊慌呀,这个基本上和你们对女高中生们做的事差不多吧?”真壁鸿一郎悠然地说,“而且,你们是一群人吓唬一个人。我们呢,你看,人还少,要问哪边公平……唔,都不用说吧?那么,小暮君,把那一晚的全部情况都告诉我。来的是个怎样的男子,什么打扮,又是怎么揍你们的?”
小暮大辉用力地反复点头。“是。”他挺直背,忽然很有礼貌,“他是骑着摩托车来的。”
“摩托车啊。”真壁鸿一郎望向我。
“不过穿着连体服。”
“就是这种感觉吧?”他把平板电脑转向小暮大辉,是给他看在泉区黑松出现的,妨碍和平警察的摩托男的画面吧。
“对的,就是这个家伙!他一个人,还滚着小石头。”
“石头?”
“身体突然就踉跄得不听使唤了,然后他就趁机打了我。”
“真有意思。详细说给我听听。还有,如果今后你们再袭击女孩子,我还会再来的。”
“二瓶君,没有比倒闭的店更冷清的地方了。”下车后,真壁鸿一郎看着玻璃破碎,里面空空荡荡的便利店说道。
沿产业道路往东,途中转到的十字路口处,有一片宽敞的停车场,或许是设想长途卡车会中途休息而建的吧。
据小暮大辉所说,这个停车场就是他们用面包车把水野玲奈子带来后,那个连体服男赶到的地方。
真壁鸿一郎开始绕着停车场打转。他把手塞在外套口袋里,头略往前伸。姿势和趴在地上的鉴证科人员相比,显得十分偷工减料,看起来就像在闲逛。
我在与真壁鸿一郎相反的方向调查停车场,试图找到像是证据的东西,又是否有痕迹留下。
“那男人身高约一米七。”在大学里问话时,小暮大辉这么说过。
他说正要用铁管打那男人的时候,忽然撞上了对方滚来的球,然后身体就因为球的重量而倾斜。恭二的眼睛则突然看不见东西了,或许是有小石头的碎片飞到了眼睛里。
“直到现在,他的一只眼睛还睁不开。”“医院?没去医院。”“是的,事情如果暴露了,还是会很麻烦吧。恭二虽然想去医院,但被大家……嗯,狠狠地,怎么说……算是教育了吧。”
“他是用高尔夫球杆一样的东西当武器的吧?”真壁鸿一郎用鞋子拨开生长在柱子下方的野草,说道,店铺的看板似乎原来就挂在这根柱子上,“会是个怎样的男人呢,二瓶君?”
“什么?”
“那个‘正义的伙伴君’。是浑身正义感呢?还是在闹着玩?”
“正义的意义,在于我们警察这边。”
真壁鸿一郎噘起下唇。“唔,虽然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他像是要配合我的话,“说起来,你知道飞蛾的事吗?飞蛾在不飞的时候,翅膀是张开的,它会尽量长出不太容易被鸟发现的保护色,也就是土色。”
“啊,是的。”
真壁鸿一郎抬起头,看向柱子顶端,进而看着天空。我也向上望去。于是,我看到老鹰正缓缓地、绕着圆盘旋。
“不过,随着工业的渐渐发达,工场里开始冒出黑烟,空气变脏,墙壁也因为喷出的烟而变黑。所以呢,飞蛾也渐渐变黑了。”
“保护色变化了吗?”
“是的,据说是因为周围的墙壁变黑了。不过,这是假的。”
“是假的?”
“土色的飞蛾和黑色的飞蛾原本就都存在。以前因为墙壁的颜色接近土色,所以黑色的飞蛾很容易被鸟发现,然后吃掉。而随着墙壁渐渐变脏,就轮到土色的飞蛾变得显眼而经常被吃掉。仅仅是这样而已,并不是飞蛾在遵循环境的变化而进化。”
“真壁搜查官,你对拟态很了解吗?”
“拟态真的很有意思。经常发生的那种假装成孙辈给老年人打电话企图骗钱的把戏,其实也和拟态差不多。”真壁鸿一郎说完后又道,“呐,你那里不是有个鉴证人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