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啊……说起来,之前因为中国限制稀土出口而闹得很大呢,二瓶君。”从真壁鸿一郎的表情来看,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工学部的学生,忘记此行是来调查案件的了。
“中国有许多稀土元素,而如果稀土进不来,就会影响到铷铁磁的生产。铷铁磁会被运用到电动机上,因此也会对诸如混合动力汽车的生产产生很大的影响。”
“磁铁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觑。”真壁鸿一郎表示佩服,教授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
“不过呢,也不能说完全束手无策。我们所参与的研究,就可以在制造铷铁磁时大幅减少必须用到的镝的量。减少了四成。”
“有四成啊!这可真是太妙了。”
“铷铁磁又被称为烧结磁铁,简单来说就是把用于合成的金属材料弄得粉碎,然后高温加热使其凝固。合金被处理得越细碎,磁铁的磁力就会越强,耐热性及矫顽力也都会提升。”教授也渐渐把我们当成了学生和记者,继续着生动的讲解。但对我们来说,他的话已经渐渐进入无法理解的领域了。“只不过,如果粉碎时的时间过长,就会过度氧化。可如果增大微粒的表面积,氮含量则会增加。所以我们使用了喷射氦气的气流粉碎机,成功削减了镝的使用量。”
“也就是说,如果能进一步完善这种办法,就能制作出更强力的磁铁吗?”
“是的。如果能改良纳米等级,使颗粒能以纳米单位结合,从理论上来说就会变得更强。”
我们一见到白幡教授就问他是否有可能用磁铁当武器。“这对案件的调查十分重要。”这话虽然暧昧,但也表现出事态紧急。接着我们又问:“比如利用磁力是否能让人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倒下。”
白幡教授的回答谈不上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反复说着,“就目前市面上的磁铁来说,很难”、“但……因为磁铁越大磁力越强,如果不追求体积小,倒也不是不行”、“制作强力磁铁是很重要的发明项目,我们所做的研究正是这一领域的”。他的开场白倒是简单易懂。“电动机不能没有磁铁,所以磁铁和电力问题息息相关”、“如果能用小型电动机转动螺旋桨,那么环境问题就能解决了”。说到这里,他又说:“除了通过粉碎金属来制作高矫顽力的磁铁这一办法以外,还有一种思路,是通过调整晶体结构来制作全新的强力磁铁。”
“晶体结构?”
“简单来说就是改变要被做成磁铁的铁和钴的晶体结构和分子排列。从理论上来说,某种程度上我们能知道磁性会在怎样的排列方式或构造下变强,而接下去要做的,就是让其结构变成那样。”
“要怎么做?”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白幡教授微笑道,“我们还不知道需要怎样的力量,又要如何施加才能改变结构。用公寓楼来举例子,即便知道如果钢筋能这样排列就会变得更加牢固,却不知道要在哪里施加怎样的力量才能成为这样的结构。虽说强大的力量是必要的,但一味去加重却又没有意义。”
“但是,如果能做到这个,或许就能制作出更强大的磁铁了吧?”
“啊是的,是这样的。”
“二瓶君,你这么吓人地追问,教授都要害怕的。是吧?”真壁鸿一郎在一旁笑道,“教授,如果有强力磁铁,是不是也能开电子锁?”
我想起被连体服男袭击的大楼后门。被他盯上的,是必须刷入馆通行证才能开的门。而事后发现,用于验证身份的传感器坏了。
“这也要看具体情况的吧。如果是磁性数据,当然能用磁铁破坏。”
“对哦。”真壁鸿一郎看起来很满足。
“请问,那个凶手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白幡教授问。
真壁鸿一郎转向我,解释道:“啊,还没有确定。因为在现场发现了像是磁铁一样的东西,所以来请您告诉我们一些基本知识。”
“是这样啊。”白幡教授的声音变小了,目光闪烁。
“教授,谢谢您告诉了我们许多有意思的事。”这时真壁鸿一郎站起身,我也跟着立正。
“啊,对了,”真壁鸿一郎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问,“教授对安全地区及和平警察怎么看?”
“啊?”教授似乎被问得出其不意,显得有些茫然,“这和磁铁有关吗?”他反问道。
“和磁铁无关。”真壁鸿一郎笑着说,“和平警察就这么留在城市里,找到危险人物后进行处刑,您对这样的体制有什么看法?我单纯只是想听听一般市民的声音。”
“和磁铁——”
“和磁铁无关,没关系的。”真壁鸿一郎愉快地说。
“就算你要我说些什么……我不是危险人物,也和这样的人无缘。大家交换情报、找出危险人物后处罚他,我觉得这样并不坏,也算是必要的吧。我差不多就是这样想的。”
“啊,原来如此。”真壁鸿一郎“嗯嗯”地点头。
我听着教授说的话,心中感到同情。我曾见过无数次坚称“我不是危险人物”的人被当成危险人物处刑。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或是参加了危险组织的工作,或是扮演了支持危险人物活动的角色。他们理应被捕,受到我们的审问。但我也不否认有人是因为子虚乌有的举报而被认定为危险人物的,所以,白幡教授所谓的“无缘”不过是他的盲目乐观。更何况,如果能确认连体服男是用磁铁当武器的,那么教授就会成为当事人中的当事人。
“把磁铁扎起来……比如用夹子,像这样,把S极和N极统一后扎起来。”白幡教授把桌上的铅笔比作长条磁铁,示意道,“和把S极和N极打乱扎起来,你觉得哪种的磁力更强?”
“这个嘛,相同方向的?”
“是的,S极和S极在一起会更强。所以,要制作强力磁铁,就要把材料粉碎并对齐方向。但是,方向不齐的那种更稳定。”
“稳定?”
“虽然磁力会减弱,但更容易扎起来,能量也稳定。所以在自然界里,磁力是以稳定状态存在的。”
“原来如此。”
“所以我觉得,不要去统一全社会人们的思想才是自然的状态。虽然整体上的力量会减弱,但很稳定。”
“也就是说,教授您觉得,如果和平警察压制国民,虽然社会会变得强大,但却不自然、不稳定?”真壁鸿一郎说。
“我是刚刚这么想到了而已。”白幡教授恐怕忘了我们是和警察相关的人,他说得很平静。
“不过,教授,和平警察也没有要把国民按照同一个方向扎起来哦。我们是为了让大家能以百花齐放、稳定和谐的状态生活,才要除去危险物质而已。”真壁鸿一郎反驳道。
于是教授发出了然的声音。“啊,这么一说,确实是。”
告辞后我们关上了白幡研究室的门,回到讲义楼的走廊,站在电梯前。
“没问到什么线索呢。”我说这句话时,真壁鸿一郎恰巧也说:“教授像是在隐瞒什么。”
“他有那样的举动吗?”
“他说磁铁的时候口齿伶俐、十分生动,但中途不是问过‘那个凶手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虽然假装得若无其事,却有点认真。他是因为担心才不小心问出口的吧。毕竟你想,我们问的是磁铁的事,并没有问过和‘凶手’相关的问题吧?而且强力磁铁的事,虽然一直在说假想,却是真实的。说不定他们已经能做了。”
“啊!”我转过身,忍不住就要立刻回研究室把白幡教授拖出来。
“二瓶君,不用慌。呐,那个教授不会逃的。”
“白幡教授有可能是连体服男本人吗?”
“有可能吧。”
“啊?”真壁鸿一郎回答得太过淡然,让我不由得吃惊,“那么……”
“管不管都一样。”
“什么意思?”
“假设那个教授就是连体服男,也不会明天就不见,他现在也不会来袭击我们。所以,就算不管他也没什么大区别。”
“是这样的吗?”
虽然不认同,但电梯门正好开了,我便跟着真壁鸿一郎走进了电梯。门正要关上时,有个女学生小跑着赶来,真壁鸿一郎按下了按钮。
电梯往下的时候,女学生问我:“你是警察吧?”她虽然紧张,却难掩好奇。我几乎要以为她是想跟我们说话才追来的。
“是的。”真壁鸿一郎回答。
“咦?这位大哥也是警察吗?”女大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真壁鸿一郎看。
这时电梯到了一楼,我们三人一起走到走廊上。
“请问,还是不知道鸥外同学的去向吗?”
“鸥外同学?”我被这个第一次出现的名字攻了个不备,真壁鸿一郎却毫不露怯地回答:“是啊,还不知道。”他又问,“那个,你是鸥外君的朋友?”
之后确认过我才知道,真壁鸿一郎虽然不知道“鸥外君”是什么人,但从女学生的话里大致联想到“鸥外君去向不明”、“鸥外君和教授的研究室有关”,所以才想顺着她的话问出情报。
“我也是白幡研究室的。”
“鸥外君到底在哪里呢……也没有回公寓。”
“是啊,似乎也没有回老家。既然警察都来了,我想鸥外同学是不是被卷入到什么案件里了。”
真壁鸿一郎看了看我,又说:“还不知道是不是被卷入了……”他耸了耸肩,我对这事当然一无所知,“不过,可能性也不是零。”
“是吗?”女学生没有掩饰自己担心的表情。
“你是预感到鸥外君会被卷入到什么案件里了吗?还是有什么头绪?”
“啊,不是。”
“即使只是小事,如果有什么在意的,能不能告诉我们?很有可能就是通过这样的小情报才能找到鸥外君。”
“这样吗?”
“这种事就是这样的。顺带一问,鸥外君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之后真壁鸿一郎说。如果能随便问个问题,对方就会变得容易说话,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暖场”。
“鸥外同学喜欢爵士和蓝调,感觉比较阴郁的那种。”
“爵士和蓝调并不阴郁啊……莫非你是在说比莉·荷莉戴(5)?”
这个问题可是我设计过的桥段哦——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时,真壁鸿一郎满足地解释道。
“你知道比莉·荷莉戴的《奇异的果实》吧?那首很有名的歌。”
“很熟。是鸥外同学告诉我这首歌的。据说是把树上吊着的被处刑的黑人唱为奇异的果实。”
“果然。”
“果然?”
“不是,我在想鸥外君是不是不能原谅这种事,他是个充满正义感的男生。”
“是这样的。鸥外同学总是在思考正义和伪善什么的。之前有个骑着摩托车的邮递员在雪道上打滑摔倒了,他就过去帮忙。”
“原来如此。”
“有收获了。”在回去的车上,真壁鸿一郎高兴地说。而在我看来,那之后他继续问的问题才算是问到了关键。
“鸥外君有连体服吗?”真壁鸿一郎像是随便一问的。
“连体服?啊,上下连在一起的服装吗?鸥外同学骑摩托车去很远的地方时有穿过。”
“哦?”
“不过他好像把摩托车卖了。”
真壁鸿一郎眼睛发亮。“再顺便一问,白幡教授骑摩托车吗?”
“不,别说摩托车了,教授连驾照都没。”
“所谓数据采掘,就字面意思而言,就是从山一般的数据中探索矿脉。就是采矿哦,二瓶君。”
我们回到县警署,在会议室里露脸时,药师寺警视长他们正把各种各样的情报投影在大屏幕上进行分类。可以看出他们想要找出以蒲生义正为首、连体服男所营救的人员的共通点。也就是说,和真壁鸿一郎的方针相同。这个时候我什么都没问,他却突然向我解释起“所谓的数据采掘”。
“以前靠磨鞋底来锁定犯人的警察如今也会敲击键盘收集数据了。不过,如果只是收集,那谁都可以做到,重要的是用怎样的观点去分类、取舍。”
“即使是现在,搜查员们还是会到处寻找和凶手有关的证据。”药师寺警视长抬起头。
“那么你们发现什么了吗,药师寺先生?”真壁鸿一郎在最旁边的位置坐下。我不是他的经纪人,也不是好搭档,只是个帮他开车带路的,其实没必要坐在他旁边。应该说,如果被认为是真壁鸿一郎的“华生”对我反而不利,所以我想要移到远一点的地方,但不知怎么的,却被他拉着并排而坐。
我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信息。除了住址、户籍、学历等以外,还增加了常去的牙科医院,所持信用卡的信息等。
“像是健康保险的使用状况,手机及网络的使用记录,信用卡的使用这些信息,和平警察都收集得到。都算是在路边捡橡果了。”身旁的真壁鸿一郎嘟嘟囔囔地说道,“有什么共通点吗?”
“蒲生义正和草薙美良子会利用同一个卖文具的购物网站,很频繁。”药师寺警视长的身旁和身后都是咔哒咔哒操作着电脑的搜查员,其中一个人说着,把那个页面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上同一个购物网站又怎么了?而且,这表示水野善一并不是喽?”真壁鸿一郎说。
“你这么说是找到什么消息了吗?”为了把画面清楚地投影到屏幕上,室内的光线被调得很暗,因此我看不清药师寺警视长的表情。但从暗处传来的声音就像射来的透明子弹。
“怎么办?要说那个叫鸥外的学生的事吗?”我压低声音问。我们还没有去调查那个鸥外君的姓名,也算不上有什么具体线索。
真壁鸿一郎举起手,说:“药师寺先生,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共通点。蒲生义正、水野善一、草薙美良子有共通点。”
他该不会是要报告那个高中生提出来的意见吧,我不禁想。
“三个人的名字里都有褒义的汉字哦。”真壁鸿一郎干脆地说道。
我能感到以药师寺警视长为首,摆弄着电脑的搜查员们一瞬间都陷入了沉默。那是因为,声音被他们所表现出的比吃惊更甚的“目瞪口呆”吸收了。
药师寺警视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了句“你是认真的吗”,然后对身后的负责人发出了些指示。
大屏幕上显示出地图,然后是有颜色的点。虽然谈不上很大量,但也闪在了仙台市内的好几处。
“这是和平警察审问过的疑似危险人物的住址信息,换句话说,其中还有很多名字里有‘义’或‘善’、‘良’等汉字的人。”药师寺警视长手指着屏幕。刚才在地图上闪光的点是对审问对象的名字做了搜索吧。
“如果连体服男是根据名字决定要救的人的,那他为什么不救其他的危险人物?他们已经在接受我们的审问了,连体服男却没来救。”
真壁鸿一郎也没有逞强,他摇了摇手,说:“哎呀,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因为今天碰到的高中生发表了这样的推理,我觉得很难得就……”
药师寺警视长失笑道:“如果都要从高中生那里获得情报,也算是完了。”
“唔,算是吧。”真壁鸿一郎的声音里透着信心,他是为了让接下来说出的消息对药师寺警视长更具冲击性才会提到高中生的推理,“药师寺先生,其实是因为……那个高中生说他曾被那个‘正义的伙伴’救过,我才去见他的。”
我刚听到一阵椅子桌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和脚步声,就看到药师寺警视长已经站在眼前了。他逼近一脸若无其事的真壁鸿一郎。
“喂,真壁,你在说什么?哪里的高中生?”
“啊,想知道吗?”
“不愧是……”不知是否该这么称赞,不过一旦确定了目标,情报收集得也飞快。就仿佛蚂蚁一举包围忽然从树枝上跌落的幼虫,把它那毫无包裹的肉体渐渐分解一般。
转眼间,会议室的屏幕上就显示出了佐藤诚人的信息,从住址、家庭构成、健康保险一直到看病记录。由于他不是嫌疑人,和其他危险人物不一样,无法取得他的电话及网络的使用记录,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迅速了。
“总之,这个高中生也进入凶手的‘救助名单’了,是吧?”
“恐怕是的。啊,我知道药师寺先生在想什么,但还是不要去做比较好。”真壁鸿一郎从椅子上站起,嘀咕道,“二瓶君,我们差不多也该出发了吧?去享受磨鞋底的愉快调查。”看起来,他还不打算说出白幡教授和鸥外君的事。原来是这样,我想道,真壁鸿一郎总会对药师寺警视长和主力部队保留一个秘密。为了让自己处于优势,就要掌握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情报,这是他的方针。因为掌握了白幡教授的消息,他才判断丢掉佐藤诚人的情报也无所谓了吧。
“不要去做比较好?什么事?”
“你是想把佐藤诚人君拖来审问吧?这么做的话,‘正义的伙伴’应该就会来救他。”
“‘正义的伙伴’?不许这么称呼凶手。”
“虽说和平警察要制裁高中生也没什么办法,但这毕竟是最后的手段。明明不是危险人物却强行带来审问,这种事……”
“佐藤诚人也有可能是危险人物。”药师寺警视长声音冷酷地说,“凶手想要救他,这本身就是证据。”
“也算有道理。不过光凭这一点就把他带走,还是有点乱来。”真壁鸿一郎虽然这么说,唇边却扬起愉快的弧度,“我也知道和平警察的这种乱来是出于正义。可如果是父亲该怎么办?”
“父亲?”
“‘正义的伙伴’救了蒲生义正的母亲和水野善一的女儿,像是附属品。当然也可能相反,救蒲生义正是因为他是蒲生公子的儿子。同样,救水野善一也可能是因为他是水野玲奈子的父亲。也就是说,我们还不知道家人优惠该算在谁的头上,但我们觉得他或许是以家庭为单位救人的。所以,佐藤诚人会被救,可能是因为……呃,他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望向屏幕,说:“佐藤诚一,母亲叫佐藤友理惠。”
“也可能因为他是佐藤诚一的儿子。和未成年的佐藤诚人比起来,还是审问佐藤诚一更好些。”真壁鸿一郎耸了耸肩,“而且可以的话,事先先散播一些佐藤诚一似乎是危险人物之类的流言会比较好,说他最近可能会被和平警察带走。”
“如果做这种事,佐藤诚一恐怕会逃跑。”
“不太会被他逃掉的啦。而且这么做,重要的是告诉‘正义的伙伴’,佐藤诚一要被带走喽。不然他就没法来救他了。前天他虽然袭击了审讯室,救了蒲生等人,但他可能也没有再来一次和平警察根据地的胆子了。所以,如果让他事先知道佐藤诚一会被带走,那么他很有可能会像救草薙美良子那次那样,在和平警察上门带人的时候出手相救。”
药师寺警视长沉默了。他是就这样接受了真壁鸿一郎的建议了吗?或许他觉得有点道理。
数据负责人在后面叫了一声药师寺警视长,他转过身。“怎么了?”
“在挖掘佐藤诚人的情报时,找到了蒲生义正和草薙美良子之间的共通点。”数据负责人就像在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一样。
“和水野不共通吗?”
“是的。我调查了三人从住宅出发去工作地点或学校的路线,发现他们可能会乘坐特定的一路公交车。”
“去上班的公交车?”
“佐藤诚人的话,就是去上学。”
“哦?”真壁鸿一郎的声音里透着高兴,“这个好像很有趣。”
屏幕上显示出市内地图,在看来是三人住宅的地点做有记号。从那里拉出有颜色的线,是描出了上班和上学的路线吧。虽然只是推测的最短线路,但三条线确实在途中有重合。
“这是从樱之丘中央停留所开往仙台车站方向的市营公交车。三个人有可能都坐这条线路。”
“凶手也乘这辆公交车吗?”药师寺警视长当即询问真壁鸿一郎,多半是下意识的。
“也可能只是巧合。而且,这辆公交车的乘客还有很多吧。”
我所想到的是,会不会蒲生义正等人总是乘同一辆公交车,进而在那辆公交车上变得脸熟了呢?连体服男会不会是私底下对这些一直见面的人产生了同伴意识?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我的想法。
药师寺警视长虽没有表扬我的意见,但也没有一笑置之。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义务救上下班公交车上的乘客吧。是有什么事抵得过要与我们为敌的风险吗?”
“要说的话……”
“恩情或义务,再不然就是……”
“再不然就是什么?”我问。
“如果不救就会很麻烦。比如借给他钱了之类的。”
“药师寺先生,也有相反的想法哦。”真壁鸿一郎说。
“相反的?”
“‘没法救全员’问题。”
“那是什么?”
“就是‘英雄是否要救所有他所看到的不幸的人’的问题。”真壁鸿一郎的嘴边浮起略带讥讽的笑,似乎有些愉快,“如果救了那边的人,就要弃这里的人不顾,这是个很难想透彻的问题。不对,也有很多人能想通,不过这种人原本也不是会去帮人的类型。总之,会无偿帮人的人都很善良,所以他们会苦恼,像是‘救了A但不救B不要紧吗?’之类的。但即便这样想,要救所有人毕竟也是做不到的。在看我来,这种烦恼毫无意义,但会烦恼的人却在烦恼。这个社会就是越是好人越辛苦。就这个意义上来说,药师寺先生和我都算是不识世间辛苦的。”
“你想说什么?”
“‘正义的伙伴’或许不是自己去决定的。”
“决定什么?”
“决定至少去救一直乘同一辆公交车的人,其他的就放弃了。或许可以这么想——不是因为他有救蒲生等人的理由,而是相反,因为不可能救所有的人,所以至少要救蒲生义正他们。”
“你是说公交车的司机是凶手吗?”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知道真壁鸿一郎有几分认真,“不过,如果水野父女都不乘这辆公交车的话,就不能算是共通点了。”
“真壁搜查官接下去想要怎样进行搜查?”听到了这谄媚的声音,我才发现刑事部部长也在。
“唔,我打算和二瓶君继续去调查有点在意的事。”真壁鸿一郎果然还是不打算说出白幡教授和那个叫鸥外君的学生的事。
“药师寺警视长。”一名正在操作电脑的信息负责人喊了一声,并在昏暗中举起手。
“什么事?”
“我搜索了樱之丘中央停留所发车到仙台车站的公交车所经过的地区,发现去年十一月,在车站附近发生过交通事故。”
“那又如何?”
“咦,这个有意思。”
“似乎是正停着上下客的公交车被一辆从后面驶来的邮递车撞到了。当时邮递车的司机正在打瞌睡,驾驶席因为冲击而变形。”
屏幕上显示出邮局员工的脸部照片。是一个戴着眼镜、眼神阴郁的男人,还标示出:贝塚万龟男,五十二岁。
“连体服男会喜欢万啦龟啦之类的汉字吗?”真壁鸿一郎打趣地问道。
“这家伙在事故中死亡了吗?”
“不,事故发生后,公交车上的乘客把贝塚万龟男从变形的邮递车驾驶席里拖了出来,并实施了人工呼吸。他奇迹般地获救了。”
真壁鸿一郎当即站起身。“知道救了司机的乘客是谁吗?”
“嗯。”负责人应了一声,立刻开始搜索,“似乎没有官方信息。公交车的司机叫高桥大河,三十三岁,男性。但没有帮忙救人的乘客的信息。”
“去问高桥大河或许就知道了。”听到药师寺警视长的话,站在墙边的搜查员当即响应,马上出门前往公交车公司调查。
“有可能就是这个主动救人的乘客救了蒲生义正和草薙美良子。而且,可能这一天,水野善一或是水野玲奈子碰巧搭乘了这辆公交车。”
“如果是这样又如何?”
“虽然还不清楚,但举个例子,如果是被救的邮局员工阿龟为报当时的恩而救了蒲生他们,也不奇怪吧?”
我看到药师寺警视长的额头猛地皱了一下,同时感觉到室内的温度微微上升。搜查员们遵照指示,纷纷离开了房间。
我和真壁鸿一郎坐在快餐店最里面的四人桌前。
“刚才算是切中核心了吗?”我说。
并排而坐的真壁鸿一郎把炸薯条塞进嘴里后,问:“什么?”
“凶手和蒲生他们的关系。就像真壁先生说的那样,他们乘坐的公交车发生了事故,被邮递车撞上了。那就是连接他们的环吧?”但我还是无法理解在快餐店向女大学生问话的意义。
“那个,怎么说呢,唔,差不多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吧。”
“咦?”
“二瓶君相信了吗?”
“提出与邮递车事故有关一说的人不是真壁先生吗?”
“那个算是在会议上提出的不负责意见。那种情况下,必须把想到的事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是吗?”
“当然,我倒不是觉得完全不可能。这一块药师寺先生他们会立刻去调查的。比起那件事,我对这边更有兴趣。研究磁铁的学生,鸥外君。”
“唔,我也觉得他身上可能有线索。”
在县警署里打了两三个电话后,我们就得知了东北大学工学部、所属于白幡研究室的学生的全名。大森鸥外正在读硕士二年级,出身于岩手县,租住的公寓在太白区八木山动物园附近的住宅区里。
我们立刻去他的公寓拜访。真壁鸿一郎似乎原本就没期待能在那里见到大森鸥外。大约按了三次门铃后,他就咔嚓咔嚓地转动门把手,确认门锁着。我刚想说打电话给公寓管理公司,他却走近设置在房间对面、公寓走廊上的灭火器,并在灭火器底下摸索着。“我在学生时就是把备用钥匙放这种地方。”事实上,他确实找到了留在那里的钥匙,然后毫不犹豫地开门进屋了。
脱鞋处散落着好几封从门上的投信口投入的邮件。多数是广告。真壁鸿一郎拾起后一一看了一遍。
房间里铺着地板,只有六叠大,不过这种大小倒不至于一旦不好好整理就会凌乱到无法落脚的地步。
“感觉是个认真学习的学生啊。”真壁鸿一郎望着放在房间角落的书柜,又翻了翻记有讲课内容的笔记,“没有电脑什么的吗?”
通过调查网站浏览记录可以了解他所感兴趣的领域,但如果是小型电脑,也可能会随身携带。要不就是用手机、智能机就够了。“之后去调查一下大森鸥外的通信记录吧。”
“也对。”不知道真壁鸿一郎是真有兴趣还是没兴趣,他嘀咕着环视室内,说,“放在不久以前,房间里都会摆自己感兴趣的音乐和电影吧,像是CD或DVD之类的。”
但现在几乎都是线上传输,直接载入终端。没有智能机或电脑,就连他对音乐的偏好都无法掌握。
“二瓶君,你知道害虫分几种吗?”
“咦?”又是虫子的话题,我藏起心中的愕然。
“蟑螂和苍蝇是卫生害虫。简单来说,它们都是因为脏而麻烦,但几乎不会有人因此而死亡。再比如放屁虫和千足虫,它们都没有毒,但外表就让人不快,是不快害虫。”
“是,这些是——”
“意思就是说,也有虽然被称为害虫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有害的种类。就因为‘呜哇恶心’,人类就开始灭杀它们。我不想说这是自私任性,但对人类来说,对自己而言麻不麻烦其实是相当主观的。而另一方面,有的害虫是真的很麻烦,比如那些会对农作物有不良影响的虫子。这样的虫子确实充满恶意,而且会造成肉眼可见的损害。你知道以前为了灭虫,人们曾经做过什么吗?”
“在没有农药的年代吗?”我搜查着衣柜,挂在衣架上的衣物都是便宜货,且花色相近,看来是个对时尚流行没什么兴趣的学生吧。
“有一种方法叫除虫仪式,就是通过祈祷来驱虫。”
“通过祈祷?有效果吗?”
“在神社祈祷后,举着火把,动次大次地在田地里走上一圈,以此来赶走虫子。当然,全无根据,只不过当时只有这个办法。之后的江户时代,人们会把油倒入田地,似乎是想用油膜溺死虫子。虫子小、动作又快,可讨厌了。”
“有农药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过,有安全地区政策和和平警察也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消灭讨厌的麻烦人物变得简单了,是吧?不过,说他们是农药,其实更像利用天敌灭虫。”真壁鸿一郎耸了耸肩,然后打开电视柜一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些东西。
“这个是什么?”
“用不到的卡片吧。诊察券什么的。”他冲我挥了挥用橡皮筋捆起来的一叠卡片。
我看着书柜上的一排书脊,有比莉·荷莉戴的传记,一旁列着几本关于人种歧视的新书,还有几本和贫富差距有关的新书。
“正如你所说,鸥外君似乎对人种歧视和社会上无理可循的不幸有兴趣。”
真壁鸿一郎坐在快餐店的座位上,对一位女大学生,也就是在大学的电梯里和我们搭话的那个女生说。
“你们见到鸥外同学了吗?”
“你是鸥外君的恋人吗?”我问她。她看着我,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扭扭捏捏地说了句“不”。
“我是和他同一个研究室的学妹。”她回答。
“我们虽然没能见到他,但是调查了他的公寓。堆积了半个多月的邮件,看来他一直没有回去过。如果连学校也没去的话,那么就是回老家了吧?是岩手的盛冈,对吧?”
“是的,我记得是……”她低下头。她藏不住心事的性格对我们来说倒是很值得庆幸。“关于他老家,你听说过什么吗?”我追问了一句。
她显得有些犹豫,回答说:“啊,是的。”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可就帮上大忙了,要找到鸥外君,如果没有情报……”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句话她先重复了好几次,然后才说大森鸥外和老家的父母关系不和,几乎是以离家出走的形式升学的。还说他忙着靠打工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又必须挤出时间在大学院里做研究,所以相当繁忙。“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得很苦,看起来总是很高兴、很积极,也不发牢骚,所以周围的人都几乎没有留意到他的辛苦。但就在不久之前,他的脸色非常非常阴沉,我就想是怎么了……”
“是怎么了?”真壁鸿一郎把薯条塞进嘴里,他询问的语气就像在提供恋爱咨询。
“好像他老家的人突然联系他,说他父母因为欠债而深陷困境。”
而大森鸥外只是回了句“自作自受”。我想,那大概不是因为事业失败、意外事故,或不可抗疾病所致,而是生活放荡或在赌博等方面挥金如土的原因。
“鸥外同学似乎有个妹妹,不过我没听他详细说过。”
“嗯。”
“似乎天生就有残疾。”
“原来如此。”真壁鸿一郎说。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与和平警察共事后,我对目标家庭的构成也变得敏感了。因为在让对方承认自己是危险人物的时候,他是否有可以当成弱点攻击的家人,这样的情报会成为武器。虽然不知道大森鸥外的妹妹有哪方面的残疾,但毫无疑问,这是对我方有利的情报,所以我在想真壁鸿一郎是否会双眼发光,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表情毫无变化,似乎对此没有兴趣。“他是担心欠债的事会对宝贝妹妹有不好的影响吧?”
“你怎么知道的?警察好厉害……”
“不,正常人都能想到……”真壁鸿一郎有些困扰地歪着头。
“所以,鸥外同学似乎在想办法筹钱。”
“他会去做危险的事吗?”
她“咦”了一声,有些苦恼地抿紧了嘴唇。没有当即否定,这已经等同于认可了。我在确认了这一点后坐正了身子。“搞不好,大森君就是被卷入到这种事中才下落不明的。”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这个时候,就轮到我拿出经过这半年的培养,已经成为拿手好戏的审问技术了。用不经意的恐吓挑起危机感,再暗示如果你能提供情报,就能拯救世界。
提问进行了好几轮,专业的我们与普通女大学生的胜负一早就已注定。
“请问,白幡教授说过什么吗?”她的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地问我们。
真壁鸿一郎确实厉害,总是棋高一着。“是啊,那件事很麻烦呢。白幡教授也很头疼。”
当然,他只是在套她的话,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在松了一口气之后,慌忙用解释的语气说道:“但是,也不能肯定就是鸥外同学偷的。”
“被偷了多少?”
“一整箱刚完成的试制品和几块金属板。”
那个教授果然开发出了新型磁铁吗?
真壁鸿一郎不动声色。“怎么会……我不相信是鸥外君偷的。”
“是的。”
“但是,白幡教授这么说了哦。”真壁鸿一郎继续淡淡地胡扯,“不翼而飞的也不是枪啦毒药啦之类的东西,鸥外君肯定会好好利用的。”
“太好了。”她似乎彻底放下了心,“因为我看到过鸥外同学和别的教授说话……”
“那是怎么回事?”我探出身子。
“我们的白幡教授是个非常认真、热爱研究的人,而隔壁研究室的教授则有点不一样。”
“不认真吗?”
她似乎在困惑该如何回答,但这困惑的反应也促成了她的回答。“有传言说,他好像会将研究成果卖给民间的企业。”
“原来如此。”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存在各种各样的买家。”说到这份上,她忽然捂住了嘴,像是发觉对警察说这些的自己嘴太快。
“你是担心鸥外君和那边的教授在谋划什么吧?不过你可以放心,鸥外君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我可以和你打赌。”
连下注的筹码都是假的,怎么赌都可以。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日历翻到六月。
三把并排的理发椅上,只有正中间那把上坐着客人。
“鸥外君,之前那场大暴雨,没事吧?”理发师穿着时髦的开衫,一边动着剪刀一边问。他的妻子在后面整理毛巾。
“那天的兼职正好是搬家,所以有点害怕,不过没事。”镜子里映出他瞌睡的脸。
“鸥外君,你有好好睡觉吗?脸色很差哦。”
“啊,是的。啊,似乎关西那边很够呛。”
“你在说什么?”
“刚才那个大暴雨啊,似乎还有地区因为暴雨而被困。我看新闻里说,有高中生棒球手们远道赶去帮忙打扫被水淹的人家。还有男性偶像团体带着物资前往,却被批为沽名钓誉。”
“啊,被当成伪善了吧?”
“我不太懂这个。”
“这个?”
“不管是捐赠还是别的什么。比如说,如果向一个缺钱的人伸出援手,就不应该被称为伪善吧?再怎么说也该是‘不那么伪善’。”
“这是针对表面上为自己捐了很多而得意,实际上却要求有回报的情况吧?还有那种为身处困境的人做事,却反而给对方造成麻烦的。”
“但是,现在我们说的不是这种意义上的。而是单纯地做了好事而被注目,然后却被这么说。比如有人看到有小孩掉进河里,他想‘如果能救他,我或许能成为英雄’,于是他跳下河救了孩子,结果就是伪善了。”
“你思考的事很复杂呢,鸥外君。不过,这是有勇气的行为吧?就算因此而被视为英雄也没什么问题吧?硬要说的话,在人前对老人和蔼可亲,平时却折磨老人的两面派倒会被说成伪善。”
“不是有一种说法叫回收再利用吗?说是对环境好之类的。我老家盛冈的街道上也有对这方面很热心的阿婆,很努力地回收塑料瓶。但是,也有一种说法,说回收再利用很多时候有反效果。”
“我这里的客人之前也说过这个。说是再利用塑料瓶花费的石油啦电力等成本反而是浪费能源什么的。”
“我想,实际上确实会有浪费的部分。所以,也有人批判那个阿婆,说做这种事是徒劳的,反而对环境有害。”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人啊。”
“我爸爸就是。当然,他的谴责也没错,我并不打算指责爸爸。只不过,假设,即使真的有很环保的回收方法……”
“方法是什么姑且不论。”
“即使有一天真的找到了这样的回收方法,我爸爸也什么都不会做的。毫无疑问。而那个阿婆多半会做吧。虽然我也不能断言谁对谁不对,但我会觉得,像这种毫无顾忌地说出‘你以为你做了好事,但其实都是徒劳’的话的人,其实只是为了正当化自己嫌麻烦的心理而找个理由而已。”
“鸥外君,你真是在思考很复杂的事呢。”
“我听说回收瓶子是有其意义的。有些人的立场是这样的:‘回收再利用塑料瓶是徒劳的所以我不做,但玻璃瓶会去做。’我爸爸能理解这些人——从理论上。但是,爸爸他……”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会做,对吧?”
“是的。所以我想,嚷嚷着‘伪善伪善’的人,其实只是不爽那些在做‘看起来是好事’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