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山先生经常这么说。”百合微微一笑,“‘日比野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我不讨厌他。’”
“这不是他一直在说的反话吧?”
园山家的内部和外观一样整洁。铺着木地板的走廊从玄关向里延伸,各个房间的门列在两侧。百合小姐径直向前走,在尽头处右拐。她似乎很清楚该带我们去哪个房间。
“随便进来没关系吗?”从我的脸上应该可以看出我心中的谨慎。
“今天早上我离开这里时园山先生对我说‘接下来的事就托付给你了’。所以我想没关系。”
她的表情很寂寞,但并不像沉浸在感伤之中。她用食指指着面前的门,说:“园山的妻子之前一直在这里。”
我咽了咽口水。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冷静,日比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我们打开门走进去。房间的正中间有一张床,一张简洁的床。被子对折。我们一边环顾房间内,一边坐在床边的沙发上。
“园山的妻子一直卧病不起,”百合小姐为我们说明,“在这里躺了五年。”
“她没在那次事件中死去?”日比野眨眨眼。
“嗯。”百合低下头回答,“当时连园山先生都以为她死了。遭人凌辱、倒在地上的她满身是血。”
“满身是血?”
“她被刀子毁容了。罪犯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干出那样的事。”百合说。园山妻子的脸被割得像竹帘一样,五年的时间都无法让百合的怒气消除,她的声音虽有力却在颤抖。
“等等。”日比野像是拼了命才发出了声音,“园山大叔是不是原本就是个疯子?”
百合慢慢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说:“脸受伤了的夫人不能出门。”
“因为她的脸上全是伤?”
“她成了废人。”百合痛苦地叹了口气。
事发之后园山立刻找到百合商量。妻子或许会对老朋友敞开心扉吧,园山先生如此期待着。但是这个期望落空了。也许园山的妻子在那时就死了,心脏虽然还在跳,却将心上了锁。可以呼吸、进食,却再也不笑了。这一定也有一种死法。
“事件发生后,园山出门遇到了别人,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我妻子还活着’。”我看着她说。
“他真的是不小心说出去的。这么一来,周围的人都沸腾了,大家本以为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得知她还活着,人们很高兴。”
“于是园山开始假装自己只会说谎?”
“那之后,园山就变成‘只会说反话的人’了。”这句话也像在说园山是个悲哀的人。
“如果当时全部说清楚不就好了吗?”我说,“‘我妻子的脸被暴徒割伤了,心理也出了问题’,把这些都说出去多好啊。这样的话大家也都能接受吧。也许大家会想,‘啊,他的妻子真的好惨啊,让她静静地休养吧’。”
她过了一阵子才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是与事情无关的人才会说的话。旁观者清,然而站在他的角度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所以……”
“所以?”我重复她的话。
“园山先生急中生智,就选择让自己发疯。”
“为什么?”日比野探出身子问。
“也许只是想将‘我妻子还活着’这句话抹杀掉吧。”
“只是为了这个,就一直说谎?”
“这样也方便。如果大家都认为他性情古怪,就不会轻易接近他,他就可以专心照顾妻子了。”
百合还说,对园山先生来说,这样也许才是幸福。
“为什么他的作息时间那么有规律?”我继续发问。
“固定在家的时间,大家要是有急事找他,就知道该什么时候来了。这样可以防止外出时有人前来。他不想让访客发现妻子。”
“因为会有小孩子不从玄关走,突然进房间呀。”园山疲惫的脸上硬挤出微笑,说罢看着百合。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睡着的园山的妻子。
“你是说我小时候干的事?”
“我当时吓了一跳呢。突然有个少女在我的画上搞恶作剧,在蓝色的画上抹上了红色。”
“我当时想着肯定会被骂,要死了。”
或许他是想起了那时的事情,园山抚摸着斑白的络腮胡,说:“我妻子喜欢我的画。”
“是啊。”
“现在我被大家当成疯子,却可以只和妻子待在一起。这也是幸福的人生啊。”
百合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真是的,”园山的语气里混杂着愉悦和寂寞,“她一个人把床独占了。”
“园山大叔他,”日比野扭着脖子说,“并没有放弃画画?”
“嗯,从某个角度上说,是的。”百合点点头。
床边围满了画布,蔚为壮观。从墙上挂着的到地板上放着的,画布有大有小,如排山倒海一般。我看得出了神。
令我惊讶的是,这些画与百合之前给我看过的画完全不同。说是别人画的我反而更能接受吧。这些画没有一丝抽象成分,全是写实的风景画。
“像真的一样。”日比野惊叹道。
以写实手法描绘的树木、山野、田园风光,逼真得会让人误以为是照片。岛的风景就在这里,岛的四季也在这里。其中有画着鸟的画,感觉连鸟啼声都画进了画里。
毕加索啊。不,是与毕加索的风格完全不同的,以独特的方式描绘的画作。
这样的画让我搞不懂绘画和照片的价值有什么不同,此时展现在我眼前的风景画没有让我感受到在草薙家看到那张抽象画时的感动。如果艺术是一条路,我不由得觉得园山是在逆行。
“伊藤先生,这些画你觉得如何?”百合问。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更喜欢你之前让我看的那幅。”
“这些画,是他为了无法外出的妻子画的。”百合静静地说。
“啊。”我发出了不知是感慨还是惊讶的声音。
比起创作任由想象力驰骋的画,园山选择让妻子看到外面的景色。他应当是想为可能一辈子再也看不到美丽的景色、精神受到创伤的妻子展现岛上的四季。这些画是他为卧床的妻子画的,因此不会向我们传达任何感情。
不是半生不熟的风景画。我在心中发出“真伟大啊”的赞叹。真伟大啊,园山先生。
我们欣赏了一阵屋内的画。
“昨天园山妻子的病情突然恶化。伊藤先生你昨天去我家了吧?”
“我们是去找草薙的。”
“其实在那之后,园山先生来了。”
园山像在请求百合小姐似的说:“可以握着她的手吗?”妻子的身体被在体内蔓延的细菌所侵蚀,脸上的伤口几年前就开始化脓,并不断恶化。
“于是,我就去握着她的手了。”
“这是你的工作吧。”我说。
话题终了,对话停止,直到日比野说:“这些画简直比真实的风景更真实。”
虽然没有人提议,但我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你不快点儿回家的话草薙又要担心了。”日比野说。
“他肯定又在到处找我了吧。”百合笑了。
“他真是个好人,”日比野说,“单纯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像花?”
“他像花?”日比野像在思考怎么能这么说,皱起了眉头。
“优午曾经说过哦,他说:‘他和花一样没有恶意。’我认为这话说得没错。”
“优午这么说过吗?”
“是的。”
她关上房门时门发出了巨大的声音,这沉闷的声音像是将这对夫妇小心守护的秘密封印起来了。
我们走到了庭院,我高举双手,伸了个大懒腰。
“警察对你的怀疑消除了吗?”日比野问百合。
“我没有对曾根川做任何事。”她撩起头发。
“嗯,肯定是这样的。”我和日比野回应道。毕竟,曾根川死的时候,百合正握着园山夫人的手,她不可能是凶手。
“警察正在全力寻找凶手哦。”她像在同情警察。
“这是优午死之后发生的第一起杀人案。这些家伙明明什么都做不成。”
“对啦!”我拍了下手,“其实啊,我看到园山先生了,就在优午死了的那天夜里。是在凌晨三点哦,你知道他为什么在那时候散步吗?”
但是百合并不知道。她低头向我道歉,说抱歉帮不上忙,那样子不像在撒谎。
“那现在园山去哪儿了?”日比野突然想到这一点,问道。
“一大早就出去了,把妻子带走了。”
“还没回来吗?”
“嗯。”百合微微地低下了头。我看着她认真的脸,想着她应该知道园山去哪儿了。
“这样啊。”日比野漫不经心地说,之后又开口道,“优午会不会全都知道?”
“啊?”百合反问。
“优午也许知道园山大叔的事,还有此后所有的事吧。”
“优午肯定知道。”她的语气中充满力量。
“是啊。”
我只是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疏远感倒谈不上,但我切身体会到对他们而言,自己确实是个外人。
目送百合回家之后我们朝反方向走去。太阳开始下沉,我们面对着巨大的夕阳。山脊的颜色宛如燃烧着的火焰一般鲜艳。这么壮丽的晚霞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了?这对日比野来说或许并不新奇,他没表现出多大的兴趣。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落山,紧接着夜晚降临。这一理所当然的过程对我而言却很新奇,因为在我们的城市里,这种感觉已经错乱了——即便是夜晚,便利店的灯光也不会熄灭,会将街道照得通亮。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商店,人类才会误以为自己很伟大,甚至会说“没有太阳也没关系”。
夜半时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祖母曾经望着路边的便利店这么说。
这件事我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但后来失去目标、彷徨的我也许正是因为受到这句话的影响,才去抢劫便利店。总之,我被已经死去的祖母操控着。
日比野说:“真是对奇怪的夫妇。”他说的是园山夫妇吧。
我不明白他这话具体指的是什么,兴许他认为比起大脑不正常的园山,自己要好一些。也许迄今为止他一直这么认为,并以此安慰自己。现在他失去了比较的对象,因此侧脸看上去有些落寞。
“说到底,园山和案件没有关系啊。”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因为他没有时间赶到优午立着的田地,再回来。”
“那点时间只够捡垃圾回家吧。”
我回想起兔子说过类似的话,她当时说:“反正你也要走个来回,早知道就拜托你为我做些什么了。”
做些什么,我的眼睛瞬间为之一亮。只是一点光芒,让混杂在记忆中的线索猛然碰撞到一起,仿如七零八落的拼图一下子拼好了好几块。
“园山没有杀优午。”
“你刚才说过啦。”日比野说。
“他是为了其他事情在那条路上走的。”
“其他事?”
“比如捡了什么带回去?”
“什么意思啊?”
“有东西消失不见了。”脑海中的假设一个个成形。
“什么东西不见了?”
“优午的头。”我下意识地回答,说完之后才有了原来如此的感觉,“园山将放在某处的优午的头带回去了。做这件事不会花太久。”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才要开始想啊。”
“那个家伙,真是厉害。”日比野笑着说。
也许是晚霞的作用,一切仿佛幻境。白天遇到的少年正背对夕阳,站在田地的正中间。
“他是谁?”我看着走在身边的日比野,问。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那个少年。“那是……”过了一会儿,他说出了一个名字,但我没听清。不知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小还是我的耳朵不好,如果都不是,那就是因为我不熟悉那个名字的发音。
“那家伙的妈妈,在河里溺水死了,他那会儿正在河边和狗说话。和狗!虽然很好笑,但事实就是当他和狗说话的时候,他的妈妈死了。然后,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保持安静,就能听到母亲的悲鸣声。那之后他连呼吸都在控制,真是个笨蛋。那时他还是个小不点儿,听到惨叫声的时候母亲已经溺水了。”
我不知道日比野的话有几分真实,也无法判断他的语气是温柔还是刻薄。
“他在干吗?”
“肯定是在竖优午吧。”
我告诉日比野,那名少年曾经拼命地削树皮。
日比野一脸不快地走进田地,沿对角线莽撞地向少年走去。我没有阻止他,而是跟在他的身后,也许是因为背对着夕阳的少年也吸引着我。
日比野冲少年举起手,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我的表情似笑非笑。
不出所料,少年果然正在立稻草人。白天看见他的时候还没做好,但现在已经做成了。是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和真正的优午相提并论的、简简单单的手工稻草人。但也不差,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孩子做的。绳子绑得很紧,木头的比例也刚好,连头都用布精心包好了。
我帮少年将稻草人插进田地的洞里。少年立刻弯下腰,用土填充木头与洞之间的缝隙。
“你在干什么呢?”日比野惊奇地问。
少年一言不发地盯着日比野。是啊,任何人都无权批评他的努力。
“不是只有你一个因为优午不在而寂寞。”
“这话不该这么说吧。”我指责起日比野,“这个稻草人做得多好啊。”
我们俩为此吵了几句,少年便失去兴趣,转身看着刚刚立好的稻草人。
“优——哦。”他说,说完又重复了好几遍。
他是想再做一个优午吧。并非只是做一个慰藉大家的仿制品,而是想让真正的优午回来。也许他还期待着土里埋有优午特有的成分,竖起稻草人便可以让那成分渗入其中。
我和日比野有好一阵子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站着。
落日突然加速下沉,周围开始变暗,仿佛可以感受到夜晚的气息。过了一会儿,日比野拍了拍不断呼唤着优午名字的少年的肩膀。
“他肯定是懒得再和人说话啦。”
少年转过身来,他并没有哭,神情十分坚强。他抬起头,直视日比野的眼睛。
“喊太多遍的话,优午也会嫌烦哦。”日比野又拍了拍少年,“不过,他听着你说话呢。”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日比野,然后慢慢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们怀着类似将被车压死的猫弃之不顾、坐视不管的心情,离开了那里。
我呆呆地看着日比野。他皱起眉头,说:“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刚才说了很温柔的话。”
“你是在讽刺我吗?”
静香被门铃声吵醒了。她伸手关掉放在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了。到家时是几点?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一点左右吧。
门铃还在响。虽然不是一直响个不停,但耳中回响的铃声还是令人生气。静香慢悠悠地起床,在床边坐了几秒,等待大脑清醒,然后站起身。她披上藏蓝色的运动上衣、下身穿着白色运动裤。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换衣服,最终还是就这么走到了玄关。
门铃又响了一次。“抱歉,”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我是城山。”
静香正走在短短的走廊上,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是伊藤出事了吗?
静香一边用手整理头发,一边通过猫眼看出去。
由于不知道静香会在晚上几点回家,于是城山决定在早上实施计划。上一次她说过“我在系统开发公司上班,每天回家很晚”,还说有时会工作到第二天早上。
那就在早上袭击她,城山下定了决心。随口胡诌说知道伊藤在哪儿,她不会多加考虑便会让他进门。
也许是为了取得静香的信任,城山理所当然地穿上了制服。
她穿着睡衣,运动服底下似乎没穿内衣,城山假装若无其事地偷偷瞟了一眼。
那个难看的中年男人应该会在一个小时之后来这里。
此前有必要将她绑起来,让她的头脑清醒过来,因为戏弄不清醒的女人毫无乐趣。让正常人一点点失去理性,这才是乐趣所在。
城山严肃地告诉过男人这一点,如果女人还没清醒就不准动手。不过话虽这么说,那男人的体臭一飘过来,就算是即将被冻死的登山者都会清醒的吧。
静香端着冒着热气的咖啡走过来,问:“伊藤在哪儿?被逮捕了吗?”
城山死死地盯着她的脸。长得真不错,城山想。她肯定是个自尊心强、在工作上比谁都做得好的女人。
“之前一直在仙台市区,似乎藏在小酒馆里。”这段是城山随口编的。
“还没被抓到?”
“还没有。”
“但你们知道他在哪儿?”
“大概会在今天被捕吧。他肯定在那家酒馆里。”为了引起静香的兴趣,城山装作十分肯定,就算不自然也没关系,“实际上,我们直到今天早上才确认了那家店,是亲眼看见伊藤了。”
“这样啊。”她喝了口咖啡。城山想,要是她全都喝完就不妙了,他打算将口袋里的安眠药倒进咖啡里。
城山观察着女人的举动,感到有些失望。本以为她会更聪明一些,真是高看她了。会有警察到居民家里来讲和案件搜查有关的事情吗?城山想,真是白痴啊,这个女人也不过是个笨蛋。
此时门铃响了。静香疑惑地望着玄关,在门铃再度响起之后站起身来,对城山低下头说:“抱歉,好像有人来了。”
“没关系。”城山笑着回答,同时为自己的幸运而高兴,他有了将药倒进咖啡的绝妙时机。他看了看静香走向玄关的背影,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塑料袋,将粉末混入静香剩的咖啡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听见静香在玄关说话。似乎在和谁争吵,但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城山有些在意,便起身走向玄关。
“啊,城山先生,这个人……”静香满脸疑惑地转过头来。
玄关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但怎么看都像是一头熊。
“那是什么的光?”
日比野注意到有一个东西在发光,且前面聚着一大群人。发光的是一支被挥舞着的手电筒。
一阵不祥的预感。优午被杀那天、曾根川死掉那天、笹冈的葬礼,这座岛上只要有人聚在一起,就是有人死了。我怀疑这次会不会也一样。
沿着笔直的柏油路往前,有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右边是山丘的登山口,太阳就要落下了,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将那附近照得通亮。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日比野,他却歪了歪头。
如同巨大萤火虫一样的灯光究竟在照哪里,随着我们渐渐靠近,终于明白了状况。
是瞭望塔。那个早就被废弃的、仅仅是在梯子顶端建了个高台的瞭望塔。
人们静静地照着梯子。他们用手电筒照着各个位置,有人照向塔顶,有人照向梯子中间。
我们慢慢走近,人们依旧举着手电筒。
我抬起头看。屹立于夜晚之中的古老瞭望塔散发出古怪的威严感。
此时传来了洪亮的声音,我听出那是小山田。他只说了几个词,但我还是没听清。
日比野也注意到了声音,他穿过人群向前走。小山田正冲着瞭望塔上面呼喊。
“他是在喊月亮吗?”日比野一边快速向前走着一边说。
“是有人爬上梯子了吧。”我推测道。
小山田又喊了一声,这次我清楚地听到了。
“田中!”他高声喊着,“田中,下来!”
“是田中吗?”日比野一把将小山田抓住。
小山田穿着西装。平日里看上去像武士的他,此时倒像一名优秀的销售员。
“日比野啊。”他的表情变了,平静,但也带有怒气。
“怎么了?”日比野追问。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真是意外。
“是田中。刚才辰先生报警,我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因为刚才天色还比较亮,看得比较清楚,”小山田身边的驼背男子说。他就是那个叫辰的目击者吧。“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刚刚开始爬。田中的脚都那样了,于是我说‘危险呀,别爬’,可他还是不停地往上爬。”
原来如此。驼背的辰先生不可能追上田中、将他带下来,所以便报了警。
“为什么那个田中要爬瞭望塔?”日比野问。“那个田中”,这样的称呼隐藏着什么感情?日比野和田中之间有一种不同于其他岛民的奇妙共鸣,虽然他们彼此都不承认,但我有强烈的感觉。
“他一手扶着残疾的腿,一边向上爬,速度很慢。”
“这样的话,拉他下来就行了啊。让警察来就好了。”
小山田挠了挠耳朵上方,说:“可是田中说,有人追他,他就立刻跳下来。”
“田中到底要干什么啊!”日比野惊讶地说,“都这样了,爬瞭望塔又有什么意义啊?!而且还是在夜里。”
“所以我很困惑啊。田中一直往上爬着,要是任由他一直往上爬,不知会出什么事啊。”
“你作为警察也举手投降了吧?”
“是。”小山田爽快地承认了。他本就不是虚荣好胜的人。
周围的人也开始呼唤田中。我想,他们在期待什么呢?是希望田中爬下来,还是摔下来?我摇了摇头。至少从他们的脸上窥探不到扭曲的恶意。别想什么不好的事啦,这里又不是我住的城市。
小山田看着我的脸,摆出一副像是要当场指认我说“你就是凶手”一样的架势。
“果然如此。”他说。
“什么?”
“我之前提到过船的事。”
“嗯。”我点点头,“去救助误以为是遇难者搭乘的小船,实际上只是树枝的事?”
日比野正要问那是什么事,却被小山田无视了。
“你不觉得现在和那时一样吗?我们被困在了这座岛上。”
“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了。”
“即便只是隐藏于潜意识之中,大家也都有可能想要了解外界。无论是谁。”
“是啊。”
他接下来的发言非常具有冲击力。
“也许那个叫优午的稻草人一开始就不存在,也许只是我们大家都深信不疑。”
“所以?”
“只是从众心理。”他说。
听到这话,我惊讶得差点儿晕倒在地。他竟然可以想到这样的解释。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UFO的事。有许多人目击到UFO,却都没有证据,这或许就是“从众心理”。
小山田继续说道:“稻草人可能只是根埋在田地中间的木头。”
岛民把木头当作稻草人,像被集体催眠了一样深信着“稻草人会说话”。
因为大家想知道外界的消息。为了满足集体的欲望,他们看到了相同的幻觉。
这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为什么这个幻觉消失了?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来了,曾根川也来了。由于岛外的人来到了这里,从众心理遭到破坏。或许有些难以想象,优午的头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会说话的稻草人”只是心理现象。
但是我的心里立刻涌出疑问。我也见过优午呀。
我又看了看小山田的脸,他的表情非常苦涩,也许是在发愁应该相信知识还是经验。
“你觉得呢?”刑警问。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我再次抬起头,望向瞭望台。比起从众心理,现在更该做的是去救田中。但话说回来,田中为什么要爬梯子?拖着不便的腿脚爬几十米高的梯子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什么时候我闭上了双眼,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意识到答案就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于是闭上眼晴,开始寻找。如果将记忆比喻为大海,为了得到沉入海底的“答案”,我必须屏住呼吸、开始潜行。我感到自己正潜入记忆之中。我闭着眼睛,调整呼吸,然后一口气往下潜。
“要去救他!”——这句话回荡在我耳边。这是谁说的?是优午!那个稻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也许它真的不存在,但我确实听到过这句话。
“如果有人无法判断自己做的事是对是错,想要往下跳的话……”——我似乎还听到过这句话。果然,这是知道未来的稻草人说过的话。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对呀,现在田中不是正打算往下跳吗!
这句话成为契机,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我感到所有的事情慢慢联系在一起。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睁开了眼睛,说:“我去把田中先生带下来。”
小山田立刻反对。“别说傻话,如果你这么做,他会跳下来的。”
“放心让我去吧。”
日比野盯着我的眼睛,他还是很像金毛猎犬。“是优午说的?”他突然说。
小山田用与刚才迥然不同的目光看向我。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无论是不是从众心理,我都清楚地记得优午曾这么说过。
我走到梯子底端向上看。瞭望塔仿佛要刺穿天空一般矗立着。我转过身,对身后的日比野说:“像要冲破云霄呢。”
他耸耸肩,说:“田中肯定是为了把云撕成碎片才爬上去的。”
我像小山田刑警刚才那样,向上冲着已看不清身影的田中呼喊。
“田中先生!”我呼唤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但是他肯定听到了。
“我是伊藤,我现在要上去了,没关系的。”我大声地喊,想让他听清楚,并且不忘补上一句,“因为优午这么拜托过我。”这样就行了,田中不会往下跳的。
优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坚信,知道未来的稻草人曾经存在。
优午对我说过“去帮助他”。它早已看穿了一切。
可是为什么优午不知道自己会被杀?对我们而言这仍然是个谜。
但是现在我知道答案了。我将手伸向梯子。
好啦,向上爬吧。我蹬了一下地面。
田中杀死了优午,他正在等我。
我摸了一下梯子,触手冰凉,但还不至于凉得抓不住。我能摸出梯子生锈了。
我只试着向上爬了一级,梯子便开始摇晃。
“日比野,这梯子不会倒下来吧?”
“爬爬就知道了。”他不负责任地说。
我下定决心,又向上爬了一级。眼前的风景似乎狠狠地晃了一下,但那只是错觉。我掌握好节奏,开始移动身体。
我回忆起昨天有个女孩儿给我带来了黄油和菜刀,她骄傲地说:“是优午拜托我的。”
那时她的脸上充满成就感,看上去很幸福。
我抬起右脚,伸出左手,抓住上一级。已经爬了十米了吧。我完全不想往下看。
优午曾经对我说:“去骑自行车吧!”我听从了它的嘱托。可能没有像那个给我黄油、扎着马尾辫的少女那么骄傲,但我确实按照它说的去做了。
优午很少会说未来的事,因此岛民们都会兴奋地遵从。
脚底一滑,吓得我以为会直接掉落到地面。我不禁往下看了一眼,点点灯光宛如火球。重新调整呼吸之后,我再度踩上了梯子。
我回想起在市场里遇见的兔子说过的话。她摇晃着身体,聊起自己的祖母,最后说:“优午明明是个稻草人,却偏袒鸟。”
我向上看,却看不到人影。塔非常高。
“田中先生,我快到了,马上就到你那里了。”我说。
毫无疑问,他在等我。
我一级、一级地往上爬。为什么优午没有预测到自己会被杀?和日比野讨论时我说“也许它知道,却保持沉默”,另一种可能是“也许它已经告诉某人了”。
我听到了呼吸声,非常急促。不是我的呼吸声。田中也许就在几级台阶之上。但我并没有因为快要到达终点而安心,而是不由得看了看脚下。非常高,非常恐怖。仿佛内脏都被风吹打着一般的恐怖感向我袭来。我可以看到下方的点点灯光,还有映出的人影。
一旦放松就会立刻摔下去,我不由得想,并害怕自己会被吓得失去意识。
我也确实因过度的恐惧而差点儿松开手。
只要切身体会到恐惧,恐怖感就会像汗水一样不断涌出。我紧紧地抓着梯子,双手和双脚都无法从梯子上剥离开。心里想着要向上走,却无法移动身体。我可能已经确信,稍微移动便会掉下去。
田中似乎已经坐在瞭望塔顶端的平台上了。
“田中先生!”我大声喊道。手指都已变得僵硬,只能发出声音。“田中先生,你在吗?”
我认真倾听。
“是优午拜托你的吗?”从上面传来了田中的声音。音量虽然不大,但不至于听不到。
听见这句话后我长舒了一口气。
“优午对我说过,让我来救你。”
“优午真是什么都知道啊。”他像是在和我聊一位去世的朋友。
我下定决心继续向上爬。手紧抓住梯子,头贴着梯子,慢慢仰起。我说:“是田中先生把优午变成那样的吧?”
这次他陷入了沉默。但我得以确定优午确实曾经存在,并不是小山田说的“从众心理”。我要前往的塔顶,有背负着杀害稻草人这一罪名的男人。这绝对不是幻觉。
把优午从田里拔出来的人毫无疑问是田中。稻草人曾经存在。
“是优午让你那样做的吧?”我问。
只有这个可能——优午想自杀。
田中依旧没有回应。我咽了咽口水,然后做好了准备。我紧紧地闭上双眼,又立刻睁开,将握住梯子的右手放开。
“旅鸽还好吧?”我一边往上爬一边问。
不一会儿便传来了田中的声音。“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那句话又一次回荡在耳畔。“优午明明是个稻草人,却偏袒鸟。”
这就是答案。
静香立刻认出这人是她昨天在信箱前遇到过的男人。那个将伊藤写的明信片交给她的陌生男人。
“这位是谁?”城山看着那个男人,问静香。
静香摇摇头。
“我叫轰,找她有急事。”蓄着胡子的男人说话不紧不慢的。看到房间里有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却似乎并不惊讶。
“这个给你。”男人将一张明信片交给静香。静香拿过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
毫无疑问是伊藤的笔迹,只有两行。
“万分火急,我有事想告诉你。”
还有一句补充:“对了,我想再听你演奏低音萨克斯风。”
他想表达什么啊?静香突然想起昨天收到的明信片还没看,一直放在皮包里。也许应该先读那张明信片。
“那是什么?”城山不由分说地从静香手中抢过明信片。看着上面的内容,他双目圆睁,表情十分可怕。
“伊藤在哪儿?这是从哪儿寄来的?”静香追问将明信片带来的男人。
这时她的大脑中浮现出疑问。为什么这张明信片会寄到这里?据城山说,伊藤正藏身于仙台市区内,但不管怎么看这张明信片都不像是从市区里寄来的。
“他不在这儿,在岛上。好像有急事,他让我把这张明信片以最快的速度送来。现在送到啦。”像熊的男人慢悠悠地说完后,露出一副任务结束的样子,打算走人。
“岛。”从城山口中挤出这一个字。
男人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看着警察的脸。
“城山先生,”静香怯怯地开口,“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城山粗鲁地将明信片塞给她。
“你说伊藤躲在仙台市区内吧?这个人却说他在别的地方。”
“伊藤在一个只能坐船去的小岛上。”熊男说。
“那个岛叫什么?”
“荻岛。你应该不知道吧?”他像是被问习惯了一样,脱口回答道。
“他现在在那儿?”静香又问。
“嗯,他现在还在那里。我没有载他过来,所以他现在还在岛上。”
静香的大脑有些混乱,眼下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她不知不觉蹲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好多事情同时发生,她感到一阵眩晕。静香被夹在警察和陌生男子两人之间,读着那张只有两行意义不明的话的明信片。这是怎么回事?要冷静、要冷静,静香在心中默念,就快要把“冷静”二字说出口了。
“带我去那里。”静香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望向城山。这句话好像是城山说的,但是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
声音中充满恶意。并不咄咄逼人,却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带我去那座岛!”城山像在下达命令一样,指着像熊的男人。
静香用力按着双腿,想要止住身体的颤抖。熊男被城山吓到了,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城、城山先生……”静香也想对城山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完。
眼前的情景令她窒息。城山举起了手枪,这一幕毫无真实感,她只觉得像搞笑电影里的场景。熊男本想后退,却停下脚步。他低低地举起双手。一头投降的熊。
“城山先生,”静香缓缓地站起身来,“你、你该不会在撒谎吧?”
静香看到了城山的脸,感到一阵恐惧。他没有笑,当然也没有悔意,更谈不上愤怒。城山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语调平稳地说:“带我去伊藤在的地方!”脸上挂着警察不该有的表情。“你也一起来。”他对静香说。
“你、你真的是警察?”
“虽然让你感到困惑了,但我真的是警察。”城山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我和伊藤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什么意思?”
城山没有回答,而是平静地说:“伊藤刚好在乡下,那我就让你在他面前一丝不挂。”由于他的语气太平静,静香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熊男似乎完全放弃了抵抗。他脸色发青,呆呆地站着。城山用枪指着他,又说了一遍:“带我去那座岛!”随即他将脸凑近静香,说:“对了,那张明信片上写了萨克斯吧。我要带你去那座岛,你把萨克斯也带去!你一边吹萨克斯,我一边打你,这样不错啊。吹错音就折断你的手指,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
“安静!”城山像耳语一般说道。此时静香意识到自己已无法呼吸。
因为城山的手指紧掐住她的脖根,让她无法呼吸。身体虽然可以动,却无法逃脱。恐惧从胃部涌向喉咙。为了能够呼吸,静香试图抓住城山的右臂,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她想用指甲抓他,他却一动不动,微微地笑着。那笑容里饱含怜悯。然后城山突然松手了。
静香喘息着。手摸着喉咙,双肩抖个不停。
“我真的是警察。”城山的语调没有起伏,“很遗憾。”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静香想如此大喊,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痉挛,像疾病发作一般。她弯下腰,开始呕吐,呕吐物溅到了玄关的土间,阵阵酸味令人更想作呕。
“我虽不知道那座岛在哪儿,但只要是村子就很好,村民们更愿意相信警察。”看到静香在呕吐,城山却依旧面不改色。
“那座岛没人知道。”熊男突然说。
“没关系。赶紧走。我要在那儿让你遍体鳞伤。”城山踢着静香的腿,“我也会让伊藤感到痛苦。顺利的话,说不定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干什么都没人知道。”
静香无法理解城山的话。她擦着嘴,揉着肚子。
“快去准备!”城山抬高了音调,“把脏东西也清理了!要不就舔干净!”
城山踩着静香的头吼叫着,让静香的头靠近呕吐物。
“给我舔!”
静香转过头,呕吐物黏在脸颊上。比起屈辱,静香更感到恐惧。城山说出的话和冷静的态度都没有真实感。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不是吗?”她听见城山这么说。
与其说眼前的是景色,不如说是整个世界,它在我的面前不断延展。虽然现在是晚上,能看到的东西有限,但我觉得视野非常辽阔。
我跪坐在瞭望塔的顶端。我选择跪坐而非盘腿坐,不是因为礼仪,而是因为空间不足。两个大男人坐在塔顶,将地方全占满了。
田中以一只脚弯向梯子的姿势坐着。
比起地面,这里离夜空更近,此时我只有这个想法。
由于此时是夜晚,海拔比这里高的山丘看上去只是一团暗影。我感觉自己浮在空中。我们浮在夜空中。我们要好好享受夜晚——我似乎能听见日比野的声音。
“优午全都知道。”我说。虽然我想要安静地享受这景色与夜晚,但是不可能。
“原来如此。”田中说,他的语气坚定,吐字清楚,“你知道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