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奥杜邦的祈祷(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完结】 > 《奥杜邦的祈祷》作者:[日]伊坂幸太郎.txt

第 12 页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是优午让你那么做的吗?”

他与我一样,眺望着远方。仿佛稻草人就站在苍茫大海的另一端。

“是的。优午请求我那么做。真是不可思议。它说,杀掉它就像脚有残疾的我保持不动一样简单。”

田中理所当然地拒绝了稻草人的请求,田中说他绝对做不到。

“但是优午非常固执。‘请听听我的请求。’它说过好多次。那语气甚至像在哭泣。”

“如果一定会被人拔出来,我希望那个人是田中先生。”

让田中接受请求的关键在于优午的这句话。

“它都这样求我了,我也只能照做。”田中自嘲一般地说。

“优午一定是无法忍耐,所以想要死。”

“你能理解吗?”

“我考虑过。而且优午那时的语气里充满期待。”

稻草人拒绝对人们讲未来的事。它说“未来的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但它心中一定十分苦闷。

“它一定觉得很烦吧。”田中说,“这一百多年来,优午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肯定是这样的。一有杀人事件发生,大家就会跑来问它凶手是谁;有人不知去向,人们就会来问那人去哪儿了。可以预见未来的稻草人在被大家珍视、依赖的同时,也以相同的程度遭到人们的谴责吧。

“曾根川一死,大家又会去问它‘凶手是谁’,‘把岛外来的贵宾杀了的人究竟是谁’吧。”

“对于这种问题,优午受不了了。”因为它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的稻草人,因此它选择了死亡。

我再一次在脑中提出那个已问过无数遍的问题。

优午知不知道自己会死?这是个简单的问题。

答案是“知道”。

它知道却不告诉我们。是没能告诉我们,还是不想告诉我们?

答案是“不想告诉我们”。

理由很简单,因为它本来就打算去死。

“是我杀了优午。”田中说。

“是优午自己决定去死的。”没人知道真相是哪个。两者都是事实,由于角度不同,看到的事实也不同。正如我和田中现在所仰望的新月,换个角度看就是一条直线。

“曾根川是来打猎的,他带着一把愚蠢的猎枪。”

“是来打旅鸽的吧?”我说。田中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明明已经灭绝了的鸟,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座岛上。鸟来到了岛上。

我想不到优午拼死保护的东西和理由竟然是这样的。它是为了让本应被人类杀害而灭绝的鸟继续生存下去。

“优午曾经对我说,它刚刚开始站立在这座岛上时,小鸟们悄悄地告诉它:‘在海对岸的国家,我们的同伴正被屠杀。’就是美国驳回《旅鸽保护条例》的时候。优午听鸟说,有几十亿、几百亿只旅鸽正在被杀害,它为此坐立难安。”田中说。

我默默地听他讲述。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帕托斯基大屠杀。”

我们的同类犯下的罪。耳畔又响起这句话,像之前听到时那样。

“而优午除了悲伤,什么都做不到。”

那时它也许就对人类丧失了希望。

“一九一四年,最后一只旅鸽马莎死在动物园,这件事也是小鸟告诉优午的。优午说,当时涌上他心头的情感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愤怒。温和的优午恐怕只在那时感受到了愤怒。我们成功地让稻草人发怒了。”田中说的最后一句话像一种讽刺。

“但那不是最后一只旅鸽。”

“几个星期前,我发现了活着的旅鸽。”

“啊?”我惊叫道。

我竟然一边听田中讲述一边“嗯嗯”地应和。

我竟然会相信这种话?真是令人惊讶。

这世上有一座没人知道的小岛,而且就在日本;岛上立着会说话的稻草人;几十年前本应灭绝的旅鸽飞来了这里。我要相信这种事吗?

我问自己——喂,你是真心的吗?

你——相——信——吗?你毫不怀疑地相信着这宛如空穴来风一般的童话吗?

你有职业,虽然因为无趣而被同事看不起,但你仍是一个优秀的系统工程师,竟然会听信这种荒唐无稽的故事?

这种胡编乱造的幻想故事就不该有吧?毫无现实感啊!现实感在哪里!

此时,你就待在平凡的、由无机物构成的平面上,这并不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孤岛。

我又摇了摇头。

不,另一个我像要放弃一般举起双手。不过这次,我是真的投降了:如果这里不是现实,那么也不错啊。

“如果是这座岛的话,旅鸽飞来也不是什么怪事。”我低声感叹。

田中笑了,他说:“刚开始我也没发现。我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对鸽子,只觉得是普通的鸽子,带回家之后才发现不太一样。难以置信啊,我拿出奥杜邦的画对比,发现一模一样。”

我试着回忆那幅画,画上也是一对鸽子。那幅画可能此时就放在田中的口袋里,被叠得整整齐齐。

或许那确实是普通鸽子,我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没有人能确定的事情就不应该说。

田中让优午看了那对鸽子,优午似乎非常惊讶。

“唉,也许优午早就预见到了。它也肯定知道我会把鸽子带给它看。”

“它也知道曾根川会来吗?”

田中说,那时优午看起来非常痛苦,因为它没有办法阻止曾根川来这座岛。

曾根川是为了猎杀旅鸽而来的,据说是轰大叔邀请他来的。“轰看到我在养那对旅鸽。以下都是我的推测,轰可能当时没太在意,我也认为轰会认出旅鸽。那个大叔看上去不怎么样,直觉却很准,他记得我那张奥杜邦的画,就此判断那是旅鸽。”

“然后,他就在岛外的小酒馆或其他什么地方把这件事告诉了曾根川,对吧?”

“大概吧。他说有个发财的机会,而曾根川对此很感兴趣,就带了把猎枪来了。”

“他打算杀旅鸽吗?”

“想猎杀传说中的鸟,然后做成标本卖掉。”

我一直对一件事感到好奇,对我而言这个问题很重要。

“你有这样的腿,能杀得了曾根川吗?”

田中的声音充满困惑,他说:“但有人拜托我那么做。”

“是优午吗?”

“是的。它让我那天晚上把曾根川叫出来,叫去昏暗的河边。曾根川立刻就来了。我对他说可以用鸽子做交易,他就来了。”

“然后呢?”

“周围很暗,我拿着一块从附近捡来的石头。我想过如果曾根川攻击我,我应该无力还手。我确实感到有些害怕,就下意识地捡起了脚下的石头。”

“你用石头打他了?”田中有那样的脚,曾根川应该能轻易逃跑呀。

此时田中试探性地问我:“那个是你干的吗?”

果然。“可能是我。”我回答,“那时有一道光,对吧?”

“嗯,有一道光。我面对着曾根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按照优午所说,把他约出来了。然后那时出现了一道光。那是什么,手电筒?”

“那是自行车的车灯。”原来我并非与这起事件毫无瓜葛,我也关联其中,原来如此。

“是吗……是自行车啊。那道光照到了曾根川,也照到了我。然后那家伙不知道呻吟了一句什么,就跌倒了,掉进了一个坑洞里。他就倒在我的脚边,吓得我立刻丢下了手中的石头。那道光太耀眼了,而我丢下的石头正好落在了曾根川的头上。”

我立刻意识到那是若叶做的陷阱。曾根川掉进了她做的陷阱里。她肯定也被优午吩咐了任务,事实上若叶确实说过“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做一个能容一个人的陷阱。

“这可能是优午自杀的原因吧。”我自言自语道。

优午的死,让每个人都下定决心去承担“任务”。为了实现稻草人最后的愿望,被托付的人都非常认真,他们觉得那是遗嘱。优午预见到了这一点。它期待着,如果它死了,岛民就会认真地将“任务”做好。

若叶按照要求用杂草做了陷阱,然后曾根川掉进去了。

“难以置信吧?我并不是为了杀曾根川才出现在那里的,也没有故意用石头砸他。听上去像在狡辩,但这是真的。”

“我相信你。”因为优午也曾对我发出过指令。和田中一样。可以说我们都是被优午安排好的。

关于任务,我还想到了一件事。是日比野的约会。为什么佳代子小姐会突然和日比野约会?如果那也是优午的指示,我便可以接受。

对啦,她不是说过“我被选中了”嘛。这么说来,那不就是因为被优午拜托而感到自豪吗?

要是没有那个约会,我就不会去骑自行车,也就不会打开车灯。如果没有灯光,曾根川或许就不会摔倒。

“啊,石头。”我说。

“对,我手里的石头落在那人头上了。”田中的语气很平静。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轰时的情景,那时他在河边捡石头。当时他说是优午拜托他捡的,那也许也是准备工作。轰将石头都移到河边,毫无疑问,那是在准备凶器。

拼图一块块填充入位。

“一声不吭,曾根川就那么倒下了。”田中看着脚下,仿佛能看到曾根川一样,他说,“意识到曾根川已经死了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连后悔之情都没有。”

“石块是因为地心引力才掉下去的。”

“我当时只想着优午。尤其是将优午分解的时候。”

我一边听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在脑中重现当时的场景。

田中带着鸟,在优午本应站立的田地里鞠躬的场景。那是发自心底、认真到可怕的鞠躬吧,其中包含着谢罪、感谢、敬意和后悔。他做了正确的事情,还是犯了错,我无从判断。

“我的心越来越痛,非常痛,”田中说,“我觉得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并因此感到非常苦恼。”

所以,他拖着不灵活的双腿,爬上了这么高的地方。

“你又为什么爬上来?”

我回答说:“我想从这里看看风景。”我是为了仰望这片宛如蓝色幕布一般深邃的夜空而来的。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真好。”

“你对日比野有什么看法?”

田中想了想,回答道:“他怪怪的。”

“今天他被一个人说‘你总给岛上的人添麻烦’。”

田中没有反驳。“我也一样,总给大家添麻烦。”

“很难往下爬吧。”

“是时候走了吧。”

他没有请求我保密、不要说出真相,也没有自暴自弃地要跳下去。

最后,我差点儿说出“也许优午是在向人类复仇”,但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下去。

也许这是优午对出于取乐而屠杀旅鸽、砍伐森林的人类所进行的小小的报复。操控人类去杀人,一种幼稚的报复。也许那对鸟根本不是旅鸽,优午只是以让人杀人为目的做出这些事。就像樱用手枪杀人一样,稻草人选择了只有稻草人才能做到的方式。也许那个稻草人根本不是人类的伙伴。但我没把这些话对田中说。

“稍等一下。”他说,然后在身上摸来摸去不知在找什么。最终,他从后面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奥杜邦的画。就是那张旅鸽求爱图。

田中将那幅画放在腿上,开始折叠。他在默默地叠一架纸飞机。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便像确认一般试着投了投手里的纸飞机,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它放飞了。

从瞭望塔飞向深邃夜空的纸飞机在空中优雅地盘旋,最后缓缓下落,立刻不见了踪影。

我看了一眼田中,他的侧脸很漂亮。我看着这个男人,看得有些恍惚。

“田中先生,你年轻时长得很帅吧?”我说。

他困惑地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脚。周围很暗,看不清事物,我只得眯起眼睛。

我要求田中先向下爬。我担心他能否安全回到地面,才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爬。一级大约要花十分钟,不过这样也好。田中用一只手扶着右腿,慢慢地将身体挪向下一级,动作非常慎重。

“不用着急。”这句话我说了好多次。往下爬比往上爬要恐怖好多倍,那感觉就像身体被投放到空中。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仿佛身处洞窟之中。

途中,我听见田中说:“我能变成鸟的朋友吗?”我没有回答。

不知过去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我们爬到了一半,天上开始下起小雨。我能看到在地面上等待的人的影子。他们站在那里,没有打伞。

“优午的头最后怎样了?”我问下方的田中。

“我装在袋子里带走,中途放下了。”

“是优午要求你这么做的吗?”

“嗯。但是很奇怪,那个袋子第二天不见了,可能是被狗叼走了?”

应该是园山把头带走了吧。他只需将地上的袋子捡起来带回去,因此往返也花不了多久。

爬到一半时我仰望天空,看到了月亮。正往下爬的田中也停下了。他也在看月亮。

“你不是这座岛上的人吧?”田中问。我没有回答,假装刚好刮来的一阵风遮掩了声音,听不清楚。我想要告诉他,田中先生,你不是凶手。

聚集在瞭望塔周围的人摇晃着手中的手电筒,迎接田中。他们仿佛心中大石落地一般说“终于下来了,好担心你会出什么事呢”。

小山田来到我的身边,问:“没事吧?”

“我发现就算两个人爬到瞭望塔上,它也不会倒。”我伸出大拇指,指向身后的梯子。

日比野扔给了我一条毛巾。似乎发现开始下雨后他特意回家拿了毛巾。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怒气冲冲的日比野逼问田中。他无视其他人让他别多说话、让田中休息一下的要求,大声喊着:“要是瞭望塔因为你倒了,伊藤也会死掉的啊!总给人添麻烦!”

田中微微俯下身子,点着头说:“是啊。”周围太昏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似乎诚心诚意地接受了日比野的说教。我把毛巾扔回给还在说教的日比野。他闭上嘴,转向我,说:“你要回去吗?”

“那条毛巾用了很久了吧?”有一股发霉的臭味。

“在我家用了很久了,算是古董吧。”

他如此评价着手上的毛巾,并把它展开。白底蓝条纹,白色的部分已经发黄。右上角不知用什么墨水写着“德”字,颜色有些淡了,但似乎无法完全清除。

“这是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

“那个‘德’字,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日比野耸耸肩,说,“可能是很久以前,某个祖先的名字里有‘德’字吧。”

“让小山田送咱们回去吧。”我说。

日比野却说:“为什么要和那家伙一起走?”他的表情像是遭到了背叛一样。于是我将脸凑近他,撒谎说:“因为发生了曾根川那件事,晚上回去时我有点害怕,有警察一起走比较安全。”

因为轰将它称为“小船”,在静香的想象中就应该是一艘很小的船,但是她想错了。那是一艘容纳二三十人都绰绰有余的大船。

从甲板进入船舱,眼前是一片宽阔的空间。地上铺着塑胶地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座空旷的体育馆。轰解释说要运走的货物一般都放在这儿,确实,这么大的地方,都能放下几辆车。

控制室在前方稍高一点的地方。

直到刚才为止,轰的脸上都只有恐惧,不过现在出现了掌舵者的威严。

静香被命令坐在宽敞船舱一角的扶手上,萨克斯的盒子倒在身旁。

城山拿着手枪站在她旁边,时不时看一眼控制室,然后再低头看着静香。

“你认为那种岛真的存在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沾染毒瘾或者酩酊大醉的人,也就是说是正常状态。正常,却很疯狂。

这个男人毫无疑问是警察,他还联系了警局。

穿着制服的警察为什么可以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感觉整个警局都被他管理一样。

“我要把偏僻的岛变成乐园。”城山认真地低声说着,舔了舔嘴唇,“首先,我要在岛民面前杀了那个像熊的男人。”

“啊?”静香抬起头。

他似乎在策划一个新游戏。

“那个叫轰的男人似乎很重要,所以我要在岛民面前把重要的轰先生杀了。”

静香突然感到愤怒,试图站起来打城山,但立刻被制伏了。城山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静香又像刚才一样感到无法呼吸。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城山像是看准了时机一样突然松开了手。

静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意识到城山这么做不是为了让她窒息,而是要让恐惧感根植于她的心中。这种感觉她从未体验过,她没想到无法呼吸会让人如此痛苦与不安。

“要是再反抗,我就把你的牙齿打断!用枪打你的嘴,把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然后把拳头塞进你的嘴里。下巴掉了也没关系,我要把手伸进你的喉咙里。”

城山说这些话时的口气不像夸张的威胁,更像是他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静香明白了,这个叫城山的男人不是会因为兴奋而丧失自我的笨蛋,他非常冷静,比正常人更了解人性和常识。他要冲着常识和道德撒尿,高高在上地嘲笑它们。他比谁都聪明冷静,比谁都明白如何运用恶意。这种人岂不是无敌了?静香皱起眉头。她身靠摇晃的小船上的柱子,放弃一般闭上了双眼。

我和小山田两人一起走在昏暗的小路上,四下无人。我想起了那个叫安田的青年,明明是今天下午才见过面,感觉却像发生在很久以前。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小山田在想些什么,他没再问我问题,只是一言不发地在我身边走着。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我。我提出让他送我回家是有目的的。因为我没有将真相直接告诉日比野的勇气,直觉告诉我,他比看上去的还要敏感,因此我判断应该告诉小山田,而不是日比野。

“我问了田中先生。”我说。

小山田的眉毛突然动了动,说:“是吗?”

然后我将瞭望塔上的对话一口气告诉了他,连换气都忘了。

我做好了被他嘲笑的准备,但现实并非如此。小山田一声都没有吭,也没有嘲笑我。

我告诉他,把石块砸在曾根川头上的人是田中,而想出这个方法的是优午。园山的太太此前一直活着,园山只是在故意说谎,还有,他可能把优午的头带回家了。

“你觉得我会信这些话吗?”他听我说完,问了一个奇妙的问题。

“这个……确实没有证据。”

“那你觉得警察会信吗?”

“不会吧。”我马上笑了,“这种话不能对警察说。”

“可我是刑警哟。”

“我现在不是在和刑警小山田说话。”

我和他同时叹气。

“优午做到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伟大的稻草人。”刑警耸耸肩,“你把这事告诉日比野了吗?”

“我没时间跟他讲,而且让我讲不合适。”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告诉日比野?”

“他信赖优午的程度远远超过他自己所想。要是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很失落。”

“优午肯定也喜欢那个家伙。”小山田回答道,然后他喃喃地说,“但日比野可能也想知道真相。”

我在心里说“不,他讨厌真实”。而越是说自己讨厌虚伪的人我越不能相信。如果人生能被卷入一个巨大的谎言,我觉得反而会更幸福。

但绝对不能将岛民的真心话直率地告诉日比野。

“可是,园山把头带回去是要干吗?”

“肯定是优午拜托他的。优午想道歉。”

“向谁?”小山田细长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向大家吧。为迄今为止绝口不提未来,一直身处事外而道歉。”

“这和园山有什么关系?”

“优午想向园山的妻子道歉。”我不知道对不对,但还是说出了口。我想优午知道园山的妻子快要离世了。而无法见到卧床不起的她,无法在离世前向她道歉,优午一定非常难过。因此它拜托了园山,因为稻草人不能走路。

“优午想见她。”我说。

“稻草人要去见她?”

我突然想起兔子小姐在市场里说过的话。她很想听听丈夫说话,于是她说:“只有耳朵也行,把它带走吧。”虽然只是句玩笑话,但说得很真诚。

“就算只把头带过去也可以。”我说,“站在田地里的稻草人无法见到卧床不起的园山的妻子。所以它希望头被带走。”

只是想象,不过确实有这个可能。优午的头去见了园山夫人。

小山田没有笑。“然后它让园山把它的头带去?”

“大概吧。”

“兔子小姐看到园山的行动了,对吧?”他说。

“那是巧合。”

“真的是巧合吗?”

“嗯?”

“兔子是被她老公叫起来的吧?在那个时间,是巧合吗?正是因为她目击到了园山的行动,园山才没有被怀疑。”

确实,如果有其他岛民看到园山,又没有兔子小姐的证词,园山恐怕会被怀疑。

“那真的是巧合吗?”与其说小山田是在问我,不如说他是在问某种飘在空中、虚无飘渺的东西,“优午会不会是我们幻想中的产物?”

“我认为不是。小山田先生依旧认为那是岛民们的幻想吗?”

“优午是对我们而言很重要的稻草人。”他没有用过去时态,我的心中顿时流过一股暖流。

此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樱呢?”我说,虽然警方无视樱,但我不问不行,“是不是因为无法交给樱去解决?”

“什么意思?”

“优午没有拜托樱去做事吧。不用让田中大费周章地杀掉曾根川,樱可以承担起这份职责啊。而且,就算不管曾根川是否猎杀了鸽子,樱也迟早会把他杀死。”

小山田此刻完全可以假装不知情,说“我不认识叫樱的男人”。也许这样更好,但他没有这么做。

“樱不一样。”

“不一样?”

“樱只杀那些已经干了坏事的人。所以,如果让他杀死曾根川,必须在曾根川猎杀旅鸽之后。”

我明白了。那样就太迟了。等他把旅鸽杀了之后再杀他,就没有意义了。也许那对鸽子是全世界最后一对旅鸽,绝对不能失去,必须在曾根川杀死它们之前制止他。所以就算樱可以把枪对准他,却无法防患于未然。

我们走到了公寓前。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像是回到了真正的家。

我回想起日比野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早上。我一边看着他那像狗一样的侧脸,一边被他引导着参观这座岛。虽然当时心中充满不安和不信任,但也是一次愉快的体验。

“日比野一直被佳代子小姐当成笨蛋调戏啊。”我本不打算说的,但我不喜欢被小事搅乱心境,才不由得脱口而出。

小山田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他以后也会一直那样。”

“但这会让日比野受伤啊。”

“可那家伙第二天看到佳代子小姐依旧会十分高兴。也许就是这样的吧,就算他意识到了自己被其他人所厌恶,也不会去厌恶他人。”

“为什么?”

“他缺少一些重要的部分。他的身上没有作为人最重要的一部分。”

“田中先生会怎样?会被逮捕吗?”

“警方可能会逮捕他吧。”

“为什么你像是一副和自己没关系的样子?”

“会有人相信是田中杀了曾根川吗?这么说只会被笑话。”

“曾根川的死不是由田中一个人完成的,优午给大家都分派了任务。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座岛就一直在朝着某一个目标前进。”我本想说这是全岛的责任,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就能让一切到此结束呢?

“警察真没用。”我第一次看到小山田露出笑容,“你不这么认为吗?”

“有用的人,这个世界上有吗?”

“最多是个稻草人。”

我不理解他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告别时,直到最后一刻,小山田才回头望着我,露出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一样的表情问我:“你觉得这座岛怎么样?”

我“啊”地惊呼了一声。听他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我是从外面来岛上的人了。像早就听知悉未来的稻草人讲过一样。

“你知道‘名侦探’吗?”我问。

“那是什么?”

“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一类小说,小说中会出现名为‘名侦探’的角色。”

“书里的角色?”

“对,名侦探。”

“名、侦、探。”他像在背诵一般低声说道。发音有些怪,也许他以为“名侦探”是个专业用语。

“那类小说中会发生案件,比如有人被杀了。然后名侦探会在最后关头解决事件,指出凶手是谁。”

“那他的答案是对的吗?”

“不如说他认定是凶手的人就是凶手。但他无法防患于未然。”小山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他说:“像优午一样呢。”

“我也这么认为。”

无法提前制止犯罪的发生,但可以揭露真相。如果我是侦探本人,应该会这么大喊:“搞什么啊!”我会挠着头想,究竟该救谁。

“对优午来说,这是负担吧。”小山田说。

“你知道无论什么案件都能解决的名侦探会怎么想吗?”

“怎么想?”

“‘会不会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导致这些命案发生的?’”名侦探肯定会这么想。肯定有自己是为了另一个世界而做出这类举动的想法。“优午说不定也思考过同样的事。‘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这个世界才无法变好’,他可能这么想过。”

“什么意思?”

“优午明白,就算将未来告诉某人,结果也不会改变。无论思考哪种可能性,这个世界都不会变好。因此它开始怀疑,能够预见未来的自己就是原因。”

“可就算优午不在,世界也不会变好啊。”

“我也这么认为。”但我也稍微理解了优午选择自杀的理由。它想走下神坛。

“你的话很有趣。”小山田向右转身,渐渐走远了,笔直的背影让他看上去确实像个武士。

我打开公寓大门,想着今天立刻就睡吧。我脱下袜子扔到一边,打算洗脸,然后躺到床上。

等到了早上,我可能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位于仙台的阴暗房间里。如果是这样,我大概会笑着说“什么稻草人啊”,然后忘记一切。早已灭绝的鸟又突然出现,我肯定会生气地认为这是一场闹剧。我会大笑:“什么抽象画画家啊!”还会大叫:“樱花早就谢了!”然后我肯定会为自己为什么没有住在那座岛上而感到后悔。肯定会这样的。

我走进漆黑的房间,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感觉到睡意从脚底向头顶袭来。睡觉吧。明天日比野肯定还会来叫我起床的,我这么期待着。

让日比野的敲门声把我叫醒吧。然后我会回仙台。

抵达时好像是早上。静香没有戴手表。

冬日里,这样的阳光算是强的,天气晴朗。晴朗到让人忽略正有个警察拿着枪对着自己。风虽然有些冷,吹到皮肤上却觉得很舒适。

轰走在最前面,静香和城山紧随其后。城山一步一步地走着,步伐稳健。

船随随便便地停在山崖下的一小片海岸边,随便得令人难以接受。“带我去找伊藤!”城山一下船就立刻对轰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轰只发出一声呻吟,然后就默默地往前走。途中,轰时常愤愤地望向静香手里的萨克斯,仿佛萨克斯是他在这世上最憎恨的东西。

无法想象伊藤为何会来到这座岛。

风景优美,田野一望无际。仅是想象初夏时田野染上新绿,收获时眼前一片金黄,便会感到心安。

“没有出租车吗?”城山突然认真地问,然后咂了咂嘴说,“不可能有的吧。”

突然出现的异样景象吸引了静香的目光。对于偏僻的村庄而言,这里的房屋看上去都非常气派。呈立方体的白色住宅有方形的窗子,还有阳台。不是残砖破瓦或泥土堆出的房子,而甚至像是欧洲的老街边的建筑。西式建筑点缀在各处,墙面刷成时尚的颜色。也有木造的日式宅院。

静香注意到在这里几乎看不到电线杆和广告牌。也许正因如此,感觉这里和仙台的乡下气氛完全不同。能看到远处有小小的人影,目前似乎还没有人注意到静香一行。

走了五分钟左右,路边出现了一栋民宅。

“要不要去那户人家看看?”城山对轰说。措辞谨慎,不容反抗,仿佛带着一股黑色的压迫感。静香一边体会着这样的声音,一边想,迄今为止,这个警察用这种口气命令过很多人了吧。如果真的存在“精神虐杀”,那么城山肯定淡定地重复过很多次这种事了。

轰起初摇了摇头,说:“往前走吧,马上就到伊藤所在的地方了。”轰像一头害怕敌人的熊,后退了一步,又因为失去平衡而跌坐在地。

静香看到城山用靴子踢起砂砾,仿佛往摔倒的人身上踢沙子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静香吓得寒毛倒竖。

“少废话,走!至少也该给我泡杯茶吧,我可是从城里来的。”虽然城山并没有挥着手枪,但那声音中充满压迫感。

轰一脸痛苦地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默默地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那是一栋小平房。无法判断是西式建筑还是日式建筑。有一个被白色栅栏围着的小庭院,有一个男人坐在那里。轰走进院子,城山和静香跟着进去了。

“早上好。”轰像要摸老虎屁股一样,怯怯地向男人问好,并机械地举起手说,“樱。”

这个季节没有樱花吧?静香感到不可思议。

男人依旧坐在椅子上,看都没看静香一行人。

“您好,冒昧打扰……”城山又拿出与普通市民对话时的态度,说,“想向您请教几件事。”说罢他向前迈出了一步,像是在强调自己身上的制服。

轰凑到男人耳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两个人好像认识伊藤。”跷着大长腿的男人终于把手上的书放在了小圆桌上,抬起了头。

他的脸俊俏得让人忍不住惊呼。随风飘逸的长发柔滑如丝,脸颊瘦削。静香意识到身边的城山也有些惊讶。她还听到了他咽口水的声音。

静香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看到这个美男子,城山恐怕正想着该做什么比较好吧。静香愈发不安。

如果彻底分析城山的欲望,最根本的恐怕就是破坏美吧。

城山的嘴角微微向上提起。

男人跷着腿,看着这一行人,一言不发。看上去更像是眯着眼望向远方。

“有点事想要请教您。”城山又向前走了几步。轰则一脸怯懦,仿佛要向后倒下一样往后退。

“你。”男人说。

静香感到不可思议,因为面前的男人的声音与城山的声音非常相似。低沉、没有感情。这宛如双胞胎相会的场景,像幻境。

“我是警察。”城山从口袋里拿出警察手册,出示给对方。

“你。”男人似乎对警察手册没有兴趣,他说,“你踩着了。”指向城山脚下。

城山看看自己的鞋,又抬起脚看了看。但他好像什么都没踩到,于是他愤怒地说:“你说什么?”

“那里埋着花的种子。”男人慢慢地说。

静香突然明白了。这么说来,城山所站的地方确实有土被翻过的痕迹,与周围的颜色微微不同。

“那又怎样?”城山很生气,语气也变得强硬。

之后一瞬间发生的事把静香吓得发不出声音。

男人举起了手枪。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出现在了眼前。这不是光天化日之下该发生的事啊!一个普通人坐在椅子上,用枪指着警察。

“你竟然拿枪指着警察,找死呢?!”城山的声音非常有穿透力。洪亮却毫无情感。“放下枪!”他怒吼道,“我是警察,放下枪!”

静香甚至感到一些钦佩,城山天生就是能让他人服从自己的那类人吧。他发出的命令很有威慑力,被下命令的人会无端恐惧并变得老实。

“放下枪!听见了吗!”

虽然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静香却开始颤抖。这声音太恐怖了。不同于黑道成员威胁人时的训斥,而是想要从精神层面摧毁对方。虽不是会令地面震颤的力道,但那粗暴有力的声音仿如老鹰的利爪,钻过耳朵,紧紧地攫住人们的心脏。静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已经可以预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了——

美男子会遵从城山的命令放下枪吧。不可能反抗的。然后才会对自己竟然如此简单地服从于城山而感到惊讶。

城山会冲着不停谢罪的男人微笑吧。然后用温和的声音让他抬起头。再慢慢地、慢慢地实施残酷的行为。肯定是这样的。

静香怯怯地睁开眼。虽然已经可以想象会发生什么了,但她还是想看看。

那个男人真的很美。

与预期不同,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扭曲。

他的表情像正看着从小树枝上垂下的蓑蛾。枪口仍旧对准城山。

“那不是理由。”

静香听见男人这么说。耳边立刻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声。

之后,静香感觉自己像在看默片。

眼前有一个男人倒下了。是身穿制服的城山。但男人并没有瞄准城山的头或心脏。城山按着大腿根,在地上不停地打滚。他弓起身子、不断翻滚,看起来非常痛苦。

男人只瞄了城山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上去甚至像在开玩笑。男人又将手伸向书,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开始读书。

城山在呻吟,他咬紧牙关试图站起来,嘴中流出口水,无比丑陋。

静香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认识城山?否则,这么近的距离,为什么不射击胸部或头部呢?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为了让城山痛苦而故意瞄准大腿根的。城山痉挛的样子像被鬼附身了一般,为了让他更舒服地迎来死亡,轰正抚摸着他的背。

一阵睡意袭来,静香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仰卧在树荫下。她看到轰一脸不耐烦地走来,她想问城山怎样了,却放弃了提问。因为眼前的景色变了,她已经看不到城山被枪击的地方了。

静香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见伊藤吗?”她听见缓慢的、像熊发出来的声音。

我打从心底里期待着敲门声。大约十分钟之前我醒来了,通过穿过窗帘射进来的阳光判断出今天是个大晴天。

日比野指着我说:“昨天真是不得了啊。”还笑着说,“人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各种事情发生。”

安田的事、潜入轰大叔家的事、园山的事,还有田中爬上瞭望塔的事,各种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

我突然回忆起祖母最后所说的话。祖母离世的时候我不在场,因为我当时逃走了,不敢直面死亡。

之后有个皮肤白皙的护士疑惑地告诉我,你祖母说过这样的话。她平时常因祖母言语刻薄而感到困扰,所以在听到祖母说出那句话时,因为完全没想到而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我真心地爱着。”

据说一直遭受癌症折磨的祖母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露出了放松的表情,仿佛无所畏惧一般微笑着。

那句话是对谁说的呢?我看到眼前日比野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不由得想起了祖母的话。

“今天有什么事?我已经做好准备了,肯定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吧。”

“是啊。”他爽快地承认道,我甚至来不及惊讶。

“有个叫静香的女人来这座岛了。”日比野说。

我惊呆了。这座岛是远超我预想的惊异之地。

日比野告诉我,是轰大叔带她来的。我们又在田间小路上奔跑,阳光从很高的空中直射到我们头顶。

“轰大叔来我家,说让我带你过去。”

“她为什么会来?”我一边跑一边问,声音不稳,呼吸急促。

“因为那张明信片啊。你寄去的,所以她来了,对吧?就是我说让你假装有急事寄的那张明信片,于是才发生了这样的事。对吧?”日比野不停地窥视我的表情,像在确认自己派上了用场、没有添麻烦。

我想,再怎么急也不用叫她来呀。

与她的重逢,变成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静香两腿伸直坐在树荫下,她举起右手说:“辛苦了。”这种问候方式与我还在公司时没有两样。

日比野站在我身后。轰站在静香身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由谁来作出解释,但还是问了一句。

“我们被一个奇怪的警察威胁。”轰立刻回答。

听到“警察”这个词,我就感到仿佛心脏被捏碎一般的痛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