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城山啊。”
“是,是姓城山。”静香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见过城山了,毫无疑问。
“那家伙在哪儿?”
静香像是想将不想说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她低下了头。
“樱杀了他。”轰点着头说,“那个警察被樱杀了。”
“樱啊……”我突然感到肩膀不再紧绷,“城山呢?”
“身体那里被枪击中,大概会死吧。”轰低声说。
我安心地长舒一口气。深深地长舒一口气。体内的紧张感完全消散,放松到差点儿跌坐到地上。“那就好。”
“不报警也没关系吗?那个警察可是被枪杀了啊。”静香微皱双眉,严肃地说。
“没关系,这可是好事。”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算好事?”
“有时间我慢慢讲给你听。”
她又严厉地质问我,但我不断回避。我对她说,照现在的状况来看,我们之后会一起回仙台,到时候肯定会有时间告诉你的。而她看上去很疲惫,于是我问她要不要去我的公寓。
“你的公寓?”
“哦不,是暂时借来的。”
“借用?这是犯罪吧?”
“嗯嗯。”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是个好事啊。”
她又责问我抢劫便利店是怎么回事?
我坦诚地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要不要和我一起想理由?她立刻就生气了。这种状况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如果我回到仙台,肯定会被逮捕吧。警方准备以怎样的方式来惩罚我这个蹩脚的劫匪呢?
毫无疑问,我必须接受惩罚,然后重新做人。
日比野凑过来问我:“她是你的女朋友?”
我简短地回答“不是”。然后日比野换了个问法:“那她以后会成为你的女朋友吗?”
“我们只是一起在岛上看风景。”
我将日比野介绍给静香。他表现得非常害羞,连个招呼都无法利落地说出口。
“他长得很像狗吧?”我凑近静香的耳边说。她似乎很赞同,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明信片上的山丘?”静香指向右侧。我转头望去,看到了那座山丘。
然后静香说她带来了低音萨克断。确实,她手上拎着我们还在交往时就在用的箱子。我好像在明信片上写了,但具体写了什么我已经忘了。
就在这时,走在我前面的轰突然回过头来,死死地瞪着我。然后他将视线移向静香,又看着她手上的萨克斯。
“怎么啦?”我问道。轰没回答,脸变得通红,只是接着往前走。
我的大脑开始运转。脑海中一瞬间出现了种种景象和人们之间的对话,一个推测紧接着下一个推测。
我想起若叶躺在地上听着心脏的鼓动。她感受着“咚咚”的震音,并以此为乐。
我又想起满脸通红的轰。
我想起潜入他家的时候他像在拼命地隐藏着什么,但地下室里只有音响。
“那个啊……”我停下脚步。
轰转过头来,日比野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将视线转向静香。
“我知道了。”
我仍处于恍惚之中,大脑仿佛被浓雾笼罩。如果我说出答案,这层雾就会烟消云散吧。我有这样的预感。
“知道什么了?”静香皱起眉头问。
我转向轰,用手比出“万岁”的姿势。然后将双手举过头顶,笑着说:“被你骗了。”
轰瞒着一件事,现在我明白了。只有他一个人能去外面,而他却没有强占任何一样东西,我曾为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并不是地下室里只有音响。而是他将音响藏了起来。
“日比野,我知道啦。”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解开这个谜了,我知道轰为什么带有一种类似优越感的态度,因为他独占着一样重要的东西。
“什么啊?”
“那个传说哦。这座岛上所缺少的东西。”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在颤抖。我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激动。
日比野也一样。刚开始他皱着眉头,像是因为困倦而双目微闭。但那双眼睛渐渐发出光芒,看上去似乎想摇一摇尾巴了。
只有静香被晾在一边,一脸不悦。
“去那座山丘吧。”我威风凛凛地指着那里。
日比野小声地欢呼了一声。他可能快要哭出来了。
“怎么了?”静香问。
“你在那座山丘上吹萨克斯吧。查利·帕克也好,你凭喜好重新编曲的披头士也行。在那里什么都别想,吹就是了。”
“这倒是可以。”
“大家都等着你呢。”
她惊呆了。
“大家一直在等你来。大概……”我回头望向日比野,问,“有多久了?”
他立刻兴奋地回答:“超过一百年了。”
“超过一百年,”我重复道,“大家一直在等着你呢。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脸,心情像是在向她提出挑战——怎么样?
她似乎终于开始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恶作剧。
我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兴奋地喊道:“这座岛上所缺少的,是音乐!”
少年双手抱膝,坐在荒芜的田地里。
他与一个稻草人面对面。那是他做的稻草人,立在那里。
少年闭着双眼。他想着优午可能不会再说话了吧,静静等待着。无论怎样呼唤都没有回应。
果然,自己做的稻草人确实不行,这一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让少年一瞬间陷入不安。就像在祭典的最高潮发现忘我跳舞的人只有自己一个,然后突然清醒,进而被孤独所禁锢一般。
从少年身后传来自行车停下的声音。刹车发出“叽——”的一声,少年察觉到有人下了车。他睁开眼睛望向身后。
是邮递员草薙和百合。少年当然认识这两个人,他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两人靠近少年,问:“这是你做的吗?”
少年点了点头。
“这是优午吧?”百合微笑着说。草薙与百合保持着站姿,闭上眼睛、低下了头。少年心想,他们也像我一样正在祈祷吧,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此时突然有一只鸟落在眼前。那只不知名的灰鸟收起翅膀,站在了稻草人的手臂上。
“啊!”少年惊呼。
“啊!”草薙与百合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三人之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我们朝着山丘前行。万里晴空之下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会被樱枪毙的!”轰凑近我,一脸担心地轻声说。
“啊?”
“那家伙讨厌吵闹。”
原来是这样啊,我理解了。轰害怕樱。他将音响藏起来的最大原因肯定是想独占,但也不仅如此。
轰害怕樱。樱曾经对我说过“人们吵吵闹闹的,我不喜欢”。这句话他可能经常说。也许轰是担心如果向大家展示音响,就有可能会被杀。
“曾经有个小孩,他说太吵,然后就把对方枪毙了。”轰像在强调一般说道。
“那是误会吧。”我说。樱虽然讨厌噪音,但他喜欢读诗。轰用音响听到的东西从今以后也要让大家都听到,而说到底,那东西和诗属于同一类。
“没关系的,没问题!”我点点头,对他说。
攀登山丘的路虽不陡峭却很长。我们排成一列,我走在最前面。
走过一个大转弯,我们看到了山顶。我说我们要爬到那里,静香翻了个白眼说:“要爬到那儿?”
这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因为有个值得注意的东西跃入视野。
“那个。”我指着山上某处。
“什么啊?”站在我身后的轰慢悠悠地问道,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很从容。
“那不是头吗?”虽说出了口,实际上却依旧半信半疑。因为隔着一段距离,那东西看上去只有大拇指般大小,但我能看出那是一个球,在树底下,没有帽子。
“那不是优午的头吗?”
轰探出头,仔细盯着那个东西,摇摇头说:“怎么会……”
我又眯起眼睛确认。“不,那确实是优午的头。”我的视力不算好,但此时我很确定。不知是谁把优午的头放到了那里。
是园山吧。那天晚上他带着优午的头回到家里,是为了让优午见到妻子。
应当是在那之后,园山又将优午的头带到了山丘上的那个地方。
只剩一颗头的稻草人不可能还活着,但即便如此,优午也想去见见园山的妻子,也想去山丘。
日比野从后面赶来,急躁地喊:“赶紧往前走啊!”
我与站在一旁的静香互相望着对方。
我说:“虽然我只在这座岛上待了几天,但我不想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静香冷淡地“哼”了一声。
然后她说:“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今天、还没向公司请假。”
我觉得实在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那边对你来说更重要。”
阿雅停下了奔跑的脚步。田间小路上杂草茂盛,草尖轻搔着阿雅光着的脚。
田地已被金黄的稻穗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下脚的地方。
“优午。”阿雅将手笼在嘴边,喊道。
立在田地中心的稻草人面向阿雅所在的小路。
阿雅可以看见稻草人的表情。“我家德之助跑到哪儿去了?”她像在要求稻草人对此负责一般大声喊道,“他爸爸来了啊。”
刚开始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有风咻咻地掠过水稻尖的动静。
“他肯定在禄二郎的墓那儿呢。”阿雅正想再一次质问的时候稻草人回答了。
“那家伙究竟在干什么啊?”
“德之助喜欢在那儿看书。”
阿雅听着优午流畅的话语,笑着问:“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呢。莫非你连以后会发生的事都知道吗?”
“未来的事我也知道。大概是吧,我知道以后将要发生的事。”阿雅听见优午这么说道。
“听上去很厉害嘛。”她又冲着稻草人笑了。能说话的稻草人真是话多,禄二郎明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啊,这是为什么呢?阿雅歪歪头。
“话说回来,你知道吗?这座岛上缺少一样东西。你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由谁把那个东西带来吗?肯定不知道吧。”阿雅故意用刁难的语气发问。
稻草人回答:“我知道哦。”它的态度像个小孩子。
阿雅顺着它的话应和道:“嘿,那你告诉我。”
稻草人想了想说:“只是我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听不到。”
阿雅笑了。“哎呀,你这是在找借口吧。”
“它的本质是用来听的,不是物体?可是根据传说,应该是一个东西啊。”阿雅又问。
“它没有形状,只能用来听。”
“要是这样的话,好像有些无聊啊。”
优午苦恼地说:“我不擅长听,因为我的结构做不到。”
“那个传说实现的日子大概会是什么时候?”
“恐怕要到一百多年以后吧。”
阿雅愣住了。“你随便编吧。”
稻草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到那时候,你能不能把我带到那座山丘上?如果我不是站在这里,而是待在更近的地方,也许就可以理解那是什么了。我站在这里肯定什么都听不见,也不能理解。”
“那么久以后,我已经死啦。还有,要是把你从土里拔出来,你也会死呢。”
“不会的。”优午可能真的在生气。阿雅觉得有些好笑。
“你肯定会死的,你不知道吗?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聪明还是无知。”
“稻草人不能走路,肯定需要有人把我拔出来才能动吧?”
“可这么做的话你会死。你还说自己能预知未来呢,真是笨蛋。”
阿雅耸了耸肩。
之后,稻草人想要一件件地讲述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但阿雅举起手,说:“等等、等等。未来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更有趣。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那样就没意思了’,不告诉他们更好。”
优午愉快地笑了,但笑声只有停在它手臂上的几只蜻蜓能听到。
阿雅移动细瘦的双腿,轻快地迈出水田,背对着优午跑远了。在天空中盘旋的鸽子们听到了她呼唤德之助的声音。
在渐渐西沉的火红夕阳下,优午肩上的榉树叶像受惊了一般飘向地面。
优午想着从现在开始到百年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微微地笑着。蜻蜓们一起飞走了。
* * *
[1] 日本精工,知名品牌。
[2] 日本传说中,神或贵人的腰部都挂着一块石头,类似于中文里的“含着金钥匙降生”。
[3] 在中国就是空出左边。
[4] 为了辨别出基督教徒而制作的有耶稣或圣母像的版画。凡是不愿踩踏的人会被认作是基督教徒。
[5] 查利·帕克(Charlie Parker,1920-1955),美国著名黑人爵士乐手,外号“大鸟”(Yardbird),因不断奔波演奏,毒瘾与酗酒,再加上家庭生活的沉重压力引发精神崩溃,于三十四岁时逝世。
[6] “解雇”的日文原文为“リストラ”,松鼠的日文为“リス”,老虎读作“トラ”,故有日比野的这个说法。
[7] 草莓的日文发音“ichigo”与“一期”相同,这句话是恶搞惯用短语“一期一会”,寓意是“一生只有一次”。
[8] “前略”是日本人在写信时使用的惯用语,大意是“省去寒暄语”。
[9] 这里指上文优午说“日比野”的时候直呼其名,没有加“君”之类的称呼。
[10] “霞中飞鸟”(霞に千鳥)是一句日本谚语。因为霞只在春天出现,千鸟只在冬天出现,便以二者同时出现来形容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11] 指《日俄和亲通好条约》,又称《下田条约》,是日本与俄罗斯于一八五五年二月七日签署的不平等条约。
[12] 简单来说,就是认为本国的思想文化不容改变,算是一种极端的教条主义。
[13] 原文中前一句提及旅鸽用的是专有名词“リョコウバト”,这里则仅仅按照“リョコウ”的发音是“旅行”,“バト”的发音是“鸽子”,简单拼凑成“旅行的鸽子”(旅行の鳩)。
[14] Parent Teacher Association的缩写,即“家长教师协会”。
[15] 指萨德侯爵,全名当拿迪安·阿尔风斯·法兰高斯·迪·萨德(Donatien Alphonse Fran ois,Marquis de Sade,1740-1814),法国贵族和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传言他喜好虐待,即SM,甚至以此闻名。
[16] 上文的“想和你说说话”原文为“話をしたくて”,其中“話”的发音“hanashi”和“花”(hana)+“詩”(shi)一样。
[17] 日语中“诗”与“死”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