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午从来不对任何人讲未来的事。”日比野静静地说,“但也有例外。”
“例外?”对于曾是系统工程师的我而言,“例外”是要敬而远之的东西之一。
“伊藤会来到这座岛,优午告诉过我。它还告诉我应该怎样和伊藤相处。这是例外,对吧?”
“所有事情都和我有关啊。”
“这是为什么呢?”
“我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静香准时下班了,真是久违的感觉。完成期限还早,而且都已经准备好了。因为服务器维护,负责开发的人就都准时下班了。这些能把做到一半的工作放下、就想着早点回家的人,静香难以理解。她在心中嘲笑他们像是都没确定自己在哪里就要睡觉的士兵。她认为没什么比工作更重要了。
工程师们告诉她:“静香小姐,你今天也早些回去吧。”
有人因为她几乎天天熬夜而深表同情,也有人因为嫉妒而让她不要勉强自己,赶紧回家睡觉。
无论对哪类人,静香都笑着回答说:“嗯,是啊。”
如果是平时,就算开发人员休息,她也不会停下手头的工作。但是今天,她回家了。因为她无法专心工作。从警察那里听到的关于伊藤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听到她说“我先走了”时,同事们都惊讶地看着她。
天色大亮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显得活力四射,还没关门的服装店看上去无比时髦。静香切身体会到自己已经脱离社会太久了,并因此感到恐惧,便匆匆离开了闹市街。她对自己说: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
回到公寓之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她已经习惯只在家中睡觉的生活了。做了顿简单的晚饭,吃完之后就更没什么要做的事了。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是陌生演员出演的剧情老套的电视剧,静香不感兴趣。
静香感到后悔,现在这样子,还不如像往常一样在公司里加班呢。
她开始想伊藤的事。
电视上没有报道他被警方逮捕的新闻。地方报纸上会不会刊登他抢劫未遂并逃逸的新闻呢?
这时,电话响了。很少有人打电话来,静香甚至都没意识到是自家的电话响了。
她拿起听筒,另一边传来一阵阴湿的声音:“小姐,声音真不错。”那声音并不年轻。可能是喝醉了吧,还有淫笑声混在其中。
静香盯着话筒,想直接把电话挂掉。她不认为这通电话是打给她的。
“而且你很漂亮。我一直尾随着你,你没发现吧?”
对方也许害怕电话被挂断,说话声音变大了。静香再度将听筒贴到耳朵上,但没有回应对方。如果自己出声了,岂不是正中对方的下怀。
“我很期待。”这句话让静香感到害怕。她感受到了中年大叔过度期待公司的温泉旅行时的猥琐和下流。
她挂断了电话,站在原地盯着电话机,觉得若是自己走开一步电话便会再次打来。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快。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尾随这件事难以置信,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这通电话是出于什么目的。
是谁啊?
静香感到全身冰冷。她感受到了一股恶意,像黏湿的蛇一般的恶意,从脚下钻入自己的身体。
有一点很明确,对方说了“我在期待”。也就是说,这件事情还会有后续。
日比野问我:“该怎么处置安田?”该指责他心情转变得太快吗?他的口气和计划都突然变了。
“你还在想那件事啊?”
“不能实现佳代子愿望的我不是好油漆工。”他展现出奇妙的正义感。
身后传来了自行车的声音。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草薙来了。他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在我们面前紧急刹车,吓了我一跳。草薙此时的慌张是平日里所没有的。
“草薙,你怎么了?”就连日比野也发现他不对劲了,并向后退了一步。他被草薙的气势所压倒,又说道:“你的眼睛很红。”
草薙的眼睛肿着,与昨天深夜带我出门时的他完全不同。
“发生了什么吗?”我在发问的同时,已经意识到能够让他如此动摇,除了妻子之外不可能有其他。
“百合不见了。”他的表情无比凄惨。
事情是这样的:
昨晚,他陪我去笹冈被杀的现场后,回到家就发现百合不见了。当时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这个时候还不在家明显不对劲,草薙便直接飞奔出家门,四处找她。
“一直在找?”我不假思索地问。
他大概骑着自行车找了好几个小时吧。肯定在黑暗中拿着灯,寻找不知身在何处的妻子的身影。在黑暗中呼唤妻子名字的他,看起来愚蠢还是异常啊?至少对于我和静香而言,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其中一方要是消失了,另一方肯定不会去找。
三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草薙突然开口说:“刚才警察来了,他们似乎在怀疑是不是百合杀了曾根川。”他的话音里带着哭腔。
对于曾根川,百合没有好感。而她恰好在曾根川被害的晚上失踪,被怀疑是凶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和日比野都不认为她是凶手,说不定连警察都没真正怀疑她,但是有确认的必要。
“百合的工作是握住病人的手。”也许是因为没睡好,草薙说话时有些口齿不清,“这样的她,不可能杀人的嘛。”
“如果对方是恶人,是她所憎恨的人,就另当别论啦。”日比野说了句冷漠的话。
草薙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表情变得愤怒,但又立刻恢复了原状。他支支吾吾地说:“可是……”
日比野闭上嘴,表情冷漠,开始左右晃头。
我盯着他看,保持着警戒。我有预感,他肯定会说出惊人的话。最后,他果然双手一拍,说:“肯定是安田那家伙干的。”
草薙睁开充血的双眼。
“那家伙似乎对岛上的女性图谋不轨,百合也危险了。”日比野煽动性地补了一句。
如果草薙现在正被不安和无力感所困扰,那么矛头指向谁他都能接受吧。他毫不迟疑地赞同日比野的意见。“是的,毫无疑问是安田干的。”
两个人展现出要立刻奔向安田家的气势,没想到突然有人出来阻拦。
草薙被突然到来的警察押进警车里带走了。刚刚步入中年的刑警说要问他关于百合的事情。
激烈反抗的草薙让警察十分为难,日比野上前安慰他说:“我们先去看看安田那边的情况,你之后再来。”草薙这才不情愿地上了车。
只剩我和日比野两人了,我们奔向安田家。状况突然慌乱起来,让我有些兴奋。
安田家是一座木结构的平房,再怎么想夸奖也算不上漂亮。是一座散发着潮湿木头味的房子,霉味刺鼻。
日此野使劲儿敲着大门。我甚至有些担心门会不会被他敲倒,或是门框被砸坏,但这样也没人来应门。
“父母也不管管,到底去哪儿了?!像安田这种家伙……”日比野罗里吧嗦地发着牢骚。
我不明白“像安田这种家伙”指的是怎样的人。
“像他那样的人,总是白天开车出门,晚上为了袭击女人而在田边埋伏着。”
“就是这种人?”
“就是这种。好了,我们埋伏起来准备袭击他吧。”日比野斩钉截铁地说,仿佛这是已经确定了的事情。
我不知道应该赞同他还是安慰他,瞬间呆住了。最后我们决定分头行动。他要在日落之前找到安田,而我想一个人在岛上转悠。我们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之后便分开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
想和人聊聊。我认为自己有必要和那个叫“樱”的男人聊一聊。
因此,和日比野分开后,我循着记忆前往樱家。当远远地能看到平房的蓝色屋顶时,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好奇心与恐惧感混杂在一起。我有预感他会一言不发地开枪打死我这个抢劫便利店、威胁打工店员的罪犯,同时又觉得自己该被尽早处死。我记得日比野说过,“樱是规则”。
“有什么事?”樱问道。他根本没看我。
他与我上次来这里时看到的一样。跷着腿,坐在平房外的木头椅子上,双腿又细又长。他依旧在读诗集。挺拔的大鼻子惹人注目;双眼皮的眼睛流露出达观与知性,很美;虽然留着像女性一般及肩的长发让他显得像一位体弱多病的诗人,但他并没给人软弱的感觉。瘦削的他看起来很精干。而他的枪就随随便便地摆在圆桌上。
我吓了一跳,身体在颤抖。我已经做好了被枪毙的心理准备。
“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我拼命控制住颤抖的声音,像使劲儿拉着缠在一起的毛线。
“话?花、诗?”他以一句双关语作为回应,听起来也像诗。 [16]
“我听日比野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情。”
“但我没见过你。”樱简洁地说。
“因为我是从岛外来的人。”我坦白道。
他将诗集放在桌子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歪着头说:“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个?”
“我预感到即便撒谎也会被发现。”我诚实地回答道。
“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我都不知道。”
“这种说法和优午正相反啊。”
“优午啊。”樱低声说。
“这座岛上的人认为你很特别。”
“说我是行刑者?”樱面无表情地耸耸肩。
“你知道大家怎么看待你吗?”
“有不少人误会了,求我杀掉某处的某人。”
“如果那种人来了,你会怎么做?”
“先杀了他。我不喜欢吵闹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声音不带温度,甚至有股寒气。
“你害怕了?是不是觉得我会杀了你?”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我低下头。
“你觉得人可以制裁人吗?”
“是的。”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不喜欢每当有死刑或刑罚纠纷时,总是提出“是否该由人制裁人”这一主张。不管杀了多少人都不用偿命,这种法律根本就不是法律。
“你吃肉吗?”樱突然问我。
“吃猪和牛,也吃鸡肉。”
“狗呢?”
“不吃。也不吃猫。”
“鱼呢?”
“吃。”
“如何区别吃和不吃的东西?”
我歪着头想。是不吃体型大的动物吗?不,牛比狗大。大象的肉也许也可以吃。但是我不吃宠物猫。
我思考后的结论是。“取决于是不是朋友。无论是狗、猫,还是金鱼,不能吃成为朋友的动物。”
“人类也分是不是朋友。你吃不是朋友的人吗?”
我无法回答。虽然人吃动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从没想过吃的标准。
“在你住的地方,怎么杀动物?”
“都摆在超市里面。”我说着笑了起来,“为了食用而存在的肉都摆在店里面,被切成合适的形状,用保鲜膜盖住。”
“保鲜膜是什么?”
“透明的薄膜,用它盖住装着肉的盘子,然后放在超市贩卖。”
“这里也一样。养殖业者宰杀动物,然后在市场里出售。总之,人们没有先宰杀再吃肉的感觉,这段过程被跳过了。”
我们杀各种各样的动物,并以此为生。但每个人都忘了这一点,是故意忘记这一点的。就是这样的。
“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要害多少动物死去?”樱的发问听上去并不像要寻求答案。
“我从来没想过。”
“那就想想看!”他像下命令一样对我说,“人们靠吃动物活下去、靠削树皮活下去。一个人要活下去,是建立在几十、几百条生命的牺牲之上的。这是关键,但你知道值得活下去的人类有多少吗?”
我陷入了沉默。
“有多少人比丛林里爬着的蚂蚁更有价值?”
“不知道。”
“答案是零!”
近二十年前,樱曾问过优午相同的问题。
“人类有活着的价值吗?”
深夜,岛民们均已陷入沉睡。樱站在优午面前。樱还是个少年,那天夜晚,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用枪杀人。他的双手因为碰到对方身上流出的血而沾满深红色。虽然他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但是这名仪表堂堂的美少年的肉体和精神都丝毫没有动摇。
“人没有价值吧。”稻草人直截了当地回答。
“每一个人?”
“曾经有一个人,他制作了我,叫禄二郎。”
“他是例外吗?”
优午没有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它说,“蒲公英开花没有价值,但那花朵纯真又可爱,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即便人类没有价值,也没必要为他们而生气吧。”
“我今天第一次杀了人。”还是少年的樱第一次向优午坦白。优午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它还是用第一次听说一般的语气简单地回应了一句。
樱小声地说:“诗比死好。” [17]
“花是美的。”稻草人如此补充道。
“你要不要种花?”樱坐在椅子上,指着我所站的地方附近。
“嗯。”我问他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我,“因为人类没有价值,所以你杀人?”
“不,”樱否定了我,并简短地答道,“我是为了保持冷静。”
“你没办法保持冷静?”
“我之所以能够保持冷静,都是因为有诗和手枪。”
“诗和手枪?”
“人很吵。我讨厌吵闹。”
“你怕吵?”
“开枪。”樱说。他的话实在太冷漠,我甚至在想象他呼出的气体会当场结冰。“樱花在春天开放,将四周都变成粉色。飘舞,飘舞,然后散落。”
“你说的是真正的樱花。”
“我想变成真正的樱花。”
我直直地盯着他,同时思考着好几件事情。
他用枪杀人。
他读诗。
他厌恶吵闹。
他有一把枪。
他杀人。
他在岛上杀人的事被认可。
也许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将被打磨得像锋利小刀一般的诗塞进弹匣,击杀任意一个人。
他是美的。
过了一会儿,樱发现我还站着,说:“我做不到对所有人开枪。”
原来如此,我本以为他想将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击毙,却因为做不到这一点,才独断专行地选出没有价值的人为代表,将他们杀掉。是这样的吧。
“你也犯了什么事吧?”樱看着诗集说,“恐怕你在来这座岛之前做了什么,看你的脸就知道。”
我差点儿说出“你说得真准,我是便利店劫匪”。但我吓得没敢说出口。
樱继续问我:“岛外怎么样?适合居住吗?”
“你手枪里的子弹肯定会不够用。”我回答说。
“是嘛,原来岛外是那样的地方啊。”他语气平板,看上去似乎早就知道了。
此时从我背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喂,樱。”骄傲的声音毫不客气。我转过身,看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微胖的中年妇人,她噘着嘴、撑大了鼻孔。她没有作自我介绍,也没理我,走到了樱的面前。她还带着女儿。
“叔叔。”小女孩儿看到我,笑了起来。
“啊。”我挥挥手。是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以听自己的心跳声为乐的若叶。那个像是她母亲的妇女用像看害虫一样的眼神盯着我。
“我有事要告诉你。有个叫轰的老头,那家伙是个恋童癖坏老头,他想侵犯我女儿。”妇人站在那儿,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我听着,并因她的威慑力而感到窒息。
轰想侵犯她的女儿?我虽听到她这么说,却并不相信。无论怎么想象都无法想到那头熊会侵犯女孩儿。就算他想要侵犯,想想他那慢吞吞的动作,能够逃跑的机会也多得是。
“樱,你在听吗?我饶不了他!听到了吗?我可告诉过你了!”她继续说着。
樱默默地读着诗,没回应她,连头也没动一下。最后她们离开了。刚才的情景就像有一场小型龙卷风刮过。
“真不妙啊。”只剩我们两人时我说。每过多长时间会有这样的人来向樱告状呢?只是想想就够受了。
“那种自以为是的女人,我最受不了。”
“我不认为轰先生会想侵犯小女孩儿。但她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会不会是有什么依据?”
虽然我不认为轰会侵犯小孩儿,但很可能发生了这样的事。
“是那个小孩儿说谎了?”
“我知道。”樱的语气很平静,“不过她的表情里藏着更严重的事情。”
“严重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背负着某种罪。”
“某种罪?比如说,杀了她也可以?”我毫不犹豫地问出了会引起纷争的问题。
“我没兴趣。”樱回答道。他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与对小树枝都有兴趣、像狗一样的日比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樱,对不起。”回过神来时我看到若叶站在一旁。
她似乎在半路上与母亲分别,又回到了这里。樱仍旧没有表情,他的脸就像是一首诗,冷淡、无情、不亲切,却很美。
“我妈妈似乎误会了。”
“你真的被那个叫轰的男人侵犯了吗?”我插嘴道。
“怎么可能啊!”若叶生气地说。
“那把你妈妈的误会消解掉比较好嘛。”
“不可能的,因为我妈妈认定人不会说真话,说的话全是胡说的。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理解。而且她看到轰打我了。”
“他打你?”我厉声责问。
她支支吾吾的,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说:“但是轰这个人,说奇怪也奇怪,他前阵子和田中叔叔吵架了。”
我感到有些惊讶。和曾根川对峙、与田中吵架,还打若叶,那个叫轰的男人事实上出乎意料地好斗吗?
“樱,这个给你。”若叶将手上的袋子递给坐在椅子上的樱,那是一个折叠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大小的棕色信封。
樱用眼神问这是什么?
“是花的种子。我家院子里的花结的种子,埋在地里肯定会开花。”
“为什么给我这个?”
“为了有朝一日,我想先贿赂你。”若叶用孩子的语气说出不像孩子该说的话。
樱刚才说了“要不要种花”,我对这时间上的巧合感到惊讶。
若叶离去前说了一句“你用枪打人,但不会打花吧”,便跑远了。
樱对还留在那里的我说:“无论什么事情都有意义。云飘动的方向和骰子的目数也有意义。”难道他想说开枪杀人也有意义?“你看到猫了吗?那只天气预报猫。”
“那只猫刚才爬上树了,立刻就下雨了。”这么说来,樱在下雨时也坐在椅子上吗?他看上去不像淋过雨。也许雨会避开樱,因为雨会让樱花飘落。
“那个也有理由。”樱的话像箭一般简短却有力。
“理由?”
“那只猫并不特别,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你听说过‘朝霞晴做雨’吗?”
“听说过。”
“也有人说,早上在西边的天空看到彩虹的时候,过不久就要下雨。因为天象会从西边移动过来,看到彩虹的时候说明西边在下雨,光线反射、形成彩虹。”
“你简直是气象专家。”
“也就是说,那只猫在看彩虹。”
“啊?”我感到难为情,像是个被远远甩在后方的马拉松选手。
“它想去可以欣赏彩虹的地方,于是爬上了树。因此,快要下雨的时候,那只猫就会爬上树,它想去视野更好的地方。”
我听得呆住了。这就是答案吗?我感到震惊。那只猫只是想看彩虹吗?猫这种生物会想看彩虹吗?
樱闭口不语,像是今天的说话配额已经用光了,陷入了沉默。就像真正的樱花树一样安静。
我转身离开。途中回头一望,看到樱从椅子上站起身,将信封里的花种子埋进了土里。
樱打算让花绽放吧,我感到愉快。
我向轰家走去。
我只觉得轰很奇怪。就算他不是凶手,也一定掌握着关键信息。而且,原本将曾根川和我带来这里的,不就是轰嘛。
他家的玄关没有装门铃,于是我开始敲门。没人来开门,也没有回应。我用力地敲门,徒劳无功。我后退一步看着这座房子。方形建筑,墙壁涂成典雅的白色,颇具现代感。屋顶是红色的。
我再一次敲门,但还是没有会有人出来开门的迹象。他该不会是像冬眠前的动物一样去准备食物了吧?要不就是为了送我的明信片离开了岛?
我没有放弃,继续敲门,敲着敲着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得不太清楚,像是轻声细语的低吟。可能是从房间里传来的,也可能是从背后的森林里传出来的,声音只响了一次。
我望向四周,竖起耳朵仔细听,听上去像是轰就要从屋子里出来了。但我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出来。
我又看了看四周,最终转过身,学若叶两天前那样——躺在地上,拨开脸附近的杂草,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不一会儿,我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从地面传来了声音,有规律地鼓动着。刚开始我以为那是优午传来的信号,就像若叶说的,优午可能像雨渗进地面一样融进了泥土里。我想,他会不会在向我传达信息?
“你在干吗?”
我听到声音,连忙爬起来。抬头一看,轰站在一旁。我站起身,拍拍牛仔裤上的土,看着轰。
“你在干吗?”
“我、我在听声音。”我回答。
轰的表情立刻变了,脸色变得苍白。
“希望你能告诉我曾根川的事情。”我彬彬有礼地说,希望不要被当成怪人。
“他啊,唉,不是什么好人。”轰四下张望,不安地说。
“是你带那个不是好人的家伙来的啊。”
“是我鬼迷心窍。”轰说。
“鬼迷心窍?”
“嗯。”
对此问题他没再做进一步的回答,但是我想,能够让人鬼迷心窍的,肯定是钱吧。
“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啊,我很想知道呢。”他的语气焦躁不安。
“你是在哪儿遇到曾根川的?”
“在仙台的一家小酒馆。那家店只有一个老阿姨看店,我经常和曾根川在那里见面。”
“他来是为了赚钱吧?”
关于这件事情他似乎也不想多说,便闭口不语。
“轰先生,你也信了那个能发财的话了吧?但是中途放弃了。”此前,他和曾根川争执之后曾对我这么说过。
“他做到了吗?”轰慢悠悠地说。与其说是质问,更像在感叹。我逼问他“做到”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并不回答。“真是的,不知道之后会怎样发展。”
然后,他说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你啊,在那边真是干了好事啊。”
“我吗?”
“你抢劫便利店了吧?我刚刚从仙台回来,路过的店里有告示哦,说有个抢劫未遂的男人。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你回不去了吧?”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故意展现道德上的优越感,只是像只熊一样告诉我这个消息。
还没有严重到成为通缉犯的地步吧,不知道贴在便利店的告示上有没有公开我的名字和照片?
我想象着,心情变得沉重。成为很大的新闻了吗?从警车里逃出去、行踪不明的抢劫未遂犯有被电视报道的价值吗?
“是啊……”我对着轰耸耸肩,“回去之后肯定会被逮捕的。”而最糟的是,会被城山逮捕。
他没有责怪我,又慢悠悠地开口说:“对了,关于你的明信片。”
“应该快寄到了吧?”
“因为那个地方离我熟悉的地方不远,我就直接送过去了。”
静香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她正走下公寓的楼梯,准备去上班。
她回想起昨晚那通令人反胃的电话,阴湿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她试着回忆公司里每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一个如此猥琐。她低声自语,忘了吧、忘了吧。
静香今天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将乘地铁的时间算上也绰绰有余。明明没有向公司请假,只是有一天提前下班,她就已经在害怕被工作抛弃了。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公寓门口的信箱旁。她原以为是专发色情小广告的打工者。
但是那个人并没有将传单挨个儿塞进信箱,看上去反倒像在找门牌号。他穿着一件样式奇怪的运动服。
他的手上只有一张明信片。说是邮差吧,又没穿制服。静香本想不搭理他,但她的脚步停住了,因为那个男人碰了她的信箱。静香立刻说:“那是寄给我的吗?”
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明信片从对方手里抢过来了。
男人吓了一跳,像是突然受到威胁的动物。简直像一头在山里遇到人类、感到害怕的熊。
“有人让我把这个送来。”男人慢悠悠地说。
“谁、谁让你送来的?”
“伊藤啊。你是他的朋友吧?”
静香连忙将明信片翻了个面。那张明信片上印着漂亮的山丘。
“你亲手交给她了?”
“她长得那么漂亮,性情却很冷漠啊。”
我说:“那是因为突然有不认识的人送来明信片,肯定不会有太亲切的反应啊。”
但是轰没在听。
“如果你还要寄明信片,我就再带过去。你给草薙就行了。”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口袋里有早上刚写好的明信片。我将它取出来交给轰。“请一直写信”,稻草人的这句话回荡在耳边。
轰收下了明信片,露出困惑的表情。“直接给我,没关系吗?”
“啊?什么意思?”
“因为收集信件是草薙的工作。”他的意思是,交寄信件要给邮局的人。也就是说,就算要再经一个人的手,他也希望我能先将明信片给草薙、再让草薙给他。这是守规矩还是不知变通?我惊呆了。而且我想,草薙没这个时间。
“你知道百合去哪儿了吗?”我问。
“草薙的妻子吗?怎么了?”
我告诉轰百合失踪了。
“怎么失踪的?”
“昨天晚上她就不在家。似乎是深夜突然消失了。”
“草薙怎么样了?”
“被警察带走了。”
轰开始沉思,然后给自己打圆场。“这样啊。草薙这样就没办法了,那我来收明信片吧。”他便取走了我的明信片。
我还有事情想问轰。“我刚才遇到了那个叫若叶的小孩。”
轰的表情明显变得沉重起来,眼睛和眉毛挤在了一起。
“她说你打她。”
“啊,那是因为……”轰狼狈不堪。
“但她妈妈说你想侵犯那个孩子。”
“她妈妈真是天才!”轰惊呼道,投降一般高举双手。
我再次侧耳聆听。因为我想起了刚才在地面上听到的声音,但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此时我灵光一闪,仿佛一道光从我的天灵盖儿直穿脚底。以前在公司写程序的时候经常这样。大家聚在一起怎么都找不到解决方法,但几个小时后我会突然灵光一闪,程序的一部分出现在脑海中,并立刻发现它与程序错误之间的关联。
“若叶那孩子以前来这里时总是躺在地上。她不是在睡觉,只是躺在地上。她说她在玩游戏,而且她很喜欢这儿。”
轰歪着嘴,盯着我看。
“其实我刚才也试着做了同样的事情。我躺在这里,然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那又能怎样?”轰说。
“我在想,也许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打了若叶。她注意到了你的一些被别人知道就麻烦了的事情,然后你忘了她还是个孩子,不假思索地打了她。心地温柔的熊先生不能使用暴力哦。”我说完立刻闭上了嘴,不过我在说“熊先生”时轰似乎没在听。
“什么声音?”
“我刚才听见了。住在公寓或者单元楼里不是经常能听到隔壁的音响声吗?低音贝斯之类的。就是那样的感觉,像谁在敲打墙壁一样的低沉声音。”
我说着,脑海中浮现出某人在地下室里敲打墙壁的身影。被关在地牢里的人质在呼救。
也许我说到了重点,轰的脸色煞白。
我突然脚蹬地面,从轰身边跑过,奔向玄关。有人被关在这座房子里,我非常确信。若叶是因为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声音而被打的,轰怕事情败露。我一心这么认为。
他在家里藏了重要的东西。想想看,岛民里,他是唯一可以前往外界的人,没有什么秘密才怪呢。他肯定藏着什么从外界带回来的东西。比如说煽情的成人电影,高度数的洋酒。曾根川是为了赚钱而来到这座岛的,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联想到了毒品。我推测在荻岛可以获得毒品,曾根川为了独占它而来。也许这座岛上现在还没有古柯树,他打算在这里栽培。想掩人耳目种植非法作物,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这里是个无人知晓的孤岛啊。
大门锁着。脸色大变的轰从后面追上来,瞪着我问:“你干什么?”
“我在想你家地下室里有什么。”
“快给我回去吧。”他说。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请求。“要是樱看见了怎么办?”他在我耳边低语。
这是什么意思?我回瞪了他一眼。“樱看见了会怎样?”这么说简直像在坦白自己犯了罪。
“他可能会误会。”轰像在为自己说好话。
我透过灰色窗帘的缝隙朝屋里看。
我发现房间里有台阶,向下延伸,像是通向地下的楼梯。
轰开始叫喊,他怒吼道,“你有权利随便进别人家吗?”
我说我看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轰却说那又怎样,我就得让你进房间吗?温和的轰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态度,这正暴露出他的可疑。
我离开了轰家,但并没有放弃。就算现在两个人互相瞪眼,他也不会马上认输。我打算利用别的机会去一探究竟。
我遇见了一名少年。他独自蹲在田地边,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不久后索性直接盘腿坐在了土地上。
“你在做什么?”我向他搭话。如果要问我来到这座岛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那就是可以平静地与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了。
少年正在处理一根木头。没有分叉、笔直的木头。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视线又回到手中的工作上。他用小劈刀削着胯下夹着的木头的树皮,身边还有另一根木头。我盯着他手里的工作,终于明白了。
“你在做稻草人?”
少年又一次抬头看着我,点了点头。不,他刚一点头却又立刻摇头,然后发出呻吟声。“优……哦。”他似乎没办法清楚地说话。虽然说不清楚,但这样也有些可爱。我立刻理解了他想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优午”。
他继续进行着手上的工作。
我不知道他和优午有什么关系,但是眼前的少年正在全心全意地做着稻草人。
我想着要不要帮他一把,但仔细一想,这也许有悖他的意愿。于是我对他说了句“加油”,便离开了那里。
少年似乎又说了什么,像是从肺部发出的气吹响了萨克斯的声音。但不是低音萨克斯,更像是高音萨克斯,声音悦耳动听。
我听见自行车的声音,心想肯定是草薙来了,但骑车的人却是日比野。他从我身后靠近,自行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
“你停车的方式简直像要把我碾过去一样。”
“因为你走路的方式像要被碾。”他平静地说。
“你到底怎么了?”我一说完,他脸上就呈现出仿佛初次发现有人记性这么差的表情。他说:“安田的事你忘了吗?我们要惩罚他啊。”
“那是你的事吧。”我和那个叫安田的青年无怨无仇。
“我们共享苦难。”
“共享个什么啊!”我苦笑着说,“你找到他了吗?”
“笹冈的葬礼要开始了。”
“啊?”
“昨天,有个叫笹冈的人在你面前被樱枪毙了吧?那家伙的葬礼要办了,安田可能会去。”
我迷茫地点点头。
“好了,走吧。”
我没有反对日比野的提议。虽然心里不想去,但又好奇这座岛上的葬礼是什么样子。
日比野凑到我耳边告诉我,挖墓穴的人是笹冈的父母。
与其说这是一场葬礼,倒不如说只是埋葬。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似乎更接近欧美国家的做法。在可以看到海岸的小山丘上有一片墓地。我和日比野骑着自行车,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白色的尖头栅栏排列在一起,围出一片墓地。棕色的地面上寸草不生,连杂草都没有。
黑色的板子四散在各处,长短不一,据日比野说那是墓碑。泛着光泽的板子和我的脚掌差不多宽。
日比野告诉我这座岛上没有火葬,死者会被立刻运到这里,埋进墓穴。人们会将土盖在死者身上,然后由家属立上黑色的板子。这似乎就是埋葬的流程。
“板子的高度与死者离世时的身高差不多。”日比野指着那块黑色板子对我说,“很方便和他们搭话吧?”
我摸了摸,发现那不是木头。触感冰凉,并且反光,也许是石头吧,真的是墓碑啊。
有二十多个人聚在墓地深处的一角。他们没有穿丧服。
“孩子死的时候,由父母负责挖墓穴。”日比野在我耳边说。
笹冈的父亲瘦骨嶙峋,皮肤发白。他的身边有一个驼背的矮个子女人,正在铲土,她是笹冈的母亲吧。周围站着的人们只是看着。
笹冈的父母一直在哭,似乎还念叨着什么。也许在为先他们一步而走的儿子念经,也许是在咒骂樱这个不知慈悲的天灾。
笹冈的尸体躺在他们的脚边。就在正在挖着的洞旁,赤身裸体,抱成一团。
我想起祖母死后盖上棺材盖、即将火化时的情景。我一直竖起耳朵听她会不会说出什么重要的建议,但是什么都没听到。
“没看见安田啊。”日比野似乎只关心这件事,简直是来葬礼现场凑热闹的。我看看参加葬礼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他们是住在附近的人,还是亲戚,还是恰好在场呢?总之,缓缓进行的葬礼像日常一景一般,融入岛的风景之中。
墓穴挖好了。笹冈的父母抬起儿子的尸体。母亲没什么力气,笹冈的身躯倒向一边,但尸体最终还是放进了墓穴。我听到泥土掉落的声音。周围的人总算出场,所有人用手或用脚拨土。土掉落的声音很杂乱,听上去竟像是下雨声。
我突然在想,日比野当时是怎样的?他的父母去世时,负责挖墓穴的是他吧。他汗流浃背地用铲子挖坑,然后在大家面前将父母埋进了墓穴吧。
“来啦,”日比野用手肘顶了一下我,说,“他来了。”
“在哪儿?”
“栅栏的另一边,榉树后面。”
我转移视线,看到笹冈的母亲在埋好的墓上号啕大哭,还有一群岛民围着她。我看了看,栅栏就在人群的正后方,是白色木质的,榉树则在它的右边。挺立的榉树,即便如今是冬天,也能让人想到它在夏天冒出的新叶。树干边有一张脸,在偷窥,那是一张缺乏理性和常识、只想在朋友的葬礼上露个面的肤浅的脸。毫无疑问。
日比野二话不说奔了过去,一瞬间就向前跑了三四步。我也立即跟在他后面。
我们经过那个趴在地上、满身是土的母亲,抚摸着她的背的父亲,还有安慰着他们的邻居。
日比野跳过栅栏。
“伊藤,快点!”日比野边跑边喊,“快点跳!”
我注意着助跑步伐的幅度,也跳了起来。距离目标榉树不到十米了。
日比野跑得很快,姿态帅气。我看到安田了,应该就是他吧。他戴着平光眼镜,脸颊不算瘦削,长长的脸看上去像个茄子。长发,高个子,比我还高十厘米。
“安田!”日比野大喊。
安田从榉树后面出现了。我吓了一跳,他的身材不错。只是他似乎不明白我们为何露出一副追着鬼的表情,条件反射性地撒腿就跑。
我迈不开步子了,这直观地反映出平日运动不足,当然也有前日蹬自行车带来的疲倦影响。奔跑的双腿渐渐使不上劲,我感觉每跨出一步腿都要断了。安田和追着他的日比野的身影渐行渐远。
几秒之后我真的摔倒了。如果祖母还在,会笑我说“你看,逃了吧”,但这不算真的逃跑。我双膝跪地,双手撑在碎石路上,让自己不要躺倒在地。
我撑起上半身,用目光追寻日比野的身影。
安田起跑时两人相距约十米,如今这段距离正在渐渐缩短。安田在田边左转弯,日比野立刻追上了他。
我在一旁看着两人奔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