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人生(出版书)》
作者:[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
译者:孙璐
内容简介:
该书讲述了一个63岁的女人布里特-玛丽如何舍弃过去,开始新生活。作者力求告诉每个读者:人生中最艰难的是,舍弃无比舒适的生活,重新开始。
人生有一种艰难,是舍弃无比熟悉的生活,重新开始。布里特-玛丽是那种你能想象到的最无趣的63岁女人,因为她不允许生活里有任何波澜。每天6点准时起床,12点必须用餐,从不在天黑后出门,床单整理得一尘不染,否则就不是“文明人的做法”。她有许多许多清单,甚至有一张记录所有清单的清单,以保证她和丈夫的太平日子万无一失。
然而人生怎么可能用一纸清单来规划呢? 丈夫出轨,她对美好婚姻的期待摔成了无从清理的碎片。布里特-玛丽被迫离开她无比熟悉的生活。为了糊口,她接受了一份看管废弃娱乐中心的工作,来到小镇博格,可迎接她的却是一只砸向脑门的足球……从此,一群野孩子、小混混、酒鬼和一只老鼠将她的生活搅得鸡犬不宁,然而人生却在失控中获得了新的选择和新的期待。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在《清单人生》里他选择突破自己擅长的模式,没有外婆的庇护,没有爱莎和童话,他想讲一个穷途末路的老太婆重新找到自己归属的故事。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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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子、刀子、勺子。
就得按照这个顺序来。
布里特-玛丽当然不是那种喜欢说三道四的人,而且她的性格跟“说三道四”差得很远。
可是,无论哪个有教养的文明人,恐怕都不会打乱正确的顺序,随心所欲地排列餐具抽屉里的刀叉吧?
我们毕竟不是动物,对不对?
那是一月份的某个周一,她坐在劳动就业办公室的桌子前,这儿当然看不到什么餐具,可是她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刀子叉子,因为刀叉代表了最近的乱象:它们的排列原本应该遵循既定的规则,正如日子需要一成不变地照旧过下去那样,只有正常的生活才是体面像样的生活。在正常的生活里,你得收拾厨房,打扫阳台,照顾孩子,辛苦得很——超出任何人的想象。在正常的生活里,你当然不会跑到劳动就业办公室里坐着。
在这儿工作的那个女孩,头发短得吓人,布里特-玛丽觉得那简直是男人的发型。当然,女人剪个男人头也没什么问题,这是时髦,肯定的。女孩指着一张纸,朝布里特-玛丽微微一笑,显然不打算和她浪费时间。
“只要把您的姓名、社会保险号码和住址填在这里就可以了。”
布里特-玛丽必须登记,像个罪犯那样,她似乎不是来找工作,而是偷工作的。
“加奶加糖?”女孩往一只塑料杯里倒了些咖啡。
布里特-玛丽从来不评判任何人,她的性格和“说三道四”根本不沾边,可这是怎么回事?一只塑料杯!难道我们国家在打仗吗?她很想把这些话告诉女孩,但肯特总是嘱咐布里特-玛丽“要随和”,她只好装模作样地挤出一点笑意,等待女孩为她把杯垫拿过来。
肯特是布里特-玛丽的丈夫,一位企业家。极其难得的是,他还是位极其成功的企业家,和德国人做生意,性格极其随和。
女孩给她两小盒牛奶,一次性纸盒包装的,不需要冷藏,又递过来一只塑料杯,里面有几只塑料茶匙探出杯沿。见到这一幕,就算突然看到女孩捧出一只被汽车撞死的小动物,布里特-玛丽也不会比现在更吃惊。
她摇摇头,手开始在桌子上抹来抹去,仿佛上面有许多看不见的碎屑。桌上到处都是文件,乱七八糟的,布里特-玛丽意识到女孩显然没有时间整理桌面——大概是她工作太忙的缘故。
“好啦,”女孩和气地说,回头指指表格,“在这儿写一下您的住址就可以了。”
布里特-玛丽凝视着自己的膝盖,怀念起在家整理餐具抽屉的日子,她也想念肯特,因为所有的表格都应该由肯特来填。
女孩似乎又想说些什么,布里特-玛丽打断了她。
“您忘记给我杯垫啦,”她告诉女孩,面带微笑,尽可能显得随和,“我不想弄脏桌子,能不能麻烦您拿点什么东西给我,我好把我的……咖啡杯放上去?”
她故意用了特别的语气,每当情势要求她调动起内心的全部良善时,布里特-玛丽都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比如这一次,出于善意,她不得不把塑料杯称为“咖啡杯”。
“噢,不用担心,请随意。”
说得好像生活只有那么简单似的,好像用不用杯垫、是否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列餐具都根本不重要一样。就凭这女孩的发型,她显然不会明白杯垫、合适的杯子以及镜子有着怎样的价值。女孩提起笔来,指点着表格上“住址”那一栏。
“可是,肯定不能直接把杯子放在桌上吧?会在桌面留下印子,您不会不理解吧?”
女孩瞥了一眼桌面,那里的状况嘛,就仿佛有小孩刚刚在上面吃过土豆,而且还是黑灯瞎火时用干草叉铲着吃的。
“真的没关系,这张桌子很旧,也已经有许多划痕了!”女孩笑着说。
布里特-玛丽在心里暗暗尖叫。
“难道这不正是您不用杯垫的结果吗!”她喃喃自语,不过半点都没有“消极挑衅”的意思。肯特的孩子们觉得她没在听他们说话时,曾经用这个词形容她的态度。其实,布里特-玛丽不是消极挑衅,而是慎重体贴。听到肯特的孩子们说她“消极挑衅”之后,她更是格外慎重体贴了好几个星期。
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女孩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好了……您叫什么名字来着?布里特,对吗?”
“布里特-玛丽,我姐姐才叫我布里特。”
“好吧,布里特-玛丽,您能填一下表格吗?劳驾!”
布里特-玛丽盯着那张纸,上面要她保证如实填写住址和身份信息。这年头,假如不填写一大堆多到荒唐的文书,似乎连人也不配做,而且还有一大堆多到荒唐的社会管理部门监视着你,要求你填写。最后,她不情愿地写上了自己的姓名、社会保险号和手机号码,但住址栏没填。
“您是什么学历,布里特-玛丽?”
布里特-玛丽攥紧她的手提包。
“我只想说,我受过非常好的教育。”
“但没受过正规教育?”
“告诉您吧,我完成过许多填字游戏,如果没受过教育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她抿了一小口咖啡,很小的一口,发现味道根本比不上肯特煮的。肯特很会煮咖啡,大家都这么说。在他们家,布里特-玛丽负责准备杯垫,肯特负责煮咖啡。
“好吧……您之前有什么工作经验?”
“我上一次受雇的工作是服务生,雇主对我的评价很高。”
女孩面露期待:“什么时候的事?”
“1978年。”
“啊……然后您就没再工作?”
“然后我每天都在工作,我一直帮我丈夫打理他的公司。”
女孩再次面露期待:“您在公司担任什么职务?”
“我照顾孩子,把我们家收拾得体面像样。”
女孩只得用微笑掩饰她的失望,当人们没有能力看出“住处”和“家”的区别时,就会如此反应,而且只有周到体贴的人,才能表现出两者的不同。正因为布里特-玛丽周到体贴,才会每天早晨摆好杯垫和真正意义上的咖啡杯,把床铺整理得井井有条。在她的维护下,床罩始终整齐方正,没有一丝褶皱,简直比地板还要平坦光滑,以至于肯特跟熟人开玩笑说,在他们家,如果你走进卧室时被门槛绊倒,“和摔在地板上比,更有可能在床罩上摔断腿”,布里特-玛丽讨厌他这样说话,有教养的文明人经过卧室门槛的时候,恐怕都会记得抬起脚来的吧?
和肯特每次出门度假之前,布里特-玛丽总要先在床垫上撒一层小苏打,等上足足二十分钟,然后收拾床铺,小苏打既可以清除污渍又能吸收潮气,让床垫显得更干净。在布里特-玛丽的经验里,小苏打是万能的。肯特却总是嫌她磨蹭,耽误时间,听到他这样说,布里特-玛丽会两手交叉,扣在肚子上,说:“出门之前不收拾床怎么行呢,肯特?要是我们死在外面怎么办?”
其实,正是因为怕死,布里特-玛丽才讨厌旅行。在死亡面前,连小苏打都无能为力。肯特说她是杞人忧天,可每年度假期间突然死掉的人不知有多少。要是她和肯特死在外面,房东把门撞开,结果发现床上又脏又乱,那可怎么行?房东当然会凭这幅景象推断肯特和布里特-玛丽每天是在灰堆上过活的。
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女孩低头看了看表。
“好吧。”她说。
听女孩的语气,布里特-玛丽觉得她可能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
“我家孩子是双胞胎,而且家里还有阳台,您知道吗,收拾阳台可麻烦了。”
女孩勉为其难地微微点头。
“您的孩子们多大了?”
“是肯特的孩子们,三十了。”
“这么说,他们已经离开家了?”
“那当然。”
“您今年六十三岁?”
“是的。”布里特-玛丽不屑地答道,仿佛这个问题跟找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
女孩郑重地清清嗓子,仿佛这个问题跟找工作关系重大。
“好了,布里特-玛丽,坦白说,因为现在正是经济危机,嗯,我的意思是,适合您这种……情况的人的职位非常少。”
女孩听起来似乎有点儿不愿意用“情况”这个词。布里特-玛丽耐心地微笑着。
“肯特说,经济危机已经结束了。他是个企业家,您明白吧,所以这些事他非常懂,而您在这方面恐怕就没有那么专业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眨了好一会儿眼睛,不自在地看看手表,这让布里特-玛丽有些伤脑筋。为了表示善意,她决定恭维一下女孩,于是环顾四周,想找点夸赞对方的由头,终于,她尽可能地露出一个大方的微笑,说:
“您的发型很时髦。”
“什么?噢,谢谢。”女孩说,手指下意识地想去搔头皮。
“您的额头非常宽,剪这么短的发型需要很大的勇气。”
为什么女孩的表情像是受到了冒犯?布里特-玛丽暗忖。现在的年轻人,你无论说点什么都有可能得罪他们。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
“感谢您的到来,布里特-玛丽,您已经在我们的数据库里登记了,我们会联系您的!”
女孩挥挥手表示道别。布里特-玛丽站起来,拿起装着咖啡的塑料杯。
“什么时候?”
“哦,这很难说。”
“看来我只能坐在家里等消息啰,”布里特-玛丽皮笑肉不笑地反驳道,“除此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女孩吞了吞口水。
“好吧,我的同事会通知您参加求职培训的,而且——”
“我不需要培训,我需要工作。”
“当然,可很难说什么时候会出现合适的职位……”
布里特-玛丽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明天怎么样?”
“什么?”
“明天会不会有消息?”
女孩清清嗓子。
“哦,有可能,不过我建议……”
布里特-玛丽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皱着眉头盯着铅笔研究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女孩。
“您有卷笔刀吗?”
“卷笔刀?”女孩问,好像布里特-玛丽在跟她借一件几千年前的古董。
“我得把咱们今天会面的要点记下来,列个清单。”
有的人就是不明白清单的用处,布里特-玛丽可不属于这样的人。她有很多清单,还有一张记录所有清单的总清单,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比如她可能突然死掉,或者忘记买小苏打什么的。
女孩给她一支钢笔,并且含蓄地告诉她“我明天没时间”。当然,原话没这么直白,但本质上就是这个意思。可布里特-玛丽只顾研究手中的钢笔,根本没在意女孩说了什么。
“清单能用钢笔写吗?您确定?”
“我只有钢笔。”女孩说,语气中有几分不容置辩,“您今天还有别的事需要我帮忙吗,布里特-玛丽?”
“哈。”布里特-玛丽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回应。
这是布里特-玛丽的口头禅——“哈”。既不是“哈哈”也不是“啊哈”的意思,讲出来的时候要带着失望的尾音,很像是你发现本应挂在浴室墙上的湿毛巾掉到了地上时不由自主地发出的感叹。
“哈。”说完这个“哈”字之后,布里特-玛丽通常会马上紧紧地闭上嘴巴,这是为了强调,关于刚才的话题,她再也不想多谈,尽管之后不太可能真的不谈。
女孩犹豫着该说什么,而布里特-玛丽牢牢抓住钢笔不放,仿佛笔杆上有胶。她将笔记本翻到标有“星期二”的那一页,在纸的顶端,也就是“打扫卫生”和“购物”几个字的上方,写道:“劳动就业办公室联系我。”
她把笔还给女孩。
“很高兴见到您,”女孩机械地说,“我们会联系您的!”
“哈。”布里特-玛丽说,点了一下头。
她离开了劳动就业办公室。女孩显然以为布里特-玛丽再也不会来了,因为她不知道布里特-玛丽总是严格地按照清单办事,更没有见过布里特-玛丽家的阳台。
那是个极其体面,体面得让人惊掉下巴的阳台。
现在是一月,户外的空气透出彻骨的寒意,然而冷得不够明显——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地上却没有雪。无论如何,眼下正是最不适合阳台植物存活的时节。
走出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大门,布里特-玛丽去了超市,但不是她平时去的超市。在平时的超市里,她会照着清单,依次买下上面列出来的所有东西,但她不喜欢一个人购物,因为她不愿意推购物车。推购物车的总是肯特,布里特-玛丽会走在他旁边,扶住购物车的一角,并非为了掰着车子指引方向,而是因为喜欢抓着肯特也正抓着的东西。正因如此,无论去哪里,他们基本都会在一起。
傍晚六点,布里特-玛丽准时吃了晚餐,食物是凉的。过去她总会整晚坐着等肯特,所以也会把肯特的那份饭菜放进冰箱,盼着他回来吃,可这儿的冰箱里全都是装着烈酒的小瓶子。她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躺下来,揉搓着左手无名指,这是她紧张时养成的习惯。
几天前,她曾经坐在自己的床上,捏着手上的结婚戒指转来转去。当然,在此之前,她往床垫上撒了很多小苏打,额外仔细地清理了一番。而现在她只能抚弄左手无名指上的白色印子。
旅馆当然有地址,但这儿不适合久住,也不是家。地板上的两个长方形塑料盒子,是给阳台植物准备的,可旅馆房间没有阳台,也没有人需要布里特-玛丽坐着等上一整夜。
不过,她还是坐了起来。
2
劳动就业办公室九点上班。布里特-玛丽等到九点零二分才进去,因为她不想显得太心急。
“您今天应该联系我。”看到女孩敞开办公室的门,布里特-玛丽开门见山地宣布,非常从容,一点都不焦躁。
“什么?”女孩叫道,瞬间变成了苦瓜脸。此时的办公室里只有和她衣着相似的人,手里都捧着塑料杯子,无一例外。“呃,您瞧,我们正要开会……”
“哦,真的呀,是很重要的会议吗?”布里特-玛丽把笔记本送到女孩鼻子底下,不客气地指了指,“您没有答应过我的事,我是不会记在清单里的,这您一定明白吧?况且这件事是您让我用钢笔记下来的!”
女孩深吸一口气:“如果出现了什么让您误会的地方,我非常抱歉,但我必须开会了。”
“如果不用开那么多的会,也许你们就有更多的时间为大家找工作了。”女孩关门的时候,布里特-玛丽评价道。
布里特-玛丽被独自晾在了走廊里,她注意到女孩的办公室门上有两张贴纸,就在门把手下面,位置很低,好像是小孩贴上去的。两张贴纸上都有足球的图案,这让她想起肯特。肯特热爱足球,也喜欢在买下某件昂贵的东西之后告诉每个人它值多少钱,但对后者的热衷程度不如足球。
大型足球锦标赛举办期间,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栏目会暂时消失,被赛事特别报道取代,从开赛起,就别想从肯特嘴里听到一句合乎理智的话,比如布里特-玛丽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会嘟囔着表示晚饭并不重要,眼珠子始终盯在报纸上。
所以,布里特-玛丽和足球有不共戴天之仇,这项运动把肯特从她身边抢走,还剥夺了她玩填字游戏的权利。
她揉了揉左手无名指上的白印子,想起上一次晨报的填字游戏专栏被足球比赛报道取代的时候,她把报纸从头至尾来回翻了四遍,都没找到哪怕一小条隐藏在夹缝中的填字游戏。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一篇新闻,报道了某个与她同岁的女人的死讯。布里特-玛丽根本没法把自己看到的文字赶出脑海,文章详细描述了该女士在死去几周之后才被人发现的经过,要不是邻居闻到她公寓里飘出的尸臭,恐怕她现在还会在那里躺着。布里特-玛丽屡屡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篇报道,一想起那女人的邻居抱怨隔壁屋里有臭味的情景,她就心烦。文章说,这位女士是“自然死亡”。一个邻居说,“房东进屋去看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晚饭还摆在桌子上呢。”
布里特-玛丽让肯特猜那个女人晚饭吃了什么,她觉得晚饭吃到一半死掉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连带食物的质量都令人起疑。肯特嘟囔着说,他认为吃什么都一样,反正总归是要死的,然后便调高了电视的音量。
布里特-玛丽从卧室地板上捡起他的衬衣,像往常一样塞进洗衣机,洗衣机转动起来时,她顺便把肯特胡乱丢在浴室里的剃须刀收好,肯特老说布里特-玛丽把他的剃须刀“藏起来了”,等到早晨找不到的时候,他会在浴室里拖着长音吆喝“布里里里特-玛丽丽丽”。可她根本没藏,只是把它收好而已,这是有区别的。有些时候,她重新收好某些东西是因为有这个必要,而另外的时候,她这么做是因为喜欢听肯特早晨叫她的名字。
过了半小时,女孩的办公室门开了,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女孩和他们道别,热情地笑着,直到她看见了布里特-玛丽。
“噢,您还在这里呢。我告诉过您了,很抱歉,我没有时间……”
布里特-玛丽站起来,掸了掸裙子上看不见的碎屑。
“您喜欢足球,我发现,”布里特-玛丽朝门上的贴纸点点头,“对您来说,那一定是非常不错的运动。”
女孩面露喜色:“是的,您也喜欢?”
“当然不。”
“好吧……”女孩瞥了一眼手表,又看看墙上的钟,看样子是下定决心要把布里特-玛丽请走。而对方正耐心地保持着微笑,努力想说点讨人喜欢的话。
“您的发型今天不一样了。”
“什么?”
“和昨天不一样。是现代风格,我猜。”
“什么?您说发型?”
“是的,很简单,永远不用费心打理。”她又立即补充道,“当然,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非常实用。”
其实,女孩的头发短极了,一撮撮向上竖起,好像吸饱了黏糊糊果汁的长绒地毯上的绒毛。看球赛的时候,肯特老是把他喝的伏特加或者果汁洒到地毯上,终于有一天,布里特-玛丽受够了,把地毯挪到了客房里。虽说这是十三年前的事儿了,但她仍旧常常想起。就这个意义而言,布里特-玛丽的地毯和布里特-玛丽的记忆有极大的共通之处:都极其难以清洗干净。
女孩清清嗓子:“听着,我很愿意和您多聊聊,可我告诉过您,我现在暂时没空。”
“您什么时候有空?”布里特-玛丽又掏出笔记本,一板一眼地列起了清单,“三点钟可以吗?”
“我今天的日程排满——”
“我可以等到四点甚至五点的。”布里特-玛丽提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五点下班。”女孩说。
“那就五点吧。”
“什么?不,我们五点下——”
“可是,如果约到五点以后,您不觉得太晚了吗?”布里特-玛丽抗议道。
“什么?”女孩说。
布里特-玛丽非常、非常有耐心地微笑着。
“我不想在这儿大吵大闹,根本没这个打算。可是,亲爱的姑娘,有教养的人六点钟都该吃晚饭,所以五点以后就太晚了,您不觉得吗?还是说,您希望我们边吃边谈?”
“不是……我的意思是……什么?”
“哈。好了,如果您是这个意思的话,那就不要迟到,否则饭菜会凉掉哟。”
接着,她在清单上写:6:00,晚餐。
女孩在布里特-玛丽身后喊了几句什么,可布里特-玛丽已经走远,因为她实在没有时间一整天都耗在这里讨论这件事。
3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布里特-玛丽独自站在劳动就业办公室外面的街上等着,因为太早赴约显得没礼貌。温柔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令她怀念起自己的阳台,光是想到就觉得难受,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连太阳穴都疼了起来。等待肯特回家时,她经常在阳台上一忙就是一整晚。他总说不用等他,她总是不听。在阳台上,她能看到他的车,等他走进门,晚餐已经摆到桌上了。肯特倒在床上睡着时,她就捡起他扔在地板上的衬衣,塞进洗衣机。如果衬衣的领口脏了,就先在领口的污渍上涂好醋和小苏打搓洗干净,再放进洗衣机。她每天很早起床,梳头、清扫厨房、往阳台的花盆里撒小苏打,用菲克新把所有窗户擦拭一遍。
“菲克新”是布里特-玛丽惯用的窗户清洁剂品牌,甚至比小苏打还万能。如果家里没有常备一瓶菲克新,她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完整。菲克新用光的话,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因此,今天下午,她郑重地在购物清单上记了一笔:“买菲克新”(为了强调这件事的严肃性,她本打算在后头加个感叹号,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接着她走进那家平时不去的超市,问了一个年轻的员工有没有菲克新,他竟然连菲克新是什么都不知道。布里特-玛丽解释说,那是她常用的窗户清洁剂牌子,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推荐了另外一个牌子。然而布里特-玛丽此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忍无可忍之下,她翻出笔记本,在“买菲克新”四个字后面加上了感叹号。
购物车的轮子不太灵活,几乎是拽着车子在走。她闭上眼睛,吸着腮帮,想念着肯特。她买了特价三文鱼、土豆和蔬菜,从标有“文具”的小架子上挑了一支铅笔和两只卷笔刀,放进购物车。
“您是会员吗?”收银台的小伙子问她。
“什么会员?”布里特-玛丽诧异道。
“只有会员才能享受三文鱼的优惠价。”
布里特-玛丽耐心地微笑着。
“您瞧,我不常来这家超市,我丈夫有我常去的那家超市的会员卡。”
小伙子拿出一本小册子。
“您可以在这儿申请,只需要几分钟,填上您的姓名、住址还有——”
“不必了。”布里特-玛丽立刻说。还有完没完?去个超市都得登记?像恐怖组织嫌疑犯那样留下名字和住址,就因为想买点三文鱼?
“好吧,那您必须按照三文鱼的原价付款。”
“哈。”
小伙子迟疑着。
“那个,要是您带的钱不够,我可以——”
布里特-玛丽瞪了他一眼,很想提高嗓门说话,可她的声带不配合。
“亲爱的小伙子,我带了很多钱,绝对够用。”她试图气势汹汹地喊出这句话,然后狠狠把钱包拍在收银台前的传送带上,怎奈实际效果却是一声耳语加上一个把钱轻轻推过去的动作。
小伙子耸耸肩,接过她的钱。布里特-玛丽很想告诉他,她丈夫其实是位企业家,所以她能轻松地按照原价买下三文鱼,可那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收下一位顾客的钱,仿佛她并没有那么与众不同。
五点整,布里特-玛丽敲响女孩办公室的门。门打开,女孩已经穿好了大衣。
“您要去哪里?”布里特-玛丽问。女孩似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威胁的味道。
“我……啊,我们下班了……我告诉过您的,我得——”
“您还会回来的吧?我们几点钟见面呢?”
“什么?”
“我总得知道什么时候准备晚饭啊。”
女孩屈起指关节,揉揉眼皮。
“是的,是的,好吧。对不起,布里特-玛丽。可我已经告诉您啦,我没有时——”
“这是给您的。”布里特-玛丽把刚买的铅笔塞给女孩,对方茫然地接过去。布里特-玛丽手里还握着那对卷笔刀,其中一只是蓝色的,另一只粉红色,她朝卷笔刀努努嘴,又对着女孩的假小子发型点点头。
“您知道吧,这年头,像您这样的人喜欢什么,实在让人搞不懂,所以我两种颜色都买了。”
女孩不确定布里特-玛丽嘴里的“您这样的人”指的是哪种人。
“谢……谢,了。”
“好了,麻烦您告诉我厨房在哪儿,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必须处理土豆啦,否则就来不及了。”
女孩似乎很想大声反问布里特-玛丽:“什么厨房?”可最后她忍住了,就像被大人拎进浴缸洗澡的小孩,深知越是反抗,受折磨的时间就越长,还不如乖乖配合,所以她放弃抵抗,指指员工使用的厨房,接过布里特-玛丽手中的食品袋,领着她穿过走廊,向厨房走去。为了答谢女孩的礼貌,布里特-玛丽决定真心实意地夸奖她一番。
“您的大衣很不错。”想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道。
女孩惊喜地摸了摸大衣的料子。
“谢谢!”她真诚地笑着说,打开了厨房的门。
“大冬天的,穿红色需要很大的勇气。做饭的家什在哪儿?”
女孩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耐心又开始流失,略烦躁地拉开一只抽屉,里面有一半是各色锅铲饭勺,另一半空间放着一只塑料餐具收纳盒。
可是这个餐具盒里面没有分格。
叉子、刀子、勺子。
全部混在一起。
女孩的不耐烦很快转为发自内心的担忧。
“您……您……您还好吧?”她问布里特-玛丽。
布里特-玛丽走到一把椅子旁,一屁股坐下,似乎快要晕倒了。
“野蛮人。”她嗫嚅道,吸着腮帮子。
女孩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不知所措,眼睛盯着布里特-玛丽的左手。布里特-玛丽的指尖不自在地揉搓着无名指上的白印子,意识到女孩的目光后,她索性把整只左手藏到手提包下面,仿佛洗澡时被人偷窥一样。
女孩的眉毛动了动。
“我能问问吗……请原谅,但我……我是说,您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布里特-玛丽?”
“我想要一份工作。”布里特-玛丽在包里翻找手帕,准备擦桌子。
女孩扭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点。
“恕我直言,布里特-玛丽,您都四十年没工作过了,为什么现在又急着找工作呢?”
“可这四十年我有工作啊,照顾家就是我的工作。所以现在我很着急。”布里特-玛丽擦了擦桌面上她想象出来的碎屑。
见女孩没有马上回应,她又补充道:
“我在报纸上读到过,有个女人死在自己的公寓里,隔了几周才被人发现。您知道吗?他们说,死因是‘自然死亡’,她的晚饭还摆在桌子上呢,这根本不自然。要不是邻居闻到了怪味,不会有人知道她死了。”
女孩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所以……您……想要一份工作,是因为……”她结结巴巴地问。
布里特-玛丽极为耐心地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孩子,没有丈夫,也没有工作,没人知道她在哪里。如果她有工作的话,同事会注意到她没去上班的。”
这个被迫加班的女孩坐在那里,久久凝视着对面这个害她加班的罪魁祸首。布里特-玛丽腰杆挺得笔直,和她曾经坐在阳台上等待肯特的姿势一样。只要肯特不回家,她是不会上床的,因为不想在别人不知道她在哪里的情况下独自睡去。
布里特-玛丽吸着腮帮子,揉了揉手指上的白印子。
“哈。您当然觉得这种想法很荒唐,我也不是能说会道的人,我丈夫说我缺乏社交能力。”
说出最后几个词的时候,她的语调格外沉着。女孩吞吞口水,朝布里特-玛丽手上的戒指印点点头。
“您丈夫怎么了?”
“他犯了心脏病。”
“抱歉,我不知道他去世了。”
“他没去世。”布里特-玛丽小声说。
“噢,我还以——”
布里特-玛丽猛地站起来,打断了女孩的话,开始给餐具盒里的刀叉分类,仿佛目睹它们混在一起是天大的罪过。
“我不喜欢往衣服上喷香水,所以我让他回家后直接把衬衣放进洗衣机。他从来不听,还朝我大喊大叫,因为洗衣机到了晚上太吵了。”
她突然住了嘴,严肃地走到炉灶旁,把面板上几个歪七扭八的旋钮拧正。在她责备的审视下,旋钮们似乎羞愧得无地自容。布里特-玛丽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
“他犯了心脏病之后,那个女人给我打来电话。”
女孩想站起来帮忙,但看到布里特-玛丽从抽屉里拿出切片刀,又警惕地坐下了。
“肯特的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每隔一个星期就来跟我们住,我经常给他们读故事。我最喜欢的故事是《高明的裁缝》,您知道吧,那是个童话。孩子们希望我自己编故事,可我不明白,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专业人士写的好故事可以读,为什么还要现编。肯特说这是因为我没有想象力,但我其实很有想象力。”
女孩没说话。布里特-玛丽设好烤箱温度,把三文鱼摆进烤盘,然后定定地站在原地没动。
“年复一年假装什么都不懂,难道这不需要很了不得的想象力吗?更何况他的衣服都是我洗的,而且我不偷懒,连香水都不用。”她小声说。
女孩又站起来,笨拙地把手搁在布里特-玛丽的肩膀上。
“我……对不起,我……”她开口道。
尽管这次并没有布里特-玛丽来打断,女孩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布里特-玛丽两手交叉,扣在肚子上,凝视着烤箱内膛。
“我想找份工作,是因为我觉得假如我死在家里,又没人发现,传出的怪味打扰到邻居的话,那可一点都不好。我希望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女孩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三文鱼烤好后,她们坐在桌旁吃起来,谁也没看谁。
“她长得很漂亮。年轻。我不怪他,真的没有。”过了很长时间,布里特-玛丽说。
“她就是个破鞋。”女孩评论道。
“那是什么意思?”布里特-玛丽不自在地问。
“就是……我的意思是……反正她不是什么好人。”
布里特-玛丽再次低头看着盘子。
“哈。谢谢您的好意。”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对女孩说点什么以示友好,于是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您……嗯……您今天的发型很漂亮。”
女孩微笑起来。
“谢谢!”
布里特-玛丽点点头。
“今天您的额头不明显,露出来的不多,跟昨天不一样。”
女孩搔搔刘海下的前额。布里特-玛丽继续低头看盘子,强自忍耐给肯特也留出一盘的冲动。女孩说了句什么,布里特-玛丽抬起头,咕哝着问:“您说什么?”
“很不错,这顿饭。”女孩说。
布里特-玛丽还没来得及问她这顿饭怎么样,她就先回答了。
4
邀请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女孩吃过三文鱼的两天后,布里特-玛丽就找到了一份工作,地点在博格,她立刻开车赶往那里。在她到达之前,先容我介绍一下博格这地方。
博格是个小社区,建在一条公路边上。抱歉,关于博格,好话我只能说这么多,再说下去就只剩难听的了。那里当然称不上什么万里挑一的好地方,至多算一万个普通地方中的一个。博格有座已经废弃的足球场、一所关掉的学校、一家停业的药房、一家歇业的卖酒商店、一处关闭的医疗中心、一家倒闭的超市、一家关门的购物中心,还有一条朝两个方向无限延伸的漫漫长路。
当然,这儿的娱乐中心尚未正式歇业,只是因为关闭整个社区需要一定的时间,还没来得及轮到这里。除了半死不活的娱乐中心之外,博格仅剩的值得关注的两样东西就是足球和披萨店了,只有它们还能多少吸引点儿人气。
一月的那天,在博格的披萨店和娱乐中心之间的某个位置,布里特-玛丽停下她的白色汽车,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地方。至于她第一次接触到博格的足球,则是被一只迎面飞来的球狠狠砸中脑袋的那一刻。
而被球砸中之前,她的车刚刚爆炸。
所以,博格和布里特-玛丽给彼此留下的第一印象都不怎么好。
确切地说,布里特-玛丽的车爆炸时,她刚打算拐进停车场。爆炸的位置是副驾驶座,就在她眼皮底下,至于爆炸的声音,据本人说是“咔嘣”一声。可以理解,她吓得慌了神,没踩住刹车和离合器踏板,汽车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凄惨声响,在一个结了冰的大水坑上失心疯般地滑行了一大段,最后猛然停在某座建筑门口一块破旧的餐馆招牌下面,点缀着霓虹灯的招牌上写着“披萨”这个词。预感到汽车随时都会着火(根据当时的情况,她的感觉很有道理),吓疯了的布里特-玛丽跳出车外,幸好汽车坚持住了,但布里特-玛丽只能一个人站在停车场,周身环绕的是博格这种偏远小社区唯一不缺的东西——寂静。
不过是段不愉快的小插曲罢了,布里特-玛丽安慰自己,整了整裙子,紧紧抓住手提包。
这时,一只足球贴着碎石地面慢条斯理地滚过来,经过布里特-玛丽的汽车,向娱乐中心的方向滚去,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撞击声。下定决心专注正事、少管闲事的布里特-玛丽从包里掏出一张列着待办事项的清单,第一条是“开车到博格”,她在后面打了个钩。第二条是“去邮局拿钥匙”。
她拿出肯特五年前就给了她、最近才开始用的手机,第一次用它拨出号码。“喂?”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女孩接了电话。
“现在的人都这么接电话吗?”布里特-玛丽说,只是纯粹的询问,没有责备的意思。
“什么?”女孩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是谁,仍然天真地以为,布里特-玛丽走出劳动就业办公室,就等于走出了她的生活。
“我到了。博格。不过出了点儿小事故,我的车爆炸了。邮局还有多远?”
“布里特-玛丽,是您吗?”
“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您刚才说‘爆炸’是吗?您还好吗?”
“我当然很好!可我的车怎么办?”
“我也不会修车呀。”女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布里特-玛丽非常耐心地呼出一口长气。
“您说过,如果我遇到什么问题,就给您打电话。”她提醒女孩,难道她自己就该懂得修车吗?和肯特结婚以来,她只开过几次车,而且肯特都在车上,此外都是肯特开车,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司机。
“我指的是您在工作上遇到的问题。”
“哈。看来只有工作最重要,就算我被炸死了也不要紧,”布里特-玛丽说,“也许我死了倒好,您就可以把我的工作机会留给别人了。”
“拜托,布里特-玛——”
“我听不清您说话!!”布里特-玛丽吼叫着挂掉了电话,当然,她只是客观地陈述“听不清”这个事实。然后她便继续站在原地,一个人,吸着腮帮子。
娱乐中心那边仍旧不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这座娱乐中心之所以还没关门,只是因为去年十二月镇议员们开会时,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暂时顾不到这儿,而且,如果在那次会议上就把关闭娱乐中心的计划提上日程,也许本年度的圣诞大餐就得延期,鉴于圣诞大餐的重要性,娱乐中心的关门事宜推到了来年的一月底,那时议员们的假期刚好结束,然而负责传达消息的联络人员度假去了,忘记把这件事通知人事部门,直到一月初的时候,人事部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要关不关的娱乐中心无人看管,便通知了劳动就业办公室,请他们招募一名管理员。布里特-玛丽的工作机会就是这么来的。
这份工作不仅薪酬微薄,还是临时的,三周后的议员会议一旦召开,娱乐中心随时都有可能关闭,加上工作地点在博格(这是最吓人的),申请者更是少得可怜。
事有凑巧,接到娱乐中心招募管理员的通知时,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女孩刚刚在两天前不情不愿地和布里特-玛丽吃了一顿三文鱼,还保证一定帮她找到工作。次日上午九点零二分,布里特-玛丽又敲开了女孩办公室的门,询问找工作的进展,女孩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了好一阵,终于说:“现在倒是有一份工作,不过工作地点在很偏远的地方,待遇也低,还不如您领的失业金多呢。”
“我可没领什么失业金。”布里特-玛丽说,好像失业金是什么传染病似的。
女孩叹了口气,想劝布里特-玛丽参加她可能有资格报名的“再就业培训”和“职业能力评估”,但布里特-玛丽明确表示,她根本不喜欢这些走过场的东西。
“拜托您想想清楚,布里特-玛丽,这份工作只能做三个星期,也不适合您这样……年龄的人……何况您还要大老远地搬过去住……”
无论如何,布里特-玛丽现在已经到了博格,而且她的车爆炸了,就算后悔也开不回去了。就职的第一天实在称不上愉快,想到这里,她又拨通了女孩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