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马尔嘲讽地哈哈大笑,薇卡追过去打他,一边喷着苹果肉,一边往他背上丢芒果,把奥马尔撵到了停车场。
布里特-玛丽闭上眼睛,用力挤压眼皮,挨到头疼的感觉消失。然后她紧张地用颤抖的手接过车钥匙,轻咳几声,把钥匙递给斯文,没敢看他的眼睛。
“我不能开车,我得了……流感。”
斯文摘掉帽子,一行人钻进车里。他没说自己很愿意送大家过去,因为怕布里特-玛丽担心别人会怎么想:警察开车送她和球队到镇上去,而且还开着辆有扇门是蓝色的白车。
他也没说车辆可能超载:乘客中除了为数众多的人类,还有一只白狗,无论从交通规则和卫生的角度看,似乎都不太合适,而且白狗和蛤蟆必须坐在行李厢,因为座位上挤不下了。磨蹭了半天,斯文才胆怯地指出车子需要加油,问布里特-玛丽是否愿意让他代劳,她表示这种小事她完全可以自己做,毕竟车是她的,无论是不是有蓝色的车门。
布里特-玛丽两手交叉,在几支油枪前面站了足有十分钟。这时车后门开了,薇卡从大家的胳膊、腿、球鞋和狗头之间钻了出来,走到布里特-玛丽旁边,故意用身体挡住斯文的视线。
“中间那个。”她压低声音对布里特-玛丽说,手并没有去碰中间的油枪。
布里特-玛丽慌张地看着她。
“我下车后才想起来,你必须理解,我不知道你怎……”
她有些破音,薇卡尽量挺直脊背,继续挡住斯文的视线,确保他不会透过车窗看到任何东西。她碰了碰布里特-玛丽的手。
“没关系,教练……”
布里特-玛丽无力地微笑着,轻轻摘掉薇卡球衣肩膀上的一根头发。
“一直是肯特给车加油,他总是……基本都是他来做的。”
薇卡指着中间位置的油枪,布里特-玛丽小心翼翼地抓住它,仿佛它是活的一般。薇卡靠过来,打开汽车的油箱盖。
“谁教给你这些的?”布里特-玛丽问。
“我妈。”薇卡说。
然后她咧嘴笑了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萨米的妹妹。
“不用一生下来就支持利物浦队,教练,可以长大以后再学着支持。”
今天是举行足球杯赛的日子,告别的日子,也是布里特-玛丽亲自给自己的车加油的日子。只要你提出要求,她还能攀上高山,越过海洋。
30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时候冲破一月天空永恒的灰色阴霾升上地平线的,但它好像已经开始憧憬下一个季节的到来。他们开车经过蛤蟆家,他家的房子外面有个温室,一位孕妇在里面走来走去。他们经过一座座花园,许多花园里似乎都有人。已经见惯了博格荒凉景象的布里特-玛丽觉得很奇怪,花园里的人还挺年轻,有些带着孩子,有些还朝他们的汽车招手。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拿着一块木牌。
“他准备竖起房屋出售的牌子吗?”布里特-玛丽问。
斯文放慢车速,朝男人挥挥手。
“他准备把牌子拿走。”
“为什么?”
“情况有变化,他们要去看杯赛。他们不想走了,想看看接下来事情会怎么发展。博格的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积极了。”
他们开着有一扇蓝色车门的白车穿过博格,经过一块提醒司机即将驶出博格边界的路牌时,布里特-玛丽才发现有好几辆车跟在他们后面。历史终将铭记这前所未有的一天:博格竟然出现了交通堵塞。
麦克斯住在靠近博格边界的一座大房子里,那儿还有许多大房子,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街区,窗户统统大得离谱,房屋的设计者仿佛觉得让外面的人透过窗户往里看,比让里面的人往外看更重要。斯文对布里特-玛丽解释说,这里的住户找地方议会闹了很多年,要求把他们这儿划归镇上的管辖范围,脱离博格。说话间,街区那头一座房子的车库门敞开了,一辆宝马突然从里面倒出来,宝马的主人好像根本不在乎路上有没有车。斯文慌忙踩下刹车。弗雷德里克坐在宝马车里,戴着墨镜,不情愿地让汽车拐了个弯。斯文朝他挥挥手,他却视若无睹,催动宝马呼啸而过,紧擦着布里特-玛丽的车身。
“该死的刺儿屁股。”薇卡嘟囔道,从后座钻了出去。
布里特-玛丽跟着她下了车,没等她们按响门铃,麦克斯就出来了,似乎有什么心事,看上去颇为紧张地关上了门。他还穿着那件胸口印着“冰球”的运动衫,不过胳膊底下夹着一只足球。
“没有必要带球,薇卡已经在车上放了一个。”布里特-玛丽告诉他。
麦克斯困惑地眨眨眼。
“一个球就够了,不是吗?”布里特-玛丽继续说。
“够了?”麦克斯反问道,仿佛她的想法很可笑。
“好啦,我需要用一下你家的厕所。”薇卡呻吟道,不耐烦地朝麦克斯家门前走去。麦克斯抓住她的肩膀,她立刻把他的手拍到一边。
“不行!”麦克斯焦虑地说,“对不起!”
薇卡奇怪地看着他。
“你担心我会参观你家的大房子吗?你觉得我在乎你们是不是富翁?”
麦克斯想把她从门口推开,但薇卡的动作太快了,她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进了房子。他赶紧跟着她,接下来他们两个都像脚上生了根似的站在门里,薇卡嘴巴大张,麦克斯双眼紧闭。
“我……搞什么鬼……你们的家具呢?”
“我们只能把家具卖了。”过了一会儿,麦克斯喃喃地说,关上前门,没有看房间里面。
薇卡凝视着他。
“你们没钱了吗?”
“博格的人都没钱了。”麦克斯敞开家门,朝汽车走去。
“那为什么你爸不把该死的宝马卖了?”薇卡在他身后叫道。
“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每个人都会知道他放弃了。”麦克斯说。
“可是……搞什么……”薇卡跟着他钻进车里,刚想说点什么,奥马尔猛推了她一把。
“行啦,姐姐,你以为你是谁?警察吗?别问了。”
“我只想知——”薇卡抗议道,但奥马尔又推了她一把。
“别问了!虽然他说着和他们一样的话,但踢球的时候和我们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别问他了。”
麦克斯一路上什么也没说。他们在镇上的体育馆门口下了车,麦克斯胳膊夹着足球钻出去,把球往沥青地面上一丢,对准墙壁狠狠地踢了一脚。布里特-玛丽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用力地踢球。她打开行李厢,让白狗和蛤蟆下车。银行跟着白狗和蛤蟆走进体育馆,接下来进去的是恐龙、奥马尔和薇卡,最后是斯文。布里特-玛丽清点了好几遍人数,想看看谁还没进去,接下来就听到本可怜兮兮的声音从后座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
“对不起,布里特-玛丽,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时看不到他在哪里,只听本的声音说:
“我从来没参加过杯赛,我很……紧张,在加油站的时候我没打算告诉你们。”
布里特-玛丽依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把脑袋伸进车里,看到了本裤子上和他坐的地方暗色痕迹。
“对不起。”他紧紧闭上眼睛。
“噢……我……抱歉,别担心!可以用小苏打清理干净!”布里特-玛丽迅速地说,去后备厢找了几件衣服。
自从来到博格,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习惯在参加球赛时带上备用衣服的那种人。
她找出竹帘子按在车窗上,让本在车厢里换衣服,然后在座位上撒了小苏打,把本换下来的裤子带进体育馆,在更衣室的水池中洗净。
本站在她旁边,尴尬地绷着脸,但他的眼睛闪着光。布里特-玛丽洗好后,他突然说:
“我妈也来了,她今天放假!”
听他的语气,好像他们所在的建筑物是巧克力做的一样。
其他孩子在外面的走廊里踢着带来的两个球,布里特-玛丽必须极力自控才能忍住不冲出去,严厉地对他们进行一番“室内不宜踢球”的说教,她甚至觉得室内运动场也不适合踢球,但并不希望被大家看成对这个问题怀有执念的人,所以保持了沉默。
体育馆里有一座很高的看台和一道同样高的楼梯,楼梯底部是一块有着彩色线条的长方形场地,布里特-玛丽猜想那就是足球比赛即将举行的地方,在室内举行。
银行让孩子们在楼梯顶部围成一圈,告诉他们一些布里特-玛丽不明白的事情,但她觉得那可能是另外一种鼓励的话。
银行讲完后,朝布里特-玛丽这边挥挥手杖,然后说:
“比赛之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布里特-玛丽?”
布里特-玛丽没料到这种可能性,所以不曾准备,她的清单上也没有“讲话”这一项。她只好攥紧手提包,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给大家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只是布里特-玛丽的人生信条之一。孩子们看着她,不约而同地挑起了眉毛。薇卡一直在啃袋子里的水果,百忙之中,她冲着看台上的观众揶揄地扬扬下巴。
“给谁留下良好印象?那帮人吗?他们恨我们,难道您不明白?”
布里特-玛丽不得不承认,看台上的大部分观众里面,很多都穿戴着印有他们自己镇名的运动衫和围巾,好像对待刚刚在地铁上打了喷嚏的陌生人那样嫌恶地打量着来自博格的他们。
镇议会的那个死老头和足协的那个女人站在楼梯中段,没错,就是几天前去博格看他们训练的那两个人。足协的女人看上去忧心忡忡,死老头腋下夹着一大叠文件,他们旁边站着个非常严肃的男人,身上的球衣印着“裁判”二字,裁判身边还有个人,留长发,穿运动衫,运动衫左胸印着镇上球队的名字,右胸印着“教练”。他指着博格队的球员,咕哝着“这是正规的比赛,不是幼儿园的游戏”之类的话。
布里特-玛丽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时蛤蟆从衣袋里掏出一罐汽水,她立刻意识到这肯定不是给人留下好印象的举止,于是警告蛤蟆不要打开汽水罐。蛤蟆说他的血糖有点儿低,没等布里特-玛丽回应,薇卡就愤怒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威胁道:
“你是聋子吗?不准打开!”
然而她这一下推得有点儿猛,蛤蟆没站住,向后倒在地上,朝楼梯下面滚去,每磕在一级台阶上都要尖叫一声,最终撞上足协的女人、镇议会的死老头、裁判和教练几个人的腿上才停止了翻滚。
“不准打开!”薇卡咆哮道。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委屈的蛤蟆决定打开汽水罐。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样做都不可能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肯定的。
布里特-玛丽和银行下到止住翻滚的蛤蟆所在的那一段楼梯,镇队的教练正在更加愤慨地大喊大叫,比刚才还要理直气壮。死老头和足协的女人拿的文件被突如其来的柠檬汽水雨浇了个透。教练的长头发、脸和衣服上沾了很多饮料,今天这罐汽水显然以某种神奇的方式打破了物理学定律。教练指着银行和布里特-玛丽,由于愤怒到了一定的程度,他伸出两只手,十根指头同时对准她们,以至于很难看出他是在指责别人,还是举着两个巴掌比划一只獾大概有多长。
“您是这支所谓的‘球队’的教练?”
说到“球队”和“教练”两个词的时候,他在半空中比划出引号的手势。银行不小心拿棍子戳了他一下,接着又不小心连戳了五下。足协的女人面有忧色,死老头接受了上次的教训,拿着文件躲到女人背后,一手捂着嘴巴。
“我们俩都是教练。”银行纠正道。
镇队教练看上去既想笑又很生气。
“老太婆和盲人,真的吗?不开玩笑?嗯?”
裁判严肃地摇着头,足协的女人更加担忧地看着银行。
“你们队的一名球员,就是这个帕特里克·伊瓦尔斯……”
“我怎么啦?”躺在地板上的蛤蟆紧张地问。
“他怎么了?”银行咆哮道。
“是啊,帕特里克怎么了?”第三个人问。
蛤蟆的父亲不知何时站到了布里特-玛丽身后,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夹克翻领上还别着一枝红色的郁金香。肯特穿着皱巴巴的衬衣站在他旁边,朝布里特-玛丽微微一笑,她立刻想要拉住他的手。
“帕特里克比其他人小两岁,不符合比赛年龄规定,除非得到豁免。”
“那就豁免他啊!”银行哼道。
“规定就是规定!”
“真的?认真的吗!你给我过来,小兔崽……”银行吼道,愤怒地抡起棍子猛抽镇队教练。为了躲避殴打并且把她向下拉到他站的梯级上,对方试图抓住她的棍子,争夺的过程中,两人都没站稳,就在他们即将一起摔下楼梯的时候,一只大手手铐般钳住镇队教练的胳膊,阻止了惨剧的发生。
镇队教练转了两圈,向后靠在楼梯上,瞪大眼睛看着肯特。肯特继续钳制着他的胳膊,用他特有的直白方式(告诉别人他要和德国人做生意的时候,肯特也会这样说话)告诉镇队教练:
“您要是敢把盲人推下楼梯,我会上法庭起诉您,告到您全家老小外加未来八代全部脱了裤子还债。”
镇队教练瞪着他,银行重新站稳,再次不小心拿棍子在教练肚子上戳了两三下,足协的女人不肯善罢甘休,拿出一张纸递给银行。
“这儿还有一张抗议书,是你们的对手写的,投诉你们队的‘微加’,从她的社保号码看……”
“我的名字是‘薇卡’!”薇卡站在楼梯顶端吼道。
女人不自然地挠挠耳垂,挤出一个笑,脸上好像打过了局部麻醉针。接着她转向布里特-玛丽,因为目前看来她似乎是这群乌合之众里面唯一讲理的那个。
“只有得到豁免才能让这两个孩子参赛。”
“所以说,你们打算禁止帕特里克和薇卡参赛,就因为镇足球队太㞞,不敢和一个小女孩还有比他们小两岁的男孩比赛!!”肯特说。
“你们还真是㞞啊!”银行叫道,棍子又不小心戳到了镇队教练的运动衫,还戳了拿文件的死老头一下。
“我们不是该死的㞞——”镇队教练嘟囔道。
就这样,薇卡和帕特里克得到豁免,可以参加比赛了。帕特里克他爸揽着儿子的肩膀,两人一起走下楼梯,来到赛场,看上去像长出了翅膀一样开心。
其他孩子也跑到场地上,开始围着球门热身。除了没踢进过一个球,热身进行得还不错。
布里特-玛丽和肯特留在楼梯上,就他们两个。她捡掉他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抚平他衣袖上的一道褶皱,动作十分轻柔,好像根本没有碰到他一样。
“你怎么知道要那么说的?说他们……㞞?”她问。
肯特笑起来。看到他的样子,布里特-玛丽禁不住在心里也跟着笑了起来。
“别忘了我有个哥哥,每次他对我这么说,我都会上钩。你还记得我从阳台上跳下去摔断腿那次吗?只要阿尔夫说我没胆子干什么,我就非要去干!”
“你真好。郁金香也很可爱。”布里特-玛丽小声说,不过没问肯特追她这件事是否也在阿尔夫认为他没胆子去干的事情的范围内。
肯特又笑了。
“郁金香是我从蛤蟆他爸那儿买的,他在花园的温室里种花。真是个疯子,对不对?他一个劲儿地劝我挑红的,因为它们‘更好’,差点没烦死我,不过我告诉他,你喜欢紫的。”
她拂掉裙子上看不见的灰尘,控制着自己。
在常识的驱使下,她两手一扣,说:
“我得过去了,比赛很快就开始。”
“祝你们好运!”肯特靠过来亲了亲她的脸,她觉得脸颊很烫,而且必须抓住金属栏杆才不会从楼梯上跌下去。
当他走到最后一个空位前坐下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这是肯特第一次为了她到什么地方去,也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他以她的陪同者的身份出现,而不是像平常那样反过来。
斯文坐在肯特旁边的位子上,凝视着地板。
布里特-玛丽每走一步都要深呼吸一次。银行和白狗在场地旁的长凳上等她,坐轮椅的女人也在那儿,脸上带着特别满意的表情。
“您怎么来的?”布里特-玛丽问。
“开车,你知道吧。”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披萨店、小超市和邮局的生意怎么办?不是还要营业吗?”
坐轮椅的女人耸耸肩。
“还有谁会去买东西啊,布里特?博格的人都来啦——都在这儿!”
布里特-玛丽拼命揉搓着衬衣上看不见的褶皱,速度快得像是在钻木取火。坐轮椅的女人安抚地轻轻拍她。
“紧张,是吗?没关系,布里特,我告诉那个裁判了,嗯。我会和布里特坐在边线这儿。因为我有那个什么……怎么说来着?安慰布里特的魔力,嗯。裁判说:‘得了吧。’我说:‘这儿怎么没有残疾人座位区,这样违法,嗯。’我还说:‘我可以起诉你们,你知道吧。’所以现在我才坐在这儿,最好的座位,不是吗?”
布里特-玛丽礼貌地和她打过招呼,来到走廊里,钻进厕所呕吐起来。回到长凳上的时候,坐轮椅的女人还在说话,手指紧张地把她能够到的所有东西全部敲打了一遍。白狗朝布里特-玛丽所在的方向嗅了嗅,银行给她一包口香糖。
“这很正常,重要比赛开始之前,人们经常会食物中毒。”
布里特-玛丽一只手捂着嘴巴嚼口香糖,因为如果大大咧咧地嚼,大家会以为她是有文身(或者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的那种人。这时候,观众席爆发出阵阵掌声,裁判入场了。接下来,那支连自己的正规球场都没有的博格队开始比赛。
拥有一整个社区的人到场加油助威显然是得天独厚的优势,不过也只是一方面的优势而已。
比赛中的第一个意外出现了:恐龙被人阻截——确切地说,是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对方是个发型复杂的大块头男孩。恐龙第二次抢到球时,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只不过这次捅得更狠。距离布里特-玛丽几英尺远的地方,镇队教练穿着已经湿透的运动衫激动地跳上跳下,大声鼓励道:
“干得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布里特-玛丽觉得自己简直要犯心脏病了,她惊恐地把自己的感觉告诉银行,银行却说:“别担心,看球赛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既然如此,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想要看球?布里特-玛丽暗想。恐龙第三次拿到球,大块头男孩从场地另一头全速冲过来,抬着胳膊肘,然而下一秒他就仰躺在地,麦克斯昂首挺胸地站在他旁边,投降般举着胳膊。裁判正准备罚他下场,却发现他已经朝长凳那里走过去了。
“麦克斯!嗯!你真是——怎么说来着?”坐轮椅的女人淹没在喜悦之中。
银行拿棍子点点麦克斯的鞋。
“说起话来像他们,踢起球来像我们。”
麦克斯微笑着说了些什么,但布里特-玛丽没听清。
比赛继续。布里特-玛丽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站了起来,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赛场上,三个球员撞在一起,足球蹦蹦跳跳地朝边线滚去,突然停在本的脚旁——眼前这一刻,本、足球和球门之间毫无阻隔。本凝视着球,球场里的每个人都凝视着他。
“射门。”布里特-玛丽小声说。
“射门!”看台上的一个声音叫道。
那是萨米,他旁边站着个红脸膛女人,这是布里特-玛丽第一次看到她穿着护士服以外的衣服。
“射——门!!!”银行吼道,棍子在半空中挥舞。
于是本射门了。布里特-玛丽双手捂脸。银行差点把坐轮椅的女人的轮椅掀翻,嘴里喊着:
“怎么样了?告诉我怎么样了!”
看台上鸦雀无声,似乎没人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起先,本差点哭出来,然后他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被一大群尖叫着的人压在地上,他们都穿着白球衣。博格1∶0领先。萨米平伸着胳膊在看台上跑来跑去,好像一架飞机。肯特和斯文同时从座位上跳起来,不小心互相抱了个满怀。
红脸膛女人从一片混乱的人群中挤出来,跑到场地上,一群裁判想拦住她,可他们做不到,哪怕带着枪也不行。本和他妈妈在赛场上跳起了舞,仿佛谁也不能剥夺这次尽情表演的机会。
博格最后以1∶14输掉了比赛,情况看似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他们比赛时却一直是抱着“情况一定会有所改变”的想法踢球的。
因为情况的确有了改变。
31
到了一定的年龄,人生的所有疑惑几乎可以全部浓缩成一个问题:应该如何生活?
如果一个人闭上眼睛,保持足够长的时间,就能想起曾经让自己开心的许多事,比如她五岁时嗅到的母亲皮肤上的香味;她们咯咯笑着从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中逃到别人家的门廊下避雨;父亲微凉的鼻尖贴在她的脸颊上;毛绒动物玩偶脏兮兮的爪爪(她不让父母洗它)拥有安抚心情的魔力;全家最后一次去海滨度假时海浪轻拍礁石的声音;在剧院里鼓掌;看完演出,她们走在街上,微风吹乱了她姐姐的头发。
除此之外,能够让她开心的事物非常有限: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趁肯特睡着时,伸出手掌感觉他的心跳;孩子们的笑;阳台上的风;郁金香的味道;真挚的爱。
还有初吻。
人生的乐趣本来就少得可怜。无论是谁都很少有机会留在原地,拒绝在时间的长河中随波逐流,在快乐的漩涡中永远沉溺下去;也无法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充满激情。
在我们小的时候,如果条件适合,可能有几次机会能够做到上面这些。长大后,就是漫长的、大气都不敢喘的卑微生活。谨慎自持让我们不再为了纯粹的快乐大声欢呼,即便笑得出来,也总有一丝羞耻感挥之不去。还记得成年后的你痛痛快快地笑过几次吗?
从人类常识的角度看,所有的激情都很幼稚,是平庸和天真的表现,不属于我们习得的东西,而是本能。它们会把我们压倒推翻,淹没我们,殊不知其他的情感属于地球,然而激情的居所遍及整个宇宙。
激情的价值不在于它给予我们什么,而是它要求我们如何冒险,有时候甚至需要放下尊严,忍受别人的不解、嘲笑和否定。
本进球的时候,布里特-玛丽大声喊了出来,她的脚跟也离开了地面,仿佛被体育馆的地板弹到了半空。大部分人可没有在寒冷的一月遇到这种好事的福分,激情是宇宙的恩赐。
就算只因为这一点,你也会爱上足球。
夜深了,杯赛好几个小时前就已结束,布里特-玛丽现在来到了医院,正在水池前清洗一件沾了血的白球衣。薇卡坐在旁边的马桶上,声音依旧冒着快乐的泡泡,兴奋得无法坐稳,似乎可以垂直着跑到墙上去。
布里特-玛丽的心也没有停止狂跳,她仍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精力充沛到甘愿选择如此疯狂的生活方式——如果孩子们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每周参加一次球赛。谁会愿意每周都这样刺激自己一下呢?
“我绝对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会这么野蛮。”布里特-玛丽轻声说,因为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不这样的话,他们就进球了呀!”薇卡第一千次解释道。
“那也没必要跳过去用脸接球啊?”布里特-玛丽怒道,责备地看着球衣上的血迹。
薇卡眨眨眼睛。对她来说眨眼很疼,因为她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从撞伤的一侧眉弓开始,一路肿到了下巴,一只眼睛里全是血丝,鼻孔里的血已经结块,破裂的下嘴唇又厚又亮,仿佛她刚才想要试吃一只黄蜂。
“我截住了那个球。”薇卡耸耸肩。
“我一辈子都不会弄懂你们为什么那么喜欢足球,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布里特-玛丽狂躁地往球衣上涂抹小苏打。
薇卡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犹豫地问:
“您从来没像我们爱足球那样爱过什么吗?”
“哈。没有。我……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踢球的时候,我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了。”薇卡说,凝视着泡在水池里的球衣上的数字。
“什么痛苦?”
“任何痛苦。”
布里特-玛丽沉默了,为自己感到羞愧。她打开热水龙头,闭上眼睛,薇卡向后靠在墙上,仰头研究着洗手间的天花板。
“我的梦里也都是足球。”薇卡说,仿佛这样合情又合理。然后,带着真挚的好奇(似乎除了足球以外,她不知道人类还能梦见什么),她问布里特-玛丽:
“您会梦见什么?”
布里特-玛丽本能地脱口而出,语气却梦幻般地轻柔:
“有时我会梦见巴黎。”
薇卡理解地点点头。
“这么说,我的足球就是您的巴黎。您经常去巴黎吗?”
“从来没去过。”
“为什么不去呢?”
布里特-玛丽微调了一下龙头,防止流出来的水太热。
她的心还在狂乱地跳动,数不清心跳的频率。布里特-玛丽看着薇卡,拢了拢她额前的乱发,轻轻触碰她肿胀的眼眶,仿佛比薇卡本人还要难受。过了一会儿,布里特-玛丽低声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全家人去海边,我姐姐总会爬到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往水里跳,一个猛子扎下去,潜一会儿再浮上来,看到我还站在礁石上,她会大声喊:‘快跳,布里特!跳!’要知道,如果一个人上一秒还站在那儿往下看,下一秒就能跳下去,说明她不害怕。可如果她一直在那里犹豫,恐怕永远都不会跳下去。”
“您跳了吗?”
“我不是那种敢跳的人。”
“可您姐姐是?”
“她和你一样,胆子大。”
然后,她折起一张纸巾,轻声说:
“可我觉得连她都不会像个疯婆娘一样跳过去用脸接球!”
薇卡站起来,配合地让布里特-玛丽给她擦拭伤口。
“所以,这就是您不去巴黎的原因?因为您是那种不会跳下去的人?”女孩问。
“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去巴黎了。”
“巴黎年纪多大?”
即使这个问题听上去绝对是填字游戏的好素材,布里特-玛丽却没想出恰当的答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儿可笑:她,一个成熟女性,短短几天内第二次来到医院,现在旁边坐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而走廊那头的另外一间病房里,还躺着个断了一条腿的孩子。
他们都是为了阻止对手进球受伤的,否则谁愿意来医院里受罪?
薇卡和镜中的布里特-玛丽对上了眼神后,竟然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血顺着嘴唇流到她的牙齿上。见到这一幕,她笑得更厉害了。真是个疯孩子。
“如果您不是会跳下去的那种人,布里特-玛丽,那您怎么到这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博格来了?”
布里特-玛丽把纸巾按在她的嘴唇上,愤怒地警告她不要说脏话。薇卡也气呼呼地透过纸巾嘟囔了几句什么,导致布里特-玛丽的手按得更紧了。在女孩说出更多脏话之前,布里特-玛丽把她拉到了外面的候诊室。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弗雷德里克也在候诊室,正在洗手间门口来回踱步。蛤蟆、恐龙、本和奥马尔躺在角落里的几张长椅上睡觉。看到布里特-玛丽和薇卡出来,弗雷德里克立即气势汹汹地指着她:
“要是麦克斯的腿好不了,错过了精英训练,我就让你……”
他闭了闭眼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好说出后面的话。这时薇卡钻到布里特-玛丽身前,一巴掌把他的手指头拍到一边。
“闭嘴!他的腿会好的!麦克斯是为了截球才受伤的!”
弗雷德里克握紧拳头向后退去,似乎不这样做,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我禁止他在精英训练之前踢足球。我告诉过他,要是现在受伤,就可能毁掉他的整个运动生涯,我告诉他——”
“什么狗屁生涯?他才上该死的中学!”
弗雷德里克再次指着布里特-玛丽,然后慢慢瘫坐在一张长椅上,就好像刚刚有人扶着他,把他搁在了凳子上。
“你知道精英训练对于打冰球的人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们牺牲了多少才为他换来这个机会吗?”
“您没问问麦克斯自己想不想参加精英训练?”
“你是白痴吗?那可是精英训练!他当然想参加!”弗雷德里克吼道。
“踢足球怎么了?凭什么骂他?”薇卡吼回去。
“我看你也欠骂!”
“我看您还欠一顿胖揍!”
两个人脑门顶在一起,急促地喘息着,然而彼此都早已精疲力竭。两人眼中都有泪水,他俩不会忘记今天的杯赛,全博格的人都不会忘记。
博格也输掉了第二场比赛——0∶5,而且比赛不得不中断几分钟,因为蛤蟆扑出了一个点球,他激动地伸着胳膊像飞机一样绕场转圈,大家只好等着他。来自博格的观众们兴高采烈地嚎叫着,仿佛博格队赢得了世界杯。别人给她解释了好几遍,布里特-玛丽才明白“世界杯”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足球比赛。
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比赛时,体育馆里噪音震天,布里特-玛丽觉得四周都是吼叫声,她的心跳得很厉害,触觉也消失了,两条胳膊摇晃得时间太长,仿佛不再属于她。博格的对手2∶0领先,但几分钟前,薇卡用身体为博格扑出一枚进球。紧接着,麦克斯带球突破整队敌人的防守,射门得分。弗雷德里克阴郁地看完了全过程,当麦克斯被队友的胳膊和腿压倒在地的时候,他失望地转身走出门去。裁判吹哨宣布比赛重新开始,麦克斯一动不动地站在边线旁,盯着他父亲,当他被观众们的咆哮惊醒的时候,发现他们的对手已经两次尝试射门,一次打在门柱上,另一次击中了横梁。此时,场上除了薇卡和麦克斯,博格队的其他球员东倒西歪地分散在场地各处。接着,对手的一名球员摆好姿势,对准无人防守的球门踢了过去。就在这个瞬间,薇卡扑到横飞过来的足球前面,挡开了球,用她的脸。足球带着淋漓的血迹弹回那名球员的方向。
他本可以用脚的内侧轻轻把球推进球门,可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要用力踹上一脚。麦克斯越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球员冲了过去,扑飞了球,但对方也踢中了他的腿。麦克斯大声惨叫起来,布里特-玛丽觉得他的腿大概断了。
比赛以2∶2结束,这是很久很久以来博格第一次没有在足球比赛中输掉。被人送去医院的时候,薇卡坐在麦克斯旁边,唱了一路非常不文明的歌曲。
本的母亲站在门口,先看看薇卡,又看看布里特-玛丽,然后冲她们点点头,带着长时间值班后的疲态。
“麦克斯想见你们,就你们两个。”
弗雷德里克大声骂了一句,本的母亲不为所动。
“就她们俩。”
“我以为你今天晚上放假呢。”薇卡说。
“本来应该放假的,可博格队参加球赛的时候,医院需要更多的人值班。”她故作严肃地说,显然憋着笑。
她给睡在长椅上的本盖上一条毯子,亲亲他的脸,然后对睡在另外几张长椅上的恐龙、蛤蟆和奥马尔做了同样的事情。
和薇卡一起穿过走廊时,布里特-玛丽感觉弗雷德里克憎恨的目光打在她的背上,于是她放慢脚步,走在薇卡身后,挡住他即将投射到小女孩身上的凶狠眼神。麦克斯躺在一张床上,受伤的腿吊了起来,看到薇卡的大肿脸,他咧咧嘴。
“脸不错!比你以前好看多了!”
薇卡哼了一声,冲他的腿扬扬下巴。
“你是不是觉得医生这次能把你的罗圈腿扳直,让你终于可以学会踢球,所以才这么得意?”
麦克斯哧哧地笑了。薇卡也跟着傻笑起来。
“我爸气疯了吧?”麦克斯问。
“除非狗熊不在树林子里拉屎。”薇卡回答。
“行了,薇卡!你觉得在医院里说这样的话合适吗?嗯?”
薇卡和麦克斯哈哈大笑起来。布里特-玛丽不停地深呼吸,控制着自己,转身走了出去。他们爱说不文明语言就说去吧。
弗雷德里克还站在候诊室。布里特-玛丽不知所措地停住脚步,抑制住想从他胳膊上把薇卡的一根头发捡下来的冲动,这根头发是两人刚才顶脑门的时候掉到他身上的。
“哈。”布里特-玛丽低声说。
弗雷德里克没回应,依然盯着地板。于是她哑着嗓子,尽量提高了声音问:
“您像这些孩子爱足球那样爱过什么东西吗,弗雷德里克?”
他抬起头,恨恨地瞪着她。
“你有孩子吗,布里特-玛丽?”
她用力咽咽口水,摇摇头。他继续低头看地板。
“那就别和我讨论爱的问题。”
他们坐在各自的长椅上,没再说别的。本的母亲又出现了,布里特-玛丽站起来,可麦克斯的父亲依旧坐在那里,仿佛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本的母亲安慰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
“麦克斯让我告诉你,他很可能会在六个月之内开始打冰球。他的腿会完全恢复正常,运动生涯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麦克斯的父亲没有动,下巴用力抵在胸口。本的母亲对布里特-玛丽点点头。布里特-玛丽吸了吸腮帮子。本的母亲朝门口走去,这时,麦克斯的父亲终于抬起两手,迅速地揉了揉眼睛,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落在他的胡子上。他没有毛巾。泪水弄脏了地板。
“那么,足球呢?他什么时候能开始踢足球?”
到了一定的年龄,人生的所有疑惑几乎可以全部浓缩成一个问题:应该如何生活?
32
布里特-玛丽独自坐在急诊大楼外面的长椅上,怀抱一束郁金香,感受风穿过头发,想着巴黎。一个地方的魔力竟然如此之大,哪怕你不曾去过,也会被它征服。只要闭上眼睛,她就觉得自己仿佛踩着巴黎大街上的鹅卵石,尤其是现在,这感觉比过去还要真切。本进球时,她激动得跳了起来,也许落回地面的时候,她已经变了个人,变成了那种会从礁石上跳进海里的人。
“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声音问。
她听出说话的人在微笑,于是也微笑起来,甚至还没睁开眼睛。
“请坐。”她轻声说。
“您的嗓子哑了。”斯文笑道。
她点点头。
“因为流感。”
他哈哈大笑,她在心里跟着笑。他在长椅上坐下,给她一只陶瓷花瓶。
“好吧,没错,这是我给您做的。我报的班正在教我们做这个,您知道吧,我觉得您可以把郁金香放进去。”
她接过花瓶,紧紧地抱在怀里,瓶身贴在皮肤上,感觉有些粗糙,质地有点儿像她小时候一直不让父母洗的脏兮兮的毛绒玩具。
“今天真是太棒了,我必须承认,棒极了。”过了一会儿,她说。
“足球是一项美好的运动。”斯文说。
仿佛生活如同球赛那样简单。
“重新体验激情的感觉简直太神圣了。”她小声说。
他微笑着扭头看她,好像要对她说些什么。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召唤出全部常识,转移话题道:
“如果不麻烦的话,希望您能把孩子们送回家,我会十分感谢您的。”
斯文愣愣地坐在那里,身高仿佛瞬间缩小了一半。她的心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心也是同样。
“我猜……我猜这说明您……我觉得您的意思是肯特会开车送您回家。”他艰难地说。
“是的。”她小声说。
他沉默地坐着,紧紧抓住长椅的边缘。她的姿势和他的一模一样,因为她喜欢在他抓住椅子的时候也抓住它。她凝视着他,想说这不是他的错,她只是太老,不适合再谈恋爱。她想告诉他,他可以找到更好的人,他值得一个完美的人来爱。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担心他会告诉她,她就很完美。
坐在车里的时候,她仍然紧抓着那个花瓶。窗外的景物呼啸而过,她的胸口一直在疼,因为渴望遭到了压抑。肯特一路都在说话,这是自然。起初是评论球赛和孩子们的表现,然后很快便开始大谈特谈他的生意、德国人和各种商业计划,还说他想去度假,就他们俩,他们要去剧院、去海边,等眼下的几个计划落实后马上就走。车子开进博格时,他开玩笑说,如果两个人分别站在博格两侧的两块“欢迎”路牌下面,根本不用扯着嗓门,用正常音量就能愉快地聊天。
“只要躺在地上,你的脚就能伸到别的村子里去!”他狂笑道,见她没有马上笑,赶紧又重复了一遍。
“好啦,快进去拿你的东西,然后我们就走啦!”宝马车停在银行家门口,肯特对布里特-玛丽说。
“现在?”
“没错,我明天有个会,我们这就走,现在路上车少。”他的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仪表板。
“我们不能半夜走。”布里特-玛丽抗议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为什么?”
“嗯,只有罪犯才会半夜开着车晃荡。”
“噢,我的天,亲爱的,别傻了。”他抱怨道。
她的指甲抠着花瓶。
“我还没通知我的雇主,我不能不辞职就走,而且必须把钥匙还回去,你明白吗?”
“拜托,亲爱的,这根本不算是什么‘工作’,不对吗?”
布里特-玛丽吸着腮帮子。
“我认为它就是一份工作。”
“好吧,没错,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亲爱的,别发火,你不能在路上给他们打个电话吗?毕竟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对不对?好啦,我明天还要开会呢!”他说,好像让步的人是他。她没有回应。
“这份‘工作’给你发工资了吗?”
布里特-玛丽觉得指头疼,因为指甲被膝盖上的陶瓷花瓶顶弯了。
“我不是罪犯,我不会在半夜里去任何地方,反正我不同意,肯特。”她低声说。
“行,行,行,那好吧。”肯特叹道,“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就明天早晨再走,这个小破村有什么好的,亲爱的,你甚至不喜欢足球!”
布里特-玛丽的指甲缓缓撤离花瓶表面,拇指伸进瓶口,调整着郁金香的位置。
“我那天做了个填字游戏,肯特。有个问题是跟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有关的。”
肯特开始摆弄他的手机,于是她提高了声音说:
“需求层次理论经常出现在填字游戏里,所以我在报纸上找了点资料。资料说,人最基本的需要,也就是第一个层次的需求,是食物和水。”
“嗯。”肯特按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