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多长时间?”
年轻人继续翻着文件。
“是早餐会议,所以大约得开到十点钟。”
后来,布里特-玛丽和肯特不得不离开议会大楼,因为她认为“早餐”一直吃到十点实在荒谬,她的质疑导致临时工违背承诺,叫来了保安。然而两人十点钟回来的时候,却听说“委员会”已经开始了下一个会,这个会需要开到午饭之后。吃过午饭,他们第三次过去,却发现“委员会”正在开一个恐怕得持续一整天的会。布里特-玛丽强烈抗议,说她不相信有什么会能开一天,临时工上午叫过的那个保安觉得她的抗议有点儿夸张。他告诉肯特,如果布里特-玛丽再这么闹,他只能没收她的手提包。肯特忍着笑说,如果他敢这么做,那这个保安就比她丈夫还要勇敢。听了这话,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觉得受到了侮辱还是应该自豪。
“我们明天再来,亲爱的,别担心。”两人走出大楼,肯特安慰她。
“你也有会要开,肯特。我们必须回家,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我只是希望我们能……”
她深吸一口气,非常用力,仿佛气息来自她的手提包底部。
“薇卡说,当她踢球的时候,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什么痛苦?”
“任何痛苦。”
肯特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
“没关系,亲爱的。我们明天再来。”
布里特-玛丽整了整手上的绷带。
“我知道孩子们不再需要我,我当然知道,肯特。我只想给他们留下点什么,至少我可以给他们争取到一座足球场。”
“我们明天再来。”肯特重复道,为她打开车门。
“没错,没错,你还要开会,我明白你也有会要开,我们必须回家。”她叹息道。
肯特心烦意乱地挠挠头,轻轻咳嗽几声,凝视着车窗玻璃和窗框之间的橡胶密封条,开口道:
“其实,亲爱的,我只有一个会要开,和汽车经销商。”
“哈。我不知道你打算买新车。”
“我不买车,我想把这辆车卖了。”肯特冲着宝马点点头。
他神情沮丧,好像这辆车是通人性的宠物。可当他耸肩膀的时候,却像个年轻的男孩一样轻快,仿佛刚刚卸下了沉重的负担。
“公司破产了,亲爱的,我一直在试图挽救它,不过……好吧,都怪经济危机。”
布里特-玛丽震惊地瞪着他。
“可是我以为……你不是告诉我经济危机结束了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简短地回答:“我错了,亲爱的。完全错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满不在乎地微笑起来,仿佛年轻了几十岁。
“重新开始。大家都会这么做,对不对?很久以前我还不是一无所有?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她的手指摸索到了他的手指。他们或许真的老了,可他还是笑着说:
“我一辈子的生活全是依靠努力换来的,一辈子的生活!我还能从头再来。”
他握住她的两只手,看着她的眼睛承诺道:
“我可以再次成为那个人,亲爱的。”
车子开到距离博格还有一半路程的地方时,布里特-玛丽转身问肯特,曼联的表现如何。他大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启。
“啊哈,也很糟糕,现在是他们二十年来表现最差的一个赛季,俱乐部经理随时都会被解雇。”
“怎么会这样?”
“他们忘记了是什么使他们成功的。”
“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重新开始。”
他在蛤蟆家租了一间屋子过夜,布里特-玛丽没问他是否愿意住在银行家,因为肯特承认:“我有点儿害怕那个瞎婆娘。”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镇议会。第三天也去了。镇议会的某些工作人员大概相信布里特-玛丽和肯特早晚会放弃,然而那帮人并不懂得用墨水写下的待办事项究竟意味着什么。第四天,他们见到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据说他是“委员会”的成员。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西装男又叫来一男一女,他们也穿着西装,至于叫他们过来的原因,要么是这两个人真的拥有相关领域的专业知识,要么因为头一个西装男觉得这样可以降低自己被布里特-玛丽的手提包砸到的几率。确实很难判断究竟出于哪个原因。
“我听说了许多关于博格的好消息,那儿似乎非常有魅力。”西装女振奋地说,仿佛那个离她办公室十二英里远的地方是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岛屿,只要念动咒语就能瞬移过去。
“我是来申请建造足球场的。”布里特-玛丽开口道。
“我们没有那个预算。”第二个西装男告诉他们。
“您瞧,我早就说过啦。”第一个西装男指出。
“既然这样,我不得不要求你们修改预算。”
“根本不可能!那像什么样子?如果开了先例,所有的人都会跑来找我们改预算!”二号西装男惊恐地说。
西装女微微一笑,问布里特-玛丽是否想来点咖啡。布里特-玛丽说她不想。西装女笑得更欢了。
“我们记得博格已经有一个足球场了。”
二号西装男从齿缝间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几乎吼了起来:
“不对!那个足球场被卖出去建公寓了,这个是在预算里面的!”
“好吧,既然这样,我要求你们把土地买回来。”
伴随着刚才的哼唧声,西装男的牙缝里这回还喷出了口水。“那像什么样子?要是听你的,人人都会要把他们的土地买回来了!我们可不能随处建足球场,否则我们会被遍地的足球场淹死的!”
“嗯。”一号西装男非常不耐烦地看着他的手表说。
在这种时候,肯特必须牢牢抓住布里特-玛丽的手提包。西装女慌忙过来打圆场,给每个人倒了咖啡,尽管大家都不想喝。
“我们知道,您目前在博格的娱乐中心工作。”她温柔地微笑着说。
“是的。是的,没错,可我……我已经辞职了。”布里特-玛丽说,吸着腮帮子。
女人笑得更温柔了,把咖啡杯又往布里特-玛丽那边推了推。
“那从来都不是个正式的职位,亲爱的布里特-玛丽,议会本来打算在圣诞节前关闭娱乐中心,但后来出了点纰漏,所以阴差阳错把您雇了来。”
二号西装男继续发出不满的嗡嗡声,活像一台船用外挂发动机。
“不在预算之内的职位,那像什么样子?”
一号西装男站起来。
“请原谅,我们要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
布里特-玛丽只好离开了镇议会,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博格原来是因为一个错误。他们说得对。他们显然是对的。
“明天,亲爱的。我们明天还来。”两人坐进宝马车,肯特告诉她。她沉默而沮丧地把头靠在车窗上,下巴底下夹着一张纸巾。看到这一幕,肯特眼中闪现出决心已定的神色,一个近乎复仇计划的方案在他脑中形成,然而她却不曾注意到。
第五天是星期五,他们再次来到镇议会。又下雨了。
肯特必须强迫布里特-玛丽过来,因为她坚持认为来了也没用。最后他别无选择,只得威胁说要用墨水在她的清单上写下很多无聊的脏话,布里特-玛丽吓得一把夺回清单,好像肯特要把她的花盆扔下阳台一样。然后她不情愿地钻进宝马车,一路上都在数落肯特是个“无赖”。
走进议会大楼,一个女人在里面等着他们。布里特-玛丽认出她是足协的那个女人。
“哈,您是来阻止我们的吗?”布里特-玛丽问。
女人惊讶地看着肯特,紧张地拧着手腕。
“不,肯特给我打了电话,我是来帮你们的。”
肯特轻轻拍拍布里特-玛丽的肩膀。
“我打了几通电话,做了点我擅长的事。”
布里特-玛丽走进西装们的办公室,发现里面竟然出现了更多穿西装的人。看来博格的足球场已经变成了不止与一个委员会有关的问题。
“我们注意到,有必要在本镇的边界之内建造更多的足球场。”一个新面孔的西装男说,朝足协的女人点点头。
“我们也注意到,为了呼吁这件事,当地企业已经准备施加……压力了。”另外一个西装说。
“压力相当令人不愉快,毫无疑问!”第三个西装插话道,随即拿出一只塞着一大摞纸的塑料文件夹,摊放在布里特-玛丽面前的桌子上。
“我们收到了许多邮件和电话——提醒我们今年是选举年。”前一个西装强调。
“实际上,选民们一直都在不断地提醒我们!”后一个西装说。
布里特-玛丽身体前倾,发现文件夹里的文件标题是“博格独立商业股份合作备忘录”。从文件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博格的披萨店、小超市、邮局、修车行的所有者仿佛在一夜之间联合起来,集体签名要求建造足球场。为了壮大声势,一些新近注册的公司的业主也签名表示同意,比如“哥俩好法律事务所”“美容美发集团”“博格好酒进出口有限公司”,而且几位企业家的笔迹如出一辙。唯一一份与众不同的申请是一个叫“卡尔”的人写的,从文件上看,他似乎是开花店的。
布里特-玛丽认得肯特的字。除了卡尔,其余的人显然都是他冒充的。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兜,耷拉着脑袋,似乎想保持低调。西装女给大家端来咖啡,兴奋地点头道:
“其实,我以前根本不知道博格竟然是个商业如此繁荣的社区!多么迷人啊!”
布里特-玛丽很想伸展胳膊,像飞机一样绕着房间转圈,她的常识费了好大的劲才阻止了她,因为她几乎十分肯定,这是非常不恰当的行为。
第一个西装男清清喉咙,补充道:
“实际上,您家乡的劳动就业办公室也联系了我们。”
“二十一次,他们联系了我们二十一次。”另外一个西装指出。
布里特-玛丽不明就里地看着肯特,想从他脸上找点提示。然而他也张着嘴,看上去和她一样震惊。一位貌似随机出现的西装男指着另外一份文件说:
“我们还注意到,您受雇在博格的娱乐中心工作。”
“因为一个错误!”西装女温柔地微笑道。
随机出现的西装男丝毫不受干扰地接着说:
“您家乡的劳动就业办公室告诉我们,出于这个原因,他们对此事负有一定的行政责任。我们还得到消息,镇议会针对进一步招聘的预算可以进行灵活处置。鉴于目前是选举年,我们现在就可以……嗯……就可以安排。”
“二十一次。他们告诉了我们二十一次!”另外一个西装恼火地插嘴道。
布里特-玛丽言语无能。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字,然后闭上嘴,清清嗓子,过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爆发道:
“我能劳驾问问吗,你们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所有的西装不约而同地发出极为克制的哀叫,仿佛他们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根本无需解释。接着他们集体挽起袖子看表,想知道是否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发现果然应该用餐了,大家变得非常不耐烦。终于,其中一位西装决定自我牺牲一回,他疲惫地看着布里特-玛丽,勉为其难地开口道:
“意思是,本地议会要么批准建设新足球场的预算,要么拨款保留您的职位,但我们不能同时负担这两样。”
这还真是个两难的选择。
沿着公路建起的社区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可以找到许多离开那里的理由,几乎跟你能找到的留在那里的理由一样多。
37
“你必须理解,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布里特-玛丽说。
发现自己没有得到回应,她解释道:
“问题非常棘手,你必须明白,希望你不要怪我。”
她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吸了吸腮帮子,整理了一下裙子。
“这儿很整洁。当然,我不知道整洁度如今对你来说还是否重要,但我希望你能喜欢。这里真是块非常整洁的墓地。”
萨米没作声,可布里特-玛丽还是希望他能听到她说的话。
“我想让你知道,亲爱的孩子,我永远都不后悔来到博格。”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是地方议会给她出难题的第二天,与此同时利物浦队正在距离博格六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对战阿斯顿维拉队。这天上午,布里特-玛丽去了娱乐中心。
地方议会保证说,下周一他们就会派推土机到娱乐中心外面的停车场去。是肯特强迫他们答应的,因为他说,如果不这样,他就不让西装们吃午饭。于是他们捂着心口承诺,一定尽快给足球场铺草皮,安装带网的球门,画好符合标准的边线和球门线。虽然议会的决定让她有些进退两难,但布里特-玛丽知道失去一个兄弟姐妹的感觉,也明白假如没有信念支撑,人会如何迷失自我。考虑到这些,她觉得自己能够给予博格的最好礼物,就是一个足球场。
透过敞开的披萨店前门,她听到店里的说话声,但没有进去,因为她觉得最好不要这么做。娱乐中心空空荡荡,冰箱的门虚掩着,从橡胶密封条上的老鼠牙印可以清楚地判断出发生了什么。原本盛着花生酱和可可酱的盘子上的保鲜膜被啃掉了,整个盘子都舔得一干二净。离开的时候,老鼠还碰翻了布里特-玛丽的小苏打罐,碗碟架周围全是小苏打和清晰的老鼠脚印,而且显然是一对老鼠的脚印:两只老鼠大概刚刚在这儿约会过,或者见面,或者随便你怎么说。
布里特-玛丽膝盖上搭着一条毛巾,在一只木凳上坐了很长时间,然后用毛巾擦干净脸,开始打扫厨房,刷洗了所有家什并消毒,确保每样东西一尘不染,还拍了拍曾经被飞来石砸坏的咖啡机,摸了摸挂得高度正好的那幅带红点的宣传海报,海报始终忠实地告诉布里特-玛丽她现在身处何方。
奇怪的是,现在听到敲门声并没有让她惊讶。社会服务机构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露出一个“我来对了地方”的表情,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您好,布里特-玛丽。”女孩说,“希望我没有打扰您,我看到这里亮着灯。”
“当然没有,我只是过来还钥匙。”布里特-玛丽低声告诉她,感觉自己像个借住在别人家里的房客。
她拿出娱乐中心的钥匙,但女孩没有接,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打量整个地方。
“这儿很不错。我明白,这里对薇卡和奥马尔而言意义重大,所以我想过来看看,为了更好地理解他们。”
布里特-玛丽摩挲着钥匙,压抑住内心的所有冲动,检查了好几遍手提包,确保所有东西都没落下,最后一次关掉洗手间和厨房的灯。尽管常识已经武装到了牙齿,随时准备跳出来阻止她,布里特-玛丽仍有好几次都强烈希望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如果有人愿意照顾孩子们,情况会有什么不一样?她很想问,尽管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她还是开了口:
“如果……我只想问问您……当然,这个问题很荒谬,但我还是想知道,如果有人……那是否……会不会有差别……”
即将吞吞吐吐地说完整个句子之前,她突然发现蛤蟆的父母站在门口。蛤蟆的母亲一只手按在怀孕的肚子上,他父亲双手抓着帽子。
“您是来接孩子们的吗?”卡尔问女孩。
蛤蟆的母亲轻轻从侧面捅了他一下,然后非常直截了当地对社会服务机构的女孩说:
“我叫索雅,这是卡尔,我们是帕特里克的父母,他和薇卡、奥马尔在同一支足球队。”
社会服务机构的女孩正准备说话,卡尔打断了她:
“我们希望照顾孩子们,我们想让他们来和我们一起住,您不能带他们离开博格!”
索雅看着布里特-玛丽,不过也许只是盯着她的手。紧接着,她穿过房间,没有任何预示地,直接给了布里特-玛丽一个拥抱。布里特-玛丽嘟囔了几句“手上有洗手液”之类的话,然而索雅继续拥抱着她。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社会服务机构的女孩轻轻笑了一声,她每次说话之前似乎都要先笑一下。
“其实,别人也给过我同样的建议,本的母亲,还有……恐龙……的叔叔,他真的叫恐龙吗?”
门口的窸窸窣窣声变大了,接着传来故意清嗓子的声音。
“那些孩子!可以和我住一起,嗯?他们就像……什么来着?我自己的孩子,嗯?”坐轮椅的女人仿佛做好了和屋里的每个人争夺抚养权的准备,她朝门外的足球场挥挥手,那儿的木篱笆上仍旧挂着一排白色球衣。今天早晨,蜡烛也重新点燃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全村人的力量!对不对?我们正好有一个村的人呢!”
索雅不情愿地松开布里特-玛丽,仿佛一个知道气球迟早要飞走的孩子。
卡尔拧着他的帽子,既严厉又可怕地指着社会服务机构的女孩说:“您不能带孩子们离开博格,他们指不定会遇上什么样的人!可能会变得像支持切尔西队的人一样!”
这时候,布里特-玛丽已经把娱乐中心的钥匙放在了碗碟架上,轻手轻脚地从他们背后离开了。不过,他们很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件事,那么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呢?只能是因为他们喜欢她,喜欢到了一定的程度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博格的下午变成了晚上,既迅速又无情,黄昏仿佛拿出一块创可贴遮住了阳光。布里特-玛丽跪在地上,前额贴着萨米的墓碑。
“亲爱的孩子,我永远不会后悔来过这里。”
到了周一,推土机会开进博格。布里特-玛丽不清楚自己究竟信不信教,然而这件事让她觉得,上帝也为博格准备了一个计划,他并没有抛弃这个地方。
她独自沿着公路穿过整个社区,紧身裤上沾了不少草叶,白色球衣还挂在木篱笆上,篱笆下方燃着新的蜡烛。娱乐中心被一台电视的屏幕照亮,她看到许多孩子的脑袋投影在窗户上,数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比起球队,更像一个俱乐部。她很想走进去,然而知道这样并不合适,还是走开最好。
娱乐中心和披萨店之间的砾石停车场上,出现了两辆巨大的老式卡车,车头灯都亮着。一群胡子拉碴、戴帽子的成年男人正在光束之间移动,兴奋地直喘气,时而呻吟,时而互相推挤。过了很长时间,布里特-玛丽才意识到他们在踢足球。
他们在玩儿。
她继续沿路前行,走到一座不起眼的小房子近前的时候,她突然心跳加速,不得不停下休息一会儿。如果你不知道这是哪里,一定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因为这座房子和它的主人一样平庸无奇。警车没有停在外面,窗户也没亮灯,所以她敢百分之百地肯定,斯文不在家。布里特-玛丽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因为她希望至少在有生之年尝试这一次。
然后她迅速离开,躲在阴影里,向银行家走去。她家外面的花坛不再有难闻的味道,草坪上的“出售”木牌也被移走了。走进门厅时,布里特-玛丽闻到了煎蛋的香气,白狗趴在地板上睡觉,银行坐在起居室的扶手椅里,脸几乎贴在了电视上。布里特-玛丽很想警告她这样对眼睛不好,转念一想,还是不说的好。
“请问现在是哪两支队比赛?”她问银行。
“阿斯顿维拉和利物浦!阿斯顿维拉二比零领先!”银行非常激动地回答。
“哈。我还以为您也支持利物浦队,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呢。”
“你疯了吗?我支持阿斯顿维拉!”银行怒道。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布里特-玛丽问,因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认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银行对电视上播出的球赛如此感兴趣。
银行仿佛觉得这问题很荒谬,想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答道:
“因为没有人支持阿斯顿维拉……还因为他们的球衣很好看。”
布里特-玛丽觉得第二条理由比第一条更合理些。银行抬起头,调低电视音量,举起啤酒瓶,清清嗓子。
“厨房里有吃的,如果你饿了的话。”
布里特-玛丽摇摇头,攥紧手提包。
“肯特马上就来,我们要回家了。他开他的车,我开我的,当然,他会在我前面,我不喜欢在黑暗中开车,最好是他在前面。”
银行站起来,冲着扶手椅叽里呱啦地骂了一大串脏话,似乎扶手椅是人类变老的元凶。
“不是我管闲事,但我觉得你应该学会在黑暗中开车。”
“您真好。”布里特-玛丽对着她的手提包说。
银行和白狗帮她把楼上的行李和阳台花盆搬下来。布里特-玛丽打扫了厨房,整理了餐具,拍了拍白狗的耳后根。电视上有个人大声叫起来,银行钻进起居室,又暴躁地钻出来。
“利物浦得分了。现在是二比一。”她喃喃地说。
布里特-玛丽最后一次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抻平地毯和窗帘上的褶皱。
再次回到厨房时,她说:
“我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但我不可能不注意到草坪上的‘出售’牌被拿走了。我只想祝贺您终于卖掉了房子。”
银行苦笑起来。
“你在开玩笑?谁会在博格买房子?”
布里特-玛丽整了整裙子。
“因为您拿走了那块牌子,所以我就猜……这样假设也不是不合理……”
“啊,我想我还会在博格住一段时间,就这样。我早就打算回来和我老爸说点事,结果后来他死了,这样反而更方便,因为他不会老是打断我了。”
布里特-玛丽想拍拍银行的肩膀,然而意识到还是忍住的好,至少不能在银行可以随时够到她棍子的时候做这件事。
有人敲门。银行本能地走进门厅,可是没有开门,又折回了起居室,因为她知道谁在门外。
布里特-玛丽最后扫了厨房一眼,手伸向离她最近的墙,感受着它,但没有真的触碰它,它们毕竟很脏,而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墙弄干净。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在博格多待一阵。
看到她过来开门,肯特如释重负地笑了。
“你准备好了吗?”他焦急地问,好像仍然害怕她可能改变主意。
她点点头,抓住她的包。这时电视上的球赛评论员突然发疯般咆哮起来,仿佛有人在殴打他。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布里特-玛丽惊呼。
“我们走吧!否则会堵车的!”肯特叫道,然而为时已晚,布里特-玛丽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起居室,银行正对着一个穿红色球衣的年轻人骂脏话。年轻人在电视上跑来跑去,嚎叫得脸都紫了。
“二比二,利物浦追平了比分,二比二。”她嘟囔道,踹着扶手椅,仿佛它是罪魁祸首。
布里特-玛丽回头走出大门。
肯特的宝马停在街上。见她出来,他跑过来接她,想拉着她一起跑,但她躲开了。成年女性当然不能说跑就跑,好像越狱的罪犯。她在人行道边缘收住脚步,看着肯特,泪水滑下她的脸庞。
“你在干什么,亲爱的?我们必须走了。”他说,然而他的声音跑调了,因为他已经非常清楚地猜测出她打算干什么。
她的裙子起了皱,可她并没有整理。她的头发几乎称得上不整洁,凌乱得根本不像布里特-玛丽的头发。她的常识终于扯起白旗宣布投降,允许她随心所欲地提高声音喊出来:
“利物浦追平比分啦!我觉得他们要赢啦!”
肯特的下巴紧压着胸口,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大圈。
“你不能给他们当妈,亲爱的。就算你可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他们长大了,不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办?”
她摇摇头,然而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并非悲伤和沮丧,而是轻蔑与叛逆。她仿佛已经充分做好了跳下礁石的准备,哪怕她其实只是站在人行道的边缘。
“我不知道,肯特。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闭上双眼,又变回当年站在楼梯平台上那个男孩的模样,然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
“我只能等到明天早晨,布里特-玛丽。我会在蛤蟆的父母家过夜。如果你早晨没有敲响我的门,我就自己回家去。”
他尽量以自信的方式说出这些话,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
她已经朝娱乐中心的方向走过去了。
在她看到他们之前,奥马尔和薇卡率先看到了布里特-玛丽。听到他们激动的喊声,她想都没想,抬腿跑了过去。
“仁慈的上帝……利物浦……我当然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我认为他们要打败……那个什么队了。维拉什么的!”布里特-玛丽喘息道,她觉得有点儿眼冒金星,只好停在路中央,双手扶着膝盖歇口气。如果邻居们看到,一定会以为她嗑了药。
“我们知道!”奥马尔热切地说,“我们要赢了!杰拉德进球的时候,您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我们一定会赢!”
布里特-玛丽抬起头,急促而用力地呼吸着,简直觉得偏头痛要犯了。
“我能问问吗,你们为什么待在路中间?”
薇卡双手插兜,面对着她,摇摇脑袋,似乎认为布里特-玛丽的头脑比她想象的还要迟钝。
“利物浦打了翻身仗,我们想和您一起看他们赢啊。”
然而利物浦并没有在那场比赛中翻身,最终比分还是2∶2。对全世界来说,这个结果既无关紧要,又格外重要。
那天晚上,他们在银行家的厨房里吃了煎蛋和培根。“他们”包括薇卡、奥马尔、布里特-玛丽、银行和白狗。奥马尔把胳膊肘搁到桌子上时,轮到薇卡告诉他把胳膊肘拿下去了。
两个孩子的视线相交了一瞬,然后他毫无怨言地服从了她的命令。
大家穿好外套之后,布里特-玛丽站在门厅里,暗暗在鞋子里蜷起脚趾,一次又一次地抚平孩子们衣袖上的褶皱,直到他们逼着她停下来,才讪讪地收回了手。
社会服务机构的年轻女人站在外面的草坪上等他们。
“她还不错,虽然她不喜欢足球,但人还不错。”薇卡对布里特-玛丽说。
“我们会教她的。”奥马尔向她保证。
布里特-玛丽吸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我……其实我……我只想说,我……你们……我从来没有……”她开口道。
“我们知道。”薇卡说,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布里特-玛丽外套的衣料。
“别担心。”奥马尔说。
孩子们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奥马尔突然转过身。布里特-玛丽从刚才开始就站在原地没动,仿佛想要把他们最后一秒的背影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只听男孩问她:
“您明天准备干什么?”
布里特-玛丽两手交叉,扣在肚子上,竭尽全力深吸一口气。
“肯特会等着我去敲他的门。”
薇卡把手插进衣兜,挑起眉毛。
“那斯文呢?”
布里特-玛丽又开始吸气,继续吸气,直到整个博格都在她的肺里跳上跳下。
“他告诉我,每次听到敲门声,他都希望是我。”
在街灯的映衬下,孩子们显得格外矮小。然而薇卡伸了个懒腰,挺直脊背,说:
“请您帮我一个忙,布里特-玛丽。”
“说吧。”她低声道。
“明天谁的门都不要敲,钻进您的车,只管向前开!”
孩子们离开后,布里特-玛丽独自站在黑暗中。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答应,她知道答应了也没用,它迟早会变成自己无法信守的承诺。
她站在银行家的阳台上,感受整个博格的气息温柔地穿过发间,不用担心发型被吹乱,只需体会微风吹拂的感觉。天还没亮,送报纸的车就来了,银行家对面那两位扶助行器的老太太走出房门,走向信箱,其中一个朝布里特-玛丽挥挥手,布里特-玛丽也对她挥手,当然不是把整条胳膊举起来挥,而是采取一种有节制的姿态,低调地把一只手放在臀部附近摆动。有常识的人都这么挥手。她目送两个老太太回了家,这才走下门口的台阶,拖着行李来到那辆有一扇蓝车门的白车前。
黎明之前,她来到一扇门外,敲了敲门。
38
如果一个人闭上眼睛,保持足够长的时间,就能想起她为了自己做出选择的所有时刻,抑或是意识到她从来没有为了自己做出过任何选择。拂晓之前,她开着一辆有扇蓝车门的白车,穿过一个小村庄,这个时候她放下车窗,做几个深呼吸,就能想起她爱上过的所有男人。
阿尔夫。肯特。斯文。第一个欺骗了她,抛弃了她。第二个欺骗了她,被她抛弃。至于第三个,她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那样的人,然而也许他根本不是她一直期待的类型。不过,现在她可以慢慢地、慢慢地解开手上的绷带,端详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印,憧憬各种恋爱的可能性,衡量宽恕与爱情孰轻孰重,从容地数算自己的心跳。
如果一个人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她一生中做过的所有选择,意识到她每次的选择都是为了别人做出的。
博格的清晨已经到来,然而天还没有变亮,仿佛想腾出更多时间给布里特-玛丽端详她的手,慢慢做出决定。
然后跳下去。
她敲了那扇门,门开了。她希望说出全部心中所想,卸下一直以来的重担,然而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她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出现在别的地方,但是有人打断了她,她发现自己不喜欢被人守候,因为这说明她太容易被猜到。
她想谈谈自己的感觉,敞开心扉,平生第一次开诚布公,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一只坚定的手就把她拉回路边。她发现人行道上摆着许多塑料汽油桶,仿佛是一夜之间从卡车后厢里掉出来的。
“全体队员凑钱买的,我们计算了实际路程。”男孩说。
“是我们里面那些会数数的人计算的。”女孩插嘴道。
“我会数数!”男孩怒吼道。
“没错,你数数和你踢球的水平差不多,这说明你顶多能数到三!”女孩笑道。
布里特-玛丽凑过去打量了一眼那些塑料桶,发现它们很难闻。
有什么东西蹭着她的胳膊,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两只手都被孩子们拉住了。
“这些是汽油,我们按照路程长度准备的,足够您开到巴黎。”奥马尔轻声说。
“还能再开回来。”薇卡补充道。
孩子们站成一堆,目送布里特-玛丽坐上驾驶座,然后他们开始摇晃身体,和她道别。成年人显然不会这样做,他们只会单调地挥手。清晨终于来到了博格,太阳在地平线上克制地等候,仿佛在向她表达敬意,给布里特-玛丽足够的时间做出最后的选择——也是她第一次为了自己做出选择。当白昼之光完全倾泻到博格的屋顶上时,一辆带着一扇蓝车门的白车出发了。
也许她很快又停了下来,也许她敲响了另外一扇门。
也许她一直开了下去。
反正布里特-玛丽的汽油绝对够用,这一点上帝敢亲自打包票。
那里当然称不上什么万里挑一的好地方,至多算一万个普通地方中的一个,现在正是那里的一月份。
再过几个月,六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利物浦队将赢得英超联赛——不对,是几乎赢得英超联赛,因为最后一场比赛中,他们起初一直以3∶0领先对手水晶宫队,然而在最后八分钟,超现实的一幕出现了,利物浦队被对手灌进三个球,与冠军称号失之交臂。利物浦队的人当然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博格这样一个地方,然而只要你在那个时候开车经过博格旁边的这条公路,放下车窗,就能身临其境般体验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赛。
曼联开除了他们的俱乐部经理,重新开始。热刺承诺下个赛季会表现得更好。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地方能够找到支持阿斯顿维拉的人。
虽然现在是一月份,但春天总会来到博格。墓园中,一位年轻人在他母亲的身边安睡,裹着博格队全体球员的围巾拼成的毯子。两个孩子会继续抱怨没用的裁判,悲催地练习铲球。大街上,滚到脚边的球会被人踢走,因为这个社区的人不知道除了踢它一脚之外还能怎么做。接下来的某个夏天,利物浦会输掉一切,然后秋天到来,拉开新赛季的帷幕,又给他们带来赢回一切的机会。足球是一项强大的运动,因为它拥有强迫生活继续的力量。
博格还在那里,并且会一如既往地存在下去。博格有一条通往两个方向的道路,一头指着家乡,另一头连着巴黎。
当你开车经过博格,也许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已经关闭的地方。然而你必须放慢车速,看看还有什么留了下来。因为博格还有人。还有老鼠、路人、花园和温室。还有木篱笆、白球衣和点燃的蜡烛。有新铺的草皮和阳光灿烂的故事。有一家花店,在那里你只能买到红色的花。有一个小超市兼修车铺兼邮局兼披萨店,播出球赛的时候,店里的电视机总是开着,而且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在那儿赊账买东西。博格原来还有一座娱乐中心,现在没有了,但孩子们可以在他们的新教练家里吃培根和煎蛋。教练和她的狗住在一座带阳台的房子里,起居室的墙上挂着新照片。沿路的售房木牌一天比一天少。留络腮胡、戴帽子的成年男人在老旧卡车的头灯照明下踢足球。
博格还有一个足球场,一个足球俱乐部。
而且,
不管发生什么,
无论她在哪里,
每个人都知道布里特-玛丽来过这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