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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译者:孙璐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布里特-玛丽还在每个孩子眼前放了一只玻璃杯。其中一个孩子——布里特-玛丽肯定不会说他“超重”,但他显然喝了很多别人的饮料——快活地告诉她,他“宁愿直接对着易拉罐喝”。

“绝对不行,在这儿都得用杯子喝。”没等他说完,布里特-玛丽就斩钉截铁地打断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动物。”

小男孩看看他的柠檬汽水罐,琢磨了一下布里特-玛丽的话,又问:

“除了人类,还有什么动物会用易拉罐喝饮料?”

布里特-玛丽没回答,默默捡起地板上的遥控器,放在桌子上,还没直起腰来,就听到刚才一直没敢弄出什么大动静的孩子们齐声咆哮道:“不——”仿佛她刚把遥控器丢到了他们脸上,布里特-玛丽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不能把遥控器放在桌子上!”喝柠檬汽水的小男孩惊恐地叫道。

“这样最有可能带来霉运!我们会输的!”奥马尔嚷道,跑过来把遥控器扔回了地板上。

“你说‘我们会输’,什么意思?”布里特-玛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问。

奥马尔指指电视上那帮成年球员,他们显然根本不可能认识他。

“我们会的!”他深信不疑地重复道,好像这样一说她就能明白似的。

布里特-玛丽发现,他的球衣穿反了,前后对调。

“我不喜欢有人在屋里吆喝,也不喜欢像小流氓那样把衣服倒穿的人。”她说,拾起地上的遥控器。

“要是不这么穿,我们会输的!”

布里特-玛丽压根儿不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胡搅蛮缠,只好把遥控器和孩子们的脏衣服拿进洗衣间。她打开洗衣机,转身发现那个红头发的小男孩跟了过来,他看上去怪不好意思的。布里特-玛丽一只手紧扣着另一只手,似乎没打算和他多说。

“他们太迷信了,什么东西都必须和我们上次赢的时候一样。”男孩戒备地解释道,像是突然有些紧张。

“我就是昨天把球踢到您头上的那个人。我不是故意的,没打算瞄准您。但愿没弄坏您的头发。”他说,“您的头发很……很好。”他微笑着补充道,然后就跑回沙发那边了。

布里特-玛丽注视着他,大体来说不算完全讨厌这孩子。他坐在远处,紧贴着墙,前面是黑头发男孩和最能喝饮料的那个小孩,被这两个一挡,几乎看不见他。

“我们叫他‘海盗’。”薇卡说。

她突然从布里特-玛丽身旁冒出来,很符合她一贯的特点:总是冷不丁地冒出来。她的球衣有点儿大,或者说身板有点儿小。

“海盗。”布里特-玛丽重复道,努力想从这个名词里咂摸出善意来,免得她不得不去想,正常人不可能叫什么“海盗”,除非那人真是个海盗。

薇卡指着沙发上的另外两个孩子。

“那是蛤蟆,那是恐龙。”

布里特-玛丽对“善意”的体会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这都算什么名字!”

薇卡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他是索马里来的。”她指着其中一个孩子说,仿佛这样解释很清楚。

布里特-玛丽却并不清楚。薇卡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无聊的方式再次解释道:

“恐龙搬到博格的时候,奥马尔听说他是索马里人,又觉得‘索马里’听着像‘索默莱’ [1] 。您知道吧,就是电视里面喝红酒的那些人,所以我们叫他‘酒虫’,听着有点儿像‘恐龙’,最后我们就干脆叫他‘恐龙’了。”

布里特-玛丽瞪着薇卡,仿佛薇卡刚刚醉倒在布里特-玛丽的床上。

“这么说,我猜你们的真名都不怎么样,对不对?”

薇卡似乎还是不懂她的意思。

“他不能和我们起一样的名字,不是吗?要不然我们就不知道把球踢给谁了。”

布里特-玛丽打鼻孔深处使劲儿哼了一声,这是她脑袋放气的声音,里面的火气太多,得放一放。

“这孩子怎么就不能有个正常的名字?”她气愤地说。

薇卡耸耸肩。

“刚搬来的时候,他不爱说话,所以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叫他‘恐龙’时,他会笑,我们愿意看他笑,就叫他恐龙了。”

“我们叫蛤蟆‘蛤蟆’是因为他打嗝的声音很响,听着特别恶心。为什么叫海盗‘海盗’……我好像也不知道,就那么叫了呗。”

薇卡朝红发男孩坐的位置点点头——他仍旧被前面的两个人挡着。布里特-玛丽露出和蔼的笑容,说:

“我猜,这里没有适合你加入的女子足球队,是不是呀?”

薇卡摇摇头。

“别的女孩都去镇上的球队踢球了。”

布里特-玛丽非常体贴地点点头。

“我猜,那个球队对你来说还不够好,对不对?”

薇卡看起来很恼火。

“我的球队在这儿!”

电视上的一个球员躺在场地上打起了滚儿,利用比赛暂停的空当,奥马尔爬上厨房的木凳,开始换灯泡(说好了先赊账),布里特-玛丽紧张地围着他转来转去。

薇卡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球呢?”她朝厨房里喊道。

“该死!在外面!”奥马尔望着窗外的雨帘叫道。

“你们别想把球拿进来!”布里特-玛丽惊惧地喘着粗气说。

“难道让它在外面淋雨吗?”薇卡反问,惊惧程度丝毫不输布里特-玛丽,仿佛谈论的是一条人命。

布里特-玛丽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孩子群里就爆发了“石头剪刀布”混战,红发小男孩一输到底,乖乖地跳下沙发,朝门口跑去。

“圣母玛利亚!不能穿着刚洗的球衣出去!回来!”她急忙揪住小男孩的领子,但他已经穿上了鞋,脚也跨出了门槛。布里特-玛丽头脑一热,套上鞋跟着他跑了出去。

小男孩站在六英尺远的地方,抱着那只糊满泥巴的足球。

“对不起。”他嘟囔道,盯着手里的球。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他是在和她道歉还是跟球道歉。她双手捂着头顶,以免被雨水破坏了发型,小男孩偷偷瞟了她一眼,露出真诚的微笑,然后又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地面。

“我能麻烦您一下吗?”他说。

“什么?”布里特-玛丽问,雨水顺着她的脸淌下来。

“您能帮我理个发吗?”他小声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不好意思,你再说一遍?”布里特-玛丽说,眼睛一直盯着足球在小男孩刚洗的球衣上留下的泥巴印子。

“我明天有个约会,我得去……我打算……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理个发。”他试探着说。

布里特-玛丽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博格的理发师也跑光了,对不对?我猜,现在理发也成了我的职责,你是这个意思吗?”

小男孩冲着足球摇摇脑袋。

“您的发型很好看,我觉得您一定很会理发,因为您的发型好看。博格没有理发师,理发店关门了。”

雨好像变小了。布里特-玛丽依旧擎着手掌,像斜坡屋顶那样遮着脑袋,雨水流进她的袖管里。

“你们现在都这么说了?‘约会’?”她若有所思地问。

“你们以前怎么说?”小男孩抬起头问。

“我们那时候都说‘见面’。”她毫不犹豫地答道。

可能她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这她愿意承认。她只和两个男孩见过面,最后和其中一个结婚了。这时候雨完全停了,她和抱着糊满泥巴的足球的红头发男孩一直站在那里。

“我们说‘约会’,反正我是这么说的。”小男孩嘟囔道。

布里特-玛丽深吸一口气,眼神躲躲闪闪的。

“你一定得明白,我暂时没法答应你,因为我得按照清单办事,我手提包里有张清单呢。”她低声说。

小男孩立刻鸡啄米般地点头,表示完全可以理解。

“没关系!明天什么时候都行!”

“哈。我猜博格的人不怎么喜欢上学。”

“圣诞假期还没结束呢。”

两人尴尬地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沉默突然被孩子们兴奋的嚎叫打破,布里特-玛丽吓得浑身哆嗦,顺手揪住了小男孩的球衣,小男孩反过来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球丢进布里特-玛丽怀里,蹭了她一外套的泥巴。过了半秒钟,披萨店里涌出一大群人,发出驴叫般的声音,他们头顶的霓虹灯招牌仿佛受到惊吓一样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布里特-玛丽惊恐地问,赶紧把球甩到地上。

“我们进球了!”外号“海盗”的小男孩欣喜若狂。

“什么‘我们’?”布里特-玛丽问。

“我们队!”

“你们不是没有球队了吗?”

“我是说‘我们支持的球队’!电视上的那个!”小男孩解释道。

“可是,既然你们不在里面踢球,怎么能叫你们队?”

男孩想了想,抓紧了手中的足球。

“我们支持这支球队的时间比队里大多数球员踢球的时间都长,所以这支球队更像是我们的。”

“荒唐。”布里特-玛丽哼道。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巨响,娱乐中心的前门重重地关上,发出的回声在一月份的凄风苦雨中久久不散。布里特-玛丽猛地转身,气急败坏地跑向门口,男孩们在后面跟着。门从内侧锁上了。

“他们是不是故意把我们锁在外面了?因为刚才进球的时候我们就是在外面的!”海盗连呼哧带喘地说,脸上还挂着傻笑。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布里特-玛丽叫道,猛拽门把手。

“我是说,正因为刚才我们在外面,所以才进的球!我们站在外面可以带来好运!”海盗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布里特-玛丽像看脑瘫儿一样瞪着他。不过最后,他们还是留在了停车场上,雨又下了起来,布里特-玛丽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是头一次有人告诉她:“请待在那儿,因为你很重要。”

足球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运动,它不会死乞白赖地求着你爱它。

[1] 译注:sommelier,侍酒师。

11

中场休息的时候,孩子们敞开门,让布里特-玛丽和海盗进去。布里特-玛丽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熬过了下半场,这是因为:首先,她不打算出现在外面,这样会有和那些小孩搭上话的危险;其次,她待在洗手间的时候,他们的队又进球了,所以他们禁止她在比赛结束前出来。就这样,布里特-玛丽在洗手间擦着头发、给球队招着运气、应付着她自己的人生危机,三件事一起做,特别节约时间。镜子里那张饱经寒冬侵袭的脸仿佛属于另一个人,对阳台植物和布里特-玛丽而言,冬天总是最难熬的。她的头号敌人是寂静,因为你无法在寂静之中判断别人是否知道你的存在,而冬天恰恰是个安静的季节,冷得人不想说话,全世界都在装聋作哑。

英格丽德死后的那种寂静,险些让布里特-玛丽彻底崩溃。

她父亲回家越来越晚,布里特-玛丽睡觉前根本见不着他。有天早晨她都起床了,父亲才走进家门。后来她早晨起床时,父亲基本上还在外面。对于这件事,她母亲开始还数落两句,后来就不作声了,因为自己起床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布里特-玛丽只好在房子里瞎逛,像那些生活在无声世界里的孩子们一样。有一次,她不小心撞倒一只花瓶,以为卧室里的母亲会朝她大喊大叫,可她根本没有。布里特-玛丽默默清理了碎片,再也没撞倒任何花瓶。第二天,她母亲一直待在卧室,直到布里特-玛丽做好晚饭才出来。第三天,她出来的时间更晚,最后干脆一天都不下床。她母亲的几个女性朋友也带着鲜花来看过她,但她们毕竟还要忙活人的事,没工夫经常过来陪她怀念一个死人。布里特-玛丽在花茎上刻了一些小凹槽,放进刷干净的花瓶里,然后清扫公寓,擦洗所有的窗户,直到有一天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她在楼梯上遇到了肯特。两人大眼瞪小眼,像一对乳臭未干的半大孩子。那时肯特刚刚离婚,有两个孩子,回家探望他母亲。见到布里特-玛丽时,他微微笑了笑,因为那些日子里,他时常看到她。

布里特-玛丽对着镜子揉揉无名指上的戒指印,文身一样的白色痕迹仿佛在嘲笑她。有人敲了敲洗手间的门。

海盗站在外面。

“哈……你们赢了吗?”

“二比零!”海盗兴高采烈地猛点头。

“那是因为我一直待在这儿,是你们让我待在这儿的,我可没有肠胃问题。”布里特-玛丽非常严肃地说。

海盗又点点头,略带困惑地嘟囔道:“好吧。”然后指指门口,前门是开着的。

“斯文又来了。”

警察站在门槛上,笨拙地朝她招招手。布里特-玛丽退进洗手间,关上门,只觉得受到了深深的冒犯,却不清楚为什么。整好发型之后,她做了个深呼吸,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

“什么事?”她对警察说。

警察笑了笑,举起一张纸,打算递给布里特-玛丽,可纸掉到了地上。

“哎呀!哎呀!抱歉,抱歉,我想把这个给您。嗯,我想,或者说我们想……”

他朝披萨店比了个手势。布里特-玛丽觉得他指的是他和坐轮椅的女人。警察又笑了笑,先是两手交叉扣在肚子上,接着又改成两臂交叉扣在胸前。

“我们觉得您需要住的地方,当然,当然,我明白,您不愿意住镇上的旅馆……您愿意住哪里尽可以去住!这是自然!但我们认为这个地方可能比较适合您,您觉得呢?”

布里特-玛丽看着那张纸,像是一则手写的广告,有许多拼写错误,大意是有一处房间对外招租,底下有张照片:一个小个子男人戴着帽子,似乎在跳舞。至于这则广告和这个跳舞的人之间的关系,是一个未解之谜。

“我为她设计了这条广告。”警察热情地说,“我在镇上报班学的,她是个很好的人,我是说出租房子的女士,她刚刚搬回博格来。当然,是暂时出租,她打算卖房子。不过房子就在博格,离这儿不远……走过去就行,我也可以开车送您,您不介意吧?”

布里特-玛丽紧皱着眉头。外面停着一辆警车。

“用那个送?”

“是的,我听说您的车送修了,我可以把您捎过去,一点都不麻烦!”

“这对您来说显然不是问题,可我要是坐着一辆警车在这个社区晃来晃去的,大家还以为我是罪犯呢,您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警察面有愧色。

“不不不,当然不是,您肯定不希望这样。”

“我当然不希望。”布里特-玛丽说,“还有别的事吗?”

警察泄气地摇摇头,转身走了。布里特-玛丽关上门。

她把几个孩子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扔进甩干机里甩干,然后才放他们走。

她把那些不能甩干的衣服挂起来晾着,让他们第二天来取,所以大部分人都是穿着球衣回家的。就这样,在某种程度上,布里特-玛丽莫名其妙成了他们的教练,只不过现在还没人告诉她这一点而已。

没有一个孩子感谢她帮他们洗了衣服。他们走了之后,娱乐中心陷入一种只有孩子和足球可以填补的沉寂。布里特-玛丽收走茶几上的盘子和饮料罐,奥马尔和薇卡把他俩用过的脏盘子直接放在碗碟架上,既没有手洗,也没端进洗碗机,连用水冲一下都没有,只是把它们留在架子上。

肯特也老这么干,似乎他老人家只是屈尊把盘子放在架子上就已经值得她感恩戴德一百年了,仿佛洗盘子、晾盘子、把盘子放进碗柜就该是布里特-玛丽一个人的差事,而他已经圆满完成了自己的那部分任务。

又有人敲娱乐中心的门。现在这个时候,文明人都该睡觉了,所以布里特-玛丽怀疑可能是哪个孩子忘了东西,于是走过去开门。

“哈?”

她看到警察再次出现在门外,他尴尬地微笑着。布里特-玛丽勃然变色道:

“哈!”

嗯,虽然两次说的都是同样一个字,至少语气听起来不一样。警察咽咽口水,壮了壮胆,有点儿心急地抽出一卷竹帘子,差点戳到布里特-玛丽的脑门上。

“对不起,嗯,好吧,我只是想……这是个竹帘子!”说着他手一滑,竹帘子又险些掉进泥坑里。

“哈……”布里特-玛丽更加戒备地说。

警察热情地直点头。

“我自己做的!在镇上报班学的!‘远东家居设计’。”

他又点点头,似乎觉得布里特-玛丽该说点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警察举起竹帘子,捧到自己脸跟前。

“您可以把它挂在窗户上,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您啦。”

他快活地指指警车,又指指竹帘。

雨又下了起来,博格的雨就是这样,反正它也没有别的事可做,闲得慌了就下一点儿。

“而且吧,我们往车里走的时候,您可以把它顶在头上当雨伞用,保护您的发型。”他又吞吞口水,指指手中的竹帘。

“当然,您不用非这样做,当然。我只是觉得,您不是还得在博格住上一阵子吗?所以我就想,嗯,那个,哈哈哈,您明白的。娱乐中心实在不是给女士住的地方,您说是吧。”

两个人默默地站了很久之后,布里特-玛丽从一只手底下抽出另一只手,叠在原先在上面的那只手上,带着深不可测的耐心,用力地长吸一口气,注意,只是吸气,根本没有叹气。然后她说:

“我去拿我的东西。”

警察急切地点点头。布里特-玛丽关上门,把他留在雨中。

已经开始的事情就是这么继续的。

12

布里特-玛丽打开门,警察给她竹帘子,她把几个花盆搬给警察。

“听说您的车后座有个很大的宜家箱子,我应该帮您一起捎过去吗?”警察贴心地问。

“当然不应该!”布里特-玛丽回答,仿佛警察的建议是把那个箱子当场烧了。

“当然,当然。”他歉意地说。

布里特-玛丽看到那两个留络腮胡、戴帽子的男人走出披萨店,他们朝警察点点头,警察朝他们招招手,但那两个家伙好像还是根本没看到她。

警察小跑着把花盆搬到巡逻车旁,紧接着又跑回布里特-玛丽身边。他没有直接搀着她的胳膊,但把手放在距离她的胳膊下方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并没有碰到她,这样万一她滑倒的话,他可以扶住她。

布里特-玛丽把竹帘子像雨伞那样撑在头顶(因为完全可以把竹帘子当成雨伞来用),一路上都严丝合缝地用它遮住脑袋,这样警察就不会发现她的发型已经被淋坏了。

“我应该顺路找个提款机,取钱交房租。”她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不想给您添麻烦。”她又担忧地补充道。

“根本不麻烦!”警察说,仿佛对所有的麻烦都免疫似的,但没告诉她到最近的提款机那儿去,得绕十二英里的路。

他一路上滔滔不绝,肯特以前也这样。但还是有点儿不一样:肯特总会告诉布里特-玛丽一些东西,警察却不停地问她问题。布里特-玛丽觉得很烦,当别人对你感兴趣,而你又不习惯别人对你感兴趣的时候,八成会觉得烦。

“您觉得这场比赛怎么样?”警察问。

“我当时在厕所里。”布里特-玛丽说。

听到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她更是格外心烦,因为那些习惯草率得出结论的人大概会以为她有严重的肠胃问题。看到警察没有直接回应,她更加笃定地认为,他已经草率地得出了结论,而对于这样的情况,她绝不会坐视不管,于是她突然补充道:

“我的肠胃肯定没毛病,但我必须待在厕所里,否则球赛就可能出毛病。”

警察笑起来。布里特-玛丽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注意到布里特-玛丽面色不善,警察连忙板起脸。

“您为什么来博格?”

“我来这里工作。”

她的脚半埋在空披萨盒和汉堡纸袋里,后座上还有一个画架、一堆乱糟糟的画笔和画布。

“您喜欢画吗?”发现她盯着这些东西,警察高兴地问。

“不。”

警察尴尬地挠挠方向盘。

“我的意思是,嗯,我指的不是我自己的画,当然。我就是业余瞎画。我在镇上学着画水彩呢。我是问您喜不喜欢一般的画,真正的画,漂亮的那种。”

布里特-玛丽内心深处有点儿想说“您的画也很漂亮”,可更务实的那个人格告诉她,得这么说才对:

“我们家不挂画,肯特不喜欢艺术。”

警察默默地点点头。巡逻车开进了镇上,这儿与其说是个镇,更像是村,和博格差不多,就是更大点。汽车放慢了速度向前开,在一个日光浴沙龙旁停下来,那儿有台提款机。布里特-玛丽认为日光浴沙龙非常不健康,因为她不知在哪儿读到过“日光浴可能致癌”,癌症难道是健康的吗?

取钱费了点工夫:由于怕别人看到密码,她输密码的时候格外紧张,遮遮掩掩的时候按错了键,而且她头上还顶着个竹帘子,这玩意儿也有点儿碍事。

不过警察并没有催她,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喜欢这样。肯特就老催她,不管她本来的速度已经有多么快。她钻回巡逻车里,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点儿友好的表示,就深吸一口气,指着地板上的外卖盒子和空纸袋说:

“看来镇上不教烹饪课。”

警察眼睛一亮。

“哎呀,其实有烹饪课的,我就在学做寿司呢,您做过寿司吗?”

“当然没有,肯特不喜欢外国饭。”

“没错,没错,好吧,其实做寿司也算不上做饭,就是个……切切切。老实跟您说,我也不经常做,别看我去听课了。给自己做饭没多大意思,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尴尬地笑着,她却一点都没笑。

“不明白。”她说。

他们开回博格。警察似乎终于鼓起足够的勇气,提出了另一个话题:

“嗯,无论如何,您能照顾那些孩子们,真是太好了。博格现在不是个适合小孩长大的地方,您知道吧,年轻人需要,嗯,需要有人看着。”

“我谁也没照顾,我没有责任照顾他们!”布里特-玛丽抗议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当然。我只是说,他们喜欢您,那些年轻人。自从上一个教练去世以后,我就没见他们喜欢过谁。”

“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上一个’教练?”

“我……好吧,嗯,我只想说,他们很高兴看到您搬到博格来。”警察说,他本来想说“我们”,后来才改口成了“他们”。然后他问:

“来这里之前,您是做什么的?”

布里特-玛丽怒视着路旁那些房子的窗户,没有回答。几乎每栋房子门口的草坪上都杵着一块写着“出售”的牌子。她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评论道:

“看来,住在博格的人里面,没有多少愿意留在这儿的。”

警察的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扯着,似乎在对抗一股向下撇的巨大力量。

“经济危机把这里搞得很惨,卡车公司把所有司机都裁了。那些竖牌子的房主是觉得房子还能卖出去的,其他人早就放弃了。年轻人逃进城里,我们这些老的只能留下,因为只有我们还有工作。”

“经济危机已经结束了。我丈夫告诉我的,他是个企业家。”布里特-玛丽告诉他,始终用竹帘子遮着她的头发和无名指上的白印子。警察尴尬地看向一边,她目光坚定地凝视着窗外,看着这个连本地人都不愿再住下去的社区。

“您也喜欢足球,我觉得。”她终于开口道。

“有人告诉我,喜欢足球是一种本能。要是街上有个球朝您滚过来,您会下意识地给它一脚,这跟您恋爱的时候是一样的,因为您不知道怎么躲开它。”警察笑着说,似乎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谁告诉您的?”

“孩子们的老教练,还挺可爱的,不是吗?”

“挺能瞎说的。”布里特-玛丽驳斥道,然而她内心深处有点儿想说“挺有诗意的”。

警察更用力地握紧了方向盘。

“大概吧,大概吧,我只是想说……嗯,人人都喜欢足球,不是吗?可以这么说吗?”

布里特-玛丽一言不发。

巡逻车经过街角的商店,向前开了一段,停在一座灰色的小矮房门口。房子一共两层,对面有个花园,园子里站着两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年纪大到可能这个社区还没建成的时候她们就住在这里了。两个老太太把着助行器,向巡逻车投来狐疑的目光。斯文陪着布里特-玛丽走下车,朝她们招招手,她们没回应。雨已经停了,布里特-玛丽依然顶着竹帘子,斯文按动房子的门铃,布里特-玛丽在披萨店见过的那个盲女——虽然她的身材和她的房子都是标准的立方体,但布里特-玛丽绝不会说她胖——开了门。

“嗨,银行。”斯文高兴地说。

“你好,斯文。你把她带来了?”银行面无表情地说,冲着布里特-玛丽摇摇手中的棍子,“房间的租金是每星期两百克朗五十欧尔,不赊账。我要是把房子卖了,您就不能租了。”银行嘟哝着说完,跺着脚走进屋子里,也没请他们进去。

布里特-玛丽跟在她后面进去,略微踮着脚,因为地板很脏,哪怕穿着鞋,她也不想走在上面。一条白狗趴在门厅里,周身围着一圈胡乱堆放的板条箱。布里特-玛丽倾向于认为,箱子乱堆是由于主人不讲究,而不是因为主人瞎。当然,她绝对没有任何成见,只是相信盲人也有不讲究的时候而已。

房间里到处都贴着一个穿黄色球衣的女孩的照片,在其中少数几张里,女孩身边还站着个老头,正是娱乐中心照片里的那位,不过这几张照片里他显得年轻多了。布里特-玛丽意识到,死在厨房地板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年纪可能和她现在差不多。不知道这么想是否显得她有些老,近些年也没多少人供她和自己比较年龄。

斯文站在门边,胳膊底下夹着她的花盆和包。

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想到这里,布里特-玛丽蓦然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

“我们非常想念你爸爸,银行,全博格都想他。”斯文冲着门厅里伤感地喊道。

银行没说话。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干点啥,于是抢过斯文胳膊底下的花盆。斯文摘下警帽,仍然站在门槛上。有这么一种男人,他们认为,未经女士邀请就跨进她的家门是很不得体的行为,所以只好站在门口。

布里特-玛丽也没邀请他进去,尽管看到穿警服的人堵在门口会让她很不自在。她注意到路对面那两个老太太依旧站在花园里瞪着他们。

邻居们会怎么想?

“还有别的事吗?”她说。其实她的本意是“谢谢”。

“没了,没了,没别的事……”

“谢谢您。”布里特-玛丽说,可听上去更像“再见”。

斯文尴尬地点点头,转过身,朝巡逻车走到一半时,布里特-玛丽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谢谢您送我过来。我应该……嗯,我是说:我应该谢谢您送我过来。”

警察转回身,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趁自己尚未突发奇想,布里特-玛丽赶紧关上门。

银行走上楼梯,棍子在她手里更像拐杖,而不是探路棍。布里特-玛丽搬着花盆、挎着包,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厕所。水池。您得到别处吃饭,因为我不喜欢在家里闻见油烟味。白天最好别待在这儿,因为中介会带人来看房。”银行哼哼唧唧地说,掉头朝楼梯走。

布里特-玛丽跟在她身后,客套道:

“哈。我得为先前的事向您道歉,那时我不知道您是盲人。”

银行咕哝了一句什么,准备下楼,可布里特-玛丽还没说完。

“不过,我想告诉您,假如有人站在您身后,您是没法让他们马上意识到您是看不见的。”她关切地提醒对方。

“天杀的,伙计,我没瞎!”银行咆哮道。

“哈?”

“我是视力障碍,凑近了能看清。”

“多近?”

“我能看到狗那么远。狗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银行指着狗说,狗在三英尺之外的楼梯上。

“好吧,那您实际上跟全瞎差不多。”

“我就是这个意思。晚安。”

“也不是我抠字眼儿,我当然不是那种人,不过,我今天在商店的确听见您说‘瞎’这个字……”

银行似乎在掂量该揍墙还是揍她的脑门。

“如果我说我瞎了,别人就不好意思多问,不来烦我。如果我说我有视力障碍,他们会没完没了地讨论半瞎和全瞎的区别,烦得要死。好了,晚安!”银行总结完毕,朝楼下走去。

“我能问问吗,既然您不是全瞎,为什么还拄拐牵狗戴墨镜?”

“我的眼睛怕光,狗是帮我探路的,它就是条该死的土狗。晚安!”

白狗露出伤心的表情。

“那棍子呢?”布里特-玛丽不依不饶。

“不是盲棍,就是根手杖,我这条腿的膝盖不好。另外,前面的人不肯让路的时候,拿棍子扒拉很方便。”

“哈。”布里特-玛丽说。银行用手杖把挡路的狗扒拉到一边。

“先付钱,不赊账。还有,我白天不想在这儿看到您。晚安!”

“请问您什么时候卖房子?”

“等我先找到脾气好到能在博格住得下的人。”

布里特-玛丽站在楼梯顶端。银行和狗离开之后,整段楼梯显得格外荒凉陡峭,片刻过后,前门砰然关闭,整栋房子淹没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

布里特-玛丽环顾四周。又下雨了,巡逻车已经开走。一辆卡车孤独地驶过窗外。更多的寂静。布里特-玛丽觉得从里到外都冷飕飕的。

她掀起被单,往床垫上撒了一层小苏打。

她从包里拿出清单,上面什么都没记,也没有需要打钩的。黑暗卷进窗户,裹住布里特-玛丽,她也不开灯,而是从包里翻出一条毛巾,用它捂住脸,站着哭了一会儿。她不想坐在还没清理干净的床垫上。

下半夜的时候,布里特-玛丽才注意到那扇门,就在窗户旁边。门板的另一边应该不是什么房间,似乎只有空气。布里特-玛丽起初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得不拿出一瓶菲克新,把门上的玻璃擦拭干净,然后才去碰门把手。门把手卡住了,她使出全力连拉带拽,甚至顶着门框,利用体重(其实她也没多少体重)尝试转动它。某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瞥见了外面的世界,想起了肯特和他说过的她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的话。那一刻,有种东西逼着她聚集全身的力量,带着近乎狂暴的蔑视和反抗,最终征服了可恶的门把手。豁然洞开的刹那,她向后倒去,雨水紧跟着钻进来,淋到了地板上。

布里特-玛丽靠坐在床边,呼吸沉重,凝视着门外。

那是一个阳台。

13

阳台可以改变一切。

大清早六点钟,布里特-玛丽热情洋溢。这对她来讲,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这个时候,坐轮椅的女人却还没醒酒,而且有点儿上火,因为布里特-玛丽六点就敲响披萨店的门,把她吓醒,吵吵着要借什么电钻。

坐轮椅的女人不情愿地给她开门,告诉布里特-玛丽,披萨店以及别的什么店这个点儿不营业。布里特-玛丽就质问她,既然没营业为什么还在店里,披萨店住人怎么保证卫生。坐轮椅的女人——半闭着眼睛,毛衣上粘着很多粒永远到不了她嘴里的饭渣子(有些是进了她的嘴又掉出来的)——连忙敬业地解释说,昨晚看完球赛,她“喝得太多了”,回不了家,只好在店里过夜。布里特-玛丽对此表示赞赏,说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酒驾可耻。说这番话的时候,她似乎根本没看到女人的轮椅。

坐轮椅的女人咕哝着想关门,但是,正如我们之前说过的,布里特-玛丽热情洋溢,勇不可当,而且她现在找到了安置阳台植物的地方。

当你有地方放你的阳台植物时,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布里特-玛丽觉得她简直能容忍全世界,至少容忍博格是不在话下的。

尽管对这种早晨六点就发作的狂躁症嗤之以鼻,听说布里特-玛丽要借电钻,坐轮椅的女人还是把她的电钻拿了来,布里特-玛丽双手接过,却不小心按下开关,差点钻坏女人的手。女人夺回电钻,命令她老实交代,究竟想用电钻干什么,布里特-玛丽说她要挂画。

于是,坐轮椅的女人——没醒酒,还有点儿上火——拎着电钻去了娱乐中心,布里特-玛丽站在房间中央,热情洋溢地盯着那幅画。这是她今天早晨在娱乐中心的储藏室里找到的,因为银行让她最好不要白天出现在家里,加上布里特-玛丽平时就容易失眠,昨晚发现了阳台后,更是激动得睡不着觉,一大早就来了娱乐中心。发现这幅画的时候,它正斜靠在一面墙上,墙前有一大堆不堪入目的垃圾,表面积了层灰,厚度堪比火山灰。布里特-玛丽把画搬进娱乐中心,用湿抹布和小苏打擦干净。它看起来非常时尚。

“我从来没挂过画,您要知道。”看到女人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布里特-玛丽连忙耐心地向她解释。

女人钻好孔,把画挂起来。其实它并不是画,而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黑白的博格地图,最顶端写着“欢迎来博格”。作为一个讨厌旅行的人,布里特-玛丽却非常喜欢地图,因为地图靠谱。从英格丽德对她谈起巴黎的那些晚上开始,她就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你可以看着地图,指出巴黎的位置,而能被指出来的东西就是可以理解的东西。她严肃地朝女人点点头。

“我们家从来不挂画,我和肯特。您必须理解,肯特不喜欢艺术。”

听布里特-玛丽提到“艺术”的时候,女人抬起眉毛,瞅瞅宣传海报。

“我们可以把它挂高一点吗?”

“还要高?”

“太低了。”布里特-玛丽客观地评论道,显然没有指责的意思。

女人看看布里特-玛丽,又看看自己的轮椅,布里特-玛丽也跟着看到了她的轮椅。“啊,其实这个位置也挺好的。也挺好。”

女人嘟囔了一句谁都不适合听的话,摇着轮椅挪出门,穿过停车场,回了披萨店。布里特-玛丽跟在她后面,因为她需要士力架和小苏打。

披萨店里的烟味和啤酒味能熏死人,桌上堆着脏乎乎的杯子和餐具,女人在柜台后面翻箱倒柜了一阵,嘟囔着“头疼片……薇卡把那玩意儿放哪儿了”然后消失在厨房里。

她出来的时候,布里特-玛丽正跃跃欲试地把手伸向两只脏盘子,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大喊:

“别碰!”

布里特-玛丽踱进厨房,拉开餐具抽屉,准备按照正确的顺序整理里面的餐具。女人赶紧摇着轮椅上前,一把合上抽屉。布里特-玛丽耐心地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帮您把这里收拾得像模像样而已。”

“千万别给我乱动!不然我什么都找不到!”女人叫道。这时布里特-玛丽的注意力已经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放酒具的橱柜,仿佛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您竟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想要的东西,实在太了不起了。”布里特-玛丽由衷地赞叹道。

“你会把我的东西弄乱的!”女人抗议道。

“哈。哈。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为什么总是这样?”

女人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什么,举着胳膊挥来挥去,仿佛一切都是天花板的错,然后就摇着轮椅出去了。布里特-玛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拼命抑制想要再次拉开餐具抽屉的冲动,然而只坚持了十五秒。走出厨房时,她发现女人坐在那儿,正在啃一团拳头大小的玉米片,玉米片是从包装袋里直接掏出来的。

“您至少得拿个盘子盛着吧。”布里特-玛丽说,拿来一个盘子。

女人一脸不高兴地从盘子里抓起大把的玉米片,塞进嘴里。

“我觉得您这儿应该没有天然酸奶,对吗?”

“没错,我有那个什么……嗯,乳糖不耐症。”

“哈。”布里特-玛丽宽容地说,顺手给一个架子上的几个罐头排了排次序。

“求求你了,布里特-玛丽,别再动任何东西啦。”女人小声说,仿佛头疼得快裂了。

“难道收拾整理也是错的?您是这个意思吗?”布里特-玛丽边说边走到收银台,开始按照颜色给那儿的烟盒分类。

“住手!”女人尖叫,试图从布里特-玛丽手中抢走烟盒。

“我只是想把这里收拾得好看一点!”

“这两样别弄混了!”女人指着一种包装上印着外国字母的香烟和另一种没印外国字母的香烟哀叫道,“税务局会查的!”她指点着烟盒上的外国字母,非常严肃地解释说,“飞来石!”

布里特-玛丽看上去有点儿崩溃,似乎需要找个人来扶着自己。

“您的意思是,它们是走私货?”

“不,你知道,布里特-玛丽,这些,嗯,它们是从卡车上掉下来的。”女人躲躲闪闪地说。

“这是违法的!”

女人摇着轮椅回了厨房,拉开餐具抽屉一看,气得大声骂了句脏话,然后发表了一通长篇演讲,布里特-玛丽只听懂了其中几句:“来这儿借电钻,挂什么狗屁画,不让我睡觉,说我是罪犯,玛丽小天使的娱乐中心要开张啦,好多狗屁玩意儿等着她去收拾呢。”

布里特-玛丽站在小超市和披萨店的分界线上,兀自整理着罐头和香烟盒子。她原本只想来买小苏打和士力架,可又觉得从一个醉鬼那儿买了小苏打就走是不负责任的做法,于是决定等女人醒了酒再说。

女人似乎打算躲进厨房里不理她,所以布里特-玛丽就做了这种情况下她一贯会做的事:打扫卫生。打扫的成果看上去很不错,可惜没有鲜花,不过收银台旁有个粘着白胶带的玻璃花瓶,坐轮椅的女人在瓶身上写着“小费”二字。花瓶是空的。布里特-玛丽把它刷干净,放回原处,然后掏出她手提包里的所有硬币扔了进去。她本来想把硬币弄得乱一点,让它们远看像花土,扔完又觉得这样放着也不赖,挺有装饰性的。

“说不定要是收拾得干净一点,就没有那么多人过敏了。”她对钻出厨房的女人说。

女人揉着太阳穴,摇着轮椅转了几圈,又钻进厨房。布里特-玛丽继续摆弄花瓶里的硬币,让它们看上去更有装饰性。

店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留络腮胡、戴帽子的两个男人进来了,看上去也没醒酒。

“我必须要求您二位出去把脚擦一擦,然后才能进。”布里特-玛丽立刻告诉他们,“你们瞧,我刚刚擦了地板。”两个人看上去很茫然,不过照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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