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你们想来点什么?”布里特-玛丽对着第二次走进来的两个男人说。
“咖啡?”他们迟疑不定地回答,眼睛东瞧西看,好像踏进了某个平行时空里的披萨店,这儿和他们常去喝咖啡的那家一样,只不过更干净。
布里特-玛丽点点头,走进厨房。坐轮椅的女人捏着一罐啤酒睡着了,脑袋搁在餐具抽屉上。布里特-玛丽找不到茶巾,就扯了两块厨房纸巾,小心地搬起女人的脑袋,把纸巾铺在抽屉上,又轻轻把女人的脑袋放在纸巾上。她用一只普通的咖啡壶(当然没被飞来石砸过)煮了咖啡,端给戴帽子的络腮胡,在他们的桌旁站了一会儿,指望他们夸一夸咖啡的味道,可两人什么都没说。
“哈。你们想做填字游戏吗?”
两人抬头看了布里特-玛丽一眼,仿佛她刚才说的是外星话,然后又低下头看报纸。布里特-玛丽和蔼地点点头。
“要是你们对填字游戏不感兴趣,能让我来吗?”
从两人的表情看,好像布里特-玛丽是在和他们商量把肾借给她用用,如果他们暂时用不着的话。
“你究竟是谁?”其中一个人问。
“我是布里特-玛丽。”
“你是从城里来的?”
“是的。”她微笑着说。
两人点点头,仿佛这个回答解释了一切。
“你他妈的就不能自己买份报纸吗?”其中一人说,另一个咕哝着表示赞同。
“哈。”布里特-玛丽决定不给他们续杯了。
坐轮椅的女人还在厨房睡觉,这很可能要怪布里特-玛丽把她的活儿全包了,让她在那儿舒舒服服地偷懒。然而布里特-玛丽认为,在薇卡过来上班之前,自己有责任继续招呼顾客,倒不是因为店里的顾客有多少,哪怕没有,她也要坚守岗位。第三个进店来的是那个叫海盗(当然,在布里特-玛丽眼里,海盗根本算不上名字)的红头发男孩,他胆怯地问布里特-玛丽有没有时间给他理发。她说她现在很忙,男孩点点头,激动地跑到角落里等着去了。
“如果你打算站在那儿的话,还不如给我帮把手。”最后,布里特-玛丽说。
海盗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没把舌头咬下来真是奇迹。
薇卡终于露面了,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来,好像走错了地方一样。
“出了什么……事了?”她震惊地问,仿佛披萨店昨晚被一群愤青破门而入,为了以奇怪的方式表达某种奇怪的政治诉求,这帮人把店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
“你想说什么?”布里特-玛丽略微觉得受到了冒犯。
“太……太干净了!”薇卡闷头朝厨房钻去,但被布里特-玛丽及时拦住。
“她在里面睡觉。”
薇卡耸耸肩。
“她是还没醒酒。有球赛的时候她老这样。”
那个总是有包裹要收的卡尔出现了。
“您需要帮忙吗?”本着任劳任怨的服务态度,布里特-玛丽不带丝毫偏见地问。
“我来取包裹。”卡尔说,根本不把她的任劳任怨当回事。
布里特-玛丽注意到,他的大鬓角一直留到了下巴,形状有点儿像雪花莲——她最喜欢的花之一——可他这两撮雪花莲是头朝下的。
“我们今天还没收到包裹。”薇卡说。
“那我再等等。”卡尔朝戴帽子的两个男人走去。
“看来您不打算要点东西,只是过去坐坐。”布里特-玛丽非常、非常友好地评论道。
卡尔猛地刹住脚,那两个戴帽子的男人急忙对他使眼色,仿佛在说,不要和恐怖分子谈判。
“咖啡。”卡尔终于嘟囔了一声。
海盗已经端着咖啡送过去了。
接下来进店的是斯文。见到布里特-玛丽,他的小圆脸上立刻闪现出灿烂的笑容。
“您好,布里特-玛丽!”
“擦脚。”
斯文急忙点头,钻到外面,又钻进来。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他说。
“哈。您今天工作吗?”布里特-玛丽问。
“是的,是的,当然,当然。”他点头道。
“您知道吧,我们很难判断您是不是在工作,因为您什么时候都穿着制服。”布里特-玛丽说,一点都没有责备的意思。
斯文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他的目光显然被一条外国香烟吸引了过去,坐轮椅的女人和布里特-玛丽讨论过走私货的事儿之后,这条烟就一直留在收银台旁边。
“有意思的字母,那是……”斯文好奇地说。
布里特-玛丽和薇卡目光相遇,瞬间接收到小女孩发出的恐慌信号。
“那是我的!”布里特-玛丽叫道,一把夺过外国烟。
“噢。”斯文惊奇地说。
“抽烟又不犯法!”布里特-玛丽说,尽管她个人认为抽烟应该算犯法。
然后她就跑过去整理小超市的货架了,看上去很忙很忙。
“银行的房间怎么样?”斯文跟在她后面问,让布里特-玛丽庆幸的是,这时薇卡恰到好处地哀叫了一声,打断了斯文。
“不——他怎么来了……”
布里特-玛丽看向窗外,一辆宝马开进了停车场。她认得宝马,因为肯特就有一辆。店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个年纪和坐轮椅的女人差不多的男人,还有一个年纪和薇卡差不多的小男孩走进来。也不清楚薇卡到底不想看到哪一个。
宝马男穿着一件很贵的夹克,布里特-玛丽知道它很贵,因为肯特有件一模一样的。男孩穿着破旧的运动衫,衣服上印着十二英里外的那个镇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两个字“冰球”。他感兴趣地看着薇卡,薇卡则轻蔑地看着他。宝马男对着角落里的几个男人嘲弄地笑笑,他们也扭头看着他,仿佛打算通过眼神把宝马男点着了烧成灰。宝马男只好转过头来,嘲弄地看着薇卡。
“生意不错哈,跟平常一样?”
“问这个干吗?你是来裁人的吗?”薇卡讥讽地说,接着她又假装刚刚想起了什么,夸张地拍着脑门叫道,“噢——不!你现在不能裁人了,因为你不在这儿工作啦!你工作的那个地方已经没人可裁啦!因为你把他们都撵走啦!”
男人的眼神变黑了。男孩看起来十分不自在。
宝马男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的两罐饮料上。
“二十四克朗。”薇卡无动于衷。
“我们还要买披萨。”男人想挽回面子。
“披萨店不营业。”薇卡说。
“你什么意思?”
“披萨师傅暂时没空。”
男人轻蔑地吸吸鼻子,抽出一张五百克朗的钞票拍在柜台上。
“披萨店没有披萨,你们做生意真牛啊。”
“卡车公司只有一个经理,没有司机,也挺牛的。”薇卡嘲讽道。
宝马男捏紧拳头,搁在柜台上,正要发作,眼角的余光瞥见卡尔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另外两个男人正在尽最大努力让他坐回去。
“你少找了我六克朗。”他数了数薇卡找给他的钱,阴森地说。
“我们没有硬币了。”薇卡咬着牙说。
斯文已经站到了他们旁边,但好像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您最好还是走吧,弗雷德里克。”他说。
宝马男来回扫视着薇卡和警察,目光最终落在那个用来放小费的花瓶上。
“没问题。”他露出一个鄙夷的微笑,手伸进花瓶,掏出六克朗硬币。
他朝斯文咧咧嘴,又朝穿冰球服的男孩咧咧嘴,男孩低着头往门口走去。斯文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穿高级夹克的宝马男和布里特-玛丽对上了眼神。
“你是谁?”男人问。
“我在娱乐中心工作。”布里特-玛丽盯着她刚擦干净的花瓶上的指头印子说。
“议会不是把它关了吗?浪费纳税人的钱,还不如把钱投给少年拘留所,反正小崽子们早晚都得去那儿!”
布里特-玛丽看上去一点都不生气。
“我丈夫也有件这样的夹克。”她说。
“你丈夫品位不错。”男人笑道。
“可他那件的码数比您的合适。”布里特-玛丽说。一阵长久的静默。接着,薇卡、斯文先后爆发出开心的狂笑。布里特-玛丽不明白他们笑什么。男孩跑了出去,宝马男跟在他后面,用力甩上门,震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宝马车打着滑驶出了停车场。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斯文和薇卡还在哈哈大笑,这让她觉得不自在,以为他们是在取笑自己,于是她快步朝门口走去。
“我现在有时间给你理发了。”她小声告诉海盗,匆忙逃向停车场。
店门发出愉快的叮当声。
14
所有婚姻都有不好的一面,因为所有人都有弱点。如果你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生活,就要学会以各种方式应付这些弱点。比如,你可以把弱点当成沉重的家具,收拾房间时虽不能把它搬到一边,却可以围着它擦擦扫扫,保持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的错觉。
当然,灰尘是在看不见的时候积累起来的,而你得学会抑制灰尘积累的过程,防止客人注意到,不要等着哪一天,有人未经你的许可移开某件大家具,露出下面的污垢和划痕,镶木地板上留下永久性损伤之日,就是你追悔莫及之时。
布里特-玛丽站在娱乐中心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弱点。她觉得自己最大的弱点就是胆小怕事,因为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回家,坐在自己的阳台上给肯特熨衬衣,祈祷一切都恢复正常。
“您想让我回去吗?”站在门口的海盗担心地问。
“我实在受不了你们笑话我了。”布里特-玛丽尽可能严厉地说。
“我为什么要笑话您?”海盗问。
她吸着腮帮子,没有回答。海盗迟疑地拿出一条印着外国字母的香烟。
“斯文说您忘了这个。”
布里特-玛丽沉着脸接过去。走私货。说是她偷的或是赊账买的都行,取决于你怎么看。真是伤脑筋,因为布里特-玛丽甚至不确定自己犯了什么罪,但毫无疑问她是个罪犯,尽管肯特一定会同意坐轮椅的女人的看法,认为私藏走私烟不算违法。“得了吧,亲爱的!只要不被抓,就不算犯罪!”每当她发现肯特的会计把别的单据偷偷塞进她的退税信封时,肯特总会劝她。“别担心,都是些完全合法的退税单!没关系!”他向她这样保证。肯特喜欢减税,痛恨税金账单。布里特-玛丽从来不好意思向他承认,对于这方面的是非她一窍不通。
海盗轻轻碰碰她的肩膀。
“他们不是笑您,我是说披萨店里的那些人,他们在笑弗雷德里克。卡车公司解雇司机的时候,他是公司的老板,把司机全赶走了,博格的人不喜欢他。”
布里特-玛丽点点头,尽量表现出她起初就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海盗备受鼓舞,继续说:
“弗雷德里克训练镇上的冰球队,他们很厉害!和他一起来披萨店的那个高个子是他儿子,那小子和我一样大,可已经长出胡子来了!您明白吗?太恶心了,对不对?他踢足球也很厉害,但弗雷德里克让他打冰球,因为他觉得冰球更好!”
“他为什么这么想?”布里特-玛丽问,因为根据她对冰球的浅显了解,她觉得这项运动是全宇宙屈指可数的比足球还可笑的活动之一。
“很可能因为冰球更烧钱。弗雷德里克就喜欢买别人买不起的东西。”海盗说。
“你们为什么那么喜欢足球呢?”布里特-玛丽问。
海盗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可理喻。
“您的意思是?大家都喜欢足球,没有什么原因。”
真可笑,布里特-玛丽想,但没说出来。她指着男孩手里的一个包问:
“那是什么?”
“剪子、梳子还有货物什么的!”男孩露出幸福的表情。
布里特-玛丽没问他“货物”是什么,但看出那个包里有许多瓶瓶罐罐。她从厨房搬来一张凳子,在地板上铺了几条毛巾,示意男孩坐下,给他洗了头发,修剪齐整,就像曾经给英格丽德理发一样。
她突然觉得很想说话,现成的词句不自觉地涌上来,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
“我经常不确定别人是不是在嘲笑我,你必须明白。我丈夫说我没有幽默感。”
她很快又恢复了沉默,因为常识告诉她:赶紧闭嘴。尴尬仿佛夹子一样钳住了她的嘴唇。
男孩吃惊地盯着镜子里的她。
“这样说别人很过分!”
布里特-玛丽没回应,但她同意男孩的观点,这样说别人的确很过分。
“您爱他吗?您的丈夫?”男孩突然问,布里特-玛丽手一滑,差点剪掉他的耳朵。
她抬起手背,蹭掉男孩肩膀上的头发茬,不自在地盯着他的头皮。
“是的。”
“那他为什么不来?”
“因为有时候光有爱是不够的。”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布里特-玛丽结束修剪。海盗邋遢的拖把头被她改造成了符合保护生态环境要求的整洁样式。趁着男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流口水的时候,布里特-玛丽打扫了地面。她看到停车场里有两个年轻人,靠在一辆巨大的黑色汽车上抽烟,看样子都还不到二十岁,穿着破到大腿的同款牛仔裤,就像足球队里的孩子那样。但这两个可不是什么孩子,路上遇到他们这样年纪的青年,布里特-玛丽都要格外用力地抓紧手提包。她也没有以貌取人,根本不会,但他们其中一个两只手上都有文身。
“那是萨米和疯子。”海盗在她身后说。
他听起来挺害怕。
“那怎么能叫名字?”布里特-玛丽说。
“萨米是个名字,我觉得。但疯子叫疯子是因为他就是个疯子。”海盗低声说,似乎不敢大声说出他们的名字。
“他们是不是很闲?”
海盗耸耸肩。
“这儿的人都很闲。那些很老的人才有工作。”
布里特-玛丽把一只手叠放在另一只上,然后又调换了一下两只手的位置,这是为了缓解受到冒犯的感觉。
“右边那只手上有文身。”她说。
“那是疯子。他脑子不好。萨米人还不错,但疯子……您知道吧,他很危险,您可千万别惹他。我妈说,疯子在薇卡和奥马尔家的时候,不准我过去。”
“他为什么要在薇卡和奥马尔家?”
“萨米是他俩的大哥。”
披萨店的门开了,薇卡拿出两份披萨交给萨米,他亲了亲她的脸。疯子咧着嘴,对她露出粗野的笑容。薇卡看了疯子一眼,仿佛他对着她刚买的新包呕吐过,接着便甩上披萨店的门。大黑车离开了停车场。
“斯文在那儿的时候,他们是不会进店里吃东西的。薇卡不让他们在那儿吃。”海盗解释道。
“哈。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她知道他们害怕警察。”
“不,因为她知道警察害怕他们。”
社会跟人差不多,如果你不问太多的问题,不随便搬动大件家具,很难发现隐藏其中的污点。布里特-玛丽拍拍自己的裙子,又整了整海盗的衣袖,打算换个话题。还没开口,海盗就遂了她的愿:
“薇卡问过您了吗?”
“问什么?”
“问您想不想当我们的教练?”
“绝对不想!”
深受冒犯的布里特-玛丽两手相扣,质问道:
“你们究竟什么意思?”
“我是说训练员,必须有人训练我们。镇上有个挑战赛,没有教练的队不准参加。”
“挑战赛?踢球?”
“没错。”
“这种天气?户外活动?太可笑了!”
“不,是室内比赛。在镇上的体育中心。”海盗说。布里特-玛丽刚想批评一下那些喜欢在屋里踢球的怪人,就听见了敲门声。一个和海盗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外面,头发很长。
“哈?”布里特-玛丽说。
“本在这儿哈?”男孩问。
这个“哈”字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句子结构里面,听上去就像“本差不多就在这儿对吧”。
“谁?”布里特-玛丽问。
“本?他在足球队里叫什么来着,海盗?”
“哈。哈。哈。他在这儿,可他没空。”布里特-玛丽斩钉截铁地说,准备关门。
“他忙什么呢?”男孩问。
“他要和人家见面,或者说约会。或者随你怎么说。”
“我知道。和我。”男孩沮丧地呻吟道。
丝毫不受偏见拖累的布里特-玛丽,把一只手搁在另一只手上,然后说:
“哈。”
男孩嚼着口香糖。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别人嚼口香糖又有什么错?即便是没有偏见的人,也有讨厌别人嚼口香糖的权利。
“嗯,‘约会’这个词早就老掉牙了。”男孩说。
“是海……本这么说的。我们那时候都说‘见面’。”布里特-玛丽自我辩护道。
“也很老掉牙。”男孩哼道。
“那你怎么说?”布里特-玛丽问,语气中只是略带一丝责备,嗯。
“没什么特别的说法,就是‘出去’什么的。”男孩回答。
“你先在这儿等着。”布里特-玛丽果断地关上了门。
海盗正在洗手间里调整他的发型,发现布里特-玛丽进来的时候,他刚刚得意地蹦了几下。
“他来了吗?您觉得他帅吗?”
“他非常粗鲁。”布里特-玛丽说,但海盗显然什么都听不见,因为他对着镜子跳上跳下,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制造出很大的回音。
布里特-玛丽撕下一块厕纸,仔细地捡走海盗套头衫上的碎发,包进厕纸,丢到马桶里冲掉。
“我还以为你要和女孩约会。”
“我有时候也和女孩约会。”海盗说。
“可这个是男孩。”布里特-玛丽说。
“这个是男孩。”海盗点头确认,似乎认为她打算玩儿什么他还不知道规则的文字游戏。
“哈。”布里特-玛丽说。
“男孩还是女孩,难道只能选一种吗?”海盗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没有任何偏见。”布里特-玛丽向他保证。
海盗搔搔头发,微笑了一下,然后问:
“您觉得他会喜欢我的发型吗?”
布里特-玛丽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她说:
“你在球队里的朋友应该不知道你和男孩约会吧?反正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海盗看起来很惊讶。
“他们为什么不知道?”
“你告诉他们了?”
“我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好的’。”海盗说,接着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们还能怎么说?”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布里特-玛丽恳切地说,又补充了一句,“我根本没有偏见!”
“我知道。”海盗说。
然后他紧张地笑起来。
“我的头发看起来不错?”
布里特-玛丽没法出声回答,她只是点点头,捡走男孩套头衫上的最后一截碎发,不知所措地握在手中。他抱了抱她。她想象不出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您不应该一个人,像您这样头发如此好看的人,不应该一个人。”他小声说。
海盗几乎走到门口的时候,仍旧握着那截头发的布里特-玛丽定了定神,清清嗓子,也小声地对男孩说:
“要是他不夸你的发型好看,就配不上你!”
海盗转回身,穿过房间朝她跑来,再次抱住了她。她把他推开,友好而坚决,因为人要知道适可而止。男孩问能不能把手机借给他用用,她犹疑地把手机给了他,警告他不要浪费电话费。他拨了自己的号码,响了一声之后就挂断了,把手机交还给她时又想拥抱她,发现她难为情,于是笑着跑出去,关上了门。
过了十五分钟,布里特-玛丽收到一条短信:他说了!∶)
娱乐中心重又安静下来。她打开吸尘器,吸干净地板上的头发,仅仅为了制造一点声音。然后洗了毛巾,丢进甩干机里甩干。
她又给所有的照片掸了灰,格外仔细地擦拭了那张带地图的宣传海报,坐轮椅的女人把它挂在比其他照片低三英尺的地方。
她剥掉士力架的包装,放进一只碟子里,把碟子放在一条毛巾上,搁在门口,打开前门,坐在凳子上,享受风穿过头发的感觉。过了很久,她拿起电话。
“喂?”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女孩说。
布里特-玛丽深吸一口气。
“说您的发型像男孩,我那时很失礼。”
“布里特-玛丽?”
布里特-玛丽专注地吞吞口水。
“我不应该多管闲事的,不该干涉您留什么样的发型。还有,无论您和男孩还是女孩约会,都是您自己的事。”
“您没提过这些……事啊。”
“哈。哈。哈。可我脑子里想了啊,无论说没说出来,都是不礼貌的。”布里特-玛丽愤怒地说。
“什么……可是,我说,您是什么意思……我的发型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这个意思。”布里特-玛丽说。
“我不……我是说,我是……我不喜欢……”女孩有些戒备,又有点儿专横。
“那是您的事,不关我的事。”
“我的意思是,那样不……您知道吧……那样或者不那样都没有错!”女孩说。
“我就是那个意思!”
“我也是!”女孩说。
“那么,好吧。”布里特-玛丽说。
“好吧!”女孩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女孩以为布里特-玛丽已经挂断了电话。她试探道:“喂?”这时,布里特-玛丽才挂了电话。
老鼠过来吃晚饭的时候,迟到了一小时零六分钟。它急匆匆地跑进来,冲向它拖得动的最大的那块士力架,停留了一秒钟,看了看布里特-玛丽,然后便拖着食物跑回黑漆漆的外面去了。布里特-玛丽用保鲜膜包好剩下的士力架碎块,放进冰箱,刷了碟子,洗好甩干垫碟子的毛巾,挂回原处。透过窗户,她看到斯文从披萨店出来,他在警车旁边停住了脚,望着娱乐中心。布里特-玛丽赶紧躲到窗帘后面。斯文钻进警车开走了。布里特-玛丽刚才还有点儿害怕他会过来敲门,现在却微微觉得有些失望。
她关掉洗手间之外所有的灯,孤零零的灯泡发出的暖光从门板底下透出来,照亮了坐轮椅的女人挂宣传海报的那面墙。海报的位置有点儿低,可又不是太低。“欢迎来博格。”布里特-玛丽读道,她坐在黑暗中的木凳上,凝视着海报上那个让她一见钟情的红点,那正是她热爱地图的原因。因为年代久远,红点已经磨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已经发白,但它还在那里,嵌在地图左下角和中心点之间,旁边写着“你在这里”。
有些时候,继续生活下去还是比较容易的,你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只要你明白自己究竟在哪里,根本不用知道自己是谁。
15
人们有时把“黑暗”等同于“堕落”,可博格不仅堕落,而且早已分崩离析。在下沉的瞬间,它吞噬了所有的街道,将它们一同卷入无边的黑暗。城市里那些不希望整夜坐在家里的人可以去只在夜间营业的娱乐场所消遣,然而在博格,生活只能被黑夜封入沉闷无聊的胶囊。
布里特-玛丽锁好娱乐中心的大门,独自站在停车场里。
她的衣袋里装了一大叠折起来的厕纸,因为连一个信封都找不到。披萨店上方的灯箱招牌已经熄了,但她仍然看得清坐轮椅的女人在店里移动的身影。布里特-玛丽有点儿想找她说说话,或者买点什么给她,但更加理性的那个人格却勒令她不要这么做:外面黑着的时候,文明人是不会到商店里乱逛的。
她站在门边,听着店里传出的广播声音,电台正在播放流行音乐。她之所以知道这是流行音乐,是因为她对这种音乐类型并不陌生——填字游戏里有很多和流行音乐有关的词汇,为了填字游戏,她愿意多了解一点相关的知识。然而她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一个哑嗓门的年轻人唱着什么“你要么成为谁谁谁,要么谁谁谁都不是”。
布里特-玛丽手里还拿着那条印着外国字的香烟,她不知道外国烟值多少钱,但还是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足够多的钱,包进厕纸里叠好——许多截厕纸组成了一只吸水功能优异的信封。她把装着钱的厕纸信封塞到披萨店的门底下。
收音机里的年轻人还在唱歌,唱得很卖力,但颠来倒去无非是那么几句。
“爱情没有怜悯。”他唱道,一遍又一遍。爱情没有怜悯。肯特仿佛从布里特-玛丽心里冒出来,堵在她胸口,让她无法呼吸。
她一个人走在朝两个方向延伸的穿过社区的唯一一条公路上,伴着黑暗的降临,朝不属于她自己的床和阳台走去。
卡车从她后方驶来,卡车从她右边驶过,那么近,那么快。
她不知不觉地走向公路的另一侧。当身体的其余部分对时间失去了感觉,人类的大脑会发挥出清晰重现记忆中的场景的可怕能力,一辆驶近的卡车可以让你的耳朵误以为它们听到了母亲的尖叫,让你的双手相信自己被玻璃割伤,让嘴唇尝到血的味道。那个瞬间,布里特-玛丽听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呼喊了一千遍英格丽德的名字。
卡车紧贴着她,轰隆隆地一掠而过,深一脚浅一脚冒雨前行的布里特-玛丽甚至觉得它好像从自己心上碾了过去。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外套又湿又脏,耳中回响着汽车的啸叫。也许只过了一秒,也许过了一百秒。她朝某辆车的头灯茫然地眨眨眼,恍惚明白耳朵里的声音并非来自她的脑袋里面,那确实是一辆轿车的鸣笛声。她听到有人在喊。在宝马车头灯的照射下,她抬手挡住眼睛。弗雷德里克,刚才到披萨店去的那个人,站在她的面前,愤怒地高声喊叫。
“你是哑巴了还是怎么着,老太婆?!你跑到该死的路中间去干什么!我差点撞死你啊!”
说得好像她的死在他眼中不过是件讨厌的麻烦事似的。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脏还在玩命地狂跳。弗雷德里克两手一伸。
“你能听到我在说什么吗?还是已经吓傻了?”
他朝她走近两步,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难道是想打她?然而无论弗雷德里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恐怕都要落空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另外一个人的问话声,这个人的声音和布里特-玛丽的不同,十分冷酷。
“怎么回事?”
弗雷德里克首先转过身去,所以布里特-玛丽刚好有时间看到他眼睛里的凶光变成了惊惧,他甚至吞了一下口水。
“没事……她只是在——”
萨米站在几英尺外,两手插兜,看起来顶多二十岁。可他在黑暗中狰狞的侧影很容易让人明白他是个“狠角色”。布里特-玛丽觉得,萨米大概就是填字游戏中那个四字成语“好勇斗狠”的现成写照。以为自己小命不保的时候,人的想象力总是格外丰富,布里特-玛丽现在有了切身的体会。弗雷德里克结结巴巴地嘟囔了几句什么,萨米什么都没说。另外一个年轻人从他身后走过来,个子比萨米还高,难怪人家叫他“疯子”:他咧着嘴巴阴恻恻地笑着,其实也不像是在笑,更像野兽展示白森森的獠牙。
电视上不播球赛时,肯特也会看看自然历史节目,布里特-玛丽也跟着看过一点,她从节目中了解到人与动物的区别:人类是唯一通过龇牙咧嘴表示友好的动物,其他动物都以此表示威胁。因此她觉得“疯子”很像一只披着人皮的动物。
疯子的嘴咧得更宽了,萨米的手还插在兜里,声音没有提高。
“别碰她。”他盯着弗雷德里克说,脑袋朝布里特-玛丽那边歪了歪。
弗雷德里克踉跄着退向他的宝马,每靠近宝马一步,他的自信就仿佛恢复了一点,似乎宝马给了他超能力。但他一直等到自己挪到了车门口时,才恶狠狠地说:
“脑残!这个鬼地方的人全都是脑残!”
疯子抬腿向前跨了半步,宝马在泥地里打着滑逃之夭夭,布里特-玛丽看到副驾驶座上有个男孩,就是年纪和本、薇卡、奥马尔一样大的那个,但个子更高,发育得更早,身上穿着那件印着“冰球”的运动衣,看起来很害怕。
疯子龇着牙看着布里特-玛丽,布里特-玛丽尽可能镇定地转身走开,努力控制步伐,防止自己惊慌得跑起来,因为自然历史节目经常告诫观众,见到野生动物千万不要撒腿就跑。她听到萨米在身后叫她,语气既不愤怒也没有威胁,几乎称得上温柔。
“回见,教练!”
远离现场三百英尺之后,她才终于有勇气停下来喘口气。她转过身,发现那两个人和另外一群年轻人聚集在几栋公寓楼和一个树丛中间的沥青空地上,大黑车停在旁边,引擎和头灯都没关。这帮人在灯光下跑来跑去,萨米喊了声什么,向前一冲,右腿凌空一踢,接着攥起拳头在空中乱挥,旁边的人都欢呼起来。
过了整整一分钟,布里特-玛丽才反应过来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踢球。
原来是在玩儿。
夜间的温度降到了零下,雨变成了雪。
布里特-玛丽站在阳台上见证了降温的全过程,她出了一会儿神,发觉自己想的全是怎么做寿司的事儿。
她清理了床垫,挂好大衣。听到银行回来以及楼下房间关门的动静之后,布里特-玛丽在屋里转了三圈,用力跺着地板,只是为了表明她在那儿,就在楼上。然后她疲惫地睡着了,什么都没敢梦见,因为她连自己做的梦究竟是谁的都不知道。
布里特-玛丽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意识到这一点,她差点从床上掉下来,一月的太阳本来就出来得晚,竟然现在才起床!别人会怎么想?她迷迷糊糊地开始穿衣服,这才发现自己被唤醒的原因:有人敲门。睡到别人随时可以理直气壮地敲响你家门的时候才起,简直太可怕了。
她飞速整好发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楼下,差点摔断脖子。其实每隔几分钟就会发生这样的事——经常有人从楼梯上滑下去摔死。直到摇摇晃晃地在楼梯底部站稳的时候,她才恢复理智。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她咬着牙跑进厨房,这儿的肮脏程度当然可想而知,她把所有的抽屉都翻了个遍才找到一条围裙。
布里特-玛丽戴上围裙。
“哈?”她打开门,眉毛动了动。
她调整了一下围裙,就像你在自家厨房擦擦洗洗时听到有人敲门那样自然。薇卡和奥马尔站在门外。
“您在干吗?”薇卡问。
“我忙着呢。”布里特-玛丽回答。
“您刚才在睡觉吗?”奥马尔问。
“当然没有!”布里特-玛丽抗议道,同时整了整头发和围裙。
“我们听见您下楼梯了。”薇卡说。
“下楼梯又不犯法。”
“您能冷静一下吗?我们只是问问您是不是刚起床!”
“我有可能睡过头了,但肯定不是经常这样。”
“您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吗?”奥马尔问。
布里特-玛丽并没有想出令人信服的答案。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薇卡失去了耐心,沮丧地哼哼了一声,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想问问您愿不愿意今晚和我们一起吃饭。”
奥马尔使劲儿点点头。
“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当我们的新教练,训练我们的足球队!”
他突然哀叫一声:“哎哟!”薇卡骂道:“白痴!”还想再踹他的小腿一脚,但这一次他躲掉了。
“我们想邀请您吃晚饭,问问您愿不愿意给我们当教练,就像他们给正式的球队请教练那样!”薇卡说。
“我不是特别关心足球。”布里特-玛丽尽可能礼貌地说,语气听起来却很可能不是那么太礼貌。
“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填一个破表格,然后在我们训练的时候露个脸就行!”薇卡劝道。
“镇上办了个什么狗屁淘汰赛,议会组织的,任何球队都可以参加,但必须得有教练。”
“博格肯定还有比我更适合做教练的人。”布里特-玛丽说,开始向门厅撤退。
“别人都没时间。”薇卡说。
“我们觉得只有您没什么事可干,所以就来找您了!”
布里特-玛丽愣住了,看起来彻底受到了冒犯。
她又整了整围裙。
“你们会看到的,我有很多事要忙。”
“比如说?”
“我都写在清单上了!”
“可是,耶稣基督老天爷,当教练几乎不会占用您的时间,我们训练的时候您过去一下,让他们看到我们有教练就行!”薇卡哀求道。
“我们今晚六点在娱乐中心旁边的停车场训练。”奥马尔点头道。
“可我压根儿不懂足球!”
“奥马尔也是,可我们照样带他玩。”薇卡说。
“你说什么?!”奥马尔叫道。
薇卡显然失去了耐心,她朝布里特-玛丽摇摇头。
“算了,我们还以为您有一副热心肠。这儿可是博格,我们没那么多该死的大人可以选,只能选您。”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怎么说,薇卡边往外走边做了个恼火的手势,示意奥马尔跟上。布里特-玛丽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我六点不行!”
薇卡转过身。布里特-玛丽盯着身上的围裙。
“文明人都在六点吃晚饭,你们也不能饭吃到一半就去踢球。”
薇卡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好吧,那您六点去我们家吃晚饭,然后我们再训练。”
“今晚吃墨西哥卷饼哦!”奥马尔心满意足地点头道。
“什么饼?”
孩子们盯着她。
“墨西哥卷饼。”奥马尔说,他以为布里特-玛丽没有听清,而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吃外国饭。”布里特-玛丽说,她的意思其实是“肯特不吃外国饭”。
薇卡又耸耸肩。
“要是您吃不惯玉米饼,可以只吃里面的馅儿,有点儿像色拉。”
“我们家在那片高楼里,二号楼,二楼。”奥马尔指着外面的大路说。
布里特-玛丽当然不会马上答应做他们的教练,目前只是有人建议她这么做而已。
她关上门,摘掉围裙,放回抽屉,打扫了厨房,因为她不知道怎样才能不打扫。她去楼上拿手机,只响了一声,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女孩就接听了。
“您懂足球吗?”
“您是布里特-玛丽?”虽然已经听出对方是谁,女孩还是问了一句。
“我想知道怎么训练足球队。”布里特-玛丽告诉她,“做教练需要申请当局批准吗?”
“不……我是说……您是什么意思?”女孩问。
布里特-玛丽呼出一口气,但绝对不是叹气。
“亲爱的,如果您想给自己家的阳台装玻璃,需要申请批准,我觉得给足球队当教练也得申请批准。您确定那些球员到处踢来踢去的不违反法律吗?”
“不……我……我是说,我猜他们的父母需要签署同意书,声明自己允许孩子进球队踢球。”
布里特-玛丽在小本本上做了记录,审慎地冲自己点了点头,继续问:
“哈。那么请问,练习踢球的时候首先需要做什么?”
“我觉得……可我不确定……训练的时候首先该怎么做……我想应该先点名?”
“请再说一遍!”
“您得有一本花名册,在到场参加训练的人名字后面打钩。”
“一份写着名字的清单?”
“是的吧……”
布里特-玛丽已经挂了电话。
对于足球她可能懂得不多,但大家都知道,论到使用清单,谁都比不过布里特-玛丽。
16
开门的是恐龙。看到布里特-玛丽,他喜笑颜开,可布里特-玛丽见到他,却怀疑自己按错了门铃。事实是,恐龙总是和薇卡、奥马尔一起吃晚饭,她没走错门,恐龙也不是笑她。尽管不符合她的第一印象,可博格的人确实都是这样:喜欢在别人家吃饭,然后结伙四处溜达、有说有笑,仿佛这个糟烂的世界与他们毫不相干。奥马尔跑进客厅,指着布里特-玛丽。
“您赶紧把鞋脱了,不然萨米会生气的,他刚拖了地!”
“我不生气!”有人在厨房里说,听起来相当生气。
“一到我们家的清洁日,他就像吃了枪药似的。”奥马尔对布里特-玛丽解释道。
“要是我们都能在该死的清洁日干点清洁的活儿,也许我就不会吃枪药了,可每到清洁日都只有我在干活!次次都是这样!”萨米在厨房里吼道。
奥马尔意味深长地朝布里特-玛丽点点头。
“您瞧,生气了。”
薇卡弯腰驼背地出现在门口,手中摇晃着并不存在的酒瓶子,明显是在模仿坐轮椅的女人。
“您知道吧,布里特-玛丽,萨米是那个什么……怎么说来着?刺儿屁股!”
恐龙和奥马尔笑得直抽气,布里特-玛丽礼貌地点头回应,这是她做得出的最接近于哈哈大笑的动作。她脱了鞋,走进厨房,谨慎地朝萨米点点头,他指着一把椅子说:“晚餐准备好了。”
说着便摘下围裙,对着客厅吼道:
“都滚过来吧!”
布里特-玛丽看看手表,六点整。
“不用等你们的父母吗?”她周到地问。
“他们不在这儿。”萨米开始往桌上摆杯垫。
“他们工作很忙吧?”布里特-玛丽关切地问。
“我妈是卡车司机,出国了,不经常回来。”萨米简短地回答,把玻璃杯和碗搁到杯垫上。
“你们的父亲呢?”
“他跑路了。”
“跑路?”
“没错,我小的时候跑的。那时奥马尔和薇卡刚出生。我猜他是个不负责任的㞞包,我们在家从不提他。妈妈照顾我们。饭好了,都滚过来,否则看我揍不死你们!”
薇卡、奥马尔和恐龙依次晃进厨房,开始狼吞虎咽,几乎连嚼都不嚼,仿佛是用吸管吸流食。
“可现在谁照顾你们呢,你们的母亲不是不在家吗?”布里特-玛丽问。
“我们自己照顾自己。”萨米露出受到冒犯的表情。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才显得正常,于是拿出那条印着外国字母的香烟。
“去别人家吃饭时,我一般会带鲜花,可博格没有花店。我发现你喜欢抽烟,我猜香烟对于喜欢它的人来说就像鲜花一样。”她解释道,似乎在自我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