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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译者:孙璐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萨米接过烟,看上去有点儿激动。布里特-玛丽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下,清清嗓子。

“你不怕得癌症,对吧?”

“还有更值得害怕的东西。”萨米微笑着说。

“哈。”布里特-玛丽拿起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心里猜那可能就是墨西哥卷饼。

奥马尔和薇卡也聊了起来,主要话题是足球,至少布里特-玛丽这么觉得。恐龙几乎不说话,不过一直在笑,布里特-玛丽不清楚他笑什么,反正他和奥马尔不用说话,只要互相看着对方就能哈哈大笑。现在的小孩真难懂。

萨米拿叉子指着奥马尔。

“我都告诉你多少遍了,奥马尔?别把胳膊肘放在该死的桌子上!”

奥马尔翻翻白眼儿,撤走了胳膊肘。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放不放有什么不一样吗?”

布里特-玛丽紧紧盯着他。

“当然不一样,奥马尔,因为我们不是动物。”她解释道。

萨米欣赏地看着布里特-玛丽。奥马尔迷惑地看着他们两个。

“动物没有胳膊肘。”他反驳道。

“吃你奶奶的饭吧。”萨米说。

奥马尔和恐龙吃完后就跑到另一个房间去了,两人笑起来就没停下过。薇卡把她的盘子放到碗碟架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别人给她颁发贴心小棉袄奖章。后来她也跑走了。

“就知道吃,连句谢谢都不会说!”萨米在他们身后愤怒地喊道。

“谢谢您的饭!”孩子们的吼叫从公寓的某个神秘角落模模糊糊地传来。

萨米站起身,把盘子稀里哗啦地堆进水槽里,然后看着布里特-玛丽。

“嗯。这么说,您不喜欢今晚的饭啰?”

“抱歉,你说什么?”布里特-玛丽问。

萨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几句,说了好几遍“他妈的”,接着就抓起那条烟消失在了阳台上。

布里特-玛丽独自留在厨房里,吃着她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墨西哥卷饼的东西,味道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怪。她站起来,把吃剩的食物放进冰箱,刷了盘子和餐具,敞开餐具抽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叉子—刀子—勺子,顺序完全正确。

布里特-玛丽来到阳台的时候,萨米正站在那里抽烟。

“非常好的晚餐,萨米。谢谢你。”她说,一只手牢牢地扣住另一只手。

他点点头。

“有时候,如果别人没等你问就夸你做的饭好吃,这感觉相当不错。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她说。因为她真的明白。

然后她觉得这时候应该说点礼貌的话才合乎规矩,于是便说:

“你的餐具抽屉棒极了。”

盯着她看了很久之后,他笑了。

“您很不错,教练。”

“哈。哈。你也……很不错,萨米。”

萨米用自己那辆大黑车载着她和孩子们去训练。薇卡和他大声吵了一路——其实这一路也不算远,博格毕竟是个小地方。布里特-玛丽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不过听上去似乎和那个叫疯子的家伙有关,还牵扯到了钱。车停下后,布里特-玛丽感觉必须给他们换个话题,因为那个疯子让她神经紧张,好像他们谈论的是什么有毒的蜘蛛。于是她说:

“你们也有球队吗,萨米?你和那些男孩那天晚上踢球来着。”

“不,我们没有……球队。”萨米说,好像这个问题有点儿奇怪。

“那你们为什么踢球?”布里特-玛丽困惑地问。

“您为什么问‘为什么’?”萨米也挺困惑。

他们两人都想不出合适的答案。

车停了。薇卡、奥马尔和恐龙跳出来。布里特-玛丽检查了自己的包,确定该带的东西都带了。

“您准备好了吗,布里特-玛丽?”薇卡问,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布里特-玛丽万分振作地点点头,指着她的包。

“是的,是的,当然准备好了。我写了一份清单!”

萨米没给车子熄火,用头灯照着停车场。孩子们拿出四罐汽水当球门,汽水罐实在太神奇了,往那儿一摆就把停车场变成了足球场。

布里特-玛丽拿出清单。

“薇卡?”孩子们跑来跑去踢球的时候,她大声呼唤薇卡,吐字十分清晰。

“什么?”薇卡说,她就站在布里特-玛丽的正前方。

“不应该答‘到’吗?”

“您在说什么?”

布里特-玛丽极其耐心地拿钢笔敲敲手中的清单。

“亲爱的,我在点名呢。这是花名册,我点到谁的名字,谁就应该说‘到’,这是常识。”

“别管什么狗屁花名册了!光踢球不行吗?”薇卡踢着球说。

“薇卡?”

“到?!上帝……”

布里特-玛丽热切地点点头,在薇卡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钩。每点到一个孩子的名字,她就发给人家一张手写的,但是非常正式的通知书,只有短短几行,最底下一栏是“家长签字”。布里特-玛丽很自豪,这份通知是她用墨水写的,每个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很少用墨水写东西,而这一次她克服了原本的习惯。看来旅行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父母都要签字吗?”海盗问,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所以下一秒他的头被球砸中的时候,布里特-玛丽心疼了一下。

“对不起!我想瞄准薇卡的!”奥马尔叫道。

薇卡和奥马尔最终打了起来,其他孩子纷纷逃离混战现场。布里特-玛丽围着姐弟俩转圈,躲着到处乱飞的拳头,试图把通知书塞给他们,最后终于放弃了,坚决地穿过停车场,把通知书给了萨米。他正坐在大黑车的车头上,喝着其中一罐当球门的汽水。

布里特-玛丽拂掉全身的尘土,足球真是一项不卫生的运动。

“需要帮忙吗?”萨米问。

“球员像野狗一样打架的时候,我不知道教练应该怎么办。”布里特-玛丽承认。

“罚他们跑步——就是那个,白痴!”萨米笑道。

“我当然不是白痴!”布里特-玛丽抗议。

“不,有一种跑步训练的名字叫‘白痴’,我给您演示一下。”

他滑下车头,绕到车后,布里特-玛丽跟在后面,一只手握着另一只,略带指责地问:

“麻烦问一下,你为什么不自己训练这些孩子呢,既然你这么懂足球?”

萨米从后备箱里拿出半打软饮料,塞给布里特-玛丽一罐。

“我没时间。”他说。

“也许少买点饮料就有时间了。”布里特-玛丽敏锐地指出。

萨米又笑了。

“得了吧,教练,您知道吗?议会不会让我这种有犯罪记录的人给小孩的球队当教练的,”他说,似乎根本不把“犯罪记录”当回事儿。布里特-玛丽不禁格外攥紧了手中的包,当然不是因为她有偏见,而是因为今天晚上风特别大。没有其他原因,嗯。

“白痴往返跑”训练是这样的:把半打罐装饮料放在空地上,每罐间隔几码的距离,孩子们从娱乐中心的篱笆那儿起跑,跑到第一罐那儿往回跑,尽快抵达篱笆,然后跑向更远处的第二罐饮料,尽快跑回来,接着跑向第三罐饮料,以此类推。

“他们得跑到什么时候?”布里特-玛丽问。

“您说了算。”萨米说。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狠不下这个心!”布里特-玛丽抗议道。

“您现在是教练,要是他们不听话,就不能参加比赛。”

听起来真讨厌,布里特-玛丽想。可萨米没时间多做解释,他的手机响了。

“这个训练叫什么来着?”布里特-玛丽问。

“白痴!”萨米告诉她,又对着手机说,“嗯。”从来没用过叹号和问号的人都喜欢这么接电话。

布里特-玛丽犹豫了半天,终于勉强开口道:

“这名字真适合这个训练和发明它的人啊。”

可这时候萨米已经走回车那边接电话去了,没听见她说的话。谁都没听见。这个事实并没有让布里特-玛丽沮丧,孩子们在饮料罐之间跑来跑去的时候,她站在一旁看着,莫名其妙地想笑,嘴里不停嘟囔:“这名字真适合这个训练和发明它的人啊。”非常、非常小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平生第一次产生了讲笑话的冲动。

17

孩子们辩解说,他们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相信蛤蟆会踢中目标。他们从来不曾踢中自己刻意瞄准的东西,蛤蟆尤其做不到,因为他是这支已经很糟烂的球队里最小和最糟烂的球员。

事情是这样的,孩子们训练到一半的时候,银行牵着白狗路过停车场,心情似乎比平时更坏。

奥马尔看见她走进披萨店兼小超市兼修车铺兼鬼知道还有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两只袋子走出来,一只袋子似乎装着巧克力,另一只里面大概是啤酒。奥马尔抬起胳膊肘捅了捅蛤蟆,说:

“你觉得她有没有超能力?”

蛤蟆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全都是球门柱里的饮料,所以别人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奥马尔朝布里特-玛丽做了个求救的手势,仿佛她更能理解他的逻辑,无论如何,他的乐观精神十分可嘉。

“您知道吧,就是电影里面经常演的,瞎子都有超能力!夜魔侠那样的!”

“我不知道什么夜魔侠。”明知这样的对话很蠢,布里特-玛丽还是尽可能友好地解释道。

银行拄着拐棍穿过停车场,走在白狗旁边稍靠后一点的位置。奥马尔指着她,兴奋地大叫:

“夜魔侠!超级英雄!虽然瞎了,但是感知能力超群!您觉得她是夜魔侠吗?要是对准她的脑袋踢球,她能不能提前感觉到?”

“她没瞎,只是视力不太好。”布里特-玛丽说。可奥马尔早就没心思听她说话,他转身对蛤蟆说:

“试试看,蛤蟆!”

球恰好在蛤蟆手上,但他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奥马尔念出那句法力无边、足以让全世界的小孩放飞自我的咒语:

“你没这个胆子!”

说句公道话,蛤蟆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踢出去的球会砸中银行。看到他放飞自我的结果之后,小伙伴们全都惊呆了。

很明显,最惊讶的莫过于银行。

“这他妈的是怎么……”她咆哮道。

孩子们起初全都傻愣愣地站着,张着嘴巴。然后奥马尔开始偷笑,薇卡也跟着笑了,银行旋风般地冲过来,狂躁地挥舞手杖,在半空中劈砍。

“笑你奶奶的腿!小兔崽子!”

布里特-玛丽清清嗓子,试探着伸出胳膊挡了挡。

“拜托……银行,他不是故意的,他根本没有瞄准您,很明显,这是个意外。”

“意外!意外,没错!”银行嚎叫道,可大家不太明白她的“没错”是什么意思。

“您说什么不是故意的?他就是瞄准了,不对吗?”奥马尔自信地纠正道,边说边退到布里特-玛丽够不着的地方。

“他说的是真的吗?”布里特-玛丽震惊地问蛤蟆。

“是谁干的?!”银行叫道,整张脸都仿佛变成了脖子上的一条青筋。

吓呆了的蛤蟆点着头向后退去,布里特-玛丽激动地一只手扣着另一只手,有点儿不知所措。

“可是……这很棒啊!”她终于憋出一句。

“你在说什么呢,老太婆?”银行嚎叫道。

布里特-玛丽脑子里的理智大军倾巢而出,想把她的激动镇压下去,但显然效果不太理想,因为她靠过去,小声对银行嘀咕道:

“他们从没踢中过瞄准的目标,您知道吧,这简直是标志性的进步!”

银行盯着布里特-玛丽,至少看上去是在盯着,反正隔着墨镜,我们也没法确定。布里特-玛丽迟疑地咽着唾沫。

“当然,砸中了……您……就是他的不对了,我可不是说这样很棒,是他能踢中……目标……很棒。”

银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停车场,布里特-玛丽从没听到过花样如此繁多的脏话,她甚至不知道关于生殖器官的词可以和描述身体其他部分的词组合起来用,连填字游戏里都找不到水平如此高超的语言创新。

停车场里的人都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坐轮椅的女人打破了僵局。

“我告诉过你啦,刺儿头,对不对?”

她坐在披萨店门口,朝银行的方向咧嘴笑道。

布里特-玛丽拍拍裙子。

“我不想说您是错的,当然不会。可我真的觉得这次银行不是头上有刺,确切地说,是头上有足球。”

他们全都笑起来。布里特-玛丽却一点都不生气,这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那个穿“冰球”运动衫的男孩捧着一盒披萨走出披萨店,想要假装对他们的足球训练不感兴趣,可惜假装失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加快了脚步,可薇卡已经看见他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喊道。

“买披萨。”男孩说,出口又后悔了。

“你不是都在镇上买披萨吗?”

男孩低头盯着披萨盒子。

“我喜欢这儿的披萨。”

薇卡握紧拳头,但什么都没说。男孩从坐轮椅的女人旁边挤过去,跑向公路,宝马停在三百英尺外的路上,引擎转动着。

坐轮椅的女人朝薇卡做了个鬼脸。

“他不像他爹,猪也能生出好崽子。这点你该知道。”

薇卡好像被这些话伤到了,她转过身去,用力开出一大脚,足球划破夜幕,消失在篱笆后方的暗影中。

女人摇动轮椅,向布里特-玛丽靠近了几英尺,朝披萨店扬扬下巴。

“来吧!有东西给你!”

这时候,蛤蟆已经喝光了球门柱里的所有饮料,薇卡和萨米爆发了烦人的争吵,布里特-玛丽只听见他们说什么“疯子”和“欠钱”之类的话,她觉得足球训练大概算是结束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宣布,是不是应该吹个哨子。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做,主要因为她没有哨子。

进了披萨店,坐轮椅的女人把一沓子钱和一张纸搁在柜台上,推到布里特-玛丽面前。

“拿着,这是找零,这是收据。嗯。”

她指指门底下,布里特-玛丽昨晚往那儿塞钱来着。

“下次,你可以,怎么说来着?走进来!”女人笑道。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又说:

“买烟不需要这么多钱,你给得太多了,布里特-玛丽,你……那句话怎么讲来着……你要么数学不好,要么非常大方,对不对?我认为你是大方,跟那个弗雷德里克不一样,他特别抠门,每次不管买点什么狗屁玩意儿都要大呼小叫!”

她开心地点点头。布里特-玛丽嘟囔了几声“哈”,整齐地折好收据,放进手提包,把找零塞进盛小费的花瓶里,坐轮椅的女人把轮椅向前摇了半圈,又向后摇了半圈。

“花瓶看上去很漂亮,擦得……非常干净,嗯。谢谢!”她说。

“我不是故意要把您的东西藏起来的,只是为了整理。”布里特-玛丽对着自己的手提包说。

女人挠挠下巴。

“你是说餐具抽屉吧,嗯。叉子、刀子、勺子。那个顺序,我会……怎么说来着?我会习惯的!”

布里特-玛丽吸吸腮帮子,走到门口,刚要出去时又站住了,她鼓足了勇气说:

“我想告诉您,我不着急,不急着用车,您可以慢点修。”

女人看着外面的孩子和他们的足球场,点了点头。布里特-玛丽也点点头,第一次有一种交到了朋友的感觉。孩子们脱掉脏球衣,没等她答应帮他们洗就把衣服扔在娱乐中心。大家都走了之后,她才把衣服洗好甩干,折叠整齐,预备明天的训练。入夜后,博格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公交车站那儿有个孤独的身影。看到有人在等车,布里特-玛丽才意识到那是个车站。

她走到离那人只有几英尺的地方,才发现那是海盗,他蓬乱的红发上沾着泥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想要无视布里特-玛丽的存在。常识试图说服她走开,可直觉却让她开了口:

“我还以为你住在博格。”

海盗紧紧捏住训练开始时布里特-玛丽发给他的那张通知。

“这上面说,父母必须都签字,所以我得找我爸签字。”

布里特-玛丽点点头。

“哈。祝你晚安。”她朝黑暗中走去。

“您想和我一起吗?”他在她身后叫道。

她诧异地转过身,似乎觉得他脑子有点儿不正常。他手里的那张纸被汗水打湿了。

“我……我……我猜,如果您和我一起去,我会感觉好一些。”他结结巴巴地说。

简直太可笑了——坐上公交车后,布里特-玛丽很想把这句心声告诉海盗,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公交车差不多开了一个小时,突然停在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物前。布里特-玛丽紧紧攥住手提包,手指头都快抽筋了,因为她毕竟是个过着正常生活的文明人。

过着正常生活的文明人显然没有拜访监狱的习惯。

18

“该死的小混混。”肯特总是这样称呼那些应该为街头暴力、敲诈勒索、偷鸡摸狗、在公共厕所糊乱涂鸦负责的人,还有趁他在酒店游泳池游泳时把岸上的躺椅占了的人,这些事除了混混还会有谁做得出?只要遇到那些你看不明白又懒得解释的事儿,埋怨混混准没错。

布里特-玛丽从来不明白肯特到底想要什么。究竟怎样才能让他满意?需要多少钱才能填饱他的胃口?大卫和佩妮拉小的时候,曾经送给肯特一个咖啡杯,上面印着一行字:“玩具最多的人笑到最后。”他们说这是为了“讽刺”他,可肯特却把这句话当成座右铭和奋斗的目标,无论何时他都有计划要完成,总有“该死的大买卖”要做。他的公司和德国人做的生意越来越大,为了换来更多的钱,他把两人从布里特-玛丽的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老房子卖掉,他们结婚是因为肯特的会计说这样可以避税。布里特-玛丽从来没有什么计划,她觉得有信念和爱就足够了。后来的事实证明,只有这两样是远远不够的。

假如肯特今晚和布里特-玛丽一起坐在监狱那间狭小的等候室里,一定会咒骂“该死的小混混”。“应该把所有的罪犯扔到一个荒凉的小岛上,每人发一把手枪,让他们火并到底。”布里特-玛丽一直讨厌他这样说话,但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现在想起这件事,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和肯特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反正她离开他的时候并没有说过一句。正因如此,她才总是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她想知道肯特正在干什么,心情如何,是不是穿着干净衬衣,吃没吃药,敞开厨房抽屉找东西时,会不会喊她的名字,然后才发现她不在那儿了。她还想知道他是不是和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一起,那个女人喜不喜欢披萨。想知道如果肯特发现她跑到一个全是小混混的监狱等候室里坐着会怎么想,会担心她还是取笑她,会不会碰碰她,轻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她埋葬了母亲之后的那些日子里他经常做的那样。

那些日子里,他们两人跟现在非常不一样,仿佛是另一对夫妻。布里特-玛丽不知道是谁先改变的,是肯特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错得是否更多。假如时光倒流,她一定会把该说的话全说出来。

海盗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布里特-玛丽也紧紧握着他的手。

“您千万别告诉我妈我们来过。”他低声说。

“她在哪儿?”

“医院。”

“出什么事了?”

“不,不,她在那里工作。”海盗说,又补充了一句,“博格所有的妈妈都在医院上班。”仿佛这是什么自然规律。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为什么叫你海盗?”她转移话题道。

“因为我爸藏了宝藏。”

听到这里,布里特-玛丽立刻决定再也不叫他“海盗”了。

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敞开了,斯文站在门口,满头大汗,鼻头发红,双手握着警帽。

“我妈又发火了吗?”本立刻问,接着叹了口气。

斯文慢慢地摇摇头,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

他意识到布里特-玛丽正看着他。

“本的母亲在值夜班,监狱给她打了电话,她马上给我回了电,所以我赶紧过来了。”

布里特-玛丽想拥抱他,可她是个理智的人。守卫不会让本见他父亲,因为现在不是探访时间,但斯文软磨硬泡地说服他们同意把通知书拿进去给他签字,守卫拿着签好名的文件出来,本的父亲不仅签下自己的名字,还在旁边写了两个大字:“爱你!”

回去的路上,本紧紧捏住那张纸,到达博格的时候,上面的字迹都难以辨认了,但他自己、布里特-玛丽和斯文什么都没说。对着一个只有得到穿制服的陌生人允许才能见到父亲的小孩,实在没有多少话好说。但他们把本送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的母亲出来了,布里特-玛丽觉得应该说点令人鼓舞的话,于是她尝试着开了口:

“那儿很干净,本。我不得不说,我一直以为监狱很脏,但这个监狱看上去肯定很干净。这一点至少还是不错的。”

本叠好那张他父亲签了名的通知书,低着头交给她,斯文很快反应过来:

“你应该留着它,本。”

本点点头,笑了,更加用力地捏住那张纸。

“明天有训练吗?”他小声问。

布里特-玛丽伸手进包里摸清单,但斯文冷静地向本保证道:

“明天当然有训练,本,老时间。”

本看着布里特-玛丽,她勉强点点头。本转身走了几步,又扭过头来朝他们笑笑,挥了挥手。他们一直等到本把脑袋埋进他母亲的怀里才走开。斯文也向他们挥了挥手,但他母亲没看到,因为她的脸紧贴着儿子的头发,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斯文缓缓地开着车,不自在地清着嗓子,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们两个不容易,本和他妈妈。为了养家,她一天三班倒。本是个好孩子,他爸爸也不坏。当然,我知道他做了错事,逃税肯定犯法,但他没有办法,经济危机使人绝望,绝望使人变蠢……”

他沉默了。布里特-玛丽这次没再说“经济危机已经结束”之类的话。出于各种原因,她觉得眼下这么说不合适。

她注意到斯文的警车已经打扫过,地板上的披萨盒子都不见了。两人开车经过萨米和疯子那群人踢过球的那片沥青空地,今晚他们又在那里踢球。

“本的父亲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想让您明白,他不是个罪犯,和那些男孩不一样。”斯文解释道。

“萨米也和那些男孩不一样!”布里特-玛丽抗议道,她不假思索地说,“他不是混混,他的餐具抽屉很整齐!”

斯文突然笑起来,他笑得深沉,很有感染力,仿佛为你暖手的一捧火。

“对,对,萨米很好。他只是交了坏朋友……”

“薇卡似乎觉得他欠了别人的钱。”

“不是萨米,是疯子。疯子总是欠人家钱。”斯文说,他的笑意逐渐减弱,最后终于消失在了地板上。

警车缓缓减速,踢足球的男孩看到了他们,但没什么反应。他们的漠然在一定程度上是出于对警察的鄙视,斯文眯起了眼睛。

“萨米从小到大也不容易,我只能说,他们家吃的苦不是一般人想象得出的。作为大哥,他给薇卡和奥马尔当爹又当妈,还不到二十岁的孩子,竟然负起这样的责任。”

布里特-玛丽想多问几句,比如“一个人怎么能当爹又当妈”,但她没开口。斯文继续说:

“疯子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从小一起踢球,萨米本来应该成为很出色的球员,大家都目睹了他的才华。但生活给他的负担太重了,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这是什么意思?”布里特-玛丽问,斯文的讲述方式有点儿冒犯她,好像不用他解释她就应该明白似的。

斯文抱歉地举起一只手。

“对不起,我……我只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他,他们,该怎么解释呢?萨米、薇卡和奥马尔的母亲很尽职,但他们的父亲,他……他不是个好人,布里特-玛丽。他回到家发起脾气来,全博格都能听见。萨米那时候还不到上学的年龄,但已经知道拉着弟弟妹妹的手跑出去躲着他爸了。疯子每次都在门口等着他们,他背着奥马尔,萨米抱着薇卡,四个人一起跑进树林里,直到他们的爸爸醉得不省人事才敢回家。几乎每晚都这样,终于有一天,他们的爹跑路了,可后来他们的母亲遇上了那件事……它……”

他沉默了,似乎再次意识到自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他不想隐瞒自己想要隐瞒一些东西的意图,但布里特-玛丽并不打算多管闲事。斯文抬起手背,搓了搓眉毛。

“疯子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萨米心知肚明,但他不会和曾经背着自己弟弟妹妹逃难的人反目。在博格这样的地方,你可能没有选择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奢侈。”

警车又开始慢慢向前移动。男孩们的球赛还在继续,疯子踢进了球,对着夜幕喊了一句什么,伸展胳膊绕着场地跑动,像一架飞机。萨米笑得跪在地上,两手按着膝盖。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信什么。

她以前从来没遇到过把餐具抽屉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小混混。

斯文定定地看着车灯光束的尽头与黑暗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界线,目光有些涣散。

“博格的人总会尽自己所能过日子,我们总是这样做。但那些孩子心里有股邪火,迟早要把他们周围的东西烧光,甚至还会搭上他们自己。”

“您的说法挺妙。”布里特-玛丽说。

斯文羞怯地笑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提包,不由自主地又问了一句:

“您有孩子吗?”

他摇摇头,像所有每天都和全村的孩子打交道、自己却没有孩子的人那样望着窗外。

“我结过婚,但是……嗯,她从来没喜欢过博格。她说,这个地方不适合活着,只适合等死。”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布里特-玛丽真希望她随身带着那块竹帘子。

斯文咬着嘴唇。前面再拐一个弯就是银行的家。车开到路口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

“假如您方便的话,我是说,如果您不觉得麻烦,我想给您看点东西。”

她没有拒绝。他以一种你很难注意到的方式微笑起来,她则以一种你根本注意不到的方式微笑起来。

斯文开着警车穿过博格,出了博格的边界,拐上一条石子路。这条路仿佛无止境地向前延伸,等车子终于停下来时,让人仿佛置身荒野中,周围全是树,还有一种只有在没人的地方才会弥散开来的特殊的寂静。

“这里……嗯……唉,您大概会觉得可笑,但这里是我……我最喜欢的地方……”斯文喃喃地说。

他的脸红了,似乎很想把车掉个头,光速开走,再也不提这件事,但布里特-玛丽已经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原来他们是在一块大石头上,下方有一片湖,树林从四面八方将它紧紧包围。

布里特-玛丽顺着石头边沿向下望,直到觉得有点儿想吐才抬起头来。夜空清澈明净,星光闪烁耀眼。斯文打开他那边的车门,来到布里特-玛丽身后,清清嗓子。

“我……嗯,这样做是有点儿傻,但我希望您知道,博格也有很美的一面。”他轻声说。

布里特-玛丽闭上眼睛,感受风从发间穿过。

“谢谢您。”她也轻声对他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车子停在银行的家门口,斯文走下车,绕到另一边为布里特-玛丽开门,又敞开后座的门,翻出一个用旧了的文件夹。

“这是……嗯,就是……一点东西。”他支支吾吾地说。

夹子里有一张画,画的是娱乐中心和披萨店,孩子们在两个地方之间的停车场上踢足球,画的中央是布里特-玛丽,全部是用铅笔画的。布里特-玛丽有点儿用力过分地握住画纸,斯文有点儿突兀地一下子摘掉了警帽。

“好吧,这样大概很蠢,当然,当然很蠢,但是我想……镇上有家餐馆……”

见布里特-玛丽没有回应,他急忙补充道:

“那家餐馆很像样!跟博格的披萨店可不一样,很体面!铺着白桌布,餐具也讲究。”

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布里特-玛丽才意识到他是在用玩笑话掩饰自己的不安。但就在她似懂非懂的时候,斯文举起一只手,带着歉意说:

“我不是说披萨店不好,不是,当然不是,但……”

他两手抓住警帽,看起来像个想对年轻女人提出点特殊要求的年轻男人。布里特-玛丽内心深处不知有多渴望听到他讲出自己的要求,可她心里更敏感的那部分已经控制着她的身体走进门厅,关上了门。

19

虽然叫她“那个女人”,但布里特-玛丽很难把她当成肯特的另一个女人,也许因为她明白成为那个女人是什么感觉。多年以前,肯特回到父母家,遇见布里特-玛丽的时候(布里特-玛丽的母亲刚刚去世不久),毕竟已经离过一次婚,但他的孩子们不这样想,孩子从来不会觉得父母是真离婚。无论布里特-玛丽给大卫和佩妮拉读过多少本童话故事,做过多少顿饭,他俩也只会把她看成“另一个女人”,肯特可能也是这样看待她的。而且,无论洗过多少件衬衫,布里特-玛丽恐怕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女主人。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晨曦磨磨蹭蹭地来到博格。一月的博格总是这样,白天会在太阳升起之前到来。她手中依然拿着斯文的画,一直没有放下。

斯文并不是个特别出色的画家,事实上远非如此。而且如果她的性格更挑剔一点,大概还会嫌弃这幅作品的线条模糊、轮廓不够精致。这很可能说明,在斯文眼中,她本人的形象就是这样。不过,至少他看到了她,这一点毋庸置疑。

布里特-玛丽拿起手机,打给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女孩。

女孩的声音非常温和,所以布里特-玛丽一听就知道那是答录机。她很想挂电话,因为她觉得在答录机上留言不合适,除非你是从医院打电话,或者是卖毒品的。但不知怎么,她并没有挂,而是坐在那儿等着。“哔”一声响过之后,她说:

“我是布里特-玛丽。足球队里的一个孩子今天瞄准了一样东西踢球,竟然踢中了,我觉得您可能有兴趣听听这是怎么回事。”

挂电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傻,女孩肯定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肯特要是在,一定会笑她。

布里特-玛丽来到楼下时,银行正在厨房喝汤,白狗坐在桌旁等着。布里特-玛丽站在门厅里看着汤盘,她不知道这份汤是怎么做出来的,因为她知道厨房里没有炖锅,也没有微波炉。银行低着头,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您是有什么话要说吗,还是没见过瞎子喝汤?”她头也没抬地问。

“您不是视力障碍吗?”

银行发出很大的吸溜声,仿佛这就是回答。布里特-玛丽两手抓着裙子。

“您喜欢足球。”她朝墙上的照片点点头。

“不。”银行说。

布里特-玛丽两手交叉,扣在肚子上,看着墙上成排的照片,每一张都有银行和她父亲,还有至少一个足球。

“我现在成了球队的教练了。”

“我听说了。”银行又吸溜起来,根本没打算抬头。布里特-玛丽的手在门厅里的各样摆设上摸了一圈,拂掉上面的灰尘。

“哈。从您的这些照片来看,您对足球显然具有一定的经验。根据目前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向您征求一点建议。”

“关于什么的建议?”

“关于足球。”虽然布里特-玛丽看不出银行翻没翻白眼儿,但觉得她刚才肯定翻了。白狗进了起居室,银行跟在后面,举起棍子在墙上敲敲打打。

“您说的是哪些照片?”她问。

“再高点。”

银行的棍子尖儿点到了其中一张照片的相框,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穿着一件脏得不像样的球衣,恐怕用小苏打都洗不干净。她凑过去看了看,鼻尖几乎贴在了玻璃上面,然后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所有照片都点了一遍,似乎想把它们的位置都记住。

布里特-玛丽站在门厅里,等得有点儿心烦,还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于是她穿上大衣,走到门外,刚要关门,就听银行在她身后咕哝道:

“你想要建议吗?那个队不会踢球,不管你怎么做都不行。”

布里特-玛丽低声说:“哈。”然后就出去了。

她把自己锁在娱乐中心的洗衣间里,坐在其中一张木凳上,看着她的裙子在洗衣机里转圈,裙子上沾着卡车驶过溅上去的泥。后来她穿好衣服,做好发型,站在厨房里,盯着被“飞来石”砸坏的咖啡机,看了很长时间。

布里特-玛丽决定今天把那件宜家家具组装起来,出于某些原因,组装现场选在了披萨店,全部由她一个人完成。虽然不需要螺丝刀,但也忙活了接近十个小时,因为箱子里的家具其实有三件:一张阳台桌和两把阳台椅。布里特-玛丽把它们摆到角落里,把厨房纸巾铺上去当桌布,独自坐在其中一把阳台椅上,吃着坐轮椅的女人给她烤的披萨。在布里特-玛丽的人生中,这是极不平凡的一天,甚至比她刚来博格那几天还特别。

斯文在披萨店的另一张桌子上吃晚饭,后来他们坐到一起喝了咖啡,并没有交谈,只是为了习惯对方的存在。当你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会对你产生实质性的影响(无需实质接触,你们就能彼此感知),而你已经很久都没有遇到这样的人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卡尔进来取包裹,然后在角落里的桌子旁边坐下,和那两个戴帽子的络腮胡一块儿喝咖啡。他们继续故意无视布里特-玛丽,似乎这样就能让她消失。薇卡抱着足球走进来,刚从她哥的车上下来就能把自己身上弄得这么脏,实在令人佩服。奥马尔跟在她身后进来,看到布里特-玛丽刚刚组装好的阳台三件套,立刻开始向她推销家具亮光剂。

布里特-玛丽准备出去训练孩子们踢球的时候,斯文站了起来,双手抓着警帽,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没得到说话的机会,因为布里特-玛丽加快了脚步。

本的母亲站在披萨店门外,穿着医院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您好,布里特-玛丽。我们没见过面,我是本的母——”

“我知道您是谁。”布里特-玛丽警惕地说,仿佛做好了再被卡车溅一身泥的准备。

“我只想谢谢您……您对本的照顾,别的大人很少有愿意这么做的。”本的母亲说,接着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瓶菲克新。布里特-玛丽惊呆了。本的母亲尴尬地清清嗓子。

“希望您不要见笑。本问过奥马尔您喜欢什么,奥马尔说您喜欢这个,还给我们打了折,所以我们……本和我,我们想对您表示感谢。谢谢您所做的一切。”

布里特-玛丽小心翼翼地接过瓶子,似乎怕它掉到地上。本的母亲退后一步,补充道:

“我们还想让您知道,博格也不全是整天坐在披萨店里灌咖啡的那种家伙,还有我们这样的人,我们一直都没放弃。”

布里特-玛丽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钻进一辆小汽车开走了。训练开始,布里特-玛丽点了名,在清单上做了记录,让大家进行“白痴往返跑”,因为这是布里特-玛丽清单上的第二项,第一项是“点名”。

孩子们几乎毫无怨言,唯一的例外是,薇卡问她训练的量够不够,布里特-玛丽说够了,薇卡立刻跳着脚大声嚷嚷说,如果教练再不严格要求他们,整支队都不会有出息。

小孩和大人的脑回路果然不同,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布里特-玛丽无奈接受了薇卡的建议,在清单上加了一句“多做白痴往返跑”。如愿多跑了好几圈之后,他们又围着布里特-玛丽,似乎希望她说点什么,布里特-玛丽连忙去找萨米(他照旧坐在大黑车的车头上),问他应该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

“啊,您知道吧,他们刚才一直在跑,现在他们想踢球。给他们打打气,然后把球扔给他们就行了。”

“打气?”

“就是说点鼓励的话。”萨米解释道。

布里特-玛丽考虑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孩子们,说出了她能想出来的最有鼓励意义的话:

“别搞得太脏了。”

萨米噗嗤一声笑出来。孩子们看上去很困惑,带着茫然的表情开始了练习赛。蛤蟆是其中一方的守门员,被对手一连灌了七八个球,每次守门失败,他的脸都会变成猩红色,然后大声吼道:“来吧!接下来有你们好看的!”

萨米每次都会笑他,这让布里特-玛丽很紧张,于是她问:

“他为什么要那样?”

“他爸支持利物浦队。”萨米简单地回答。

他从后备箱拿出两罐饮料,给了布里特-玛丽一罐。“要是您有个支持利物浦队的老爹,您一定会相信自己能让对手好看,您懂吧,自从欧冠决赛之后,他们都这么想。”

布里特-玛丽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饮料,这个动作让她最终摆脱了荣誉和尊严的羁绊,决定把自己心里面想的说出来:

“我不想惹你不高兴,萨米,因为你的餐具抽屉收拾得简直无可挑剔。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发现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难懂!”

萨米狂笑起来。

“彼此彼此,布里特-玛丽,彼此彼此。”

然后他给她讲了一段关于足球的历史。这段历史始于十年前,那时薇卡和奥马尔还围着尿布,不过萨米和疯子经常带这两个小东西去披萨店坐着。那一年的欧冠决赛上,利物浦队和AC米兰对踢。听到这儿,布里特-玛丽问“欧冠”是不是一种比赛,萨米回答说是杯赛,布里特-玛丽又问什么是杯赛,萨米回答说那是一种比赛,布里特-玛丽于是一针见血地抱怨道,为什么他一上来不说那就是一种比赛,还扯什么“杯赛”的概念,绕这么大的圈子。

萨米做了个深呼吸,可以肯定他没在叹气,嗯。

然后他继续说,上半场米兰3∶0领先。据他所知,在任何足球决赛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像利物浦队这样在上半场就输得这么惨的。中场休息时,利物浦队的一个球员在更衣室里嚎叫起来,像个神经病,因为他觉得比分还能扳回来,谁不相信他就和谁绝交。后来到了下半场,他踢进了一个球,比分变成3∶1,然后他又像个神经病那样摇晃着胳膊在球场里乱窜。当利物浦队又进了一个球,比分变成3∶2的时候,他嗨得简直像进了天堂,因为大家亲眼见证了奇迹的发生:没人能阻止他们让对手好看,连石头墙、壕沟,甚至一万匹野马都挡不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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