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队把比分追平到3∶3,在加赛中踢赢了AC米兰。
所以,那一年的欧冠决赛结束后,要是你认识的人有个支持利物浦队的爹,那他们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相信自己能把结果扳回来。
萨米看着薇卡和奥马尔,微笑起来。
“有个支持利物浦队的哥哥的话也会这样,我猜。”
布里特-玛丽喝了一口本该用来当球门柱的饮料。“你讲得像念诗一样。”
萨米笑了。
“足球就是我的诗,您知道吗,我出生在1994年的夏天,世界杯的时候。”
布里特-玛丽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没多问,因为她觉得神秘也是一种美。
“蛤蟆的爸爸会来看他踢球吗?”她问。
“他就在那边站着呢。”萨米指指披萨店。
卡尔站在店门口喝咖啡,头上扣着顶红帽子,表情几乎算得上是高兴。布里特-玛丽觉得今天真是不可思议,足球这种运动也很不可思议。
训练快结束时,斯文来披萨店里等她,说要送她回家,但她坚持表示没有必要。他又问能不能帮她把阳台三件套送回去,她考虑了半天才同意。斯文把家具搬出去装车,就在他跨上驾驶座的前一秒钟,布里特-玛丽闭上眼睛,召唤出全身的能量,脱口说道:
“我六点吃晚饭。”
“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斯文把脑袋从警车的另一侧伸出来,问。
她的鞋跟钻着地上的泥巴。
“不用非得有白桌布,餐具讲究就行。希望我们在六点吃饭。”
“明天?”斯文兴高采烈地问。
她严肃地点点头,掏出笔记本。
警车消失在路上的时候,薇卡、奥马尔和萨米在停车场对面叫她。萨米咧嘴笑着,薇卡踢了足球一脚,球穿过满是泥巴和碎石的地面,滚到离布里特-玛丽只有几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把笔记本放回包里,用力攥紧包带,指关节都发白了,仿佛自己等了一辈子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然后,她迈着非常小的步子,挪到了足球边,用尽全力踢了它一脚。
因为她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不踢。
20
第二天是布里特-玛丽人生中最糟糕的日子之一。她头上起了一个包,弄破了两根手指头,至少本的母亲是这么告诉她的。本的母亲是个护士,所以布里特-玛丽不得不承认她有资格对这种事发表评论。她们坐在镇上一家医院窗帘后面的小长椅上,布里特-玛丽脑门上贴了块创可贴,一只手缠着绷带,正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本的母亲一直按着她的手腕,但没问是怎么回事,布里特-玛丽对此很感激,因为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话虽如此,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
首先,布里特-玛丽昨晚没有失眠,这是来博格后的第一次。她睡得像个孩子一样,醒来后精神焕发,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晨。这一切本应引起她的警惕,因为这样的精神状态很可能不是什么好兆头。她跳下床,马上开始收拾银行家的厨房,并非由于有这个需要,而是因为银行不在家,当她下楼的时候,又刚好看到了厨房。一句话总结,就是她还从来没见到过自己不想收拾的厨房。然后,她步行穿过博格,来到娱乐中心,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确保所有的照片都摆正,连有足球上镜的那些都不例外。她纹丝不动地站在照片前,看着许多个相框的玻璃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出神。
布里特-玛丽揉了揉无名指上的白印子。没戴过那么长时间婚戒的人,是想象不出那是一道怎样的白印子的。有些人会时不时把他们的婚戒摘下来——比方说在洗碗的时候——但是在永久性地把它摘掉之前,布里特-玛丽从来没这么干过,所以她的白印子也是永久性的,仿佛那种白色才是她的本色,仿佛婚后的岁月给她镀上一层新的颜色,如果把它刮掉,她的全身都会变回本色,和白印子一样白。
她这样想着,慢慢走到披萨店,叫坐轮椅的女人起床,两人一起喝了咖啡。布里特-玛丽友好地问她有没有明信片,坐轮椅的女人表示店里有些库存,但它们早已过时,因为上面一律印着“欢迎来到博格”的标语。有没有这句话是判断过时与否的标准,坐轮椅的女人说,人们已经很少喊这种口号了。
布里特-玛丽给肯特写了一张明信片,只有很短的几句话:
你好。我是布里特-玛丽。很抱歉给你带来那么多的痛苦。希望你过得好,有干净衬衣穿。你的电动剃须刀在浴室第三个抽屉里。要是你打算去阳台擦窗户,先抓住门把手晃几下,朝你的方向拉,再用力推一下门。扫帚柜里有菲克新。
她想说说她是如何想念他的,但没有写上去。还是别找麻烦了吧。
“请问最近的邮筒在哪里?”她问坐轮椅的女人。
“在这里。”女人指着她自己的手掌回答。
布里特-玛丽面有疑色,但坐轮椅的女人再三向她保证,她的邮政服务是“镇上最快的”。
然后两个女人围绕披萨店墙上挂着的黄色球衣展开了简短的讨论,就是背后印着“银行”的那件,因为布里特-玛丽忍不住一直看着它。
坐轮椅的女人神神秘秘地解释说,银行并不知道球衣挂在这儿。她要是发现了很可能会气疯,就像“怎么说来着?‘扎了一屁股刺儿’那样”。
“为什么?”
“你知道吧,银行恨足球,嗯!怎么说来着?没人愿意在坏时候想起好时候的事儿!”
“我觉得您和银行的关系好像很不错。”
“当然!一直很不错!她的眼睛没那样之前,我们就是最好的姐们儿!她搬走之前我们的关系铁得很!”
“可你们从不谈足球?”
女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过去,银行爱足球,嗯,不让她碰球就是要她命。后来她眼睛出事了,嗯,没法踢球了,所以她现在恨足球。你明白吗,人生不就是这样嘛,爱、恨,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所以她老早以前就搬走了。银行她爸一点都不喜欢她,除了足球,他们根本没有那个什么来着?共同语言!后来老头死了,银行回来处理后事,卖房子。她现在和我更像是那个什么……酒友!可以这么说,我们现在说得比以前少,喝得比以前多!”
“哈。我能问问吗,离开博格,她去了哪里?”
“不是这儿就是那儿,屁股上扎了很多刺儿的时候,你肯定不愿意坐在一个地方不动,对吧?”坐轮椅的女人笑道。
布里特-玛丽没笑。女人清清嗓子。
“她去过伦敦、里斯本、巴黎,还给我寄了明信片!放哪儿了来着?嗯,总之就是银行和狗环游世界。你知道吧,有时候我觉得她是生气才走的,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她是因为眼睛越来越不好使,你明白吗?也许银行想在全瞎之前看看这个世界,你明白吗?”
女人找出银行从巴黎寄给她的明信片,布里特-玛丽迫不及待地想要抓过来看看,可她忍住了。为了忍得更久,她开始转移话题,指着墙上的球衣说道:
“为什么球衣是黄的?博格的球衣不是白色的吗?”
“国家队。”
“哈。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就是……国家队啊。”女人说,似乎这个问题很奇怪。
“国家队难进吗?”
“那是……国家队啊。”女人回答,看起来更迷茫了。
布里特-玛丽觉得有点儿烦躁,所以没再追问。她突然提出一个吓了自己一跳的问题:
“那是怎么回事?银行怎么失去视力的?”
布里特-玛丽当然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不过她今天起床时精神很好,而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以,尽管常识在她心里面嚎叫着发出了警告,还是为时已晚。
“生病。那个天杀的病……怎么说来着?偷偷摸摸地就来了!折磨了她很多年。该死的王八蛋,和经济危机一个德性……”
女人的眉毛耷拉下来。
“你知道吗,布里特-玛丽,别人说银行哪里都好,就是眼睛不好,我却觉得她是因为眼睛不好才变得哪里都好的,你明白吗?她必须比谁都努力!所以……她才成了最好的。这叫什么来着?激励!你明白吗?”
布里特-玛丽不完全确定自己是否明白。她本想趁机问问坐轮椅的女人是怎么坐上轮椅的,但话到嘴边,她理智地意识到现在不适合问这个,而且听起来肯定有些跑题,于是她再次忍住了没问。见她没说话,女人尴尬地把轮椅向前摇了一圈,又向后摇了一圈。
“我从船上掉下来了,小的时候,嗯。要是你想知道的话。”
“我当然不想知道!”布里特-玛丽嘴硬地说。
“我知道,布里特,我知道。”女人笑着说,“你没有偏见,你应该知道,我只是个偶然坐上轮椅的人,不是一辆长得像人的轮椅。嗯。”她轻轻拍着布里特-玛丽的胳膊,补充道,“所以我喜欢你,布里特。你也是个人类。”
布里特-玛丽想说她也喜欢坐轮椅的女人,可理智拦着她没说。
于是她们接下来什么话也没说。布里特-玛丽给老鼠买了一条士力架,问女人知不知道去哪儿买花。
“花?给谁买?”
“给银行,我从她那里租房那么长时间,都没送点什么给她。我觉得送花还是很合适的。”
“可银行喜欢啤酒!送她啤酒得了,嗯?”
布里特-玛丽认为这不太像文明人的做法,但又觉得对于喜欢啤酒的人来说,啤酒可能就是他们眼中的鲜花,于是买了啤酒,还坚持让女人帮她找点玻璃纸,可惜没找到。过了几分钟,奥马尔出现在门口,叫道:“您需要玻璃纸?我这儿有!给您个友情价!”
博格的人好像都是这么办事的。
布里特-玛丽用买来的玻璃纸——然而她根本没看出价格里包含了什么友情——包装了啤酒瓶,在顶端系了个蝴蝶结,总之该有的装饰都有了。她回到娱乐中心,虚掩着前门,把盛着士力架的碟子摆在门口,还在碟子旁边留了张字条,上面用墨水工整地写道:“外出约会,或者说见面去了,或者随便怎么说,总之你吃完以后无需把碟子放回去,这不会给我添麻烦。”她还想告诉老鼠,希望它能找到可以共进晚餐的同类,因为她觉得老鼠不应该一只鼠吃饭。一只鼠的孤独意味着两只鼠在一起的机会被浪费了,对人类来说也是这样。但常识命令她不要干涉老鼠的社交,所以她并没有把这些话写上去。
她关了灯,等待黄昏降临,因为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太阳落山比晚饭时间早多了,而这对她来说是个极为有利的条件:一旦确定天已经黑透,别人不会看到自己,她就迅速溜到位于那条朝两个方向延伸的公路上的公交车站,登上一辆开往其中一个方向的公交车,仿佛重获自由,又像是前往某处冒险。不过她并没有得意忘形,在谨慎地考察了汽车座位的卫生情况之后,她拿出四张白色的餐巾纸铺在上面,然后才坐下。人必须尊重限度,哪怕是在出门冒险的时候。
不过,无论如何,这次独自乘公交车出门,带给她一种全新的感觉。
一路上她都在揉搓左手无名指上的白印子。
镇上那台自动提款机旁的日光浴沙龙里空无一人。布里特-玛丽走进去,遵照一台机器上的说明,往里面投了几枚硬币。显示屏开始闪烁,接着,一张硬塑料床上的六根大荧光灯管亮了起来。
布里特-玛丽不是日光浴方面的内行,所以她并不熟悉机器的功能。她的设想是坐在塑料床旁边的凳子上,左手放在灯管上面,然后轻轻合上塑料床的盖子,至于多长时间能把无名指上的白印子烤黑,她心里也没谱,但她觉得整个过程不会比烤三文鱼更复杂,应该可以时不时地抽出手来检查一下效果,就像开烤箱检查鱼熟了没有那样。
不知是机器嗡嗡叫的声音太催眠,还是它太热,再加上她已经精神百倍地四处晃荡了一天——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她坐在日光浴机旁边的凳子上睡着了,脑门磕在机器的盖子上,肿起一个大包,手也被盖子狠狠地夹了一下。她滚到地板上,晕了过去,后来被人送到医院,带着脑袋上的包和两根受伤的手指头。
本的母亲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胳膊。
发现她的是清洁工,这个事实甚至让布里特-玛丽更加愤怒,因为人人都知道清洁工喜欢凑在一起说闲话。
“别难过,谁都有可能遇到这样的事。”本的母亲安慰道。
“不对。”布里特-玛丽沙哑地说。她从长椅上滑下来,本的母亲抓住她的手,但布里特-玛丽挣脱了。
“博格的很多人都放弃了,布里特-玛丽,别和他们一样,拜托。”
布里特-玛丽也许想反驳来着,但屈辱和常识迫使她离开了房间。足球队的孩子们坐在候诊室里,她疲惫不堪地躲避着他们的目光,这种感觉对她来说也是全新的——渴望某样东西,却跌倒在地。布里特-玛丽从来没有渴望什么的习惯。
她从孩子们身边走过,满心希望他们其实不在这里。
斯文双手抓着警帽等在外面,还带来一只装着法棍面包的小篮子。
“好吧,嗯,我觉得……嗯,我觉得您可能现在不想去餐馆了……在遇到这件事之后。所以我准备了这些,我想……但是,不过,也许您宁愿直接回家。当然。”布里特-玛丽用力闭上眼睛,把缠着绷带的手背在身后。斯文低头看着他的面包篮子。
“面包是买的,但篮子是我自己编的。”
布里特-玛丽吸着腮帮子,咬着上面的肉。虽然斯文和孩子们不可能知道她在沙龙里干了什么,但这让她觉得更可笑。她轻声说:
“拜托,斯文,我只想回家。”
于是斯文开车把她送回了家,尽管她不希望他送她,并且宁愿他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一路上,她把手藏在竹帘子下面,特别希望回她自己的家,回到原来的生活中。突然来到这么一个地方,她实在没有准备好那么多的热情。
停车时,他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下车了。布里特-玛丽关上前门时,斯文仍旧抓着警帽站在警车外。她呆滞地站在门板另一侧,屏住呼吸,一直到他离开为止。
她彻底打扫了银行的房子,一个人喝了汤当晚餐,然后慢慢上楼,拿出一条毛巾,在床边坐下。
21
午夜和黎明之间的某个时刻,银行酩酊大醉地回来了,还带回一盒披萨(显然是从坐轮椅的女人店里买的),唱着能让水手都脸红的不文明歌曲。当时布里特-玛丽恰好坐在阳台上,望见银行站在门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钥匙开门,站在她旁边的白狗仰起脸,和布里特-玛丽目光相遇,好像还既无奈又疲惫地耸了耸肩。布里特-玛丽同情地与它对视。
楼梯上传来的第一阵响动并非银行的脚步声,而是墙上的照片被银行的棍子扒拉下来的声音,接着便是相框坠地的碎裂声,蒙在足球女孩和她老爹的合影上的玻璃板摔成了碎碴,满地板都是。几乎一个小时之后,混乱的杂音才逐渐消失。银行在一楼到处乱转,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一会儿又这边,把保留她记忆的所有照片砸个粉碎,然而手法并不暴力,也不像是在泄愤,更像是一个悲伤的人试图用简单有序的方式消灭那些引起她悲伤的回忆。相框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只剩空荡荡的墙壁和曾经挂着照片的钉子。布里特-玛丽静静地坐在阳台上,很想打电话报警,然而她没有斯文的电话号码。
噪音终于停止。确定银行放弃了破坏并且去睡觉之后,布里特-玛丽才离开阳台。过了不久,她听到楼梯上传来轻软的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东西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狗的鼻子。白狗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躺下,距离拿捏得刚刚好,没有近到互相打扰,也没有远到感觉不到彼此的存在。此后,在晨曦再度笼罩博格之前,一切都安静得不能再安静,直到天光大亮。
布里特-玛丽和白狗终于敢下楼的时候,银行正倚着墙坐在门厅的地板上,浑身酒气。布里特-玛丽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但肯定不打算掀起银行的墨镜来瞧上一瞧,所以她拿了把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玻璃碴子,把破相框摞起来堆在墙角,给狗喂吃的。
布里特-玛丽穿上大衣,确认笔记本已经装进包里,而银行依旧纹丝不动。布里特-玛丽还是壮了壮胆,把包装好的啤酒放在银行旁边,说:
“这是我送您的礼物,但今天最好不要喝,因为我觉得您昨天已经喝得够多的了。如果您希望自己闻起来还像个文明人,最好用小苏打水和香草精洗个澡。不过,这不是我应该管的闲事。”
银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布里特-玛丽俯下身探了探她的呼吸,发现她还有气儿。不仅如此,她呼出的气还热乎乎的,布里特-玛丽觉得自己的视网膜都快被烧掉了。她眨眨眼,站直身子,突然听到自己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猜,您父亲肯定不支持利物浦队。您知道吗,我听说父亲是利物浦队球迷的人永远都不会放弃……哥哥支持利物浦队的人也是。而且我感觉,支持利物浦队的哥哥应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放弃的人。”
她站在屋外的前廊正要关门的时候,听到银行在屋里嘟囔道:“我爸支持热刺。”
坐轮椅的女人在披萨店的厨房里,身上的味道和银行的一模一样,但心情比她好多了。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布里特-玛丽手上的绷带,反正她什么都没说。她递给布里特-玛丽一封信,说是“几个镇上来的家伙”送来的。
“跟足球教练有关系,‘各位教练请注意’。”
“哈。”布里特-玛丽说。她读了那封信,有点儿不理解它的内容——比如,“需要注册”和“执照”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管什么傻乎乎的信,于是把信塞进手提包,给戴帽子的那两个络腮胡送去咖啡,他们的脑袋一直埋在报纸里。她这次没问他们能不能把填字游戏让给她做,他们也没主动邀请。卡尔过来取一个包裹,喝了杯咖啡。咖啡喝完后,他拿着杯子来到柜台,朝布里特-玛丽点点头,眼睛看着别的地方,嘟囔道:“谢谢,很不错。”
布里特-玛丽想问问卡尔为什么总有包裹要收,但常识再次阻止了她:谁知道他是不是在网上买制造炸弹的材料,这种事新闻里不是经常报道吗?卡尔显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种人不愿意打扰别人,更不想别人打扰他。然而,他们恐怕最有制造炸弹的嫌疑,至少他们的邻居是这么想的。
布里特-玛丽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是因为那些填字游戏的作者喜欢炸弹。
午餐时间过后,萨米和疯子来到店里。疯子在门口晃晃荡荡,眼神挺忧郁,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布里特-玛丽见状感到有些不自在,她脸上的不安一定挺明显,因为萨米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对疯子说:
“你出去看看,我把手机落在车上了没。”
“为什么?”疯子问。
“我他妈的让你去你就去!”
疯子的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吐唾沫的口型。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欢快的叮当声。萨米转向布里特-玛丽。
“赢了吗?”
布里特-玛丽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指着她缠着绷带的手指头说:
“您看上去跟打过架一样,另外一位女士怎么样啦?”
“你必须明白,这是一次意外。”布里特-玛丽抗议道,暗自祈祷萨米不要多问。
“好吧,教练,好吧。”萨米笑道,对着空气做了个拳击的动作。然后他拿出一个包,从里面掏出三件球衣,放到柜台上。“这是薇卡、奥马尔和恐龙的,我洗了好多遍,可还有一些脏东西根本洗不掉。”
“你试过小苏打吗?”
“那个有用吗?”
布里特-玛丽不得不紧紧抓住收银机来遏制自己的热情。
“我……那个……我可以帮你洗掉,一点都不麻烦!”
萨米感激地点点头。
“谢谢您,教练。您也可以告诉我怎么洗,那帮小孩的衣服脏透了,别人肯定以为他们住在该死的树林子里!”
布里特-玛丽等萨米和疯子走了才回到娱乐中心。小苏打果然有效,污渍全都不见了。尽管坐轮椅的女人坚持说不需要,布里特-玛丽还是为她洗了毛巾和围裙,不是因为她对布里特-玛丽的洗衣质量有意见,而是她真的觉得不用洗。为此她们还发生了一点小争吵,女人又叫她“玛丽小天使”,她叫女人“肮脏的小猪”,女人听后突然哈哈大笑,争吵就这样友好地结束了。
布里特-玛丽给老鼠摆好士力架,没有等着它过来,因为不想给老鼠解释她约会时发生了什么,而且也不确定老鼠愿不愿意知道。无论如何,她现在都不想谈这件事,所以又去了披萨店,和坐轮椅的女人一起吃晚饭,因为女人似乎不打算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当然,这说明她要么不关心布里特-玛丽,要么太关心了。
斯文那天晚上并没有路过披萨店,但布里特-玛丽一听到门响就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心脏也跟着狂跳,显然哪怕斯文在她饭吃到一半时进来都不会惹恼她。可每次进来的人都不是斯文,不过是些准备参加足球训练的小孩,他们都穿着干净的球衣,显然不是没有人管。
这让布里特-玛丽对博格产生了一丝希望。看来在博格的居民里面还是有人明白,洗得干干净净的球衣是多么重要。
孩子们正要出去训练时,那个穿着“冰球”运动衫的男孩出现在披萨店门口,但他爸爸好像没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薇卡问。
男孩把手深深地插进衣袋,朝她手中的足球点点头。
“我想和你们一起踢球——可以吗?”
“你可以滚回镇上踢球!”薇卡吼道。
男孩的下巴压在锁骨上,但他没有气馁。
“镇上的足球队六点训练,我六点得训练冰球,可我发现你们训练的时间更晚……”
布里特-玛丽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她为什么选在六点以后训练,于是说:
“不能在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训练!”
“也不能在冰球练到一半的时候练足球。”男孩说。
“你不属于这儿,富二代。”薇卡嘲弄地说,胳膊肘擦着男孩走了过去,“我们也没有镇上的球队好。你想踢球,为什么不滚回镇上和他们一起踢?”
男孩依旧没有退缩。薇卡站住了。他扬起下巴。
“我不管你们好不好,我只想踢球,球队不就是踢球的吗?”
薇卡嘴里蹦出一个布里特-玛丽认为非常不文明的词儿,扬长而去。但奥马尔从后面轻轻推了男孩一下,说:
“要是你能从她那里抢到球,我们就带你玩,但我觉得你没那个胆。”
奥马尔话音没落,男孩就蹿到了停车场上,薇卡一胳膊肘捣在他脸上。他流着鼻血跪倒在地,但同时伸出了脚,对准薇卡一钩,抢走了她手里的球,薇卡结结实实地摔在砾石地面上,眼中燃起战斗的火焰。站在披萨店门口的奥马尔推推布里特-玛丽,指着他们,激动地说:“快看!薇卡要铲倒他了!”
“那是什么意思?”布里特-玛丽问,但她很快看到薇卡蹿到男孩身后几英尺的地方,两腿贴地,像出膛的炮弹般向前滑去,猛然踹在男孩脚上,硬是把他掀得翻了半个跟头。
布里特-玛丽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博格的孩子都穿着破到大腿的牛仔裤的原因。薇卡站起来,以统治者的气势踩着球,男孩抠掉嵌进脸上的小石子,拍着衣服上的灰,显然很需要小苏打救急。薇卡看着布里特-玛丽,耸耸肩,哼道:
“他没事。”
布里特-玛丽从包里掏出清单。
“你还好吧?能说出你的名字吗?”她说。
“麦克斯。”男孩说。
奥马尔十分郑重地指指薇卡,又指着麦克斯。
“我们玩对踢的时候,你们俩绝对不能在一个队!”
然后他们做了“白痴往返跑”训练,打了两场对踢,看上去很像一支球队的样子。萨米今晚没有开车来给他们照明,但原来停着大黑车的地方换上了一辆亮着头灯的卡车,那是卡尔的车,车身两侧锈迹斑斑,历史似乎相当久远,大概人类刚发明卡车的时候这辆车就被制造出来了。
22
当那辆红色轿车里的一男一女出现在停车场另一侧时,布里特-玛丽和孩子们起初都没有什么反应,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新球员和新观众的到来,仿佛这是全世界最稀松平常的现象。直到麦克斯指着那两个人说:“他们是镇上的人,对不对?她是地区足协的主席,我爸认识她。”大家的训练才暂停,球员和教练纷纷狐疑地打量着陌生人,等待他们自我介绍。
“您是布里特-玛丽吗?”女人边走过来边问。
她衣着整齐,男人也是,他们的车也很干净。按照布里特-玛丽过去的标准,他们完全合格。但来到博格之后,她学会了对所有看上去干净整齐的东西产生本能的怀疑。
“我是。”布里特-玛丽回答。
“我今天早些时候给您送来过一份文件,您有时间了解一下吗?”女人朝披萨店做了个手势。
“哈。哈。不,不,我没时间。我正忙着呢。”
女人看看孩子们,又看看布里特-玛丽。
“是关于比赛规则的,一月份的杯赛,就是你们……球队……要参加的比赛。”
她对着孩子们说“球队”两个字的时候,跟布里特-玛丽对着塑料杯子说“咖啡杯”时的神情和语气很像。
“哈。”布里特-玛丽拿出笔记本和笔,仿佛士兵端起了枪。
“申请表上说您是球队教练,您有执照吗?”
“请您再说一遍?”布里特-玛丽说,与此同时,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执照”两个字。
“执照。”女人指着和她一起来的男人重复道,好像布里特-玛丽应该认识他似的,“地区足协和县议会只允许拥有当局颁发的教练执照的教练带的球队参加一月的杯赛。”
布里特-玛丽写道:当局颁发的教练执照。
“哈。麻烦问一下,我怎么才能得到一张这样的执照呢?我会马上联系劳动就业办公室——”
“可是,上帝啊,执照不是随便要来的!您必须参加完整的培训!”一直站在红车旁边的那个男的突然歇斯底里地叫道。
他愤怒地冲着整个停车场挥挥手:“你们不是正规的球队!你们连正规的训练场地都没有!”
听到这里,薇卡忍不住了,因为她的耐心异常短小精悍。她也愤怒地朝男人叫道:
“嘿,死老头,难道我们刚才没在踢球吗?”
“什么?”死老头说。
“你聋了吗?我说:难道我们刚才他妈的没在这里踢球吗?”
“那又怎么样?”死老头两手一摊,讥讽地笑道。
“只要我们在这里踢球,这里就是他妈的球场。”薇卡笃定地说。
死老头震惊地看着布里特-玛丽,似乎认为她应该说点什么。布里特-玛丽其实也觉得这话不太合适,不过这一次,尽管不认同薇卡的说话方式,但觉得她说得很对,所以什么也没说。和死老头一伙的那个女人清了清嗓子。
“镇上有一个非常棒的足球俱乐部,我敢肯定那——”
“我们这儿就有一个非常棒的足球俱乐部!”薇卡打断她。
女人鼻孔里喘着粗气。
“我们必须遵守一月份杯赛的规定,否则什么样的人都能参加比赛了,那还不全乱套?希望你们理解,如果你们没有当局认可的教练,我们就不能让你们参赛,很遗憾。那样一来,你们只能明年再提出申请,交给我们受理——”
她又被人打断了,这次说话的人站在红色轿车和卡尔的卡车之间的黑影里,声音听上去醉醺醺的,而且很不耐烦,显然不希望别人回嘴:
“我有执照。把我的名字写上去,要是真他妈的有必要的话。”
女人盯着银行,其他人也都盯着银行。至于银行盯着哪里,反正没有偏见的人绝对不敢下定论,但她的白狗显然是看着布里特-玛丽的。布里特-玛丽也躲躲闪闪地看着它,有点儿像和狗串通一气但不敢当面对质的罪犯。
“我的老天爷,她回博格了吗?”一看到银行,死老头立刻问他的同伙。
“嘘!”女人命令他闭嘴。
银行从黑影里走出来,冲着女人和死老头的方向晃了晃她的棍子,不小心狠狠扫到了死老头的大腿,两次,都很不小心。
“噢,亲爱的。”银行歉意地说,然后抬棍指着女人,“写上我的名字。我想你应该没忘吧?”然后又是一不小心,棍子在死老头同一侧的胳膊上来回狠抽了三四下。
“我都不知道你回博格了。”女人皮笑肉不笑地说。
“现在知道了吧?”
“我们……我是说……比赛的规定……”女人支支吾吾地说。
银行呻吟了一声,音量很大,酒气很足。
“你能不能闭嘴,安妮卡?闭上你的嘴。这些孩子不过想踢个球,我们以前不也有只想踢球的时候吗?总有这样的老东西不让我们踢。”
银行拿着棍子朝死老头的方向捅了捅,不过这次他灵活地跳开了。女人在原地站了很久,似乎想从很多种回应方案里面挑一个出来,每次暗悄悄地否掉一个方案,她看上去就像变得更年轻了一点儿,嘴巴也跟着一张一合。终于,她以一种认命的姿态,在随身带来的文件上写下了银行的名字。两人钻进红色轿车准备回镇上的时候,死老头还在叽叽歪歪地发着牢骚。
银行本来就不会在表面工夫上浪费时间,在酒没醒的状态下,她的耐心更是和薇卡的一样短小精悍。她朝孩子们威胁性地挥挥棍子,咕哝道:
“如果你们没瞎的话,一定不会看不出我已经瞎了,但我根本不用看就知道你们是一群废物。那个白痴杯赛还有几天就开始了,所以我得利用这几天,让你们变得不那么废物。”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但你们千万不要想得太美。”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鼓励的话。听完之后,布里特-玛丽觉得,如果银行装哑巴,自己可能会更喜欢她。奥马尔当然是第一个鼓起勇气反驳银行的人,一方面是因为他敢于说出全队人的共同心声,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蠢到了做出这种事的程度。
“滚!不用一个瞎子来教我们踢球!”
布里特-玛丽两手扣在一起。
“不许那样说话,奥马尔,那很不文明。”
“她都瞎了!她知道怎么踢球?”
“她只是视力有障碍,”布里特-玛丽指出,然后严肃地补充说,“而且跟肥胖没有任何关系。”
奥马尔骂了句脏话。银行却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她举起棍子,相当精准地朝地上的足球一指,连奥马尔都觉得有些惊奇。
“把球拿来。”她说着,对白狗吹了声口哨。白狗立刻拖着脚跑出去,蹲在奥马尔身后。
奥马尔紧张地眨着眼睛,看看身后的白狗,又看看面前的银行。
“好吧……我说……等等,我不是说……”
银行以惊人的速度冲出去,抢到了球。与此同时,奥马尔身后的白狗分开后腿,开始撒尿,狗尿在砾石地面上形成一个齐整的圆形水坑。银行一只脚轻轻蹭着皮质的足球,突然向后一抬,似乎打算用力把球踢向奥马尔的脑袋。奥马尔急忙躲开,向后退去,被狗的身体一绊,摇摇晃晃地踩进了狗尿里。
银行踢向足球的脚猛然收住,拿棍子指着奥马尔,咕哝着说:
“至少我知道什么叫假动作。别看我差不多瞎了,我敢打赌,你现在正站在狗尿里面。现在承不承认我起码比你懂足球?”
薇卡站在那摊狗尿旁,显然被刚才看到的一切迷住了。
“您是怎么教狗这么做的?”
银行吹口哨唤过狗来,挠挠它的鼻子,敞开外套口袋,让白狗吃里面的东西。
“这只狗懂得很多把戏,我没瞎的时候就养了它。我知道怎么搞训练。”
布里特-玛丽已经走在返回娱乐中心的路上,准备去拿小苏打了。
回到停车场时,她看到孩子们正摸着黑踢盲球,只有身临其境,你才能体会到出声踢球和不出声踢球的区别。布里特-玛丽在黑暗中停住脚步,静静地听着。每当其中一个孩子拿到球的时候,队友就会大喊:“这里!我在这里!”
“出声就说明你在那儿。”酒没醒的银行嘟囔道,揉着她的太阳穴。
孩子们踢着,喊着,告诉队友自己的位置。布里特-玛丽握紧手中的小苏打瓶子,在上面捏出几道凹痕。
“我在这里。”她低声说。她希望斯文也在这里,这样她就能把这句话告诉他了。
非常棒的球队,非常棒的运动。
训练结束后,大家一哄而散。蛤蟆坐上他爸的卡车回去了,萨米接走了薇卡、奥马尔和恐龙。麦克斯沿着大路溜溜达达独自回家。本的母亲也来接他,她朝布里特-玛丽挥挥手,布里特-玛丽也朝她挥了挥手。回去的路上,银行一言不发,布里特-玛丽不打算惹她,毕竟她的棍子今天晚上沾过泥巴,还沾过不止一个人的口水。所以布里特-玛丽也一言不发。
回到家里,银行拆开玻璃纸,举起啤酒瓶直接对嘴喝了起来。布里特-玛丽走出去,拿来一只玻璃杯和一个杯垫。
“适可而止。”她坚决地对银行说。
“你真是个唠叨婆,没人告诉过你吗?”
“别人告诉我很多次了。”布里特-玛丽说。不管你怎么想,反正布里特-玛丽觉得她今晚交到了第二个真正的女性朋友。
上楼的时候,她改了主意,转过身问:
“您说您父亲支持热刺,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
银行喝着玻璃杯里的啤酒,瘫在椅子里。狗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
“支持热刺的人,付出的爱总是比得到的多。”她说。
布里特-玛丽用没受伤的手包住缠着绷带的手。球迷的行话还真是复杂。
“我猜您的意思是,热刺是支坏球队。”
银行翘起嘴角。
“热刺是最坏的那种球队,因为他们几乎算是好球队,而且总喜欢发誓,说自己会变得多么多么好,给你虚假的希望,诱惑你继续爱他们,可他们却只会推陈出新地来让你连连失望。”
布里特-玛丽点着头,似乎觉得很有道理。银行站起来,说:
“就这方面而言,他的女儿和他支持的球队没有什么两样。”
她把空啤酒瓶搁在厨房柜台上,没拿棍子,径直走进起居室。经过布里特-玛丽身边时,她说:
“啤酒很好。谢谢。”
当天晚上,布里特-玛丽在床边一连坐了好几个小时,偶尔还跑到阳台上站着,期待有警车出现。她没有哭,也不感到沮丧,甚至热切渴望听到敲门的声音,只是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所以陷入了坐立不安的状态。窗户全都擦干净了,地也拖过,阳台上的家具光可鉴人。她往花盆里和床垫上倒了小苏打,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着另一只手上的绷带。绷带包住了那圈白印子,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她已经实现了去日光浴沙龙的目标,虽然实现的方式出乎她的意料。反正自打她来到博格,就没碰到过完全在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来博格后,第一次,她觉得一切并没有那么坏。
听到有人敲响前门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等待时间太长而产生了幻听。敲门声再次响起,布里特-玛丽跳下床,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显然不像她,一点都不文明。自十几岁时开始,她就没再这样跑过,而比脚还要快的是她的心,早就飞到了门口。她不得不召唤出所有的常识,这才暂时冷静下来,梳好自己的头发,抚平裙子上所有看不见的褶皱。
“斯文!我……”她抓着门把手,脱口而出。
接着她呆呆地愣在原地,想要呼吸,可是没成功。她觉得自己的腿软了下去。
“你好,亲爱的。”肯特说。
23
“善良的男孩不会主动亲吻漂亮的女孩。”布里特-玛丽的母亲有时会这样说,但她真正的意思是:“漂亮的女孩不应该亲吻善良的男孩。”因为善良的男孩往往不具备可靠的赚钱能力。
“我们必须祷告上帝,让布里特-玛丽找到一个养得起她的男人,否则她只能去住贫民窟,因为她什么都不会。”布里特-玛丽曾经听到母亲和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这样说。“我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了她。”她母亲喝醉的时候,也会这样跟别人打电话或者当面数落布里特-玛丽。
在两个孩子里失去了各方面都相对更好的那一个,恐怕很少有父母不会对此耿耿于怀。虽然布里特-玛丽尝试过改变现状,可她的父亲回家越来越晚,最后干脆不回家,她又能有多少改变和选择的机会?她反而学会了对自己不抱期望,忍受母亲对她前途的怀疑。
阿尔夫和肯特家与布里特-玛丽家住在同一层楼。像大多数兄弟一样,他们时常打架,后来又都想要同一个姑娘,但布里特-玛丽一直不太确定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真的都喜欢她,还是因为兄弟间的跟风较劲。布里特-玛丽毫不怀疑,如果英格丽德还活着,他们可能早就追她姐姐了。如果你习惯了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很难不这样想,但兄弟俩很固执,一直以不同的方式竞争,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两兄弟中相较而言对她比较冷淡的那个老想着将来要赚多少钱,另外那个却对她太热情。布里特-玛丽不想让母亲失望,于是选择了阿尔夫,拒绝了肯特。
当时,肯特捧着花站在楼梯间里。布里特-玛丽和阿尔夫一起离开时,肯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她和阿尔夫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他已经疲惫而且厌烦,就像肾上腺素已经在竞争中消耗殆尽的胜利者。一天早晨,他离开了她,到别处去服了好几个月的兵役。
他服役结束回来那天,布里特-玛丽在镜子前花了好几个小时打扮。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甚至试穿了一件新衣服。她母亲看了她一眼,说:
“我觉得你是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廉价货。无论如何,你的目的达到了。”布里特-玛丽想说这是现代风格,她母亲却让她小点声,因为这样显得没有教养。布里特-玛丽轻声解释说,她想在火车站给阿尔夫一个惊喜,她母亲嗤笑道:“嗯,看到你他就很惊喜了。”母亲说得没错。
布里特-玛丽最后穿着旧衣服去了火车站,手心直冒汗,心脏像踏在鹅卵石上的马蹄子那样咚咚跳着。她也听说了士兵们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拈花惹草的传闻,但一直不相信阿尔夫也会这样做,至少不相信他会在同一个地方勾引两个姑娘。
她坐在厨房里,拿毛巾捂着脸哭了一宿。母亲终于起床之后,责备她弄出的噪音太大。布里特-玛丽说,她看见阿尔夫和另外一个女孩在一起。“哈,选了这种男人,你早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回到床上之前,她母亲如此讥讽道。第二天,母亲起得比平时还晚,最后干脆不起来了。为了照顾家庭,布里特-玛丽找了一份女服务员的工作,每天把晚餐端到母亲的卧室,她母亲已经不愿和任何人说话,但偶尔会从床上坐起来,说:“哈,当服务员——你还真对得起我们给你创造的优越条件。看来学校你也待不下去了,打算在家啃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