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公寓陷入比先前还要寂静的寂静之中,平时甚至听不到一点声音。布里特-玛丽日复一日地擦着窗户,等待变化的发生。
有一天,肯特出现在楼梯平台上,前一天是她母亲的葬礼。他说自己离婚了,带着两个孩子。
等待太久的布里特-玛丽觉得这一定是她的幻想。肯特对她微笑的时候,就像阳光照在脸上,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把他的梦当成了自己的梦,把他的人生视作她自己的人生。她擅长这个,人总喜欢做自己擅长的事,人总希望某些人知道他就在那儿。
现在,肯特来到博格,出现在她的门口,还捧着花。他在微笑,有如阳光照着她的脸,一旦知道从头开始有多难,你就很难不想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你在等人吗?”肯特不安地问,仿佛又变回了当年站在楼梯平台上的那个男孩。
布里特-玛丽震惊地摇了摇头。他笑了。
“我收到了你的明信片。我……好吧……会计查了你的取款记录。”他有些尴尬地说,指了指外面那条通往镇上的公路。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说什么,肯特继续道:
“我在披萨店里打听你。那个坐轮椅的女人不想说你在哪儿,有两个喝咖啡的哥们儿倒是非常愿意告诉我。你认识他们吗?”
“不。”布里特-玛丽低声说,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瞎编。
肯特举起花束。
“亲爱的……我……该死,对不起!我,她,那个女人,我们什么都不是。已经结束了。我爱的是你。该死。亲爱的!”
布里特-玛丽这才发现肯特拄着一根棍子,慌忙问:
“你这是怎么啦?”
“啊,不用大惊小怪。医生说我心脏病发作之后需要用这玩意儿拄几天,没事。就好比汽车在车库里停了半个冬天,车底盘可能会有点儿生锈!”他笑了笑,冲着自己的腿点点头。
她想握住他的手。
请他进屋似乎不合适,哪怕他们回到小时候也不行,她母亲不许她把男孩领进卧室。肯特是她第一个领进卧室的男孩,而那时她母亲已经去世了。那个男孩留了下来,把她的家变成自己家,把自己的人生变成她的人生。所以,他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钻进肯特的宝马,因为他们只有在车里的时候才最自在——他开车,她坐副驾,假装只是路过这里,离开博格,好像他们不过是半路下车,在这儿寄张明信片而已。
他们真的开车去了镇上,又开回来。肯特右手一直握着换挡杆,好让布里特-玛丽把左手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指搭在他手上,通过这样做让两人获得一种齐心协力奔赴同一个目的地的感觉。他的衬衣皱巴巴的,肚子那儿还有咖啡渍。布里特-玛丽想起萨米说别人会以为那些穿脏衣服的孩子住在树林里,肯特看上去真的像在树林里住过,而且在树上睡觉时摔了下来,在每一根树枝上碾了一遍才滚到地上。发现她在打量他的衬衣,肯特抱歉地笑了笑。
“我找不到那个该死的熨斗了,亲爱的。你不在,家里全乱套了,你知道吧。”
布里特-玛丽没说话,她在担心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说,肯特的老婆甩了他,留下他一个人拄着拐棍乱转,像只没头的苍蝇?她觉得左手无名指冷飕飕的,幸好有绷带挡着,肯特看不见它。她明知事实是他让她失望了,然而无法不考虑是自己对不起他的错觉。要是在你爱的人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所谓的爱还有什么意义?
肯特咳嗽了几声,脚从油门踏板上抬起,可前方的道路上什么障碍都没有。
布里特-玛丽从来没见过他毫无原因地放慢车速。
“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好。很早以前说的,我的意思是。那时觉得我都不像我自己了,每天都得吃该死的药片,抗抑郁还是什么的。”
他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什么商业计划,计划的结果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仿佛很晚才回家,还带着一身披萨味只是计划的副产品,很容易纠正,所以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她想问问他为什么没给她打电话,毕竟她还有部手机,但又意识到他可能觉得她不会开机,于是继续保持沉默。车开进博格,他望着窗外。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对不对?你妈都怎么说乡下来着?‘除了平凡就是平庸’?简直太逗了,你妈。可你要是在这个地方养老,真就有点儿讽刺了,对不对?况且你都四十年没出过家门了!”
他像讲笑话一样地说着,这种表达方式让她有点儿接受不了。但当他们停在银行家门口的时候,从他粗重的呼吸中,她听出了他内心的苦痛,并且第一次看到他流泪了。他自己的母亲下葬时,他都不曾哭过,只是紧抓着布里特-玛丽的手而已。
“结束了,我和她。那个女人。她从来都算不得什么。而你不一样,布里特-玛丽。”
他握起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低声说:
“我需要你在家里,亲爱的。我需要你回家。别把我们过了一辈子的生活丢下不管,就因为我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布里特-玛丽拂掉裙子上看不见的碎屑,举起手中的花束嗅了嗅。
“男孩不许进我的卧室,过去不行,现在也不行。”她小声说。
他大声笑起来。她的脸红了。
“明天?”布里特-玛丽走下车,肯特在她身后喊道。
她点点头。
因为选择一种生活跟买鞋不一样,甚至跟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关系也不大。过日子的意义在于抱团,和另一个人身上的你自己抱团,还需要回忆、墙壁、碗橱、餐具抽屉等等来帮助你知道各种东西都放在哪里。
这是一种有条理的完美生活,但需要你去适应;是一种流线型的存在方式,但建立在两套人格的基础上:水泥和石头、遥控器和填字游戏、衬衣和小苏打、浴室柜和第三个抽屉里的电动剃须刀。为了这种生活,肯特需要她,如果她不在那里,这些东西都将失去它们的意义。
她上楼来到自己房间,打开抽屉,叠好毛巾。
手机响了,劳动就业办公室女孩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但布里特-玛丽按了拒绝接听键,独自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守着打包好的行李。
24
“你这样看着我,好像对我有意见似的。但我要让你知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样。”布里特-玛丽坚决地说。发现对方没有回应,她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也许你并不打算像对我有意见似的看着我,可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对方依旧没说话。她在凳子上坐下,两手扣在膝盖上,说:
“我得嘱咐你一句,毛巾会一直放在老地方,你可以继续用它擦爪子,那可不是什么装饰品哟。”
老鼠啃了几口士力架,什么也没说,然而布里特-玛丽明显感受到了它的腹诽。她自我辩护般地解释道:
“对于人类来说,爱情不一定都意味着烟花和交响乐。如果你认为就应该是烟花和交响乐,当然也没有错,但对另一些人来说,爱情还可以是别的东西,理智的东西!”
老鼠又啃了几口士力架,伸出爪子蹭了蹭毛巾,然后接着啃士力架。
“肯特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我当然不会坐在这儿听一只老鼠给我讲道理。”布里特-玛丽说,又想了想,交换了一下两手的位置,补充道:
“当然,我并不是批评你,做老鼠应该也是一种很不错的体验。”
老鼠似乎并不打算反驳她,布里特-玛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
“只不过,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过得挺抑郁,你必须明白。”
老鼠啃着士力架,孩子们在娱乐中心外面的停车场踢球。透过门廊,布里特-玛丽看到肯特的宝马停在外面,他也在和孩子们踢球。他们喜欢他。初次见到肯特时,人人都喜欢他,需要好几年才能看到他不那么好的一面。在给人的印象方面,布里特-玛丽恰好和他相反。
她其实不知道“忧郁”这个词用得对不对,想找个更准确的词来描述自己的感受,就好像做填字游戏那样,这次的谜面是“沮丧”“感觉不开心”,或者“心情不好,有时候还会胃疼”。
“也许‘垂头丧气’这个词更合适。”她想了想,谨慎地告诉老鼠。
布里特-玛丽已经垂头丧气了好一阵子。
“你可能会认为这很可笑,可从某些方面来说,我在博格却比在家的时候开心一点……但我并不是被迫选择过去的生活方式,因为我本可以做出改变,可以找份工作。”布里特-玛丽说,她觉得自己更像是在为肯特辩解。
不过,这么说也不完全是一厢情愿。刚结婚的时候,她的确可以找一份工作,只是肯特觉得再等等更好,只需要再等一年左右。他指出,如果布里特-玛丽出去工作,家里就没人照顾,而且听他的口气,他是肯定不会自告奋勇承担起这个责任的。
于是,在家照顾母亲几年之后,布里特-玛丽又在家照顾了肯特的孩子们几年,后来肯特的母亲病了,布里特-玛丽又照顾了她几年。肯特认为这是最好的安排,因为那时候他的事业正处于过渡期,各种计划尚未就位。而且,邀请他的德国客户到家里吃饭时,如果布里特-玛丽能够在家就再好不过了,这样对全家都好。他所谓的“全家”显然是指除了布里特-玛丽之外的家里的每一个人。“以公司的名义进行娱乐消费可以免税。”肯特总是这样说,但他从来不提谁会是免税的受益人。
就这样,一年变成了几年,几年变成了一辈子。直到某天早上她醒来,才发觉光阴虚掷,来日无多,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本来可以找份工作的,是我自己选择留在家里,我并不是受害者。”布里特-玛丽说。
但她没说自己做出过怎样的努力:她去参加过不少工作面试,但并没有告诉肯特,因为他只会问那工作给多少钱。听了她的回答,他会讥笑道:“还不如你留在家里,我发钱给你呢!”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开个玩笑,布里特-玛丽却接受不了,所以久而久之,她再也不愿告诉肯特。每次面试她都准时到场,每次总有人比她先到。等候室里清一色几乎都是年轻女性,有一次,其中一位和布里特-玛丽搭话,因为她不相信年龄这么大的人会出来和她找同一份工作。她告诉布里特-玛丽,自己被丈夫抛弃,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还有病。轮到这个女人面试时,布里特-玛丽起身回家去了。你尽可以说布里特-玛丽这里不好那里不对,但她绝对不会和更需要工作的人争夺工作机会。
显然她不会告诉老鼠这些事,不想让它觉得她在博取同情。而且,谁知道老鼠每天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说不定它在可怕的事故中失去了全家,这种事情报纸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肯特的压力很大,你必须理解。”她解释道。
他的压力的确很大,养活一家人需要时间,也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了解一个人。”布里特-玛丽对老鼠说,声音越来越小。
肯特走路时喜欢用脚跟碾着地面,不是每个人都会注意到这些,然而这就是他。他睡觉时会蜷着身子,好像觉得冷,无论布里特-玛丽轻轻给他盖上多少条毯子都没用。他还恐高。
“他懂得很多知识,尤其是地理方面!”她说。
和精通地理知识的人分享同一张沙发时,你可以在对方的协助下轻松解决填字游戏,这十分难得。爱情不一定都要像烟花那样绚烂,帮助另一半做填字游戏,答出“五个字母组成的国家首都名称”或者“知道另一半的鞋跟什么时候该换了”也是爱情的表现方式。
“他可以改。”布里特-玛丽想大声说出这句话,甚至还清了清嗓子,然而声音却像蚊子叫。
他当然能改,甚至无需彻底改头换面,只要变回出轨之前的样子就够了。
他在吃药,现代医学可以创造种种奇迹。
“几年前他们克隆了一只羊,你能想象吗?”布里特-玛丽问老鼠。
老鼠决定告辞。
她把盘子洗净收好,擦了窗户,看肯特和奥马尔、恐龙踢球。她也可以改,她敢肯定,这样就能摆脱令人厌烦的无聊生活。当然,跟肯特回去之后,生活未必有所改观,但至少可以回归正常。
“我还没做好面对这种反常生活的准备。”布里特-玛丽说,说完才意识到老鼠已经走了。
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而且她并没有做好了解其他人的准备,还是先学会自重比较好。
她站在门口,看到肯特踢进一个球:他拄着拐棍跳起来,踮着一只脚转了一圈,虽然医生可能不推荐心脏病康复期的病人做这个动作,但布里特-玛丽不打算责备他,因为他看上去是那么快乐,她觉得保持心情愉快应该也对心脏病的康复有好处。
奥马尔嚷嚷着要坐宝马兜风,目的是体验传说中“爽到爆”的感觉。布里特-玛丽同样觉得这是好事,所以也没打算责备奥马尔。肯特抓住良机,想方设法让孩子们明白了宝马有多贵,给他们造成了一定的惊吓。兜第三圈的时候,他让奥马尔开车,奥马尔的反应仿佛肯特是让他去骑一条龙。
走进披萨店的时候,斯文破天荒地没穿他那身警服,所以直到走到布里特-玛丽近前,她才注意到他。他看看宝马,又看看布里特-玛丽,清清嗓子。
“您好,布里特-玛丽。”他说。
“您好。”她说,有点儿惊讶。
她紧紧地攥住手提包,他像个中学生那样用力把手插进衣袋。今天他穿了衬衫,头发整齐熨帖,似乎蘸着水梳过,不知道这个发型是否为她而梳,在这个关键时刻,为了防止自己说出什么鬼迷心窍的蠢话,她的理智率先开了腔:
“那是我丈夫!”
她指着宝马。斯文的手在夹克口袋里插得更深了。
看到他们,肯特停下车,一手拄着拐杖,摇摇晃晃但自信地走过来和斯文握手,不过握的时间有点儿长。
“肯特!”肯特洋洋得意地自我介绍道。
“斯文。”斯文小声嘟囔着说。
“我丈夫。”布里特-玛丽再次提醒斯文。
斯文把手收回夹克口袋,整件衣服都跟着皱了起来。
布里特-玛丽攥手提包的手越来越紧,手指头都攥疼了,可能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在疼。肯特得意地笑起来。
“这群孩子挺不错!那个鬈毛想当企业家,他对您说过没有?”
他朝奥马尔那边笑笑,布里特-玛丽低头盯着地面,斯文抬头看着肯特,表情严肃。
“您不能把车停在这里。”他说,肘关节朝宝马晃了晃,手还在兜里插着。
“噢,没错。”肯特满不在乎地说,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
“听着,您不能把车停在这里,而且我们这儿也不允许小孩开车。这是不负责任!”斯文坚持道,布里特-玛丽头一次听见他用这种恶狠狠的语气说话。
“您用不着那么紧张,好吗?”肯特笑道,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斯文浑身发抖,他在衣兜里伸着两根食指,顶着夹克的衬里。
“无论怎么样,您都不能把车停在这里,而且让小孩开车是违法的,您必须承认,不管您是从哪里来的……”
最后几个字的音量很低,似乎刚说出来就后悔了,肯特倚着拐棍咳嗽起来,有点儿不知所措。
他看着布里特-玛丽,但她没看他,所以他只好盯着斯文。
“您以为您是谁——您是干什么的?警察吗?”
“没错!”斯文说。
“好吧,是我该死。”肯特笑道,接着便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挺直腰杆,冲着斯文嘲讽地敬了个礼。
斯文的脸红了,眼睛盯着自己的夹克拉链。布里特-玛丽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打算站在他俩中间,但最后只是重重地跺了两下脚,说:
“拜托,肯特,你为什么不把车挪一下?都停到足球场中间去了。”
肯特叹了口气,调皮地冲她点点头,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仿佛有人在威胁他。
“当然,当然可以,如果警长坚持这样要求的话。没问题,您只要别开枪就好!”
他夸张地走了几步,向布里特-玛丽靠过去。她已经不记得他上次亲她的脸是什么时候了。
“我去镇上的旅馆看了看,那儿的房间简直像该死的老鼠洞一样,你知道吧,这种地方都这样。不过我发现旅馆对面有家餐馆还算不错,就这种环——境——而言。”他故意提高声音让斯文听见,说到“环境”两个字时,他以充满优越感的姿态,依次指点着披萨店、娱乐中心和那条公路。挪车时,他故意狂轰油门,引擎发出炫耀的鸣响。挪好车,他又给奥马尔一张自己的名片,因为除了告诉别人他买来的东西有多贵,肯特还喜欢分发名片。他的这几招让奥马尔深受触动。布里特-玛丽不记得斯文是什么时候转身离开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独自站在披萨店外面,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敲得粉碎。她试着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因为她从来不曾把自己的内心感觉放在第一位,开始新的生活已然太晚。
她和肯特在镇上的那家餐馆吃了晚饭,那儿有白色的桌布和一本没有照片的菜单,对待餐具的态度似乎也很严肃,或者至少可以说,这家餐馆没把餐具的选择看成是一个笑话。肯特告诉布里特-玛丽,她不在,他觉得很孤独。其实他的原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之看起来他对待她的态度也挺严肃,至少没把她当成笑话。她注意到,他把以前的旧皮带找出来系上了,看起来破破烂烂,而她走之前刚刚修理过他经常系的那根皮带,他显然是没找到。她想告诉他,它就在卧室衣柜的第二个抽屉里,已经整整齐齐地卷好了。在他们的卧室。她希望他大声喊出她的名字。
然而他只是搔了搔胡茬,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问:
“可这个什么库珀,那个……他……你们是怎么成了……朋友的?”
布里特-玛丽也尽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回答:
“他只是个警察,肯特。”
肯特点点头,然后用力眨眨眼。
“你必须相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亲爱的。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联系她。你不能因为我走错这一步就惩罚我一辈子,对不对?”他越过桌子伸过手来,轻轻握住她缠着绷带的那只手。
他还戴着结婚戒指。她觉得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白印子火辣辣的,似乎在谴责她。他拍着绷带,似乎不曾想过它为什么会缠在布里特-玛丽手上。
“好啦,亲爱的,你已经表明了你的想法,很明显!我明白!”
她点点头,因为这是真的,因为她从来不想让他受苦,他只需要知道自己错了。
“你一定觉得足球队的事很荒唐。”她低声说。
“你在开玩笑吗?我觉得那很棒!”
食物端上来时,他立刻松开她的手,她马上开始想念手被他握住的感觉——好比你去理发,理发师剪掉的头发比你期望的还要多,那走出理发店时,你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她把餐巾整齐地铺在腿上,像哄孩子睡觉那样轻柔地拍打着它,小声说:
“我也是。我也觉得那很棒。”
肯特面露喜色,俯过身来,深深地看着布里特-玛丽的眼睛。
“嘿,亲爱的,我有一个主意:你留在这里帮助那些孩子参加杯赛,就是鬈毛今天说的那场比赛。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再回家,回到我们原来的生活。怎么样?”
布里特-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非常用力,以至于吸到一半时差点漏气。
“那就太好了,谢谢你。”她低声说。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亲爱的。”肯特点头道。他叫住女侍者,请她把胡椒研磨瓶拿来,可桌上的菜他还没有动过。
当然,这儿的食物十分正常,没有稀奇古怪的品种。布里特-玛丽差点把她试吃墨西哥卷饼的经过告诉肯特,然而常识阻止了她。她还想把最近遇到的各种事告诉他,最后也都没说,因为说与不说大概已经没有那么重要。无论如何,肯特都会把话题转移到他和德国人的生意上。
布里特-玛丽点了炸薯条做配菜。她不吃炸薯条,因为不喜欢,但和肯特出去吃饭时,她总会点这个,因为怕肯特吃不饱。
肯特伸过胳膊来够她的炸薯条时,布里特-玛丽瞥了一眼窗外。直觉告诉她,街上可能会有一辆警车,然而事实证明这是她的想象。她羞愧地低头看着腿上的餐巾。她在这儿,一个成年女性,对紧急救援车辆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幻想。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肯特开车送她去停车场监督孩子们练球,在他的宝马里一直等到训练结束。银行也在那里,所以布里特-玛丽让银行指挥大家训练,她自己大多数时间都是拿着花名册站在旁边看着。训练结束后,布里特-玛丽甚至想不起今天都练了什么、自己和孩子们说没说话、有没有和他们道别。
肯特开车送布里特-玛丽、银行和她的白狗回银行家,银行和狗没问他的宝马值多少钱就钻出车外,肯特很是不满。银行的棍子不小心敲在了车身的漆面上——前两次肯定不是故意的。肯特摆弄着他的手机,布里特-玛丽坐在他旁边等着,因为她十分擅长这样做。最后,他终于说:
“我必须走了,明天得去见会计。准备和德国人谈重要的事,你知道吧,大计划!”
为了强调计划很大,他坚定地点着头。
布里特-玛丽鼓励地微笑着,敞开车门。就在此时,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她不假思索地问:
“你支持哪支足球队?”
“曼联。”他惊讶地回答,连手机都不看了,抬起头来看她。
她点点头,下了车。
“晚餐很好,肯特,谢谢你。”
他身体一横,斜靠到副驾驶位上,仰脸看着她。
“等回了家,我们就去剧院,就我们俩,好吗,亲爱的?我保证!”
她站在门厅里目送肯特的车开走。正要关门时,发现路对面的那两个老太太扶着助行器站在花园里盯着她看,她连忙旋风般地躲进屋内。
银行在厨房吃培根。
“我丈夫支持曼联。”布里特-玛丽告诉她。
“他妈的一目了然。”银行说。
布里特-玛丽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25
布里特-玛丽把第二天早晨的时间全部贡献给了清洁阳台家具。她会想念它们的。扶着助行器的两个老太太出现在路对面,颤颤巍巍地去信箱拿报纸。布里特-玛丽朝她们招手,可她们只是瞪她一眼,然后用力关上门。
布里特-玛丽下楼时,银行在煎培根,可她显然没打开排气扇。布里特-玛丽非常羡慕银行,因为她丝毫不觉得烧焦的猪肉味道难闻,也不关心邻居会怎么想。
她犹豫着走到门厅和厨房之间的分界线上。银行似乎不知道她过来了,于是她清了两遍嗓子,因为感觉自己似乎欠房东一个解释。
“我猜,您一定觉得我该对您解释一下我丈夫的事。”布里特-玛丽说。
“不觉得。”银行坚决地说。
“哦。”布里特-玛丽失望地说。
“培根?”银行咕哝道,往煎锅里浇了一勺啤酒。
“不,谢谢。”布里特-玛丽说,当然,她不是觉得啤酒煎培根恶心,肯定不是。她继续道:
“他是我丈夫。我们没真的离婚。我只是临时出门,就像度假一样。不过现在我得回家了,您必须理解。我知道也许您并不明白这种事,但他是我丈夫。在我这样的年纪离开丈夫,绝对不合适。”
银行看上去并不想讨论布里特-玛丽和肯特的关系。
“你确定不想来点培根吗?”她喃喃地说。
布里特-玛丽摇了摇头。
“不,谢谢。我想让您明白,他不是坏男人。他犯了错,可任何人都会犯错。我敢肯定,他以前也有大把的机会犯错,只是没做而已。不能因为一个错误就彻底否定一个人。”
“培根真不错。”银行说。
“我有义务。婚姻义务。不能轻易放弃。”布里特-玛丽解释道。
“要是有鸡蛋,我会给你煎个蛋,可是狗把鸡蛋吃了,所以你只能凑合吃点培根了。”
“您想想,怎么能抛弃和您过了一辈子的人?”
“所以说,你愿意来点培根了?”银行探询地问,打开了排气扇。
从银行的反应可以推断,比起煎培根的味道,她更讨厌布里特-玛丽的声音,于是布里特-玛丽用力跺了跺脚。
“我不吃培根!胆固醇太高。肯特现在也很注意身体。我告诉您,他今年秋天去看了医生。我们的医生很有水平,是个移民,您知道吗,从德国来的!”
银行把排气扇的抽力调到最高挡,布里特-玛丽必须扯着嗓子才能压过排气扇和煎培根的噪音,所以她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在丈夫心脏病发作时离家出走,这样其实很不厚道!我不是那种女人!”
一个盘子被重重地掼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里面的肥油应声溅到了盘子边缘。
“吃你的培根吧。”银行说。
布里特-玛丽把培根喂给了白狗,但她没再说关于肯特的话,至少试着不去说。她想了想,问:
“支持曼联代表什么?有什么含义吗?”
银行嚼着满嘴的培根回答:
“曼联总是赢,所以支持这支队的人觉得他们天生就是赢家。”
“哈。”
银行没再说别的。布里特-玛丽站起来,把她的盘子洗净擦干,然后站在那里,以防银行还有什么话要补充,可银行似乎忘记了布里特-玛丽还在那儿。布里特-玛丽只好清清嗓子,不容置疑地再次强调道:
“肯特不是坏男人,他也不总是赢。”
白狗看着银行,仿佛她干了什么亏心事。银行似乎感应到了白狗的目光,因为她心虚地继续低头吃饭,甚至比平常还要沉默。布里特-玛丽离开厨房,来到门厅,穿上大衣,利落地把小本本塞进手提包,这时她听到白狗在厨房里冲着银行“呜呜”叫了几声,银行也低沉地咆哮着回应,好像在回答它的质问。过了很长时间,银行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朝门厅里喊道:
“你想搭个便车吗?”
“您说什么?”布里特-玛丽说。
“要我开车送你去娱乐中心吗?”银行问。
布里特-玛丽走到厨房门口,惊讶地瞪着银行,手提包差点滑落在地。
“开车?您怎么会……我……不,不用……谢谢您。我不想……我不知道……我当然没有偏见,可您怎么……”
看到银行脸上得意的笑容时,她闭了嘴。
“我几乎失明了。我不开车。我开玩笑呢,布里特-玛丽。”
白狗鼓励地看着银行,布里特-玛丽整了整发型。
“哈。那个……还是该谢谢您。”
“不用担心那么多,布里特-玛丽!”银行在她身后叫道,布里特-玛丽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种毫无来由的安慰,嗯。
布里特-玛丽步行来到娱乐中心,打扫了卫生,擦了窗户,透过窗玻璃往外看。现在她能看到第一天来博格时看不到的东西,菲克新帮了大忙。
她在门口放了士力架,走到她原本以为只是停车场的足球训练场对面。斯文的车停在披萨店外面。跨入店门之前,布里特-玛丽做了个深呼吸。
“您好。”她说。
“布里特!您还好吧?”坐轮椅的女人端着一壶咖啡,摇着轮椅冲出厨房。
斯文站在收银台旁边,穿着警服。他迅速摘下警帽,两只手握着它。
“您好,布里特-玛丽。”他说。他在微笑,而且似乎长高了几英寸。
接着窗户那儿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早上好,亲爱的!”
肯特坐在一张桌子旁喝咖啡。他已经脱掉了鞋,脚架在对面的椅子上,这是他最大的本事之一:无论在什么地方喝咖啡,都能表现得像在自家起居室那样无拘无束。不管到哪儿他都很放得开,像在自己家一样,在这方面谁也比不上他。
斯文的身高又缩回去了,好像漏气了一样。布里特-玛丽感觉自己的小心脏用力蹦了两下,连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以为你去见会计了。”她过了半晌才说。
“我马上就走,但那个叫奥马尔的孩子说要给我看点东西。”肯特笑着说,仿佛全世界的时间都是他的,接着他戏谑地朝斯文眨眨眼,大声说:
“别担心,警长,我今天没违章停车,我停在路那边了。”
斯文在裤腿上蹭蹭手掌,看着地板回应道:
“您也不能把车停在那里。”
肯特认真地点点头。
“警长要罚款吗?警长接受现金吗?”
他掏出钱包搁在桌上。他的钱包很厚,甚至需要动用橡皮筋捆起来才能塞进裤子后袋。然后他笑起来,似乎刚才的对话完全是在开玩笑。他擅长这个,肯特擅长把所有事当成笑话,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不会觉得受到冒犯,所以他才总是可以说:“啊,得了吧,您难道没有幽默感吗?”在这个世界上,那些缺少幽默感的人总是输的那一方。
斯文再次低头看地板。
“我不开违章停车罚单,我不是交通督导员。”
“好吧,警长!好吧!可是警长自己显然愿意在哪儿停车就哪儿停车。”肯特咧嘴笑着,朝警车点着头。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停在外面的警车。
斯文还没来得及说话,肯特就朝坐轮椅的女人嚷嚷道:
“别担心警长的咖啡,我给他付钱!反正警长的工资也是我们这些纳税人发的,所以都记在我账上!”
斯文没理肯特,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低声对坐轮椅的女人说:
“我的咖啡我自己付钱。”
然后他眼睛盯着布里特-玛丽,对坐轮椅的女人说:
“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打包。”
坐轮椅的女人想说点什么,却被肯特打断了。
“瞧瞧这个,亲爱的!我让奥马尔印了这个!”他摇晃着手里的一大把名片喊道。
发现披萨店里的人没有马上跑到他的桌前围观,肯特叹息一声,故作委屈地站起来,仿佛别人都没有幽默感,他只穿袜子就走到柜台边——如此不文明的举止成功引发了布里特-玛丽内心的咆哮——递给斯文一张名片。
“拿着,警长!拿张名片吧!”
他又朝布里特-玛丽笑笑,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奥马尔——企业家”。
“那个什么镇上有家印刷店,今早加急印出来的,店里的人乐坏了。可怜的家伙们,平时基本没什么顾客!”肯特快活地告诉他们,说到“镇”这个字时,他还在空中比划着引号的手势。
斯文站在原地,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坐轮椅的女人把他的咖啡倒进一只纸杯,斯文立刻拿起纸杯,径直朝门口走去。
经过布里特-玛丽身旁时,他放慢了步子,非常短暂地与她对视了一下。
“祝您……今天心情愉快,您肯定会的。”他喃喃自语道。
“您……好吧,我是说……您也是。”布里特-玛丽说,吸着腮帮子。
“您可得多保重呐,警长!”肯特用美国口音喊道。
斯文停下脚步,目光聚焦在地板上。布里特-玛丽看到他紧紧握起拳头,指关节泛白,然后他强迫自己把手插进裤兜,如同把猛兽套进麻袋。门在他身后愉快地叮当作响。
布里特-玛丽站在收银机前,感到一阵失落。肯特最擅长的就是在她觉得不自在的时候表现得十分自在。他敲敲布里特-玛丽的背,举着名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拜托,肯特。你最起码应该把鞋穿上吧?”她低声说。
肯特惊讶地看着他的袜子,扭了扭从一个破洞里伸出来的大脚趾,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好的,好的,亲爱的,当然可以。反正我现在必须走了。等那孩子过来的时候把这些给他!”
他夸张地抖动手腕,手表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布里特-玛丽知道那是一块很贵的表,肯特也会让所有在加油站排队交钱时偶然遇到他的人知道这一点。他把名片塞给布里特-玛丽,亲了亲她的脸颊。
“我今晚回来!”他出门时喊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布里特-玛丽站在那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会采取一贯的处理方式:打扫卫生。
坐轮椅的女人什么都没问。她要么根本不关心,要么就是太在乎。
奥马尔在午餐时间出现了,他一进店门就扑向布里特-玛丽,仿佛地球上只剩他们俩,而最后一袋薯片在她手里。
“肯特在这儿吗?他来了吗?他在吗?”他扯着布里特-玛丽的胳膊嚷道。
“肯特去见会计了,他今天晚上回来。”
“我给他的宝马搞来了最棒的轮辋!非常酷炫!您想看看吗?我给他特价了……您知道吧!”
布里特-玛丽没问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感觉一定又有被迫停在博格的卡车或者别的什么车满载而来,轻载而归了。
布里特-玛丽把名片给奥马尔时,他突然安静下来,捧着那些小纸片,仿佛它们是昂贵的真丝做的。门又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薇卡进来了,她看都没看布里特-玛丽。
“你好,薇卡。”布里特-玛丽说。
薇卡没理她。
“你好,薇卡!”布里特-玛丽重复道。
“快看我的名片!太牛逼了!肯特给我的!”奥马尔叫道,两眼放光。
薇卡无动于衷,一头扎进厨房,很快便传来她刷盘子的声音,但又像有什么爬行动物钻进了水槽,她正想方设法把它打死。坐轮椅的女人从厨房出来,歉意地朝布里特-玛丽耸耸肩。
“薇卡很生气,你知道吧。”
“您是怎么知道的?”布里特-玛丽问。
“十几岁的小屁孩,竟然不用大人吩咐就主动刷盘子,显然是气疯了,对不对?”
布里特-玛丽不得不佩服她的逻辑推理能力。
“她为什么那么生气?”
奥马尔热情地回答:
“因为她知道肯特在这儿,所以她觉得你要走了!”
听起来他自己倒不怎么生气,因为用足球教练交换轮辋生意订单在他看来还是比较划算的,是一桩好买卖。
“我会暂时留在博格,等比赛结束了再走。”布里特-玛丽说,有点儿像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别人说的。
奥马尔似乎没在听她说话,甚至都没给她纠正用词错误:是“杯赛”,而不是什么“比赛”。连布里特-玛丽自己都有点儿希望他能这样做。后来,戴帽子的两个络腮胡进来了,又开始喝咖啡、看报纸,照常把布里特-玛丽当空气,不过今天他们明显轻松了许多,仿佛知道很快就不用再假装当她不存在一样。
薇卡显然已经把能摔打的东西都摔打了一遍,所以她旋风般冲出厨房,朝店门口扑去。
“哈。我猜你要走啦?”布里特-玛丽尽可能友好地问。
“说得好像您在乎似的。”薇卡怒道。
“你会准时参加训练吗?”
“训不训练又他妈的有什么关系?”
“起码穿件外套再走!外面挺冷——”
“滚吧,老太婆!带着您的蠢老头滚回去过你们的傻逼日子吧!”
薇卡用力甩上门,店门先是“砰”的一声,然后照旧愉快地叮叮当当起来。奥马尔匆匆收好名片,跟着跑了出去。布里特-玛丽在后面叫他,可他要么没听到,要么不在乎。
两个孩子走了以后,布里特-玛丽板着脸,把整个披萨店打扫了一遍,没人敢上前阻止她。
干完活儿,她一屁股坐到厨房的凳子上,坐轮椅的女人坐在她旁边,喝着啤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啤酒,布里特-玛丽。要不要来点儿?”
布里特-玛丽朝她眨眨眼。
“好呀,您知道吗?当然可以。我觉得我现在特别想来点啤酒。”
于是她们坐在那里喝啤酒,一句话都没说。布里特-玛丽刚喝了两三口,店门又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看到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也许因为今天下午是她第一次喝了这么多啤酒,感觉头昏脑涨,所以才没有马上意识到年轻人的脸上蒙着个头套。
但坐轮椅的女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放下啤酒,摇着轮椅来到布里特-玛丽身后,用力拽拽她的衣袖。
“布里特-玛丽,快趴下,就现在!”
这时候,布里特-玛丽才看见那把手枪。
26
直视着黑洞洞的枪管会给人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那里面的黑暗仿佛能把你吞噬,又好像在吸引你掉进去。
几个小时后,一些警察从镇上来到披萨店,问布里特-玛丽能不能描述一下那个年轻人的特点,比如他的衣着、身高、口音什么的,然而她能描述出来的只有“他拿着一把手枪”。有个警察开导她说:“请不要有顾虑,罪犯并不仇恨您。”因为抢劫犯只是为了抢钱。
也许对于警察而言,这样说很容易,但无论是谁被人用枪指着,恐怕很难不往心里去——至少布里特-玛丽是这么想的。
“把他妈的钱箱打开,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抢劫犯对她叫道。
后来她才想起他说过这么一句话,仿佛把她当成一件工具,而不是一个人。坐轮椅的女人想摇着轮椅到收银台那边去开钱箱,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布里特-玛丽挡了她的路。
“打开!”抢劫犯吼道。坐轮椅的女人和那两个戴帽子的络腮胡同时抬手捂住脸,好像这样能有什么用似的。
然而布里特-玛丽没有动,她已经吓得忘记了害怕。人在被枪指着脸的极端状态下做出的反应,常常连自己都理解不了。所以,听到自己嘴里说出的话时,布里特-玛丽吓了一大跳,坐轮椅的女人和络腮胡们也震惊了,只听她说:
“您得先买点东西才行啊。”
“打——开——它!”抢劫犯嚎叫道。
布里特-玛丽还是没动。她把缠着绷带的手放到另一只手的手心里,两只手都在颤抖。她一向讲究凡事有度,可眼前的事态已经超越了正常的限度,所以她想了想,非常周到体贴地回应道:
“您必须输入一个金额,然后才能开钱箱。您瞧,否则收据会出错的。”
抢劫犯又惊又怒地晃了晃手里的枪。
“那就他妈的随便输点什么啊!”
布里特-玛丽改用缠绷带的手握住没受伤的手。她的指头上全是汗,又湿又滑,可心里却在暗自筹划。她决定和自己的常识拼一拼,在坏人面前,一步也不能退让。
“您必须明白,不能随便输金额,否则收据会出错的。”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他妈的收据,你这个老东……”抢劫犯尖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