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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译者:孙璐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有必要说话那么大声吗?”布里特-玛丽坚定地打断了他,接着又耐心地劝道:

“而且也没有必要使用那样的语言!”

突然,坐轮椅的女人连轮椅带人一起朝布里特-玛丽冲来,撞在她的大腿上,两个人和轮椅同时翻倒在地。抢劫犯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枪声震耳欲聋,布里特-玛丽什么都听不见,失去了方向感,碎玻璃从爆裂的日光灯管上簌簌掉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仰躺着还是俯趴着,身体贴在地板上还是贴在墙上,只能感觉到坐轮椅的女人对着她的耳朵眼儿喘粗气,某个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薇卡和奥马尔的说话声。

“这是他妈的怎么回……”薇卡震惊地说,与此同时,尽管各种回声都还没有离开她的耳朵,常识也在命令她三思而后行,最好还是像个文明人那样躺在地上。但布里特-玛丽依照本能,爬了起来。

只有和一个人打成一片,你才能充分地了解她,比如她有什么样的能力,胆子有多大。抢劫犯转身看着薇卡和奥马尔,头套上的窟窿里射出震惊的光芒。

“你们又回来干吗?”

“疯子?”奥马尔小声问。

“你们他妈的又回来干吗?我等你们走了才进来的!你们他妈的来干吗?啊?死孩子!”

“我忘记拿外套了。”过了一会儿,薇卡说。

疯子气急败坏地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枪,但布里特-玛丽已经站在了枪管和孩子们之间。她展开胳膊,把薇卡和奥马尔挡在身后,一英寸也不愿挪动,稳稳地站在那里。支撑布里特-玛丽的是她一生都未曾实现的野心。

“现在你闹够了吧?!”她凶巴巴地威胁道。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否这样凶过。

接下来披萨店里的气氛相当矛盾,是的,只能用“矛盾”这个词来形容:疯子显然不清楚该用枪干什么,只知道举着它乱晃,弄得其他人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布里特-玛丽更是烦躁地低头盯着疯子的鞋。

“我刚拖的地。”

“你他妈的闭嘴,傻逼!”

“我肯定不会闭嘴的!”

疯子急得直冒汗,汗水顺着头套上的窟窿滴了出来。他举起枪,在店堂里面胡乱瞄了一圈,再次命令戴帽子的两个络腮胡趴在地上,最后仇恨地瞪了布里特-玛丽一眼,跑掉了。

店门尽职尽责地叮叮当当响了起来。虽然薇卡和奥马尔竭尽全力用颤抖的手臂搀扶着她,布里特-玛丽僵硬的身子还是一点一点地软下来,最后差点融化到地板上,她的外套已经被泪水打湿了,她分不清泪水是她自己的还是孩子们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不再搀着她,反而钻进她怀里的。当布里特-玛丽意识到两个小孩即将跌倒时,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牢牢站稳,因为像她这样的女人都会这么做,她们在为他人做事的过程中汲取力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薇卡喘息着说。

“嘘——”布里特-玛丽小声说,轻轻摇晃着怀里的两个孩子。

“我不该叫您老太婆的。”薇卡抽泣着说。

“我听过比这还难听的。”布里特-玛丽平静地告诉她。

她温柔地扶着孩子们在两把椅子上坐好,给他们裹上毯子,用真正的可可粉冲了热可可,因为肯特的孩子们晚上被噩梦吓醒时就想喝热可可。但可可粉的质量似乎有点儿可疑,因为坐轮椅的女人吹嘘说,它“几乎算是可可,嗯!亚洲的!”——不过,无论如何,两个孩子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没心思分辨可可的真伪。

奥马尔一直念叨着要把萨米找来,薇卡打了好几遍萨米的手机都没有打通。为了让他们冷静下来,布里特-玛丽说她非常肯定萨米和抢劫无关。两个孩子瞪大眼睛看着她,奥马尔低声说:

“您不明白,要是萨米知道疯子拿枪指着我们,一定会杀了他的。我们必须看住萨米!”

然而萨米始终没接电话,两个孩子越来越担心。布里特-玛丽把他们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冲了更多的热可可,然后做了她在不知所措时一贯会做的事:找来扫帚、拖把和小苏打,擦玻璃、拖地板。

干完活儿,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尽全力不让自己崩溃。坐轮椅的女人吃了头疼片,又喝下一罐啤酒。戴帽子的两个络腮胡端着咖啡杯离开桌子,走到柜台边,默默把杯子搁到布里特-玛丽眼前,然后摘掉帽子,拿出他们的报纸来翻了半天,抽出其中的几张,交给布里特-玛丽。

上面有填字游戏。

27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她先听到的是肯特还是斯文的声音。

斯文过来是因为薇卡给他打了电话,肯特过来是因为奥马尔给他打了电话。

警车和宝马同时抵达停车场,两辆车的主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披萨店,脸色煞白,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口,看着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日光灯碎片,然后看着布里特-玛丽。她看出了他们的恐惧,看出他们因为没有在这里保护她而感到良心不安,看出他们因为错失了扮演援救她的英雄的机会而感到痛惜。他们犹豫迟疑,甚至不知道应该把重心放在哪条腿上,然后他们做了几乎所有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

争论这到底是谁的错。

“大家都没事吗?”斯文首先问道,肯特很快打断了斯文,伸着胳膊比划了一个大圈,对着圈里的每一个人命令道:

“大家都别慌,等警察过来处理!”

斯文原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好像一个受到冒犯的时装模特儿。

“您觉得我这身警服是穿着玩的吗?您这个没脑子的雅痞!难道它是狂欢节派对的道具啊?”

“我是指真正的警察,能阻止抢劫的那种!”肯特抢白道。

斯文愤怒地向前跨了两小步,扬起下巴:

“当然,当然,要是您在这里,早就掏出您的钱包来阻止抢劫了!”

两个人的白脸瞬间变成红脸,布里特-玛丽从来没见过斯文这么生气,而且从薇卡、奥马尔、坐轮椅的女人的面部表情判断,他们也都是第一次见。肯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现场的领导地位受到威胁,不由得进一步提高了嗓门,想要控制局势。

“你们没事吧,孩子们?”他问奥马尔和薇卡。

“您有什么资格问他们好不好!您都不认识他们!”斯文打断肯特,愤怒地把他指指点点的胳膊推到一边,“你们没事吧,孩子们?”

薇卡和奥马尔迷惑地点点头。坐轮椅的女人想说话,还没等开口,肯特就把斯文推到一边,挥着巴掌说:

“大家都冷静,我来给警察打电话。”

“我就站在这儿呢!”

布里特-玛丽的耳朵仍在轰鸣。她清了清嗓子,说:

“拜托,肯特。拜托,斯文。你们是不是才应该先冷静下来?”

然而两个男人无心听她说话,继续你推我搡、指手画脚,似乎把布里特-玛丽当成了可以随时按遥控器关掉的机器人。

肯特哼哼唧唧地指责斯文“连戴着手套的手都保护不了”,斯文嘟嘟囔囔地回应说,他敢肯定,肯特“如果坐在锁好的宝马车里,一定会表现得很勇敢”。肯特嚷嚷说,斯文不应该胡乱评价他,因为他只是“一个小破村的小破警察”,斯文嚷嚷着回敬道,肯特不应该跑到博格来,“用名片和别的花样狗屎收买人心!”肯特立刻反问:“那孩子想成为该死的企业家,难道不是吗?”斯文大声驳斥:“企业家不是一种工作!”肯特反唇相讥:“什么?所以说,您希望他成为一名警察啰,对不对?嗯?您觉得警察能赚多少钱?”斯文火冒三丈:“我们的工资每年都涨百分之二点五,我买的养老基金收益也很好!我报了理财班!”

布里特-玛丽想拉开他们俩,但他们根本不理她。

“我报了班——”肯特鄙视地模仿斯文。

“嘿!拉扯警察的制服——算你袭警!该死!”斯文咆哮,反手揪住肯特的衬衫。

“小心我的衣服!你知道这件衬衫有多贵吗?!”

“原来你是个虚荣的娘炮,怪不得布里特-玛丽离开了你!”

“离开我?!你觉得她会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吗?她能看上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保安?!”

布里特-玛丽站在两人面前拼命挥动手臂,试图让他们看到她。

“拜托,肯特!拜托,斯文!马上住手!我刚拖了地!”

然而无济于事,肯特和斯文已经用各自的右胳膊挟住了对方的脑袋,大声咒骂、喘着粗气在地板上扭打起来。过了几秒钟,披萨店的店门“轰隆”一声被大力撞开,两个男人像酩酊大醉的狗熊那样滚到门外,撞进一大堆碎石子里面,瞬间搞得灰头土脸。

布里特-玛丽跑过去看他们,他们抬头看着她,两个人这才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立刻沉默下来。

肯特企图先站起来。

“亲爱的,你可以自己瞧瞧,不是吗?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是他先惹事的!”斯文立即抗议,摇摇晃晃地跟着肯特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布里特-玛丽的耐心到了极限,她受够了:先是被抢劫犯用枪指着呼来喝去,现在又需要再拖一遍地板,因为披萨店的地上全都是碎木片。到此为止了。

起先他们似乎并没有听清布里特-玛丽说了什么,虽然她一连说了三遍。后来,她吸足了气,整个肺部都鼓胀了起来,尽可能严肃地说:

“我想请你们离开。”

见两个人依旧无动于衷,她做了一件自二十年前大风把她的花盆吹下阳台之后,一直没有做过的事情——大声吆喝:

“离开这里!你们两个!”

披萨店变得比先前被持枪抢劫犯光顾时还要安静。肯特和斯文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惊得合不拢嘴,嗓子眼儿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布里特-玛丽更加用力地用脚后跟碾着地面,指着破碎的店门。

“出去!马上!”

“可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亲爱——”肯特试探着说,然而布里特-玛丽举起缠绷带的手,横空一劈,仿佛使出了什么新发明的武术招式,立刻封住了肯特的嘴。

“你本可以问我的手是怎么受伤的,肯特。你本可以问来着,那样的话,我或许会相信你真的在乎。”

“我以为——噢,别闹啦,亲爱的,我以为你的手是被洗碗机什么的割破了……你明白吧,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

“可是你没问!”

“但是……亲爱的……别生气——”肯特结结巴巴地说。

斯文挺起前胸,顶着肯特的前胸。

“没错!没错!快滚,臭雅痞,布里特-玛丽不希望您在这儿!难道您不明——”他越说越理直气壮。

可布里特-玛丽的手又在斯文面前的空气中一劈,凌厉的掌风逼得他连连后退。

“还有您,斯文!不用您来告诉我我有什么感觉!您不了解我!连我都不了解我自己,因为我平时肯定不会这样做!”

坐轮椅的女人似乎躲在某个角落里憋笑,憋得非常痛苦。看薇卡和奥马尔的表情,他们仿佛在心里暗暗地做笔记,不希望遗漏眼前任何一个细节。布里特-玛丽定了定神,整了整发型,拂掉裙子上的碎木片,用没受伤的手得体地握住缠绷带的手,以极为周到体贴的方式宣布道:

“现在我要打扫这里,祝你们二位下午过得愉快。”

店门上的铃铛在肯特和斯文身后发出悲怆而不负责任的鸣响。他们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一直吵吵嚷嚷,比如互相指责“看看您干的好事”之类。此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布里特-玛丽开始打扫卫生。

坐轮椅的女人和孩子们躲进厨房,直到她忙完才敢出来,并且始终都没敢笑。

28

诚然,这件事不是两个警察的错,肯定不是。

他们从镇上来到博格,只是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而且布里特-玛丽确实有点儿急躁,刚刚被人用枪指过的人恐怕都会这样。

“我们知道您受了惊吓,不过,希望您能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其中一位警察试图解释。

“你们穿着沾了泥巴的鞋子来踩我刚拖的地板,真是太体贴了。”

“我们已经向您道过歉了,实在对不起,但我们真的需要找现场的所有目击者问话。”另一位警察说。

“我的清单作废了。”

“您说什么?”

“因为你们需要我的证言,所以我的清单作废了。今天早晨我过来的时候,‘回答警察的问题’这件事可不在我的待办事项清单上,所以现在我的整份清单都报销了。”

“我们不是故意的。”先前那个警察说。

“啊哈,所以我的证词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对吧?”

“我们需要知道,您是不是看清楚了罪犯的样貌。”后来那个警察说。

“告诉你们,我的视力很好,我找我的验光师确认过,他的验光技术高超。你们知道吗,他很有教养,从来不会穿沾了泥巴的鞋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两个警察同时叹了口气。作为回应,布里特-玛丽使劲儿地吸进一口气。

“如果您能描述一下罪犯的外貌的话,对我们是很大的帮助。”

“我当然能。”布里特-玛丽怒道。

“那么他是什么样子?”

“他有一把手枪!”

“您想不起来别的了吗?罪犯有什么明显的特点?”

“手枪难道不是明显的特点吗?”布里特-玛丽奇道。

听到这里,两名警察决定回镇上去。

布里特-玛丽又拖了一遍地板,非常用力,以至于最后坐轮椅的女人不得不阻止她。

“小心撅断拖把,布里特-玛丽。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这拖把很贵!”她笑道。

布里特-玛丽觉得在这种时候不应该摇着轮椅转来转去,也不应该随便对人咧着嘴笑,她自己就不会这样。坐轮椅的女人喝了点啤酒,吃了块披萨,把布里特-玛丽的车钥匙还给她。

“不是说修车需要很长时间吗?”布里特-玛丽脱口问道。

坐轮椅的女人耸耸肩,有点儿不好意思。

“啊,你知道吧,很多天前就修好了,嗯,可是……你知道。”

“不,我根本不知道。”

坐轮椅的女人内疚地摩挲着膝盖。

“很多天前就修好了,可是,如果布里特没有车,就不能开车离开博格了,嗯?”

“所以说,您一直瞒着我?当面对我说谎?”布里特-玛丽伤心地问。

“是的。”坐轮椅的女人承认。

“我能问问您为什么这样做吗?”

坐轮椅的女人耸耸肩。“我喜欢你,你是——怎么说来着?新鲜空气!没有布里特,博格会非常无聊的!”

布里特-玛丽无言以对。坐轮椅的女人又拿来一罐啤酒,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但是,布里特,你知道吗,我得问问你:你喜欢蓝色的车吗?”

“您是什么意思?”布里特-玛丽惊恐地问。

然后她们在停车场上待了很长时间,讨论这个问题。坐轮椅的女人说,她会给布里特-玛丽的车重新喷漆,保证和新换上去的蓝色车门一个颜色,根本不麻烦,而且她郑重承诺,自己的喷漆店已经在有关部门进行了注册。

度过了意想不到的一天之后,布里特-玛丽不得不拿出笔记本,把写有当天待办事项的清单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然而非常时期必须采取非常手段。

布里特-玛丽和薇卡、奥马尔步行穿过博格,因为她今天喝了半罐啤酒,绝对不能开车。要是开了,别人会怎么想?奥马尔一路上异常安静,自从认识他以来,布里特-玛丽第一次发现他竟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不说话。

薇卡给萨米打了无数电话,始终没有打通。布里特-玛丽试图说服她相信萨米可能没有听说发生抢劫的消息,但薇卡表示在博格,任何消息都会不胫而走,所以萨米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之所以没接电话,恐怕是因为忙着寻找疯子,然后杀了他。

在这种情况下,布里特-玛丽不能让孩子们自己待着,于是她去了两个孩子的家,做了晚饭。他们在六点钟准时吃饭,薇卡和奥马尔低着头默默地吃着,忧心忡忡的小孩一般都会这样。布里特-玛丽的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他们跳了起来,然而打来的是肯特,所以布里特-玛丽没有接听。一分钟后,斯文打了过来,她也没有接听,后来劳动就业办公室的女孩一连打了三次她的手机,布里特-玛丽索性关了机。

薇卡再次呼叫萨米,无人接听,于是她开始刷碗,而布里特-玛丽并没有吩咐她刷碗。看来情况真的很严重。

“我敢肯定,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布里特-玛丽说。

“你他妈的知道什么!”薇卡说。

奥马尔在桌子那边嘟囔道:

“萨米从来不会在晚饭时迟到,他是晚饭纳粹党。”

然后他端起盘子放进了洗碗机。非常自觉。这个时候,布里特-玛丽意识到应该做点不同往常的事情,于是她连续深呼吸了六次,然后拥抱了孩子们,非常用力。两个孩子哭起来的时候,她也哭了。

门铃声终于响起,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几乎同时来到门口,但没有一个人想到,如果是萨米回来了,他会自己掏出钥匙开门,所以敞开门之后,他们才惊讶地发现银行的白狗坐在门外。奥马尔很失望,薇卡很生气,布里特-玛丽很紧张。因为这三种情绪分别是三个人最习以为常的感受。

“爪子脏不能进屋。”布里特-玛丽对白狗说。

白狗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爪子,自信瞬间崩溃,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银行站在白狗旁边,麦克斯、本、恐龙和蛤蟆站在银行旁边。

银行举起棍子,轻轻地捅了捅布里特-玛丽的肚子。

“嗨,你好啊,兰博!”

“您怎么能这样!”布里特-玛丽本能地抗议道。

“您吓跑了抢劫犯,”蛤蟆解释道,“像《第一滴血》里面的兰博,这说明您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

布里特-玛丽耐心地把缠绷带的手放到另一只手里,转眼看着本。他带着鼓励地笑了笑,点头对她说道:

“啊,他的意思是,您很棒。”

布里特-玛丽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扫回银行身上。

“哈。谢谢你们这样说。”

“别客气。”银行不耐烦地嘟囔道,指指自己的手腕,仿佛那儿套了一块手表,“训练怎么办?”

“什么训练?”布里特-玛丽问。

“那个训练!”麦克斯回答,他穿着国民冰球队的队服,尿急一般跳上跳下。

布里特-玛丽不自在地踮起脚跟,又踮起脚尖。

“现在这种情况下,我猜训练应该取消了吧。”

“什么情况?”

“刚刚发生了抢劫,亲爱的。”

麦克斯好像在拼命动脑筋,试图想出训练和抢劫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然后他得出了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抢劫犯把球弄坏了吗?”

“你说什么?”

“要是没把球弄坏,我们可以继续踢球啊,对不对?”

一群人陷入了沉思,想了半天也没能提出反驳意见,麦克斯总结得太对了。

所以他们去训练了,在公寓楼外的空地上,垃圾房和自行车支架之间,用三只手套和一只白狗当球门柱。

麦克斯在薇卡准备射门时截走了球,薇卡挥拳揍他,被他躲开了,她吼道:“别碰我,有钱的小孩!”两个人拖着脚各自走开,奥马尔却像见了鬼似的躲着球。

蛤蟆第三次把球踢到球门柱之一的鼻尖上(球门柱当即表示它不干了)时,萨米的大黑车从路上开过来。奥马尔扑进萨米的怀里,薇卡却决绝地背过身,大步朝公寓楼走去,一个字都没说。

萨米走过来的时候,刚刚被球砸过的那只球门柱正在吃银行衣袋里的糖果,享受主人给它挠耳根的服务。

“嗨,银行。”萨米说。

“你找到他了吗?”银行问。

“没有。”萨米回答。

“算疯子走运!”蛤蟆激动地嚷道,挥舞着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形状。布里特-玛丽瞪了他一眼,仿佛他刚刚拒绝使用杯垫。蛤蟆急忙缩回手去。

银行拿拐棍捅了捅萨米的肚子。

“疯子真走运,不过,主要是你走运,萨米。”

银行、麦克斯、恐龙、蛤蟆和本排成一队往家走。拐过街角之前,本突然站住,朝布里特-玛丽喊道:

“您明天会去的,对不对?”

“去干什么?”布里特-玛丽好奇地问,整队人马上像看脑瘫儿一样看着她。

“去看杯赛!明天是杯赛!”麦克斯咆哮道。

布里特-玛丽低头整理裙子,所以大家看不见她闭上了眼睛,吸着腮帮子。

“哈。哈。我当然会去。当然。”

她没说明天是她在博格的最后一天,别的人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她坐在厨房里,一直等到萨米走出薇卡和奥马尔的卧室。

“他们睡了。”萨米挤出一个笑容。

布里特-玛丽站起来,定了定神,冷静地告诉他:

“我不想多管闲事,因为我肯定不是那种人。但是,为了薇卡和奥马尔,如果你真的打算今晚去找那个什么疯子算账的话,我有必要提醒你,这不是一个绅士应该做的事。”

萨米抬起眉毛。布里特-玛丽攥紧了手提包。

“我不是绅士。”他微笑道。

“没错,但是你可以成为绅士!”

他笑出声来,但布里特-玛丽没笑,所以萨米也不笑了。

“啊,放心吧,我不会杀他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只不过脑子有病,您明白吗?他欠了别人钱,这帮人很不好惹,所以他急眼了。他没想到薇卡和奥马尔会过去。”

“好吧。”布里特-玛丽说。

“当然,我不是说您不重要!”萨米连忙补充道。

“抱歉,我需要抽支烟。”萨米叹息道,这时布里特-玛丽才发现他的手在抖。

她跟着他去了阳台,有点儿故意地咳嗽起来,萨米挥开她周围的烟雾,歉疚地说:

“对不起,您介意吗?”

“我想问问你能不能给我也来一根。”布里特-玛丽说,眼睛都没眨。

萨米又笑起来。

“我以为您不吸烟。”

“没错。”她审慎地说,“可是我今天过得很糟糕。”

“好吧,好吧。”他得意地笑道,给她一支烟,为她点燃。

她很轻很浅地吸了几下,闭上眼睛。

“我希望你知道,你肯定不是唯一的人,想要过放纵不羁、不负责任的生活。我年轻时就经常吸烟。”

他大声笑起来。她觉得他更像是在嘲笑她,而不是附和着她笑,于是进一步解释道: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做过服务员!”

为了强调自己并非瞎编,她用力地点着头。萨米看起来有些被触动,示意她坐在一只倒扣过来的饮料箱上。

“您想来点威士忌吗,布里特-玛丽?”

布里特-玛丽的常识今天显然不愿意出门,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因为她突然听到自己说:

“好的,当然。你知道吗,萨米,我非常想来一点!”

于是,他们一起喝着威士忌,抽着烟。布里特-玛丽想吐几个烟圈,因为她记得自己当服务员的时候就很想这样做了,她的厨师同事们知道怎么吐烟圈,吐得十分轻松悠闲。

“我爸自己没想跑路,是我们把他撵走的。我和马格努斯。”萨米没来由地冒出一句。

“马格努斯是谁?”

“他更喜欢人家叫他‘疯子’,因为听起来比‘马格努斯’吓人。”萨米笑道。

“哈。”布里特-玛丽说,其实她的意思更像是“哈?”而不是“哈。”

“我爸一喝酒就打我妈,一开始没人知道,可有一次马格努斯来接我练球,当时我们还小,他从没见过这种事。他来自正常家庭,他爸爸在保险公司工作,开欧宝……总之就是那一类的车,可他……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异的,反正他看到我站在我妈和我爸中间,像往常一样躲闪着我爸的拳头,然后马格努斯突然跳过来,用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刀子抵着我爸的喉咙。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不是每个小孩都过着和我们一样的日子,不是每个小孩回家的时候都会感到害怕。奥马尔哭了。薇卡也哭了。所以,您知道……就像我们同时都受够了似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布里特-玛丽咳嗽起来,鼻孔里喷出烟雾。萨米拍拍她的脊背,给她拿来了水,然后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地面,似乎在测量阳台到地面的距离。

“马格努斯帮我把我爸赶走了,这样的朋友并不好找。”

“你妈妈呢,萨米?”

“她只是离开一阵子,很快就会回来。”萨米说。

布里特-玛丽定了定神,用手中的香烟威胁般地指着萨米。

“我也许有很多缺点,萨米,但我可不是白痴。”

萨米喝光了杯子里的威士忌,挠挠头皮。

“她死了。”他终于承认了。

布里特-玛丽说不上来自己究竟花了多长时间才弄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夜幕降临博格的时候,她觉得可能要下雪了。萨米、薇卡和奥马尔的父亲离开后,他们在卡车公司当司机的母亲加大了工作量,年复一年辛苦地养活一家人。后来卡车公司开除了所有司机,她开始给外国公司打零工,每一次的工作机会她都很珍惜,也很努力。一天傍晚,她开车送货时遇到了交通堵塞,然而交货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为了准时抵达,保住眼看就要飞走的奖金,她决定在恶劣的天气中连夜开着破旧的卡车赶往目的地。天亮的时候,迎面过来一辆轿车,司机边开车边伸胳膊去够他的手机,结果方向盘一歪,车子偏到了路的另一侧。为了躲开轿车,萨米的母亲连忙急转弯,因为下雨,卡车的轮胎打滑,整辆车都翻了过来,到处都是血和碎玻璃,然而两千英里之外,还有三个孩子坐在家里,眼巴巴地等待着前门会传来一声钥匙响。

“她是世上最牛逼的好妈妈。她是个战士。”萨米低声说。

本想起身把杯子倒满的布里特-玛丽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嗫嚅道:

“我非常……非常难过,萨米。”

除了这样说,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萨米理解地轻轻拍着她的胳膊,好像他才是那个安慰别人的人。

“别看薇卡平时脾气大,她其实很害怕。奥马尔看起来似乎胆子很小,其实一直在生气的人是他。”

“你呢?”

“我没时间多愁善感,我必须照顾他们。”

“但是……为什么……我是说……政府不管?”布里特-玛丽整理着思路。

萨米又给她点燃一支烟,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支。

“我们没告诉任何人我爸跑路的事。他肯定去了国外,但他登记的还是我们家的地址,而且我们有他的旧驾照,所以奥马尔在加油站买通了一个卡车司机,让他假装我爸去了警察局,签了一些文件,我们拿到了几千克朗我妈的保险赔偿金。后来也没有人过问这件事。”

“可你们不能就……仁慈的上帝,萨米,你们可不是长袜子皮皮,对不对!小孩不能没有大人照顾——”

“我会。我会照顾他们。”萨米打断她说。

“照顾……到什么时候?”

“能多久就多久,我知道迟早会被人发现,我又不傻。但我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布里特-玛丽,就一点点。我有计划。我只需要证明我能为他们提供经济支持,您明白吗?否则他们就会领走薇卡和奥马尔,让他们住到别的熊孩子家去。我不能让他们那么做,我不是那种甩手不管的人。”

“他们也许会让你照顾孩子们,如果你实话实说,他们也许——”

“您看看我,布里特-玛丽。犯罪记录,无业游民,和疯子那样的人做朋友。换作是您,您会让我照顾两个孩子吗?”

“我要给他们看看你的餐具抽屉!我们可以对他们解释,你有成为绅士的潜力!”

“谢谢。”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靠在他身上。

“这些事斯文都知道?”

萨米摸着她的头发安抚她。

“处理车祸的警察当时打来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是斯文,告诉我们消息的人也是他,哭得和我们一样惨。有个开卡车的妈就像家长在军队服役一样,如果穿制服的人来到你家门口,你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斯文……”

“他什么都知道。”

布里特-玛丽盯着萨米的衬衣,用力眨眨眼睛,感觉有些怪异。成年女性大半夜的待在年轻男性的阳台上,别人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以为只有相信规则和制度的人才会当警察。”

“我觉得斯文当警察的原因是他相信正义。”

布里特-玛丽直起身子,擦了擦脸。

“我们需要再来点威士忌。另外,如果不那么麻烦,我还需要一瓶擦窗户用的清洁剂。”

她又慎重考虑了好一会儿,补充道:

“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就不讲究清洁剂的品牌了,可靠的老牌子都可以。”

29

布里特-玛丽头痛欲裂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银行家二楼的床上,她自己的房间里。某个邻居在钻墙,她起身的时候,觉得整座房子都在摇晃。布里特-玛丽冒着汗,浑身酸疼,嘴巴又苦又干。不过,她显然是个拥有一定生活经验的女人,所以立刻明白了自己的情况:昨晚她在萨米家喝酒,喝进去的酒精已经超过了她四十年来酒精摄入量的总和,因此只能用下面这个理由解释她目前的症状——

“我得了流感!”下楼来到厨房,她用一种“您懂的,不用我多解释”的语气对银行说。

银行在煎培根和鸡蛋,看到布里特-玛丽过来。白狗嗅嗅空气,移动到离她更远一点的地方。

“你身上有酒味。”银行说,懒得掩饰揶揄的表情。

“没错,我今天起床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布里特-玛丽说,点了一下头。

“你不是得了流感嘛。”银行说。

布里特-玛丽友好地点点头。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啊,亲爱的!喝酒之后,免疫系统会停摆,您一定明白吧,所以流感乘虚而入。”

“流感,嗯,没错。”银行喃喃自语,把煎蛋端给布里特-玛丽。

布里特-玛丽闭上眼睛,抑制着恶心的感觉,把煎蛋给了狗。银行在她面前搁了一杯冷水。布里特-玛丽喝了一口。流感让人脱水。这些她都读到过。

“我和肯特的孩子们经常生病,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舒服——但我自己从来不生病。‘布里特-玛丽,您和坚果仁一样强壮!’我的医生总是这么说,真的!”

然而银行和狗都没有回应。布里特-玛丽用力呼吸,徒劳地眨着眼睛,似乎只是说话就耗尽了所有的氧气:

“我是说肯特的孩子们。”

她默默地喝着水,狗和银行吃着煎蛋。早餐结束后,他们一起去找足球队会合,因为布里特-玛丽不是那种得了流感就旷工的女人。白狗嫌弃地从屋外的花坛上一跃而过,好像有人昨晚往里面呕吐过一样。

他们来到披萨店,坐轮椅的女人坐在破碎的店门里面喝咖啡。布里特-玛丽走近时,她扮了个鬼脸,布里特-玛丽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儿有股难闻的味道,您是不是一直在抽烟?”她问,语气简直是在控诉。

坐轮椅的女人皱皱鼻子。

“那你呢,布里特?你——怎么说来着?你是不是身上着了火,后来用威士忌扑灭的?”

“我必须告诉您,我得了流感。”布里特-玛丽哼道。

银行拿棍子戳戳坐轮椅的女人的轮椅。

“别废话了,给她点血腥玛丽。”

“那是什么?”布里特-玛丽尽量友善地问道。

“帮助治疗……流感的。”银行嘟囔道。

坐轮椅的女人进了厨房,拿着一杯貌似番茄汁的液体出来。布里特-玛丽怀疑地呷了一口,然后全吐在狗身上,狗很不高兴。

“像辣椒水!”布里特-玛丽嘶叫道。

狗跑到砾石地面上坐着,特意选了上风口的位置。银行伸直胳膊,举着棍子,确保自己远离布里特-玛丽的呕吐范围。坐轮椅的女人皱起眉头,拿出一块布,擦干净她俩之间的桌子,边擦边嘟囔:

“不知道你得了什么流感,布里特,不过请你帮帮忙,嗯,怎么说来着?你呼气的时候,千万别划火柴,除非你已经刷过牙,好吗?披萨店没买火灾险,你知道吧。”

布里特-玛丽当然不知道这都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礼貌地向女人道了歉,说她还要去娱乐中心处理点事,不能整个上午都留在这里大惊小怪。然后她走到停车场对面,进了娱乐中心的厕所,锁上门,全程从容不迫。

她出来的时候,斯文正蹲在披萨店门口,给店门重新安装铰链。看到布里特-玛丽,他差点坐到地上,连忙摘下警帽,扶着脚边的工具箱,赔笑道:

“我只是想,嗯,我可以把门修好,我想……”

“哈。”布里特-玛丽看着他周围的一地碎木片说。

“是的,我是说,我会打扫干净的,我……我……对不起!”

斯文似乎不只是在为碎木片道歉。他让开路,布里特-玛丽快步走过去,屏住呼吸,虽然她已经刷过了牙。

“我、我是说,昨天的事,我很抱歉。”他可怜兮兮地对着她的后背说。

她停住脚,没有转身。他清清嗓子。

“我是说,我不是故意让您……那样想的,我绝对不愿意让您……那样想。”

她闭上眼睛,点点头,等待自己的常识出动,让希望斯文碰碰她的那部分想法闭嘴。

“我去拿吸尘器。”常识完成任务之后,她才小声说。走开的时候,她知道他在看着她,脚步不由自主变得十分笨拙,似乎忘记了应该怎么走路,左右脚狂性大发地彼此互踩,而她想对他说的话则像是刚住进一家装潢新颖的旅馆的顾客,在漆黑的房间中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结果打开的总是那些她不想打开的灯。

坐轮椅的女人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布里特-玛丽从扫帚柜里拿出披萨店的吸尘器。

“拿着,有人送给你的。”女人对她说。

布里特-玛丽盯着女人塞给她的花束。郁金香。紫色的。她喜欢紫色郁金香,因为这种花沉稳低调不张扬。她轻轻握着花束,尽量控制自己不要颤抖。“我爱你。”卡片上写着。肯特送的。

需要好几年才能了解一个人,有时甚至需要一辈子,这就是家庭存在的意义。

在旅馆里,你只是个游客,旅馆不知道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

她让郁金香的味道填满自己的肺,恍惚觉得回到了自己家的厨房,站在她自己的碗碟架和扫帚柜前面。她知道厨房里的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因为都是她自己收好的。浴室地板上堆着白衬衣、黑鞋和脏毛巾,全是肯特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他的。这样的场景别的地方可没有。总有一天,当你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已经太老,过了住旅馆的年纪。

走出厨房,她没有和斯文对视。幸好吸尘器的噪音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她不必被迫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薇卡、奥马尔、本和恐龙来了,非常准时。为了防止自己闲下来,布里特-玛丽连忙把给孩子们洗好的球衣拿出来,协助他们穿上。薇卡怀疑地打量着她,问她是不是没醒酒,因为她看上去一脸宿醉。布里特-玛丽十分肯定地表示当然不是这样,她只是得了流感。

“啊,是那种流感啊,萨米今天早晨也得了同样的病。”奥马尔笑道。

经过斯文的修理,店门再次发出友好的叮叮当当声,那两个戴帽子的络腮胡走进来,显然是来喝咖啡看报纸的,但其中一位问孩子们第一场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听到奥马尔的回答后,两个人看了看手表,仿佛闲了许多年之后终于有事干了。

第二阵叮叮当当声响起,那两个扶助行器的老太太蹒跚着走进来。

其中一位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布里特-玛丽,还拿手指着她。

“泥撕肖货汁闷滴胶年?”

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老太太是在说话还是瞎嚷嚷,薇卡靠过来对她耳语道:

“她问您是不是我们的教练。”

布里特-玛丽点点头,目光没有从老太太的指尖上移开,仿佛那是下一秒就会开火的枪管。见她点头,指着她的老太太从助行器底部的小架子上拖出一个袋子,按到布里特-玛丽怀里。

“搁肖货汁滴碎锅!”

“她说,这是给队里小伙子们的水果。”薇卡及时翻译道。

“哈。我必须告诉您,队里还有一个女孩呢。”布里特-玛丽告诉老太太。

老太太怒视着她,又怒视着薇卡和她身上穿的球衣。另一个老太太推着助行器挪上前来,对着第一个老太太咕哝了几句,然而第一个老太太依旧指着薇卡,怒视着布里特-玛丽。

“跺搁特意蟹!”

“她们说,应该多给我一些水果。”薇卡高兴地说,拿过布里特-玛丽抱着的水果袋,往里面窥探。

“哈。”布里特-玛丽说,然后开始全方位、多角度地以各种她能想到的方式仔细整理起她的裙子。

当她再次抬头时,两个老太太已经移动到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她们和布里特-玛丽之间的缝隙几乎连一张A4纸都塞不进。

“泥闷哲蟹年青银腰呆哲孩纸闷到针桑区,膏俗呐蟹荤蛋,博格妹油撕!膏俗呐蟹荤蛋,厅间妹油?”

“她说,您和银行要带我们到镇上去,告诉那些混蛋,博格没有死。”薇卡嚼着满嘴的苹果说。

站在布里特-玛丽另一边的银行咧嘴笑道:

“她叫你‘年轻人’呢,布里特-玛丽。”

年轻时都不曾被人称呼过“年轻人”的布里特-玛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拍拍其中一个老太太的助行器,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哈,那就谢谢你们啦,非常感谢。”

两个老太太兀自嘀咕着什么,扶着助行器挪出店门。坐轮椅的女人拿来布里特-玛丽那辆有一扇蓝色门的白车的钥匙。薇卡嚼着苹果告诉布里特-玛丽,他们要顺路捎着麦克斯。

“哈,你们不是不喜欢他吗?”布里特-玛丽惊奇地问。

“您现在也变得这么啰嗦了吗?!”薇卡立刻咆哮道,嘴里的苹果像机枪扫射一样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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