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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丽水之爱.2

作者:韩-韩江 当前章节:8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4

慈欣淡淡地继续说道:“我的故乡,可能不是丽水。只是那趟‘统一号’列车由丽水始发到首尔,所以我从小就觉得我的故乡也许就是丽水……有时候无意中听到‘丽水’这个字眼,心脏就会咯噔一下。”

据说两岁的慈欣在福利院驻留了一年左右,然后被送进仁川的市立孤儿院,虽然很快被领养,但是因为去了五个月都不会说话,第二年就被送回了孤儿院。大人们甚至考虑过让小慈欣接受特殊教育。从养父母那里被送回孤儿院的三个月后的一个夏天,慈欣说出了第一句话,既不是叫妈妈,也不是叫爸爸。那天,经常被取笑的小慈欣被一个小孩从滑梯上推了下去,她滚下滑梯缓冲板,摔在泥地上。看到这一情景的孤儿院老师跑过来想要抚摸小慈欣受伤的膝盖,这时她满含泪水清晰地说了一句:“太疼了。”

次年,慈欣被全州的一户富裕家庭领养,但没满两年,养父去世,他的公司也倒闭了。于是就跟之前说的那样,慈欣跟着养母搬到了忠武。再之后,她被养母供到了高中毕业,每到节日给养母和束草的舅舅家寄一些简单的礼物,也会偶尔打电话问候一下。每次要挂断长途电话时,电话那端的“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吧”,像是在说“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

“说到底,我自从在火车车厢里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漂泊一生。”

慈欣边说边故意咧嘴笑给我看。

“其实那些地方都不是我的故乡。所有的城市都是即将要离开的陌生之地。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有迷路的感觉,直到去丽水之前都是这样,每天都像活在地狱。”

慈欣突然一本正经起来。

“但是现在不那样了。”

她伸直蜷缩着的身体,自言自语道:“也不难过了。”

这是那天晚上慈欣说的全部内容。她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而感到有些落寞似的,用那种不喜悦也不痛苦的、无法理解却又宁静的表情默默地凝视着我。

那时,我为什么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似的,把头扭过去了呢?是什么东西让我沉睡在体内的每一根血管都被抽离出来,开始沸腾起来的呢?

为了不再失去好不容易相处融洽的室友,我努力克制了洁癖。然而,夏天来临以后,那种躁动不安的酷热,就像每座城市的后巷里都在发生杀人和群殴事件一样。这样的天气持续了一个多月,我的洁癖突然又恶化了。

各种眼疾和耳疾通过地铁和公交车的扶手传播。我讨厌别人的皮肤碰到我的皮肤,于是拼命步行三四个车站的路程。据说在热气腾腾的柏油路上,体感温度接近五十摄氏度。汗水从额头、脖子、腋窝、腹股沟、小腿,甚至每一个脚指头上不断涌出。我喘着粗气继续走着。

下班回到自炊房,我就会马上给全身打上肥皂泡,用毛巾搓洗,直至皮肤发红。我无法忍受满身汗水那种黏糊糊的感觉,恨不得把所有的汗腺都挖掉。听说东南亚的几个国家暴发了霍乱,我总怀疑公交车上坐在我旁边的是刚从那些国家旅行回来的人。如果不是游客,也可能是游客的家人,又或者是游客的同事。

我被病菌带来的恐惧所困,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家里都无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慈欣懒散的生活方式,更是让我备受煎熬。慈欣常把脏衣服堆放在盆里,等到周末才洗,而我无法忍受,于是在夜里把那些衣服洗干净并晾好。有一段时间,天气像热带雨季一样,雨下下停停,闷热不堪。我受不了湿衣服散发的酸臭味,为了把衣服晾干,只好在深夜烧煤炉。结果,那天晚上我们俩不得不在厨房的地板上熬了一夜。

最终,我开始在所有事物中闻到腐烂的气味。只要把鼻子凑近我的手,我就能闻到自己的肉在腐烂。翻开书本,纸张贴在指尖上,散发出腐败的气味。污水气味通过洗脸池的下水道口弥漫开来。自来水、木勺、菜板,甚至塑料碗都散发着恶臭。

我因为受不了慈欣做饭,不许她靠近灶台。慈欣刚开始一头雾水,对我的过分好意有些不知所措,但慢慢意识到我是在厌恶和恐惧什么。有时慈欣从外面回来不洗手就抓门把手,我无论如何都要拿肥皂水去擦门把手,仿佛慈欣就是所有病原体的宿主一样。只要她的手碰到我,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然而,比起炎热、眼疾和霍乱,更让我痛苦的,是从慈欣身上散发出来的丽水的味道。我从她刚刚洗完澡的湿漉漉的头发上闻到丽水前海的咸腥味,从她的手上和嘴里闻到丢弃在丽水码头上的腐烂海鲜的味道。早晨醒来时,我看到慈欣熟睡的脸上,映着丽水码头那殷红的霞光。她手伸向的地方,仿佛传来港口隐约的歌声、哀婉的哭泣声和彻夜撕心裂肺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的声音。顺着自炊房的墙壁,我那瘦小的母亲在临终前最后咳出的可怕的喘息声幽幽地回荡着。

“求你别碰我的身体!”

一天晚上,当我在水槽边惊恐地喊出来时,慈欣收回搭在我肩上的手,向后退了几步。汤在燃气灶上沸腾着,焖米饭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做错了什么吗?”当慈欣磕磕巴巴问的时候,我粗鲁地关上燃气灶的火,脱下围裙,大声吼道:“你也不要对着我的脸说话……”我咬紧牙关,清楚地加了一句,“因为脏。”

从那天以后,慈欣几次试图和我搭话,但残酷的是,我都以沉默和无表情的背影回应了她。每当这时,她总是支支吾吾地把想说的话咽回去,然后重重地叹息,那叹息仿佛深深刺入我的头顶一样。

热带的夜还在持续。

发旧的风扇每次旋转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们只穿着内衣远远地躺在地板上,整晚都没有合眼。汗不停地擦,不停地流。从开了整晚的窗户时不时吹进来阵阵热风。直到天亮,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背对背躺在湿热的地板上辗转反侧。

慈欣变得越来越消沉。少了她那纯真的笑声,房间的空气变得沉重而混浊。两人早早下班后,默默地各自倚着墙坐着,这时,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慈欣的鱼在游动。透明的鱼缸里,金鱼们不停地吐着气泡,绕着圈游来游去……首尔五十年一遇的酷夏,就这样慢慢地折磨着我们黏腻的身体,而后渐渐退去。

车窗挂满雨水,就像是用塑料软管喷洒过一样。车窗外无数被折断的树枝和叶子在风中摇摆。农夫穿着藏蓝色亮面雨衣和黑色雨靴,顶着风雨在田埂上艰难地向前迈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跟巨人抗争一样。

坐在我旁边满脸皱纹的女人露出质朴而温和的笑容向我告别,然后在顺天站下了车。列车一直往南行驶,离丽水站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

我的心怦怦直跳。到现在为止,我从来都没想过会再次踏上那片土地。我也曾想过,也许有一天有偶然的机会去,或者有不得已的事情去,再次看到那里的天空和大海。然而,仅仅一想都让我无比难过。

车窗外闪过了顺天的小港口。稀稀拉拉被染红的小山、湿漉漉的田野和葱翠的冬青树林飞快地闪过。我在想,慈欣在那些风景中看到了什么?为了看那远去的风景,焦急回头的她,当时想了些什么?

“我不走。”慈欣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

“我保证,我不走。”

然而,第二天的早晨,慈欣离开了。就像刚来时那样,她毛毛躁躁地留下许多痕迹后离开了。挂在厨房晾衣绳上已经干了的一双白袜子、可能是清晨洗头时粘在洗脸盆上的几根长头发、刷完牙后忘了放回漱口杯的黄色牙刷、梳妆台抽屉里毫无用处的断成两截的发卡、因为播放太多次而音色变粗的音乐磁带,她都忘记拿走了。

在立秋和末伏后的一天,正值煎熬的酷暑急剧缓和下来之际,慈欣辞掉了缝纫厂的工作。我下夜班回来时,厨房的门敞开着,锁眼里还插着钥匙。我惊讶地走进黑乎乎的厨房,忽然,脚下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是慈欣。我吓得叫不出声,连忙打开灯,费了很大劲才把她扶到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她失去了意识,沾有血迹的胳膊向下耷拉着,脸上和长裙外裸露的小腿上有好几处瘀青。

原来,慈欣从工厂下班后,走到小巷子时,被迎面快速驰来的自行车撞成了这个样子。因为黑暗,连骑自行车的人长什么样她都没看清楚。那个人估计才十几岁,惊恐之下只把慈欣放在附近的联排住宅前就跑了。慈欣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恢复意识爬回来的,她说只记得用钥匙打开门的一刹那,有种回到家的踏实感,后面的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上午,尽管慈欣说自己没事,我还是硬拉着她到医院拍了X光片。我们坐在走廊的铁制椅子上等待结果时,她抬起低垂的眼眉,静静地看着我。慈欣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指责和埋怨,似乎被无法形容的孤独占据着。我们俩尽管并肩坐着,却感觉像是坐得很远的陌生人。

不一会儿,中年护士就叫了慈欣的名字。我搀着一瘸一拐的慈欣进到诊室,头发很短的年轻医生用铝棍漫不经心地指着灯箱上的片子说:“她的骨头没有任何异常。”

每天夜里,慈欣都会用热毛巾敷自己的腿。可能是因为胳膊受伤使不上劲,在塑料盆上拧毛巾时,她的胳膊、头和整个上半身都要跟着用力。我看不下去想要帮忙,慈欣却总是顽强地拒绝我的好意,但实际上她咬着牙在忍痛。

整整一周后,慈欣的肌肉痛有所缓解,也可以正常走路了。但她却没有再去上班,天亮时也不再放音乐了,直到我出门上班,她依然躺在远处,眼神迷茫地望着窗户。我下班回来,经常看到慈欣坐在鱼缸前,对那些漂浮的鱼嘟囔着什么,而饭菜一口未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空时不时下起雨,初秋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慈欣身上的瘀青不知不觉中消退了,而她心里的创伤看起来却越发深刻。同样,我心里的疙瘩也越来越大。突然暴发的洁癖随着夏天的结束而收敛了,然而像宿醉一样的颓废感从每个角落慢慢侵蚀着我的身心。各种丑陋的欲望、痛苦和挫折夹杂在一起,如同臭水沟一般,即使被太阳晒干了也发出恶臭。我隐约从沙尘中闻到了酸臭的味道。

就像慈欣坦白过的一样,一天开始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迷了路;而一天结束时,反而希望一切都能结束。我每天看着慢慢走向崩溃的慈欣,简直是一种煎熬。

一个多月过去了,之后又过了几周。

吃过晚饭后,慈欣爬进了被窝。我轻轻关上房门,在厨房洗碗。突然,我忍不住摔掉碟子,跪在厨房地板上。

“爸爸,爸……爸爸。”

我用牙咬住拳头,压住呻吟声。本以为已经睡着的慈欣无力地打开了房门,她呆滞无神的双眼一瞬间恢复了光芒,与我满含泪水的目光相撞在一起。

“都是因为你……”我上身靠着水槽坐在地上,吐字不清地说道,“因为你,我受不了了……”

慈欣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朝嘴唇发紫浑身发抖的我走了过来。几个月下来她瘦得不成样子,仿佛踩了棉花一样颤巍巍的。和我并肩靠着水槽坐下后,她用清晰的嗓音问了我一句:“是什么让你怕成这样?”

在三十瓦白炽灯的照射下,慈欣的上眼皮微微发青,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闪耀。慈欣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明天就要走了。”

胡乱堆放的碗碟倒了下来,发出“当啷”的声音。我慌忙起身将那些东西放回原位。舌尖上感觉到一股微甜,我用自来水漱口,吐出的水里混着鲜血。刚刚太用力刷牙,导致牙龈受伤了。

“为什么?”重新坐回慈欣身旁,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走?你这身子骨,能去哪儿?”

可怕的沉默横在慈欣和我之间。我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嚅动着嘴唇喃喃道:“请原谅我。”我感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正吞噬着我的肩膀和脖子。

“打算去哪里?”

仿佛所有的虫子停止了鸣叫,所有的花草树木停止了生长。仿佛世界按下了停止键,所有的山脉都蜷伏着,天和地都倒塌了似的,空气中一片死寂。我一点一点地吞咽嘴里的积血,不敢大声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我快要无法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恨不得大声喊出来,甚至歇斯底里地哭喊一场时,慈欣低沉的声音沿着厨房的瓷砖墙与地板回荡。

“沿着丽水前海的海岸线一直向东走,有一个叫苏堤的村庄。正善,你可能没去过。其实,我也只是因为乘坐的大巴车出故障,偶然下车走进了那个破落的小村庄……”

慈欣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被水打湿的棉花一样。

“那是傍晚时分……平缓的后山山脊上,夕阳西下,周围的云朵像羽毛一样闪耀着金黄的光彩。那景象莫名让我心生欢喜,所以我没有等下一趟公交,而是沿着村里的小路走了上去。路上到处是牛粪,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乡村。我见到了背着手牵着山羊的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看到扎着白色或黄色头巾碾场的妇女,还有在一旁打下手的平头少年……那样一直往上走,到了水田的尽头,路边立着几座没有墓碑的坟墓,看起来敦实而圆润。再往上走,我怕天快黑了,于是决定转身下山。我俯瞰着村庄,圆形的海湾和散落的岛屿围绕着湛蓝的大海,海面像用蓝色的线编织的一样,非常平静。但是很奇怪……心里感叹着大自然的美丽往下走的时候,我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村庄前废弃的码头上,堆着破烂的帐篷和脏木板,墨绿色的海浪缓缓拍向泥潭又退去……山羊的叫声、鸟叫声、风、堆肥的味道,还有忙碌的妇女们……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却让我感觉仿佛回到了从未见过的母亲的怀抱。

“……我怀着既开心又着急、既难过又遗憾的心情走下村庄,沿着大海走了很久很久。天渐渐黑了,遥远的丽水港升起了红黄灯火,最后连对岸的岛屿上的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为了忍住不哭,我甚至无法好好呼吸。这种……这种情况,该怎么说明呢?”

慈欣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双眼噙满了即将滑落的泪水。

“……那里就是我的故乡。在那之前,对我来说,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是陌生的。但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山水无论远近,都与我的故乡紧紧相连。我无比欢喜,甚至想把自己投进海里。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并不可怕。真的没什么,只要和那亲切的天空、风、大地、海水融为一体就足够了……只要脱去这累赘的身体,我就不会再孤单,不必再是我了……我孤单的命运将如此灿烂地结束,我为此欣喜,想大声喊出那喜悦。所以我躺在泥潭里翻滚,甚至弄伤了自己的身体。我只想让滚烫的血流进泥泞,让养育我的土地的泥土渗入我的伤口……”

慈欣凝视着厨房瓷砖墙后面那看不见的远方,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不管我去哪儿,我都会去那个地方……”

列车经过丽川站时,暴风雨达到了高潮,风几乎要把所有树木都连根拔起一样。铁路两侧葱翠的冬青树林上方,耀眼的闪电仿佛要把天空劈成两半。因为在顺天和丽川站下了很多乘客,车厢内的座位空了三分之二以上。过道里堆积着塑料袋和空啤酒瓶。

要准备下车了。

我从行李架上取下包,拿出水瓶和口服药,嘴里含了一口水,仰起脖子将几粒药片和粉剂一口气倒进嘴里。令人反胃的苦药顺着干涩的食道掉进空空的胃里。那一刻,我那虚无缥缈的青春和阴暗的过往好像都离我而去了。

丽水,那片大海是否依然堆起深蓝的波浪,涌向码头的铁船?我住过的小旅馆巷子的夜晚,码头尽头酒馆里的歌声是否依然如呜咽般凄厉刺耳?我突然停止了擦拭嘴唇的动作,把蜷缩的手掌摊开在眼前。

那是一双肮脏的手。

我想清洗这双肮脏的手。一阵恶心袭来,我想把至今吞下的所有东西全吐出来。我不停地用力搓洗双手,直到手掌通红发烫。妹妹美善那温暖的手掌和被我甩开的手掌温度,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迟迟不愿离去。

“姐姐,一起走,爸,爸爸……”

我狠狠地甩开跑不快的美善逃跑时,听见了她短促的呼喊直直坠入海水中的声音。回头看时,美善那双小小的手掌和小脑袋正在海水中冒着泡,缓缓沉下去。我尖叫起来,拼尽全力奔跑,但没跑多远就被抓住了。为了推开浑身酒气的父亲,我拼命挣扎。父亲那令人作呕的呼吸扑到我的额头和眼睛上。

突然,我感觉身体变轻了。码头的水泥地变得急剧倾斜。父亲把美善抛入海中后,这次用双臂搂住了挣扎反抗的我,将我一同扔进了深蓝的水波中。海水无情地从眼、鼻、口涌入。

恢复意识时,我平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遥远高空中层层叠叠升腾的白色积雨云团。我周围的人们嘴里说着“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低微的叹息声像轮唱一样传开。我把手蹭到被海水和呕吐物弄得脏兮兮的上衣衣角上,抬起剧痛欲裂的脑袋。

“要死就自己死嘛,干吗还要带上无辜的孩子们……”

穿紫色花纹大妈裤的女人正在用晒得黝黑的手抹着眼泪。站在对面的另一个女人大声附和道:“要是她妈还活着,看到这副模样该说啥呢?”

这时,远处的中年男人没好气地说:“这孩子一个人活下来,不知道是万幸还是不幸。”

“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丽水,丽水站。因更换列车头,比预计时间晚点约五分钟,敬请谅解。”

受潮的扬声器里传来列车长的声音,带着南道地区特有的淳朴口音回荡在寂静的车厢内。那熟悉的乡音,是此刻最先让我真切感受到的丽水印象。

昨天下午,离开医院后,我坐上地铁,在慈欣上次丢钱包的那个拥挤的地铁站换乘了一号线,奔向了首尔站。虽然是工作日下午,首尔站候车室还是挤满了即将离开的人们。

“明天上午十点三十五分出发的‘统一号’……一张到丽水的车票。”在售票口前,我吞吞吐吐地说出目的地和时间,戴着整洁制帽、三十几岁的站务员像是没有听清楚一样,睁大了眼睛。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重复一遍时,他带着不耐烦的口气反问道:“您去哪里?”他的话音刚落,我哭喊似的叫了一声:“丽水!”

我匆忙将火车票和几张一千元纸币及硬币揣进裤兜,逃也似的溜出了灯火通明的候车室。车站广场边立着一排公用电话亭,我推开其中的一扇玻璃门走了进去,一口气投了两枚硬币,按下最先想起来的朋友的电话号码。那是朋友兼职了近三年的高中教务室,接电话的中年女教师告诉我,朋友早下班了。我又接着给她家里打,朋友的母亲说她还没有回家。于是,我拨打另一个朋友的电话,传来的却是自动应答。

“请在‘嘀’声后留言。”

“嘀——”我犹豫片刻,按下了重拨键。

前辈的家里没人接听,后辈又出差在外。所有人都在通话中,所有人都不在位置上,所有人都在忙碌。

我放下听筒,走出电话亭时,荒凉的火车站广场已笼罩在暮色中。从火车站走出来的人们面容疲惫,脚步匆匆,或是忙着打出租车,或是追赶即将离开的公交车。

这里已经没有我要做的事了。

乌云密布的天空稀稀落落地下起了小雨。我朝地铁站走去,我要回到那无人等待、灯光熄灭的自炊房。

一进站,地铁便发出刺耳的轰鸣声驶离。正值下班时间,结束一天工作的人们正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站台的安全线内。铁轨深而暗,候车人的脸庞恍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被千篇一律的孤独和疲劳笼罩着。当那辆等待多时的地铁终于开着灯缓缓驶进站台时,我看到每个人眼中短暂闪烁的微弱希望,但很快便暗淡消逝了。

“你不要走。”

慈欣离开的前一晚,我蹲在厨房冰凉的地板上,抱着她只剩皮包骨的胳膊,恳求道。起初坚决拒绝的慈欣看到我颤抖着身体反复挽留后,把我抱在怀中,像是哄生病的孩子一样,回答道:“好,我不走。”

慈欣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像二十五岁就离开人世的年轻母亲给我留下的隐约记忆,像春日的丽水海面泛起千千万万点鱼鳞般的光辉。

然而,到了清晨,在我熟睡之际,慈欣离开了。穿着鞋底开裂的唯一一双皮鞋,带着两个难看的旅行包和包裹,她走了。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慈欣随意挂在钉子上或丢在地板上的随身物品不见了。整个房间沉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陌生且冷清。

“走了。”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新奇地将目光定格在脱漆的地板上。脱漆的胶合板门上挂着笔记本大小的镜子,我站到镜子前,黝黑的脸,凹陷的眼皮,闪烁着受伤的小兽一样乞求的目光,正愣愣地看着我。瞬间,我就像无礼地窥探别人一样,慌忙挪开了视线。在半空中停留几秒后,再次将视线移回镜子,镜中的脸朝我动了动没有血色的嘴唇。

“爸爸……”

慈欣离开后的四天里,我一次都没擦过桌子和窗台上的灰尘。我不再固执地擦地,不再反复搓洗没机会变脏的白色抹布,我的强迫症消失不见了。下班回家躺下,从来都没体会过的安宁与平静抚慰着我疲惫的身体。早上一睁眼,阳光透过窗户缝洒进房间,慈欣清澈的脸庞出现在阳光和尘埃中。每当这时,悲痛像锋利的刀刃一样一层一层割着我的肌肤。为了抛开杂念,我只好闭上眼。然而,唯有呕吐没办法停下来。现在慈欣走了,不会再有人傻傻地看着我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呕吐了。每当意识到她已离开,或看着自己肮脏的手心,我会感到恶心。被我甩开的慈欣的手,整齐地伸向半空的十根手指,它们仿佛在扒开我的血管钻到我的皮肉和骨头里。

列车停了。

乘客们各自拎着大包小包走下站台,也有人头顶着相当于成年人身体那么大的行李。我站在车厢中央等着下车。透过车窗望去,站台上风刮得猛烈,乘客们的头发和衣摆仿佛随时会被吹翻一样飞舞着。每个人都用手擦拭着被雨水打湿的脸,头也不回地朝着出站厅跑去。

丽水终于到了。我刚一踏上站台,风仿佛等待已久般恶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肩上。阴沉灰暗的天空中,冰冷刺眼的雨点如冰晶般砸向我紧闭的双唇。在火车站的韩屋风青瓦上空,我依稀听见慈欣的笑声。暴雨猛烈拍击着火车站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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