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们都称之为疯狂的夏天。
四月将尽时,天空还飘洒着像冰雹一样的雨夹雪。可是刚进入五月,没等见到春的影子,温度计上的汞柱已在三十摄氏度上下徘徊着。到了六月,像硫黄气体般的亚热带气流让脸色苍白的行人们憋得喘不过气来。太阳像一个因自己血管里的热气而窒息的疯女人一样,一层层地掀开湿透的衣襟,浑身是汗。行人们拖着未能适应酷暑的虚弱的躯体,踉踉跄跄地寻找着高楼大厦的阴影或树荫。他们所等待的是能够冷却疲惫的呼吸器官和腹股沟的凉风,然而时令已接近夏至,直到暮色降临,整个漫长的下午,他们只能默默地喘息,用手擦拭着黏腻的脖颈。
大街像干宣纸吸墨一样匆匆笼罩在黑暗之中。只穿着背心的男人们成群结队地走进烧酒店。茶馆和商店开始灯火通明,街道的各个角落传来畅快淋漓的音乐。几个乞丐端着粘满污垢的红褐色塑料篮子,坐在地下通道里。行人们不以为意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尽管脸上都写满了白天的酷热带来的疲惫,但他们的鞋跟敲地声渐渐恢复了生机。仿佛夜晚来临之后,一切都得到了宽恕,不再需要犯罪也不需要悔过,他们摩肩接踵,目光只顾前方,带着疲惫的微笑,毫不回头地行走在地下通道里。
我被人流推出了闷热的地铁站。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刚走出来的地铁出口。四方形的出口就像分娩出无数幼崽的沾满鲜血的动物子宫一样,而我却有了再次进去的冲动,同时还产生了想返回出口那肮脏的台阶坐下去的冲动。从地铁里开始勉强支撑过来的双腿一个劲发抖,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一样。
挂在空中的月亮被黑暗吞食后又吐出,残缺的月亮表面毫无血色,泛着病态的黄色,而被咬掉的部分则留有乌青的牙印。顺着那深深的血迹蔓延的黑暗正吞噬着周围的天体。夜空像是被黑色的瘀血染透,低沉地呻吟着。
我不时地仰望那片夜空,用力支撑不听使唤的双腿,径直向前走去。黑暗带着千万种绚烂的色彩,在我眼前舞动。那些黑暗像锋利的枪刃一样,让路灯下的细小尘埃四处逃散,红色或黄色的车灯挣扎地紧跟在汽车尾部,我瞪大眼睛紧盯着它们。直到走到公寓正门,我才把四处探索的视线收了回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天,他也没出现在那个地方。
直到三天前,冥焕每天都会靠在大门口警卫室的角落,等着我下班。因为我的视力一到晚上就变得格外差,总是无法辨认站在黑暗中的冥焕的脸和身影。走到大门口才能隐约看见他手中的拐杖轮廓,以及他右手处点燃的烟头。他的拐杖总是倾斜着撑在地上,与警卫室墙面上刷的橙色荧光斜线平行。
我在冥焕站过的地方停下脚步,用没拎包的手叉起腰来,不知道是因为冥焕没在的安心感还是空虚感,一股莫名的疲劳和饥饿感向我袭来。
到底去哪儿了?
我使劲摇了摇头,心想,不管冥焕去了哪里,只要没出现在我的眼前,就已经是万幸了。然而,那一刻,我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一样隐隐作痛。
虽然已是夜晚,但混凝土建筑的热气还没有减弱。相对而立的十五栋和十六栋建筑里的住户们关掉空调,争先恐后打开阳台玻璃门和走廊窗户。四面八方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奇妙的和声。女人召唤孩子的声音、哄堂大笑的声音、开关门的声音、电话铃声,以及楼道里皮鞋撞击地板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在安静的公寓广场上组合成低沉的合唱。那声音一会儿像在附近,一会儿又像在远处,此起彼伏,分辨不出具体的源头。
那些声音就像一道巨大的阴影,是我在这个地方度过的五个月里无法融入的数百个家庭、数以千计的人给我投下的阴影。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从七层的窗户探出扎着两根辫子的小脑袋,喊道:“妈妈!等一会儿!”
十五栋入口前,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略显肥胖的女人张开双臂站着。
“快下来,快!”
女人自然地张开双臂,像是在让小女孩从窗户跳下来一样,小女孩犹豫了片刻。那时我仿佛看到扎两根辫子的小女孩用稚嫩的小手抚摸着一扇扇亮灯的窗户,头朝下坠落的幻影。
“妈妈,站在那里别走开!”
小女孩没有跳下来,而是急忙把脑袋从窗口缩了回去,似乎是向即将关闭的电梯跑过去了。我不由自主地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真是胡思乱想。
我再次摇摇头,抬头望了一眼冥焕的房间。
冥焕的房间位于十五栋的十四层,他的房间从来没有亮过灯。他不仅在外出时那样,即使在家也不开灯。有一次,当我问到不开灯的原因时,他用自己特有的忧郁而枯燥的声音反问道:“为何要开灯?”冥焕喜欢站在黑暗中凝视没有灯光的自己家窗户。那个时候,他的眼神像极了巫师,仿佛在期待着有个人影在窗户的那头打开电灯,点亮整个窗户和阳台,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房间,连烟头烧到了食指处都没有抖掉烟灰。
我像是在模仿冥焕的动作一样,仰头望了我位于阳台的房间。那间阳台位于十六栋的十三层,在冥焕房间的对面。
垂挂在阳台天花板上的三十瓦灯泡没有亮,光靠客厅里透出来的灯光,也能看到被褥和书堆的模糊轮廓。我直勾勾地盯着它们,眼睛里不知不觉凝结了毫无意义的泪水。我的视野模糊了,无数灯光仿佛滴落的烛泪一样形成了一条条长线。
“你这是要把行李往哪儿搬啊?”
就在三天前,冥焕拦在我的前面用威胁的语气问我。他的嘴里散发出刺鼻的酒气。因为我夜视力差,冥焕的脸庞被黑暗吞没得看不清轮廓,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眼中闪烁的像动物一样的磷光。
“我要把房子送给你,请你接受它。你要去哪儿?”
冥焕身上的味道冲进我的鼻腔,就像很久没洗的抹布一样酸臭。
我咬着牙反问道:“你有何权利监视我?”
我顿时感到口干舌燥,忐忑不安。我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努力地想从冥焕阴暗的表情中预测他何时会变得狂暴起来。
“我已经找到房子了,想尽快……”我故作镇定地把话说完,“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向后退了一步,心想,如果情况不妙,就大声尖叫。
“你在说什么呢?”冥焕低声吼道,“为何不按约定来呢?你让我怎么办?我的房子怎么办?”
“我没想过要你的房子,也没和你做过什么约定。”
就在那时,冥焕突然粗暴地扯住了我的衣领,我感觉快要窒息了,吓得都叫不出声来。
“好好听着,你也许能猜到我也有我的计划,就因为你的固执才一直推迟到现在。我不能……不能这样无休止地放任不管!”
冥焕狠狠地甩开了我的衣领。
就在我调整呼吸想让自己平复下来的时候,冥焕缓缓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钝重的拄拐声在这个寂静的公寓广场上回响。我用颤抖的手整理了衬衣。
他又去哪里了呢?
我紧闭双眼,眼前浮现的是那天在黑暗中渐渐远去的冥焕,他的肩膀看起来僵硬无比,就好像他那份略带邪恶的执念长期以来全都集中在肩膀的肌肉上。
如果哪儿也没去,他在漆黑的屋里做什么呢?
我的眼前依稀浮现出灯光下正在坠落的小女孩的身影,下意识地用力咬紧了下嘴唇。
我对冥焕说的都是事实。十五天前,我取出了存了还不到三个月的定期存款,签了一间位于三阳洞山脚下的月租房。原来的租户在上周末已腾出房子。因为我搬家没有帮手,于是只能每天上班时拿一些行李放在办公室,下班后再拿到月租房。第二天是休息日,只要我一早把书、洗漱用品和被褥搬走,搬家就算结束了。
冥焕知道我搬家的事情,意味着他一直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很害怕。这三天,报纸和电视新闻都在铺天盖地地报道史无前例的异常气象,大邱市的最高气温达到四十三摄氏度。每次从月租房坐地铁回来时,一想起将要在黑暗中遇到执拗的冥焕,我就气得咬牙切齿。但是当确认冥焕不在后,我又会陷入难以解释的空虚和焦躁之中。
2
我认识冥焕是在四月中旬,当时我在那座公寓已经住了三个月。搬到那里之前,我和仁淑姐姐一起租了全租房。
我出生在平原地带的一个小乡村,从清州到那儿需要换乘两次大巴。村子有四十几户人家,固定居民有一百多人。我的父母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家里有七个女儿,我排行老三,老七刚上小学。父母供我们七个女儿读书非常不容易。我的成绩并不突出,性格内向,又不聪明,所以想让他们供我上大学简直就是白日做梦。七个姐妹里,就数二姐最聪明。二姐考上忠南大学以后,父母就宣布再也不会支持其他女儿上大学了。对他们来说,供我们姐妹完成高中学业,已经是很大的负担了。
我从清州女子商业高中毕业后就决心不靠父母资助,独自去首尔打拼赚取大学学费。通过教商业课程的母校班主任的引荐,我幸运地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找到了出纳的工作。我除了把每三个月发一次的奖金汇到母亲的农协账户外,其余的收入都精打细算地存进了自己的存折。我计划上大学后学英文,梦想成为一名英语老师,业余从事翻译工作。我省吃俭用,经常买高考参考书和英文版小说看。尽管住的地方简陋,穿着朴素,但我心中怀有希望。那种希望就像在雪地里睡着时,意识朦胧间仿佛自己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每当从这绒毛般柔软的梦中醒来时,我都带着一丝苦涩的幸福感舔舐着干涩的嘴唇。
娱乐街:韩文词语为“游兴街”,指聚集着酒吧等各种娱乐场所的街道。——译者注
我坚持存了将近四年的积蓄即将到期,那是一个初夏的星期六下午,我独自徘徊在公司附近热闹的娱乐街 小巷。这不只是因为独自在异乡生活的孤独。我在首尔这几年恰好是我的一些初高中同学的大学时光,而其他一些同学则早已结婚生子。我回想起这漫长的时间是如何度过的,内心感到无比郁闷。尽管日复一日的工作枯燥乏味,显得工作日很漫长,但那些相似的一天又一天不断重复,反倒觉得大段的时间飞逝。无论是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回头一看,仿佛转瞬即逝,而我的处境却丝毫没有改变。
那天下午,我心情低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按计划考上大学。在没人鼓励我的偏僻的角落里,我究竟为了什么一个人坚持到现在?想到这里,一股无谓的悔意涌上心头。为了安慰自己,我在夜幕降临前来到街上,望着开始亮灯的商店和酒吧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我偶然遇到了同样处境的仁淑姐姐。
仁淑姐姐大我四岁,在老家,她家就在我家前面,中间隔着一条道。在我升入初三的时候,仁淑姐姐的父母相隔三个月先后去世。有肝病的父亲去世后,长期患不明病痛的母亲也跟着去世了。仁淑姐姐是家里的独生女,当时十八岁的她没能读完高中,孤身一人离开了家乡。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听说她在首尔一家制衣厂工作,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只是拼命挣钱。自从那次分开后,隔了十年,我和仁淑姐姐竟然在偌大的首尔再次相逢。
月亮村:韩国在快速城市化的过程中,未能进入城市系统的贫民的集体居住地。通常位于缓坡上。——译者注
我们俩在附近的茶馆坐下来,倾诉了彼此辗转于月亮村 月租房的同病相怜的苦楚。
“你一点都没变呀,你这么善良,怎么活在这险恶的世界上呢?向父母伸手有啥不可以的?如果妈妈说不行,就耍赖试试。你姐姐的大学学费是从哪儿来的?傻丫头,你照这样生活下去,一辈子只会被人利用,连本钱都捞不回来。”仁淑姐姐看起来瘦小,但说话变得粗鲁了。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和柔和的嘴唇中,隐约透着在家乡一起成长时没有过的狠劲。在她夹杂着脏话的指责中,我有些胆怯。这个时候,她突然提议我们俩相互公开自己的财产。经过坦诚的讨论,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把两个人的积蓄加起来,应该能租到靠近地铁站的全租房。由于我的存款没有仁淑姐姐多,我决定从公司借一些钱。
仁淑姐姐带头寻找便宜又合适的房子。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找到一间相对宽敞并带有干净厨房的半地下室。搬进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各自拿着啤酒瓶,互相诉说着首尔的艰难生活,喝到很晚。
“……忘掉过去的岁月……”
喝醉酒的仁淑姐姐迷迷糊糊地哼唱着流行曲,唱着唱着就昏睡过去了。
比仁淑姐姐下班早的我早早回到家,做了饭,添炉子烧了热水。仁淑姐姐总是早上六点出门,到了晚上八点多累得筋疲力尽才回来。我总是无法轻易入睡,就算入睡了也会起夜好几次。仁淑姐姐不像我,总是没有洗脸就倒头睡去,整个晚上睡得很沉,像死了一样。到了休息日,她就一直把自己埋进被窝里。等我给她端好饭,她只吃两口就咕咚咕咚大口喝水,然后重新钻进被窝里。
“累死了,累死我了。”
这成了仁淑姐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所以,尽管我和仁淑姐姐在一起生活,但我没有太多时间和她说话。在直来直去又有些神经质的仁淑姐姐面前,我总感觉别扭和不自在。
我和仁淑姐姐开始像亲姐妹一样亲密,缘于那次我俩同时煤气中毒。那天晚上先醒来的是我,我把正在炕头上蜷缩着睡觉的仁淑姐姐拖到门槛处,去厨房时摔倒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我抓着脖子呕吐起来。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爬到房东家门口的石阶上的,也不记得是怎么敲门求助的。
我横躺在房东家门口,浑身没劲,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当我身上的尿液慢慢冷却,恍恍惚惚地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早起的男房东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他推开门时,我的身体被门撞到滚下了台阶。微弱的意识时断时续,我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第二天,仁淑姐姐一直戴着氧气面罩。症状较轻的我不顾头痛去上班。那天我什么都没吃,一整天只喝水,偶尔抬起晕乎乎的头望向空中。下班后,我直奔医院。仁淑姐姐一小时前摘掉了氧气面罩。我抚摸着她苍白的脸颊,心里想着该说点什么,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如果不甘心,就得出人头地,不是吗?”
恢复意识的仁淑姐姐喘着粗气问道。咬紧牙努力露出灿烂笑容的仁淑姐姐,脸上闪烁着泪光。
我对仁淑姐姐产生类似母爱的情感,缘于一周后她在工厂晕倒一事。当时她因煤气中毒身体虚弱,还在恢复中。不料,那天在工厂餐厅吃饭时积食,连续的呕吐使她虚脱。厂里的同事不知怎么办才好,给我的办公室打来了电话。
那是一个雨雪纷飞的下午,我扶着脸色苍白的仁淑姐姐坐上出租车后座时哭了。仁淑姐姐的下巴上有个约三厘米长的伤口,是她在昏迷时撞到楼梯角留下的。仁淑姐姐很虚弱,出租车刚一启动,她就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又一次失去了意识。出租车的前风挡玻璃上,两个雨刮器不停地左右摇摆,想让模糊不清的首尔街景变得清晰起来。收音机里,知识竞赛节目的男女主持人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从那以后,仁淑姐姐变得郁郁寡欢。从工厂下班回家后,她经常默默地盯着墙壁发呆。仁淑姐姐发黄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有时候那苍白的颜色似乎已经蔓延到了眼睛里。
仁淑姐姐的健康每况愈下,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因为我相信她会很快痊愈,所以每次都忍受着她的坏脾气,以笑脸面对她,但一切都是徒劳。她时常因为一些小事歇斯底里,我为了避开她,只能默默铺上被褥躺下。在我为入睡而努力的时候,曾经那么爱睡觉的仁淑姐姐却经常一个人喝闷酒。她明明不外出,却给自己化了夜妆。她像丢了魂似的望着镜子里化了妆的脸,然后跑到厨房,“噗噗”地用冷水洗脸。
“你还有很多梦想吧?”有一天仁淑姐姐突然问我,“你年纪还小,品行也端正,应该很快能上大学吧?你想找一个大学毕业的男人扬扬得意地过日子,是吧?”
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仁淑姐姐又尖叫道:“你总是往好处想吧?想着一切都会变好。可是我不一样,我总是往坏处想,我的人生也是!”仁淑姐姐向半空中挥舞着还没抹完的口红,大声叫喊道,“因为我一直都过得很糟糕。”
“为什么……”我心生胆怯,便结结巴巴地劝阻激动的仁淑姐姐,“为什么说你的一切都变得很糟糕呢?你有存款,技术也一流……”
仁淑姐姐没有回答,气喘吁吁地瞪了我一眼。
“我的脸已经不成样子了。”她在精心画好的红色唇线里面涂了粉红色口红。她一边用黑色化妆笔画着下眼线,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现在没有人愿意多看我一眼。”
下眼线总晕染,仁淑姐姐不停地抽出化妆棉去擦拭,皮肤被她擦红了,她依旧重复着画和擦的动作。
那天很晚的时候,她把我叫醒,已经进入梦乡的我勉强睁开了眼睛。披着浓密长发的仁淑姐姐在黑暗中盘坐着。
“你听听那个声音。”
住在后院屋顶的野猫正发出奇怪的叫声,那声音像人,听着有些瘆人。
“是猫嘛。”
我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然后又蒙上了被子。
“仔细听听。”
仁淑姐姐冷冰冰地掀起了我的被子。一头雾水的我坐起身,边揉眼睛边倾听那声音。
果不其然,这晚的猫叫声有些异常。这不是平时听到的、像婴儿饥饿时哭的声音,更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野兽抓伤和撕咬的年轻女子发出的尖锐而刺耳的叫声。
我站起身打开了窗户。后院的房子因为地势特别低,屋顶与我住的半地下室的窗户并排挨着。听说如果发洪水,那个房子就会被淹。
后院的石棉瓦屋顶上有两只猫。一只黑白相间条纹的母花猫正扭动着像人的大臂一样粗的身子在屋顶上摩擦,接着一边发出垂死的悲鸣,一边猛然站起身来,然后又无力地瘫软下来。离它大约半米远的屋脊上,痴痴地站着一只黑色的公猫,它在黑暗中像恶灵般默默地注视着四脚朝天不停抽搐的母猫。
“可能是吃了老鼠药吧。”仁淑姐姐轻声细语地说。她的气息喷到我的脖子上,热乎乎的。
果不其然,母猫正在死去,它突然抽搐着。为防止被风掀翻而压在石棉瓦上的几块砖,每次被母猫的背部和腹部碰到时,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母猫的叫声越来越凄惨,公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让那个家伙注视着自己伴侣的死去,它从什么时候一直那样站着不动呢?
我感觉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把视线转向悄无声息站在一旁的仁淑姐姐。她究竟在想什么呢?那时,仁淑姐姐低声咕哝着:“我想杀死它!”
那是残酷的声音。我打了个冷战。仁淑姐姐的眼睛闪烁着淡蓝色的光,下巴上被剜去一块肉留下的疤痕,在微弱的光线中看着很像一个斑点。
“站在那里的黑猫,我恨不得拧断它的脖子。”
下弦月徐徐升起。黑猫用全身吸收着苍白的月光,直直地站在屋脊上。在黑猫目光固执地注视的那个地方,毛色斑驳的母猫发出最后的悲鸣。
年底我们没有回老家。仁淑姐姐就算回去也没有家人等她,而我这一年狠下心来准备考大学,在考上之前都不打算回老家。
一月的某个周六下午,寒风肆虐。我下班路过市场,买了一些菜。回到家放下塑料袋,刚要拿出钥匙时,发现门没有上锁。是仁淑姐姐先下班了吗?我疑惑地开门进去,发现厨房和卧室像是被人扫荡了一样,一片狼藉。我定下心仔细一看,发现仁淑姐姐的行李没了踪影,而我的吹风机、电熨斗等用得着的东西也不见了。地上散落着我的书和衣物,以及一些短绳和成团的灰尘。
一种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我敲了敲房东家的门,正在午睡的女房东用手背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离到期还剩半年呢,我这头为了着急退还租金还借了钱。我还以为你俩着急用钱,都怪我当时没发现异常……根本没想到姑娘你竟然毫不知情……”
女房东拿出了两份合同,是我和仁淑姐姐各自保管的那两份。据说,仁淑姐姐把租房时抵押的租金全部要回以后,叫来了搬家公司的卡车,当天上午就搬走了。至于她是什么时候、怎么找到我夹在相册底部的合同的,我实在无法得知。
我简直不敢相信。
那天晚上,我像丢了魂似的坐在凌乱的地板上,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仁淑姐姐拿走的我那份租金,是我过去四年一点一点构筑的梦想,是我的大学、我的将来,是我用青春换取的抵押。那是我人生的全部。
等周一一到,我就到制衣厂打听,他们说她去年年底就已经辞掉了工作。
“没想到仁淑是那种人……你的处境怪可怜的。”大家都为我打抱不平。
一夜之间,我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和仁淑姐姐住在一起时领到的工资都用来还公司的债务。在即将腾出的全租房里,我整整熬了三个晚上。我也曾想放弃一切回到老家,但是却没脸见正在念书的几个妹妹和父母。我憎恨曾扬言要拿着大学文凭才回去的自己,也想过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仁淑姐姐。仁淑姐姐破坏了我的全部生活,我觉得我也应该去破坏她的人生。一想到仁淑姐姐跟我一起度过的几个月全是为了背叛而做的准备,我就无法忍受。那时,我第一次对一个人起了杀心。
星期天上午,我背着只剩下书的背包,两手拎着衣服和被子走出了全租房。我开始怀疑自己活得很失败,从一开始就错了,就像仁淑姐姐说的那样,我这一辈子只会被人利用而毁掉人生。
我去的地方是住在首尔的唯一亲戚——小姨家的公寓。我按了门铃,二表妹隔着门问道:“谁呀?”
因为小时候见过几次面,我刚到首尔时也拜访过小姨家,所以还记得她的声音。
“我是永珍,你表姐!”
她听到我的回答后还将信将疑地继续问道:“你是谁呀?”
“我只想借住一个月时间,不会太久的。”
小姨家是有两个浴室的四十坪公寓。我惶恐地把下半身埋在松软的沙发里,不敢直视小姨的脸。小姨的脸形略圆,她化着好看的妆容,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但她马上流露出为难的表情。小姨跟嫁给穷庄稼汉吃尽苦头的妈妈不一样,她嫁了一个有前途的中小企业老板,没有尝过贫穷的滋味。
“尽管你现在的处境很为难,但留你住在家里很困难。除了主卧,有三个房间,但老三是男孩儿,大女儿在复读,你只能和小女儿住一个房间……可那个孩子特别敏感……”
我没有想过要长期住在那里,只是想借住一些时日,好熬过那年格外寒冷的冬天。听到小姨的回答,我没忍住流下了眼泪。在外面经受刺骨的寒冷后,从踏进温暖公寓的那一刻起,我就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但此刻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为自己没能忍住落泪而感到羞愧,尤其想到自己是在用泪水博取同情,就更是羞愧不已。
最终,还是因为我的眼泪,小姨允许我暂时住在二表妹的房间。我感到很难堪,却也无可奈何。
有过几次尴尬的晚餐后,我再也没有早下班过。姨父和表妹、表弟都表现着对我的不悦。最难以忍受的是,马上要升初三的表弟对我投来的蔑视的眼光。只有干活干到晚上八点多才走的保姆阿姨对我表示了善意,然而,阿姨带着同情心的热情反倒刺伤了我那颗脆弱的心。
有时,我也不想下班后独自留在公司,就会锁上办公室的门,嘴里吃着几块面包片,徘徊在寒冷的大街上,很晚才回到公寓。公寓的电梯经常出状况,有时会停在十八层顶层一动不动,只能爬楼梯到十三层。我强忍着无法向人诉说的苦痛,怒视紧闭的电梯门。据说,有人曾多次向物业反映,也进行过检测,但可能是因为安装的问题,一直都没能解决。
如果电梯不下来,我就把包斜挎起来开始爬楼梯,用右手扶着冰冷的栏杆,弯着腰往上爬,累了就停在楼道的窗户前,俯瞰着黑暗中寂寞的公寓广场。就这样终于爬到十三层后,等着我按门铃的是一扇铁门。
门很笨重,让人感觉它好像在顽强地拒绝一切贫穷和饥饿的肉体。那扇铁门般沉重的沉默填满了公寓的密闭楼梯间。我从一数到二十后,才按了门铃。打开门,当我站在玄关处时,绒毛般温暖的空气包围了我疲惫的身体。每当这时,我心中就产生莫名的背叛感。
“那个姐姐到底要待多久啊?”
一天晚上,我无意间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走进去时,听到二表妹在厨房里对小姨说话。我悄悄脱下皮鞋,仔细听着表妹的抱怨。
“从一开始,她就打算赖着不走吧。现在都快到二月末了,我快疯了……我讨厌我学习的时候她在旁边发出沙沙声,也讨厌她先呼呼大睡,这些我都讨厌。”
“又在说那种不懂事的话。你放心,她说过新学期开学之前,一定会搬出去的。再说了,她是外人吗?她住这里只是暂时的,再忍一忍吧。”
小姨的回答虽然很明确,但语气里好像带有一丝不满。
“脸皮真够厚的,要赖到被赶出去为止吗?所以,妈妈,你跟她说让她搬出去住吧,给她提个醒嘛。”
“知道了,真是的,不要再说了,好吗?”
我重新拿起包,穿上皮鞋。我走到门外,却无处可去。电梯正在运转,我却走楼梯到了一楼。我一边下楼一边想:我要坚强地活下去。
我的心异常冷静。
那天晚上,我乘电梯回到小姨家,毫不犹豫地按门铃后对小姨说,即使新学期开始了我也无处可去,在没有赚到全租房租金之前,就算赶我,我也不能搬出去。等我一口气说完,小姨的圆脸变得很苍白。
“你怎么变成这样?”
小姨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你妈看到你这样会说什么呢?”
我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小姨的脸。
第二天开始,我早早下班回家,坐在饭桌前等着保姆阿姨给我放碗筷、盛汤,吃了两碗米饭。如果住一个房间的二表妹随便对我发脾气,我会反过来加倍地训她。
一天下班后,我在公交车站等去往地铁站的公交车时看到一个女学生,她的书包里插着卷起的淡紫色硬纸板,看样子是美术系的学生。我偷瞄了好一会儿她那显得富贵的白净额头和长着精致五官的侧脸,心中不由得产生一种凄凉的感觉。公交车终于到站了。十余名乘客混乱地拥到公交车的前门,这时,插在女学生包里的硬纸板卷刮到了紧跟其身后准备上车的一个中年女人的脸。
吓坏的女学生刚想道歉,中年女人瞬间蛮横无理地用打在自己脸上的那捆硬纸卷抽打了女学生的脸。女学生脸色变得煞白,中年女人依旧用不堪入耳的脏话恶狠狠地骂着。女学生的厚嘴唇里顿时发出像小孩抽风般的哭声,但没有人安慰她。一阵骚乱后,公交车出发时,女学生正抓着公交车把手,站在后面抽泣,而那个中年女人竟恬不知耻地让一个男生给自己让座。
荒唐的是,我当时居然对那个中年女人产生了亲密感。
我在想,那个女人在这个世间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践踏和跌倒,才会变成这副模样。我默默观察着那个女人野蛮的愤怒和报复、怒气冲冲的眼睛,她的大嗓门,以及厚颜无耻和尖酸刻薄的语气,被一种奇怪的悲伤所包围,那悲伤难以用怜悯或失望来解释。
那天,在地铁上我被人踩了一脚。那只脚的主人面露难为情的神色,我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看着地铁上乞讨的老人和孤儿,我回想起过去曾热心帮助别人的自己,觉得那仿佛是别人。
地铁玻璃窗上映出阴沉的车厢,我的脸在里面显得有些陌生。我渐渐明白那个戴着面具的人不能再流泪,我身体里的血管就像干涸的水库一样已枯萎。就像在首尔第一次偶遇的仁淑姐姐的脸一样,我的脸颊已凹陷,瘦削的脖颈上能看到数条青色的静脉毛细血管。
几天后,小姨把我叫到厨房的饭桌前。
“我也知道年纪尚小的你处境很难,所以没让你搬出去。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和你母亲。”
小姨把话说了一半,仔细观察我的脸。
“那个阳台……”
我望着小姨那被涂成浊色的薄嘴唇,掰弄起了手指关节。小姨动听的女高音像玻璃碎片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把那个地方作为你的卧室如何?以前因为想打通客厅,还在那里铺了地板革。虽然会有点冷,但铺上毯子关上窗户,还是可以的。如果不合适,就在沙发上睡觉……毕竟是单独的一间,你住着不也很好吗?”
在二月即将结束的周末,我把行李搬到了阳台。为便于大家来回出入,在阳台中央放了一个晾衣架,我的被子就叠放在右边。
阳台和客厅中间隔着一扇不透明的玻璃推拉门,说得好听一点,整面墙都是窗户。十五栋在十六栋的斜对面,所以在我的阳台不仅可以眺望十五栋建筑,还可以眺望到首尔市区和市郊的群山轮廓。我把塑料小炕桌放到阳台的左侧角落,利用一整个下午在旁边整理了书和笔记本。其间,我偶尔转头看窗外,暖冬里耀眼的太阳光洒向大地。对面阳台上有一个年轻女子在给盆栽浇水。公寓广场中央的十字花坛旁边,有几个六七岁小孩用白粉笔画好线,在玩跳房子游戏。
公寓村的夜幕降临了。我靠坐在挨近客厅的玻璃门上,凝望首尔的夜景。我铺了毯子,盖上被子躺下时,仿佛灯光和黑暗与我做伴。那里太高了,我感觉自己悬挂在悬崖上。那天夜里,我醒来好几次,看到了巨幅的首尔夜景。
从那时起,我的夜视能力变差了。就像美术系的学生长时间画石膏素描受白光刺激而视力下降一样,曾经可以直视黑暗的我,渐渐无法辨别出黑暗中的事物。因为无法分辨明暗度,首尔的夜灯看起来就像远方夜海中无数点亮诱鱼灯的鱿鱼捕捞船。在正午的办公室里,或在阳光倾泻的大街上,每当闭上眼睛,我都会看到昨晚辗转反侧时从眼前飘过的夜晚灯光。
即便我穿上大衣,用被子裹着身子入睡,一到凌晨,还是会被单层玻璃窗缝隙渗透进来的寒气冻醒。
因此,我还尝试过几次等晚归的姨夫入睡后,蜷缩在宽敞的客厅角落里过夜。但是,对原本就很难入睡的我来说,无法忍受的是出入卫生间的家人,尤其是我还要看姨夫的脸色。
然而,我跟小姨一家人相处时,一点儿都不露声色。我卑微地笑出声,假装若无其事,直到给人留下厚脸皮的印象为止。因为我明白,只有这样,我才能在那里坚持下去。渐渐地,家人想当然地以为我就是那种人。同事们也说我变了很多,而这种变化似乎让他们觉得我更好相处了。或许仁淑姐姐离开时,早已将我塑造成了她所忠告的那个样子。到了三月份我才还清公司的欠款,整整用了十个月。当我重新每个月在银行定期存款时,已经不再抱有所谓的希望了。相反,一直支撑我的是从仁淑姐姐那里学到的傲气。我为了得到它,不知付出了何等巨大的代价。
有时,我会感到胸口被尖锐的东西穿透的疼痛。每当这时,我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漆黑的夜晚走路回家。偶尔抬起头,看看黑暗的夜空中阴郁地发着光的月亮。到了晚上,我因为视力急剧下降,为了不摔倒或碰撞,要时刻绷紧神经。当我关上客厅的推拉门,站在夜灯前时,我一整天伪装的所有若无其事和冷嘲热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是孤独的;当我从这个世界回来的时候,我更是孤独的。首尔宽阔的夜景,与去年冬天从未忘却过的仁淑姐姐的脸,重叠在一起,在我眼前摇曳着。
奇怪的是,仁淑姐姐在夜灯下摇曳的脸,少了那份她惯常带着的刻薄。她是夺走我四年岁月的人,是背叛我的人,也是将我逼到如同世界尽头一般的阳台上的人。收拾行李离开全租房时,我曾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仁淑姐姐,狠狠地扇她一巴掌,然后把钱夺回来。然而,现在她那瘦长的脸却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白光,透着一种悲哀。就像那个雨雪交加的下午,我和她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时,看到的那张苍白的脸。我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我的内心越是痛苦,那个眼睛闭着、下巴上还沾着未干的瘀血的仁淑姐姐的脸,就越是在灯光下变得苍白消瘦。那是一个痛苦的幻影,让我怎么也无法入睡。
因为难以入睡,我便打开桌上的台灯看书。尽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学费,但我依然翻看着高考参考书,并且每天读五页英译本《安娜·卡列尼娜》。夜深了,当困意袭来,头垂向桌面时,我才关掉台灯。但阳台天花板上的三十瓦白炽灯彻夜亮着,因为四周仿佛伸出利爪向我袭来的黑暗,让我无法忍受。就像在茫茫夜海上漂流的木筏上紧紧抓住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一样,我依靠着那盏白炽灯微弱的光芒。每当小心翼翼地裹紧毯子,避免脚后跟露出来,侧身躺下时,我都会咬紧牙关,望着灯火辉煌的首尔夜景,艰难地入睡。
我遇见姜冥焕这个男人,是在三月已然过去,冰雹般的雨雪夹杂着沙尘暴纷飞的四月。
3
当我经过警卫室时,灯丝在透明的灯泡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我来到亮着苍白荧光灯的玄关,警卫室里有一台十四英寸电视正在预报天气。
“连续几天保持着高出往年五六摄氏度的异常气温,明天是休息日,大概一整天都是闷热的晴天……”
我站在电梯前,改变了以往在黑暗中走路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正在缓慢下降的电梯。
明天,我将要结束这里的生活。
然而,这并没有让我开心或是安心。我咬着下嘴唇,用手指敲打着涂过灰的水泥墙,回头看了一眼玄关外面的黑暗。
电梯是空的。我害怕有人追进来,赶紧按了关门键,然后按了数字“13”。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想,乘坐这个电梯也是最后一次了。
到了十三层,电梯门开了。两扇相对而立的铁门之间流淌着凝重的沉默。我在按门铃前习惯性地犹豫了一下。
这个犹豫也是最后一次了。
随即按下了门铃。
“你是永珍吗?”
小姨轻快的女高音传到耳边。
“这么晚啊!”
小姨一边打开玄关门,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我告诉小姨已经找到房子时,她露出了藏不住的喜悦。在此后的半个月里,小姨对我明显变得体贴。我知道小姨原本就是个善良的女人,所以没有太感动。我觉得动情是件愚蠢的事情,便没有直视站在我对面用围裙擦手的小姨的眼睛,只是轻轻地点头致意道:“我回来了。”
“晚饭呢?”
“吃过了。”
“热吧,吃点水果吗?”小姨再次笑着问。
“我没胃口。”
我打开推拉门,走进黑暗的阳台房间。打开阳台天花板上的灯,蹲下收拾衣服。我想,洗个热水澡,心情会好点。离开这里,就再也享受不到在家中洗热水澡的待遇了。我来到客厅,敲了浴室的门,二表妹气鼓鼓地说道:
“我需要很长时间!”
便秘的老二似乎像往常一样要独占浴室三十分钟以上。
回到阳台的房间后,我估摸了一下冥焕经常站着的公寓广场的角落位置,没有看到冥焕的拐杖,又抬眼看了一下冥焕的房间。那个房间和平时一样关着灯。我跪坐着,抚了抚过去几天里长出痱子的后背和前胸,便翻开了胡乱放在塑料桌旁的一本英文诗集。
You are like a flower that grows in the shade; the gentle breeze comes and bears your seed into the sunlight, where you will live again in beauty.
纪伯伦《致我的穷朋友》。
你就像一朵生长在阴凉处的花,微风将你的种子吹进阳光里,在那里你将重新生活在美丽中。
对面公寓灯火通明的窗户似乎在嘲讽般凝视着我。我啪地合上书,用力向着那些灯光扔去。书撞到阳台栏杆,掉落在我面前。
“你不需要房子吗?”去年春天,冥焕突然这样问我,“因为觉得你需要房子,所以我才问你。”
那是一个沙尘暴肆虐的休息日下午。我为了躲避整天穿着睡衣在屋里晃来晃去的姨夫,决定走出公寓去市内的大型书店买新出的考试参考书。如果想从公寓走到地铁站,必须穿过八车道。停在人行横道前等红灯时,我发现人行横道中间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
看来男人在上次绿灯的时间内只能走到人行横道中间。他看起来有三十七八岁,穿着与天气不相符的冬季毛夹克和褪色的深蓝色毛料裤。拄着拐杖的左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荡荡的,在沙尘暴的风中左右摇晃着。
如果只是这样,我不会注意到那个男人。不仅是我,在人行横道上等信号灯的所有人都一直盯着那个男人,那是因为男人的眼神。
那眼神充满仇恨。他咬紧牙关,紧紧地盯着包括我在内的他对面的所有人,脸上似乎还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似乎对所有人都怀有仇恨,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怒视着这个世界。
我突然想起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那是我住在阳台一周后的休息日早晨,我和保姆阿姨正把洗完的衣服晾到晾衣架上。公寓广场上并排停着两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巨大的缆车云梯在旁边凶巴巴地昂起头。在八楼的阳台上,有一个搬运工把家具放进云梯,广场上等候的两名工人则把它卸下来再搬上卡车。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搬运庞大的家具,但更引起我注意的是站在卡车旁边的两个小男孩。他们看起来像是正在搬家的那家人的孩子,正不停地用拳头擦拭眼角的泪水。他们不顾周围忙碌着来回搬运行李的大人们,彼此依靠着肩膀默默地哭泣。
那真是一派凄凉的景象。
我停下了抖衣服的手,茫然地看着那些孩子。旁边的保姆阿姨咂了咂舌头。
“终于要走了,可能是再也无法忍受了。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