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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夜的狂欢.2

作者:韩-韩江 当前章节:14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4

阿姨突然“哎哟”一声,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快看,看那个人!别人正搬家呢,他竟然来了,孩子们都被他吓哭了。”

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他靠立在公寓大门的警卫室,因为有一定距离,看不清脸部细节,但空荡的裤脚和不起眼的装扮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听阿姨说,那天搬家的孩子爸爸在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开着中型轿车,因为超速,撞到了正在过人行横道的一对年轻夫妇。

怀孕五个月的女子当场去世,而男人的一条腿被车轮碾轧。男人原是上班族,做销售,经过截肢手术后,面临失去工作的境地。

孩子的父亲是一家有名企业的理事的侄子,他向失去一条腿的男人支付了巨额赔偿金,总算了事。但是轧死人的精神压力持续困扰了他三个多月,因此他的妻子非常担心。然而,当他刚从负罪感和痛苦中挣扎出来,重新恢复正常生活节奏的时候,又出现了问题。

失去一条腿的男人拄着拐杖,开始出现在他的家人面前。男人来到游乐场,狠狠地盯着他们家两个小孩玩耍。他那可怕的凝视一直持续到孩子们因恐惧而停止游戏为止。男人有时还按门铃闯进他们家要茶水喝,只有年轻的妈妈在家,她战战兢兢地给他端来咖啡,男人坦言,他用得到的赔偿金买了这栋楼不同楼层的房子。

“我只是想住在你们身边,这就是全部理由。”

男人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从头到脚打量着孩子的妈妈,他冰冷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渐渐地,男人开始闯入这一家人的生活,他白天经常拜访孩子的妈妈。有一次,他坐在沙发上像是自言自语地对她说:

“我妻子也曾经和你一样幸福……”

在她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回答之际,男人突然发作,开始砸客厅里的东西。

“可是你们却过得这么好,过得太好了!”

直到孩子的妈妈用对讲机向警卫室求救,他仍旧脸红脖子粗地破口大骂着。

据阿姨说,那对夫妻是出了名地善良。其实这起交通事故,他们已经赔偿了,也算了结了,所以只要报警就可以解决,可是他们却不忍心那样做。

孩子妈妈的脸色越来越差,更糟糕的是,连孩子们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孩子爸爸日渐消瘦,常常半夜从睡梦中惊醒。实在没办法的夫妻拿着成箱的苹果和肉去了男人家。

“门开着呢!”夫妻俩按门铃后,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男人家里没有家具。阳光透过没有拉窗帘的阳台照射进来,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堆着成团的灰尘。

“还没搬来家具吗?”孩子的妈妈为了缓解尴尬的沉默问起时,男人板着脸回答道:“没有。”

“那以前用过的……”

“都烧了。”

男人的脸像死人一样冰冷。年轻夫妇艰难地说出谢罪和安慰的话后,悄悄放下带去的水果和肉,还有装有现金支票的信封,走出了玄关。在他们走入电梯的瞬间,从男人的房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声。只见他用双臂和一条腿爬出来,用力将苹果箱推到玄关外,又将信封和装着牛肉的塑料袋扔到走廊里。撒出来的支票飞到空中,走廊里散落着血红色的牛肉。

阿姨对因无法忍受持续两个月的折磨而搬家的年轻夫妇表示了深深的同情。

“……他半夜在那对夫妇家门口晃来晃去,连隔壁的人都深受其害。”

我俯视了倚在警卫室门口的男人,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行李被装上卡车。留着短烫发、身穿长喇叭裙的年轻妈妈坐上了轿车的驾驶座。那个想用钱得到原谅和救赎但未能如愿的、穿着双排扣西服的年轻爸爸,带着哭泣的孩子们坐上了后座。身材高大、戴金丝框眼镜的他在努力忽视着那个男人。

轿车出发后,卡车也伴随着嘈杂的引擎声离开了。宽敞的公寓广场上,只剩垃圾袋和纸片在寒风中飘扬。男人就像树干被锯断后剩下的树桩一样,定在广场的角落里,呆呆地看着所有人离开后空荡荡的场地。

我对男人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如果我是这个男人,我会怎么做?会找到他们的新住址,跟着搬过去吗?会继续这种游戏,直到他们的灵魂和肉体崩溃为止吗?

然而,那个男人并没有离开公寓,我总能听到小姨和阿姨在厨房里叽叽咕咕地议论着那个男人。据说,很多人都看到那个面容憔悴的男人在公寓广场和游乐场晃来晃去。在这个相似的人住在一起的公寓村里,这个不寻常的男人似乎成了有趣的话题。

“不管怎么说,对孩子们的成长不利……”

“可是我们没有办法赶走他啊!”

据说,有人在公寓附近的餐厅里看到了男人的身影。有传闻称,他当场喝光三瓶烧酒后,是从酒吧爬着出去的。

那天下午,当我近距离看到男人后,他给我的印象比预想中更强烈。那感觉就像点燃火柴时产生的硫黄味一样,是一种一旦被吸入,就会永久留在肺里一辈子都不会分解的、不能抗拒的毁灭的味道。

男人怒视对面行人的眼神与我的眼神交会了。绿灯亮了,男人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转身穿过刚走过的人行横道。我很惊讶,正想从他身边经过时,男人喊道:“喂!”

因为我根本没料到他会叫我,所以只是回头向他瞟了一眼。然而,我发现男人阴郁的脸正明确地朝着我。与充满怨气的眼神不同,男人的声音显得非常疲惫。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拐杖上,用疲惫的声音问道:“你是不是住在十六栋十三层?”

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因为我看到了男人挽起的夹克袖口下,清楚显现出被烟头灼烧的烙印。我不禁想象着在燃烧的气味和焦煳的烟雾中,男人咬紧嘴唇怒骂的模样。然而,与那可怕的自残痕迹不相符的,是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我住在十五栋十四层。”

我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回答道:“啊,是这样啊!”

但我显然无法掩饰警戒之色。男子介绍自己叫姜冥焕,随后,毫不犹豫地大胆问道:“不需要房子吗?”

“您说什么?”

“是因为觉得你需要房子才问的。如果有房子,就不会睡在阳台上。”

我气得浑身的血往上涌。

“如果伤了你的自尊,对不起,我只是……”似乎察觉到我满脸通红,男人这次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想把我的房子给你。”

“您在说什么呢?”我以为我听错了。

“就是说要把我的房子送给你。”

看他的表情很真诚,我一时间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是四十二坪的房子,不是全租,是我自己的房子,是我的全部财产。我想送给你,因为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

没有必要再和他费口舌了,于是我转身走开了。

疯子!我在心里对着男人的脸骂了一句。

那个男人尽管拄着拐杖,但快速地向我追了过来,说:“从去年冬天开始,我就一直在寻找可以接受我房子的人。你是合适的人选,我不想给别人。”

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说道:“喂,我不但不相信您的话,而且就算相信,我也不是乞丐。”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钟路的大型书店挑选书籍,心里却始终难以平静。他说他的房间在十五栋十四层。想到那个阴郁的男人可能每天晚上都在窥视我的房间,这种念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不仅是他,整栋十五栋楼里的人可能都看到了我裹着毯子睡觉的模样。这让我感到难以忍受的羞耻。

从第二天起,那个叫姜冥焕的男人开始每天等我下班。

“不是让你马上做出决定。”第三次见面时,冥焕认真地说道。

“请仔细想一想,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好机会,也许它会成为你一生中的一大笔财富。”

冥焕不断挡在我面前,一瘸一拐地艰难跟随我直到电梯前。我满怀复杂难言的情绪看着他的脸,冥焕露出恳切哀求的表情。但那表情与他肮脏、阴沉的脸色极不相称,令人不寒而栗,他仿佛将整个生命都赌在我的一句回答上。

“我还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什么?”冥焕终于发怒了。

“多简单的事!我现在把自己不再需要的房子赠送给你,所以请你把它收下!”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冥焕站在门口,用发狂的眼神凝视着我。他的眼神好像确信从我的嘴里很快就会蹦出来这样的回答:“好的!”我被恐惧吞噬,急忙按下了关门键。

4

客厅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直到傍晚徘徊在阳台外的炎热的夏夜空气逐渐冷却。

透过敞开的玻璃门俯瞰所见的城市就像坟墓一样。夜晚的灯光看上去像是坟墓里一起殉葬的廉价宝石。在阳光下如此炎热、喧闹的城市,因无数次争斗、阴谋和相遇而沸腾的首尔,它们在石棺般寒冷的黑暗中,显得悠长而疲惫。

我靠在通往客厅的玻璃门上,想着仁淑姐姐。那个我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我们偶然相遇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她那张蜡黄、瘫软如变质的豆腐般的脸,在夜晚的灯光下摇曳着。我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老二和老三并排坐着看电视,配音演员高亢的声音隐约传入我的耳朵。姐弟俩这天晚上也开着客厅的灯。

“谁会闲着没事看姐姐睡觉?为什么突然装敏感呢?”

自从接到冥焕的突然提议后,我关掉了阳台的灯,还请求表妹表弟到了晚上把客厅的灯关掉。本以为如果把阳台和客厅的灯全都关掉,我沉睡在黑暗中的模样就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然而,姐弟俩并不理解。

这个夜晚将是我和这俩孩子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晚。“最后”这个单词让这套房子里的很多事都变得轻松了起来。曾经让人如此痛苦的事情,现在竟也能坦然面对。想到这里,我看清自己脆弱的心灵,不禁露出一抹苦笑。不久后,客厅里传来关电视的动静。姐弟俩小声交谈着,一个进了浴室,一个进了厨房。再过二十来分钟,他们就会各自回房间睡觉了。

我关掉那个像等待救援的手电筒般的三十瓦灯泡后,彻夜未眠的日子便多了起来。抬头望着冥焕熄灯的房间,那里的黑暗和我躺着的阳台的黑暗并无二致。它们仿佛彼此交融,串通着阴谋,在两栋公寓楼之间游走徘徊。夜渐渐深了,首尔的灯光逐渐减少,仿佛被黑暗遮住的巨大的飞禽在一口一口地吞噬着城市。当几乎所有的灯光都熄灭,只剩下几个零星的白点时,淡淡的蓝色开始从东边蔓延开来,那是黎明的蓝色。到那时,我才终于稍稍安下心试图入眠,充血的眼睛仿佛飞入了沙粒般涩痛。

这是一段非常煎熬的日子,不仅因为有人在窥视我的生活让我感到痛苦,也因为冥焕的态度过于真诚,无法单纯将他的行为当作疯子的举动而忽视。有时,我会想象我接受冥焕房屋时的情形。如果我接受了那个疯子的提议,就好像好莱坞电影里最后的大反转一样,我会瞬间成为资产上亿的富翁,家乡的父母、小姨的家人都会因此惊掉下巴。我甚至开始怀疑,不立刻答应他的提议,是不是不正常?然而每当我猛然惊醒时,又会重新说服自己,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冥焕敏锐地感知到我在动摇,开始不再一味地哀求,反而变得从容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脸上没了初次见面时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冷漠与怨恨下的痛苦痕迹。奇怪的是,尽管痛苦的痕迹如此明显,他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显得轻松自在。冥焕的样子看起来像一个搬运工,每天按约定时间,将身上的重担一点一点卸下,继续前进。他好像越来越确信,我会接受他的提议。

“你听我说!”这是冥焕等了我一个月后的五月的傍晚,他冲我露出有些不自在的笑容,开口说道。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冥焕笑。我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着黑暗中露出白牙的冥焕。

“过来坐吧。”

冥焕坐在花坛前的长椅上,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了香烟,拐杖依然夹在腋下。我犹豫了一下,为了尽量远离冥焕,只坐在长椅的边缘。冥焕刚一打着打火机,他那微微泛红的脸庞就在火光中显得明亮而温暖。奇怪的是,那天晚上,冥焕身上散发出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人情味。一直像面具一样厚厚地笼罩着他的痛苦好像暂时被摘下,冥焕的脸显得乐观和亲切。

我心想,事故发生前的他会不会是这个样子?我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冥焕的下一句话。

“你在那个房间里,看着那些灯光时会想什么?”

冥焕吐着青烟,梦呓般看着公寓楼的灯光。烟雾在黑暗中散去,像细长的水流缠绕着他的上半身。

对于冥焕突如其来的提问,我有些慌张。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站在灯光前想过什么。我只是在疲惫地回到家看着灯光时,想过每一缕灯光都是一个手势。

“这里住着人,我在这里呼吸……这里,这里,我也在这里吃饭睡觉,我也是,我也是……”

成千上万的动作汇聚的无数灯光如露珠般点缀在夜幕之中。

在首尔度过的这四年里,我并非靠自己的力量生活,而是靠希望的力量支撑着。我什么都能承受。尽管现在像一只丑小鸭,蜷缩在世界的角落,忍受着不愿面对的事,但我始终像咒语一样相信,总有一天真正的生活会开始。

然而,就在我觉得那真正的生活一步步向我走近时,仁淑姐姐离开了。我隐约感到,她让我失去的不仅是金钱和信任,我也忘记了如何与生活和解。当生活背弃我时,我也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我将打磨好的傲气像一把短刀一样护在胸前,反而被自己的刀刃割伤,流血不止。

然而,当我望着那些像安慰的手势一样灿烂的灯光时,仁淑姐姐消瘦的脸也一天天模糊、凋零。凝结在心底的瘀血,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散去。瘀血消失后,取代的是一种模糊的眷恋。那些愚蠢的眷恋意味着,我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什么也没有结束或开始,与其说忘记一切重新开始,还不如以现在的状态一直生活下去。那其实是一种对未知的勇气。

冥焕再次问我:“在无数灯火通明的窗户中,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是这样吗?”

冥焕带着苦涩的笑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我含糊地摇了摇头,冥焕并不在意地继续说道:“我恰好相反,每当深夜凝视着这些灯光,我就会想,不管在哪儿,我都可以进去……”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那满怀渴望望向灯光的侧脸。

“但是……我这个想法更让人痛苦。你觉得呢?你觉得哪个更好?”

冥焕就像独自表演的喜剧演员一样,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片刻后,那虚无的笑意突然散去,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缓缓说道:“总之,可以肯定的是……”

那一刻,我意识到冥焕的话不是特意说给我听的。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虚弱地说出的几句问候语中带着深沉的思念一样,冥焕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孤独与遗憾。“我能爱上的,只有这夜景……”

我再次见到仁淑姐姐是在第二天。

那天,我下班途中和几个同事一起去了大学附属医院的殡仪馆,吊唁上司突然逝去的母亲。平时被评价为“铁石心肠”的四十多岁上司正痛哭流涕。他十岁左右的女儿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带着天真的表情观察着父亲的脸色。当同事们寒暄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上司虽以微笑回应,但眼泪不断地流下来。他甚至下意识地舔掉泪水后咽下去,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还在流。

与几个人一起聊着轻松的话题进入医院时不同,离开殡仪馆时,每个人都怀着沉重而忧郁的心情。傍晚的阳光透过云层散发出灿烂的光辉。

仁淑姐姐逆光坐在沐浴着晚霞的医院入口西侧的长椅上。她的样子变化太大,只隔着一米的距离,我却差点错过了。

“永珍!”

仁淑姐姐先叫住了我,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没有从长椅上起身。她那瘦削的脸颊和下巴如今胖得有好几道褶皱。不仅是胸部和腰部,整个身体都像泡在淘米水里膨胀的海带一样臃肿。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是二十几岁的姑娘,眼前的她明明有着一张不折不扣的中年女人的脸。

我惊慌地低头向同事们告别,想让他们先回去。

“说是肝癌。”仁淑姐姐冲着我的侧脸平静地说道。她的眼睛望着远处,不是对面的病房,也不是对面的花园。

她说,去年冬天,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去了医院,结果知道自己患了和父亲相同的病。刚开始她一直否认,以为只是一场噩梦,但后来她下定决心不再像父亲一样死去。最终她收拾行李逃走后,立即进行了手术。现在,她的身体刚刚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程度,正在接受门诊治疗。

那天,她因为化疗后的药物副作用,感到头晕目眩,全身无力,坐在长椅上近一个小时。她说,痊愈的可能性很渺茫。每天早上醒来时,都感觉死亡在一点点逼近。主治医生也没有给出什么乐观的承诺。

“我真的不想死!”

她躲开我的眼睛,平静地讲述了这段时间的故事。但是对于自己去年冬天的行为,她只字未提。

“因为太不甘心了……”仁淑姐姐望着远处,她泛黄的眼白和肿胀的脸庞中,眼神凄凉却又透着一丝微光。“就这样死的话……”从她的眼睛里滴落了晶莹的泪水。

那天晚上,冥焕在清醒的状态下等着我。他一见我就说,第二天是周六,让我和他一起去法律事务所,并嘱咐我不要忘记带身份证和印章。

“转让所得税应该不是小数目。”冥焕意气风发地说,“但是不用担心,我的银行账户里的赔偿金还剩很多,我会用现金支付的。”

我惊愕地打断了冥焕的话:“我还没答应呢!”

冥焕面对我僵硬的表情没有说什么,只是大声笑了起来。

“您把那套房子给我之后,打算住在哪里啊?”

也许是因为我的提问,冥焕的笑声变得更大:“哈哈哈哈……”冥焕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笑了起来。看到冥焕突然的举动,我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因与仁淑姐姐意想不到的相遇而疲惫不堪的我,心里盼望着给我带来困惑的这段时间能够快点过去。我希望这个与我无关的不幸男人的笑声和疯狂快点从我眼前消失。

冥焕突然严肃起来。

“请听我说。”

冥焕坐在长椅上,和上次不同的是,他把拐杖靠在长椅上。尽管他没有执意让我坐在他旁边,但我疲惫的下半身早已坐在了椅子上,我的上半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冥焕为了让快没气的打火机打着最后一道火,小心翼翼地用大拇指拨弄着。随着“咔嗒”一声,小火苗点燃后又熄灭了。深吸第一口烟后,冥焕用非常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起往事。

“妻子当时正在怀孕……因为身体特别虚弱,自然流产了三次。那次好不容易挺到五个月,正高兴着呢……要是死神没把她带走,孩子应该出生了,现在都已经过百日宴了吧……如果孩子长得像妻子,应该是白净、爱笑的孩子。”

枝叶繁茂的丁香树挡住了路灯的光线,所以我看不出冥焕的表情。熟悉的黑暗正在侵蚀着冥焕的脸庞和身体。

“我曾经是个体面的工薪族,死亡并没有把我全部吞噬。”

冥焕提着自己空着的左裤脚摇晃着。

“就这么一点,就吞了这么一点,然后吐出来。也许……”

他失落地笑了。

“也许是觉得吞下这些就足够了吧!”

一瞬间,我看到他那双闪亮的眼睛停留在十五栋建筑的灯光上。

“你知道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人曾住在这里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想起了下午见到的仁淑姐姐,想起她完全变样的脸和稀疏的头发。我感到揪心的痛。当我跟她要电话号码和地址时,仁淑姐姐用呆滞的眼神看着我的脸。我从日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写下小姨家的电话号码递给了她,仁淑姐姐连看都没看,就随手塞进胸口口袋里。

“你还是那么傻啊!”仁淑姐姐低着头嘟囔着。几根褪色、枯黄的头发垂在她那肿胀的脸颊上,“我怎么能给你打电话呢?”

“……他是个不错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冥焕说,某个深夜,年轻男人独自来到自己面前跪下了,他说自己很痛苦,一切错都归咎于他,恳求千万不要伤害他的妻子和孩子。

冥焕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搬走了。”

难以意会的微笑停留在冥焕的嘴边:“小家伙们用拳头擦着眼泪。”

突然传来短而沉闷的汽车鸣笛声。冥焕把视线转向从大门进来的轿车,开着高级轿车回来的人们正在寻找停车位。

“要停在这里吗?”

“再往里一点试试。”

身穿白衬衫的他们从轿车玻璃窗的缝隙中探出头来,提高了嗓门。黑暗在他们的头上,还有修长的车身曲线上翻腾着。冥焕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褪色的丁香花芳香钻进了鼻孔。

“原来也可以查出他们搬到哪里,然后跟过去,但又何必呢?我独自一人发起的战争,就这样没趣地以我的胜利而告终了……不过奇怪吧,他们一家人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栋大公寓,不管怎么样,唯一与我有关联的人离开后……”

“呵呵呵!”冥焕笑着把没抽完的烟头用右脚的皮鞋后跟使劲蹍压着。他的笑声像呻吟一样。

“你问我去哪里吗?”

冥焕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凝重的沉默与黑暗一起包围着冥焕。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当我知道仁淑姐姐逃离时体会过的那种后背冷飕飕的感觉。仿佛在抵抗那不祥的预感,仿佛在抵抗冥焕周围令人不快的沉默和黑暗,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喂!”

冥焕没有作答。他紧闭着嘴唇一直沉默着,我受不了那种沉默。

“喂,现在看来您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这句话刚说完,冥焕又爆发出了和刚才一样的笑声。“哈哈哈哈哈……”这次的笑比刚才更持久。只见捧腹大笑的冥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甚至还以拐杖为轴转着圈。

“啊,啊,眼泪都掉下来了。”冥焕满脸笑容地说,“……难道还有人相信一个人可以善良地活下去吗?”

我又尴尬又生气。我想我再也无法忍受冥焕突然的笑声,但更无法忍受的悲伤涌上心头,所以我不知所措地抬头望着冥焕的笑脸。

“请不要这样盯着看我。”

突然冥焕伸手要挡住我的眼睛。我吓了一跳,把头往后一抽,冥焕的脸顿时僵住了。他把伸过来的手缩回去藏在背后,躲开了我的视线。

几秒钟的静默过后,他就以悔恨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喃喃自语:“你不要这样盯着我。”

第二天凌晨三点,公寓村一带停电了。

花坛旁边通宵亮着的路灯、警卫室里的白炽灯、在远处市中心闪烁的一些灯光一下子熄灭了。

因为是深夜,公寓的家家户户都已沉睡。没有一家着急点亮蜡烛。我在寸步难行的黑暗中一直抱着毛毯。不管是闭眼还是睁眼,黑暗都是一样的。我感到了像小孩子一样的恐惧。为了证明我的肉体存在,我上下摸了摸肩膀、手、胸和膝盖。

时间过得很慢。我一边等待着黎明从东方到来,一边想着冥焕。我想象着在那么宽敞的房间里,连家具都没有放进去,灯都没开,凑合生活的冥焕。黑暗就像因化疗后的药物副作用而脱落的仁淑姐姐的长发,就像肚子里怀有冥焕孩子的陌生女人的血崩一样。

熹微的晨光并没有像我所焦急等待的那样早点到来,反而从五点左右开始下起了雨。黑色的雨柱敲打在紧锁的阳台玻璃窗上,撞得粉身碎骨。

缩着肩膀坐着的我意识到他要死了。

他说自己不需要房子,那意味着他的死亡。在我拒绝他提议的那段时间里,他的死一直被推迟。

好像来电了。

首尔的灯光开始一点一点亮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灯光在雨中淋湿了,悄悄地向我招手。

这时,对面黑暗中传来了像受伤的野兽嚎叫一样低沉而痛苦的声音。那阴森森的呐喊在黑雨中震响了我那昏暗的阳台。

我推开毯子站起来,望着传来声音的黑暗。难以形容的恐惧使我的嘴唇瑟瑟发抖。两次、三次……响彻寂静的公寓村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像抽泣一样渐渐地消失了。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要离开。我必须从冥焕身边早日逃离,必须马上离开那个随时被他的黑暗占领的阳台房间。

5

夜空阴沉得让人窒息。住在阳台房间的我知道,公寓村的天空经过最黑暗的时刻之后才会破晓。我数次看见最漆黑的黑暗是最明显的黎明迹象,但每次我都会怀疑黎明。就像患有痼疾的人每经历一次疼痛都会确信死亡更近了一样,我常常陷入即将消失的黑暗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的绝望之中。

这是我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残缺的月亮挂在漆黑的西边夜空。月亮随着低沉的呻吟声被黑暗撕咬着。在那肆意暴虐的墨色黑暗中,未眠的五颜六色的灯光在闪烁。

从再次见到仁淑姐姐的第二天开始,我为了打听月租房信息,走遍周边地区的各个角落。每次回来我都精疲力竭,将快要瘫软下来的身体倚在阳台栏杆时,那些灯光总是逼着我去思考什么,去梦想什么,去窥视什么。

让我梦想什么呢?仁淑姐姐会死的。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在灿烂的首尔的某个角落病入膏肓。让我窥视什么呢?

每当我试图从灯光中回过头来时,它们就像在示威一样,像齐声揶揄一样,在忧郁的黑暗中大喊大叫,拍手叫好。

现在,那些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安慰了,而是比绝望还要令人讨厌的眷恋。如果没有任何可能性,只是活着的人,那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粘在胸口上蠕动的眷恋,就像吸血的环节动物一样的东西,怎么能称为希望呢?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常常背过身躺下,以免看到那些灯光。

怒视了一会儿那些灯光的我刚要俯身铺毯子,瞬间,看到黑暗的大门警卫室墙壁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原来是灰蒙蒙的拐杖在那里。因为我一直仰望着天空,没有看到冥焕走出来。不知道冥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我只看到熟悉的红色光点在闪烁着,他可能是在那里吸着烟。

他还活着。

喜悦和痛苦交织在一起,我的心都要塌下来了。过去的三天里,我被凶险的幻影所折磨。所有死亡的样子都横在我眼前。冥焕从十四层阳台上跳了下来,从破碎的头颅里像喷泉一样喷出的血流淌满一地,覆盖了广场。冥焕浇上油漆稀释剂的身子被火焰吞没,他在往脖子上系着绳子,用剃须刀往下割着动脉。每当这时,我都会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努力推开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冥焕的烟头火光开始上下晃动。在广场的黑暗中,像从燃烧的柴火堆上飞向空中的火花一样的红色光点,一会儿飞升,一会儿下降,一会儿又飞升。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步。

那仿佛是向公寓的所有人挥动的冥焕的手势。因为所有的人都熟睡了,似乎只有我不走运地在看那个手势。

“下来吧,到这儿来。”

无声的光点继续在空中上下浮动。我把后背紧贴在通向客厅的推拉门上,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下去,没有理由见他。

可是我好像被强大的力量抓住脖颈,把双手放在身后摸索着打开了推拉门,迈着小步穿过客厅,打开了前门。我用力按下电梯按钮,但数字指示灯却一动不动地显示顶层。我用手掌又拍了两下按钮,就跑下了楼梯。因为太黑看不见,脚踩空了几次。摔倒时,用胳膊下意识地支撑混凝土台阶,弄得手掌和胫骨都火辣辣的。我把手掌放在衣角上,边擦边走出玄关。我觉得脸发烫了,热气急促地从喉咙喷了出来。接着我舒着气走过广场,走到冥焕站着的角落时,只见他正用快烧到过滤嘴处的烟点燃嘴里叼着的卷烟。

冥焕的脸看上去好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似的。乌青的烟雾飘散在黑暗中。在花坛旁的路灯下,我隐约能看到冥焕的脸发黑,差点认不出来了,而且变得非常糟糕。他看起来好像没有喝醉,但长时间被酒和汗水浸湿的痕迹非常显眼。

“你什么时候离开?”

冥焕用低沉而疲惫的声音向着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缓着气的我问。

“今天早上。”

“你们都要离我而去啊!”

暂时一片静寂。

我知道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马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正如那对年轻夫妇离开后只剩下冥焕一个人一样,现在我走了,在这黑暗的公寓里,认识冥焕的人一个都不剩了。把剩下的行李搬到三阳洞三角山向阳的山脚下,我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是吗……那最终我的房子呢?”

冥焕抬起目光锐利的眼睛,半是死心地凝视着我。看见我不回答,他就低下了头。

“你会后悔的。”

冥焕低下头,轻轻地把双手举起来,好像意识到在半空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似的,无力地放下了手。

“这是一套舒适而美丽的房子。我妻子的愿望是能住在公寓里,哪怕只有十坪也好。来到这个家后,我有一段时间经常在想,妻子能来这里该有多高兴啊,会高兴得脸通红通红的,笑个不停……每次醒来时,我都会幻听妻子用热水洗碗的声音、在厨房来回忙碌的声音、开朗地哼唱的声音……当然不说我也知道,妻子死了……这是用妻子和孩子的赔偿金买的房子。”

冥焕似乎很难继续说下去,多次喘着粗气。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我以为要吐出来,但他突然提高嗓门叫了起来。

“我想两手空空,但为什么……”

冥焕痉挛似的扭动着自己的肩膀。他的叫喊声拖着空洞的回声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响起。

“为什么不要呢?”

我眼前发黑了。原来我的猜测是对的,所以冥焕烧掉了家具。为了成为一无所有的人,好在死亡面前毫无犹豫的余地,他在那无灯房间的黑暗中有序地砸碎着用一生积累下的对生活的欲望和迷恋。

“您是不知道才问我吗?……你以为我为了那些钱,什么都能做吗?你以为我会帮助你成为一无所有的人吗?”

我想尽力反问,但那声音只在我的喉咙里打转,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那么……”

我无力地闭上了嘴,成串的疑问涌上舌尖。

“那么,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死盯着你关灯的窗户呢?为什么用充满思念的眼神看着灯光呢?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一无所有呢?只要呼吸着这个世界上的空气,怎么能只剩下一个完整的空壳呢?”

但是我没有问冥焕一句话,一阵难挨的沉默。我想,过了这个晚上就不会再见到冥焕了。

我再也不会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了,不会窥视这个男人的不幸了。

“我知道你害怕的是什么。”

冥焕似乎觉得这世上唯一能做的事情只剩下吸烟一样拼命地吸着烟,突然直视着我的眼睛,低声说道。他那双失魂落魄的眼中闪过动物般的光彩。

“要告诉你害怕什么吗?”

挺直肩膀的冥焕拄着拐杖向花坛旁的路灯走去,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示意我跟过去。

在朦胧的灯光下,冥焕挽起了被污垢浸透的夹克衫袖子,左臂上露出被烟头灼烧的烙印。冥焕继续向上卷起袖子,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叫声,足有十多个同样的疤痕排成一列延续到肩膀。

“看好了。”

冥焕掸掉了右手指间的香烟的烟灰,毫不犹豫地把烟头摁在左臂疤痕的延长线上。冥焕用痉挛的左手堵住了要尖叫的我的嘴。表面温度约三百摄氏度的烟头在灼烧着冥焕的皮肤。他的脸无声地抖动着。直到那紧紧咬住的下嘴唇开始出现血丝,冥焕才将堵住我嘴的手和摁在自己肩膀上的烟头拿下来。

冥焕的脸向我的脸靠近,蛋白质燃烧后散发的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的腿发软了,我往后退了退。为了忍住不自觉的喊声,我捂住了脸。当感觉到公寓大楼一下子摇摇晃晃地倒向广场时,我跪在了水泥地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了起来。

“现在满意了吗?你还没有伤害其他人的生命,真清白。你不恨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冥焕背对着路灯,我看不到他是何种表情。我只看见黑暗,似乎只有黑暗才是冥焕的表情。我躲着一步一步逼近的冥焕,用脚后跟摸索着后退。

“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浪费食物,用指甲挠着地板坚持了下来!这是人的生活吗?让我就这样活下去吗?难道这就是你的良心吗?你老实告诉我,你只是想逃跑,想从我这里,从我这种不受欢迎的家伙身边逃之夭夭,对吧?”

冥焕的嗓子哑了。嘶哑的叫喊声震撼了寂寥的广场。“想逃跑,想永远忘记!你,你是比我更胆小的人!”

冥焕的手朝我的脖子举过来。黑暗在蠕动着,灯光彻底破碎了。

我的双膝砸在广场的地面上,我用拳头堵住了耳朵,呐喊着。像要打破一直以来形成的所有恐惧一样号啕大哭。

“请把灯打开!”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架。我抱住了冥焕唯一的腿。“开……开灯吧,拜托把灯打开!”

我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把自己的湿脸蹭在冥焕的裤脚上。他的衣服上附着油渍似的散发出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开灯不就行了吗?把家当搬进去,把电视打开……不喜欢这个地方的话,可以去别的地方啊……讨厌这该死的首尔,离开不就行了吗?拥有那么多的钱,在哪里做什么都能生活,应该能活下去的……”

朦胧中,冥焕的身体似乎在摇晃。我紧抱着他,急促地呼吸着,我试着再用力抱紧他。能如此缥缈无力吗?我闭上了眼睛,一切都在遥远地飘荡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他在用没有拿拐杖的右手抚摸我的头发。一阵又热又混浊的叹息吹到我的头顶。我听到从冥焕的喉咙里发出的沙哑的声音中,没有了锐气。“谁都帮不了我。”冥焕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变弱了,“你也一样,帮不了我。”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近距离观察冥焕的脸,它正丑陋地扭曲着。冥焕向着嘴唇发抖的我提出了可能是在过去的三天里准备好的意外请求。

“我想在那里,在你的阳台上看看我的房间。”

我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冥焕朝我露出了以前似曾见过的皱着眉头的微笑,好像是哭一样的笑。

爬着看不到头的台阶,我们中途歇了数次。直到爬到小姨家门口为止,我们没有被别人发现,彼此一句话也没说。

我一打开玄关门,冥焕就脱去一只皮鞋,努力不发出拐杖接触地面的声音,带头走过客厅。

离天亮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对他昏暗的背影感到一阵眩晕,看起来像是被满满的黑暗的唾液浸透到骨头似的阴郁的背影。冥焕把拐杖靠在阳台的窗栏上,用双臂抓住旁边的窗栏,看着对面建筑物里的自己的房间。

“灯没亮。”

我和他并排站着,一起用目光搜索着冥焕的房间。冥焕的声音沉静得让人害怕,我摸着胸口舒了一口气。冥焕的身体虽然近在咫尺,但他的灵魂好像不知道在哪里徘徊。不,似乎我的手也够不着他的身体。就像拿掉正在看的望远镜时突然远去的风景一样,似乎有人举起冥焕的身体扔到了很远的地方。

刚才抱住冥焕的裤脚时感受到的缥缈的无力感绝望地涌上心头,半空中的黑暗吞吐着乌青的舌头使我眼花缭乱。

“那里有个人死了。”

冥焕握住窗栏的拳头重复着握紧后伸直,然后再握紧的动作。

“实在受不了了,所以就杀了。”

“为什么?”

我试图喊叫,但嘴唇一动不动。不知何时,无力感踩着肩膀顺着脖子爬上来,用钝爪压住我的头顶。

“你怎么能死呢?”

听不到草虫的鸣叫声、人们的说话声、汽车的轰鸣声,也听不到口哨般的风声。天空很暗。城市点亮着点点的白光,昏昏欲睡着。是干净透明的灯光,冥焕注视着那些灯光。

就像一个孩子想用手抓住放在以自己的身高够不到的架子上的玻璃器皿一样,他的眼睛一瞬间闪了闪。

“真安静啊!”

这就是冥焕在那天晚上说的全部。他不顾拐杖发出的声响,打开推拉门走出了客厅。我正要送行,他故意扬起嘴角,笑着摆手。冥焕默默地打开了玄关门。他没有回头,被吸进静止的电梯门中,那里是静静地亮着红色数字指示灯的无尽黑暗。我光着脚,用手扶着玄关门呆呆地站着。沉重的拐杖在幽长寂寥的回廊里时断时续地发出声响。

听着越来越微弱的声音,我回到了阳台,仰卧在毯子上,把沉重的双腿硬挺起来,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慢慢回头看外面。我想,放着手的左胸跳得很慢。脉搏之间的沉默就像马上要停止一样漫长。我想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但感觉不到平静,所以故意低吟了一下。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男人会死的,仁淑姐姐也会死的,我将厚着脸皮在白天的大街上阔步前进。

不知从何时起,清晨的天空开始泛起蓝色,月亮已经看不到了。

像可怕的呻吟声一样的乌云在墨色的天空掀起了旋涡。它的上面浮现着既像仁淑姐姐的脸又像冥焕扭曲的脸的影子,这些影子在舞动。我听到了从那片天空中传来的哭声,这是夹杂着金属声的尖叫声。一只黑猫扭动着它的脖子叫唤着,在软绵绵的云朵上揉搓着肚皮,用淡蓝色的眼睛盯着黑暗,正在死去。我咬紧了牙关,眼泪顺着下巴滚落下来。就像第一次知道眼泪很烫的人一样,我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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