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园圃之乐(出版书)》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易海舟【完结】 > 园圃之乐.txt

文章简介

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易海舟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园圃之乐(出版书)》

作者:[德]赫尔曼·黑塞

译者:易海舟

内容简介:

在天下多事、杀伐不已的动荡之年,黑塞退隐山间,在耕读生涯中觅得些许宁静。作者长年与园中花木为伍,伴着它们度过晨昏寒暑,见证着它们的荣枯消长。

《园圃之乐》是德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黑塞的诗文选。书中文字隽永清新,冲淡平和,得自作者对自然与生命的深切体悟,另有十余幅黑塞手绘水彩插图,画风淡雅,一如其文。

目录

在园中

九月

童年花园

青春花园

内在和外在的世界

致兄弟

变成森林的公园

博登湖畔

风雨后的花

一朵花的生命

花儿也……

一树桃花

偶尔

六月天

花儿

变废为宝的快乐

龙胆花

暮色中的白玫瑰

石竹

茉莉

罂粟

最先绽放的花

草地卧躺

树木

被修剪过的橡树

告别博登湖

蓝蝴蝶

丢失的折刀

古园

如同儿时的童话

哀老树

日记页

晚夏

对照

花枝

百日草

初秋

夏秋之交

浇花时

对一小片地负责

花园里的时光

桃树

园丁之梦

返璞

耶稣受难日

日记页

“如同一个失落的故乡”

枯叶

狮子的哀诉

给冈特·伯马的花园简报

千年以前

老尼安德

鸢尾花

译后记

黑塞编年史

在园中

现在对于一个有花园的人来说,正是考虑春耕之时。园主思忖着走过空荡园畦中的窄路,只见北边还有一点泛黄残雪,毫无春意。不过,草地、溪边和温暖葡萄坡的边缘已是绿意盎然,头一批黄色牧场花已在草丛中绽放,带着羞涩而欢欣的生之勇气,睁着孩童般的大眼,好奇地打量这个宁静期待的世界。而在花园里,除了雪花莲以外,一切都还是沉寂的,在这儿,春天不会自己到来,裸露的田畦耐心等待照料和播种。

现在,散步者和周末踏青者有福了,他们可四处闲逛,欣赏万物复苏的神奇:看见绿草茵缀上了明快的初生花,树上萌发了绿油油的嫩芽;他们折下黄花柳枝,带回家装点房间;他们带着怡然的惊奇,观看一切的美妙,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在恰好的时机生发和绽放了,这是多么轻松自然啊!他们有想法却无忧虑,因为他们只需享受当下,无需忧虑夜蛙、金龟子或老鼠等等威胁。

而花园主人在这些日子就没那么悠闲了,他们四下检视,发现有些在冬天就该做的事被忽略了,他们盘算着今年会如何,担心着去年就没能照顾好的园畦和树木。他们清点库存的种子和球茎,检查园艺工具,发现铲子的一个柄断了,园艺剪也生锈了——当然并非所有人都面对此种困境:职业园丁们已在整个冬天全心劳作,而勤勉的园艺爱好者们和聪慧的主妇们也已准备周全。他们那儿没有缺失的工具、生锈的小刀或受潮的种子袋,地窖里没有腐烂或丢失的球茎;一整年的园事都已精心规划好,所需肥料已全部提前预订,总之,一切都尽善尽美。这些人的确值得赞美与钦佩,因为他们的花园今年又会大放异彩,令我等相形见绌。

相比之下,我们的园子还寸草不生。我们这些半吊子的懒人、空想家和冬眠者,又一次惊觉春日已至。慌张发现,就在我们还沉醉于冬梦温柔时,更勤快的邻居们已将一切准备停当。现在轮到我们羞愧了,急急忙忙追赶进度,磨亮剪刀,匆匆给种子商写信,如此这般忙慌着,又碌碌无为度过了一天半日。

我们总算准备停当,开始劳作。头几日充满了期待的欢喜,兴奋一如往年,不过也辛苦。当本年的第一滴汗珠从额头滚落,靴子陷入松软厚实的泥土中,握着铲柄的手也肿痛时,三月温柔无害的阳光都显得有点热了。几小时辛苦劳作后,我们腰酸背痛、疲惫不堪地回屋,感觉壁炉的温暖陌生而奇异。夜晚灯下翻阅园艺书,书上既有许多诱人的物事和章节,也有干涩沉闷的操作指南。无论如何,大自然总是慷慨的,勉力建成的花园里,最终总能有满满一畦菠菜,一圃莴苣,一些水果和一片悦目繁花。

头一回费力翻地时,冒出了金龟子、甲壳虫、蛹和蜘蛛,我们带着轻快的假愠将其消灭。近处,乌鸦在歌唱,山雀在闲聊,灌木和树都已安然过冬,它们的棕色树芽在希望中大笑;玫瑰细茎在风中轻摇点头,梦想着未来的荣光。又一次,每过一个时辰我们就更加熟悉这一切,处处嗅到夏天的气息。我们摇摇头,竟不知漫长苦闷的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不就是种煎熬么?五个漫长黑暗的月份,没有花园,没有芬芳,没有鲜花,没有绿叶!不过春风吹又生,尽管此时花园还是荒芜的,但对于园丁来说,一切都在萌发和期待中。园畦有了生机,此处会长出绿莴苣,彼处会长出欢快的豌豆,那边还有草莓。我们将松过的土弄平,沿着绳子划出整齐的行列,准备播种。至于花坛,我们已提早规划好颜色和造型的搭配,打算铺陈蓝和白,其中掷入一抹嫣红,这里镶勿忘我,那里嵌木犀草,不吝啬耀眼的旱金莲,营造华丽。考虑到夏天的佐酒小菜,还得留点地方种小萝卜。

随着工作开展,我平静下来,把傻气的兴奋扔到一边,这细微无害的园事又奇妙地带来另一种共鸣和思考。建造花园是创作的欲望和豪情:可依照自己的心意来创造一小块地,可为夏天种上最爱的果子、色彩和香味,可将一小块园畦、几平米的裸土创造为色彩浪涛、赏心悦目的伊甸园。花园自有它的严规,无论人有什么样的欲望和期待,最后还是要顺应自然,交由大自然来运作和料理。大自然是无法糊弄的,你可以骗它一两次,但之后就必须严格遵循它的规则。

你可作为园艺爱好者在那短短几个温暖月份里观察到许多。只要你有意愿和天分,便能看见纯粹的美妙:大地力量的饱满,在眼中,在画中;大自然的顽皮和魔幻,在构图中,在色彩中。可爱的小生命们也有许多与人类相似的地方:这些植物中也有好或坏的持家者,有节约的有浪费的,有知足者也有贪婪者;有些植物活得朴实如百姓,有些则享乐如权贵;它们中有好或坏的邻居,有友谊和敌对。有的植物长得狂野放肆,随心随性,无拘无束,有的则可怜兮兮被欺负,困苦挨饿,贫弱又艰辛地生存;有些植物尽情繁衍,五彩缤纷热热闹闹,有些则需人工诱导才能繁衍子孙后代。

夏日花园的来去之迅疾,每每令我讶异。短短数月,一代花草在园中生发、兴旺、生活、凋零和死亡。一圃幼苗被栽下,经施肥、浇水,生长繁茂了,可月亮也不过盈亏了两三次而已,幼苗便已老去,完成天命,必须被清除,为新的生命腾出空间。无论做其他事情还是无所事事,都不可能像从事园艺活动这样,令人惊觉夏天之飞逝。

生命之紧密循环在花园中更加紧密了,分外令人叹服。一个花园年几乎还未开始呢,就有废渣、动物残骸、剪下的枝子、裁短的根茎、干枯或死亡的植物,一周周不断增加。我们将所有这些和厨余垃圾、苹果柠檬皮、蛋壳及其他废渣一起堆成肥料;这些植物的枯萎、死亡和消逝并非不受重视,这整个过程是被关注的,没有一样东西会被扔掉。阳光、雨雾、空气会将这“并不美观”的一堆东西分解,而园丁会用心保存它们。所以园事将尽、夏日消逝之时,大部分残渣都已被分解为土壤的一部分了,它们让土壤变得又肥又黑,十分丰饶。要不了多久,在这死亡废墟上又会长出新的嫩芽和花苞来,于是那些腐烂降解的东西便又轮回为鲜妍美丽、多姿多彩的存在。而这完整、简单、稳定的轮回,常被人类深深思索,被所有宗教尊敬崇拜,在每一个小小花园里,安静、迅速而清晰地发生,没有一个夏天不从前一个吸取养分,一切植物也终将静谧安详地化作泥土,正如它们从泥土化作植物那样。

我在小花园里带着欢欣的春之期待种下豆子、生菜、木犀草和旱金莲,并用其先辈来为之施肥,回顾以往,预期着新生一代。和其他人一样,我把这有规律的轮回视作理所当然、本质美好的事。只有偶尔在播种和收获的片刻想到,这是多么奇特啊!在地球的所有造物中,唯有我们人类试图脱离轮回,不满足于万物的永生,而追求个性的、自我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1908

九月

花园悲伤着,

雨水冷冷落入花朵。

夏日颤栗着

无声迎来它的终结。

高高的洋槐上

片片金叶飘落。

消逝的园梦中

夏日诧异倦笑。

已在玫瑰中坚持太久

企盼安眠的夏

缓缓合上

早已疲倦的大眼。

童年花园

一日早晨,我出门寻乐,兜里揣一本书和一块面包。如儿时习惯那样,我先来到屋后尚还阴凉的花园。父亲种的那几棵冷杉,我在还是纤瘦少年时便已熟识,如今它们长得又高又坚实,树下铺着浅棕的松针堆,那儿多年来只生蔓长春。倒是一旁长而窄的花坛中,母亲种的花儿缤纷欢快地闪耀,每周日我们都会从中采上一大束:开着串串朱红小花的是“燃烧的爱”,细茎上挂点点红白心形小花的叫“女人心”,而另一株则名为“盛气凌人”。高茎的紫菀默立一旁,尚未开花。花间土上匍匐着带软刺的肥厚长生草和长相滑稽的马齿苋。这细长的园畦是我们的至爱、我们的梦幻乐园,因为这里奇花异草交织,在我们眼中甚至比那两个玫瑰圆坛更可爱夺目。当阳光照到这儿,在爬满长春藤的墙壁上辉映时,每一丛花都有其独特的风华和美丽:剑兰明艳盛放,蓝色天芥菜迷醉在自我的辛香中;尾穗苋萎靡低垂了,耧斗菜却踮起了脚尖,摇着它的四瓣夏日风铃;一枝黄花和天蓝绣球上,蜜蜂嗡嗡飞舞;肥厚的常春藤上,褐色小蛛上下奔走;紫罗兰上,厚身的透翅蝶扑闪翩跹,这类蝶也被称作天蛾或鸽尾蝶。

我带着假日闲情一朵一朵看,四下嗅闻花瓣芳香,或用手指小心打开花萼,一探花朵神秘清幽的内在,看脉络和雌蕊的宁静排列,欣赏绒毛般的蕊丝和晶莹的花粉管。间或,我也看天空的晨云,缕缕云烟迷离交织,絮状云朵轻软如棉。

怀着惊奇和一丝宁静忧伤,我四下查看熟悉的儿时乐土。小小花园,鲜花阳台,还有带青苔路的背阴潮院,都向我展现出另一副面孔,连花儿无穷无尽的魅力也似乎减弱了。带水管的旧水桶本分乏味地立在花园一角,我曾因它给父亲惹过麻烦:放了半天水后放入风车木轮,在水路上建起大坝运河,制造大洪水。这个风雨剥蚀的木桶曾是我的忠实爱物和玩具,当我凝视它,童年之乐竟在心头激起一丝回响,却也是悲伤的,因为这个木桶已不再是源泉、河流或尼亚加拉瀑布了。

我沉思着翻过篱笆,一朵蓝色旋花抚摸我的脸,我摘下它衔在口中,决定去散个步,从山上俯瞰我们的城市。散步是种不咸不淡的活动,我年少时从未想起过——小男孩是不会散步的,他进了森林就是强盗、骑士或印第安人,到了河边就是船夫、渔人或磨坊工,他跑向草地不是捉蝴蝶就是逮蜥蜴。我去散步,倒像是一个成年人郑重乏味的活动,是他不知该干什么才去做的事情。

我的小蓝花很快就蔫了,被我扔掉。现在我嘴里咬着一根刚折下的黄杨木枝,苦涩而浓郁。站着高高染料木的铁路堤上,一只绿蜥蜴从我脚边跑开,我的童心又被唤起,便不再呆立,而是跑起、潜行、埋伏,直到将这只惊恐的动物抓到手中,它还带着太阳的温暖呢。我看着它宝石般发光的小眼睛,感受它矫健有力的身躯和硬邦邦的腿在我指间反抗,一丝曾经的狩猎快感又回来了。但这快感很快便消失,我再也不知道,该拿这只捉到的动物怎么办。捉它实在没什么意思,好无聊,我弯下腰打开手,蜥蜴先是瞬间惊呆,腮帮急促地一鼓一鼓,接着就奋力闪进草丛中了。一辆火车从泛光的铁轨上驶过,我目送它远去,忽然明白我在这儿是得不到真正乐趣的,并强烈渴望跟随这辆火车驶向远方的世界。

出自小说《热带风暴》,1913

青春花园

我的青春是座花园,

晶莹泉水跃上草地,

老树投下幻蓝凉荫

沁凉我春梦的灼热。

我急切踏上炙途

将青春花园深锁,

玫瑰在墙沿点头

讥笑我天涯漂泊。

当我一路渐行渐远

需要更潜心地聆听,

清凉园中的树叶声

美妙动人尤甚当年。

内在和外在的世界

我在还是孩子时,每每有这样的癖好:看自然界的奇异图案,不只是观察,而是完全沉浸于它的魔力,沉浸于它庞杂深奥的语言。木化的长长树根,石头的斑斓纹理,水上的漂浮油渍,玻璃的缝隙——我常被诸如此类的一切事物深深吸引,当然首先还有水、火、烟、云、尘,以及闭眼就能见的旋转光斑……看这些相,沉醉于这些感性、芜杂、奇异的自然图案,会让我们内心产生一种感觉,即我们的内在与创造它的神性是合一的。我们很快就想将之认作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创作,看见自我与自然的界限在颤抖、融化,并感受到一种心境,不知这视网膜上的相是来自外部印象,还是来源于内在体验。没有什么比这种练习更易让我们发觉,自己即是造物者,我们的灵魂在不断参与这个世界的持续创造。更确切地说,运作于我们内在和自然界的都是那合一的神性,所以即使外部世界崩塌了,我们中的每一人也有能力将之重建。因为山川河流、树叶花茎,一切自然之相都在我们心中预先形成了,都来自永恒的灵魂,那个我们并不知晓的灵魂存有,我们却常在爱之力与创造力中感知到它。

出自《德米安》(又名《彷徨少年时》),1917

致兄弟

如今我们又见家乡,

如痴如醉穿过房间,

久久驻足故园回想,

曾是顽童在此嬉闹。

当故乡钟声响起,

我们在外面世界

猎取的一切美妙,

皆可放下。

啊,未来将至的一切,

都不会再有昔日光彩,

不会比得上捕蝶男孩

在园中度过的一日日。

变成森林的公园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公园,不宽但很深,有榆树、枫树和梧桐,有枝叶蔓生的小径,一丛幼小的冷杉和许多休闲长椅。间或有阳光明媚的草地,一些空着,一些点缀着圆花坛或观赏灌木。在那片明快温暖的敞亮草坪上,站着两棵显眼的树。

其中一棵是垂柳,柳树丝柔的慵懒长枝低垂,密密环绕树根处的板条长椅,像一顶帐篷或神庙,虽然光线昏暗,依然笼住了一片恒定的微暖。

而另一棵树则在矮篱围起的一片草坪外。这棵高大山毛榉远望去是几乎发黑的深褐色,但当人走近或站在树下仰望,便能看见外层所有枝条都在燃烧,被阳光浸透的叶片生出暖柔的艳火,透出教堂彩绘玻璃窗般庄严幽亮的炽红。这棵老山毛榉是这座大公园里最出名、最醒目的美景,人们可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到它。它孤单深沉地矗立在明亮草坪中央,如此高大,以至人们在公园外都能看到它在蓝天映衬下浑圆坚实、优雅拱起的树冠。天空越是蔚蓝诱人,树梢越是沉黑庄重地依偎着它。这棵树在不同气候或天色中,看上去可以非常不同。有时你觉得,它知道自己多美,知道自己为何遗世独立,傲然远离其他树木,所以昂然挺立,目光淡然超越一切,望向天空;有时呢,它看起来又像是知道,自己是花园里唯一一棵山毛榉,无兄无弟,于是它遥望远处的其他树木,寻觅着,渴望着。早晨它是最美的,黄昏至日落时分亦然,但那之后,它的光芒似乎骤然熄灭,甚至它所在之处,夜晚比别处还早来一小时。而它最奇特阴沉的外表是在雨天,当其他树木都在雨中呼吸伸展,快意炫耀着亮绿,唯有它看上去像死去一般,沉浸在孤寂中,从梢尖到脚下都黑沉沉。它不颤抖,你都能看出它很冷,为如此寂寞孤单感到羞耻难过。

从前,这座常被打理的乐园是件严谨的工艺品,后来人们逐渐厌倦了辛苦的维护、照料和修剪,也再无人需要精雕细琢的园林,这些树木就得全靠自己了。它们之间缔结了友谊,忘记了被异化的、艺术性的功用,在困境中想起了古老的森林故乡,相互依靠,用臂膀拥抱和支撑彼此。它们用厚厚落叶覆盖了笔直道路,用伸展的根茎汲取养分,将土壤变成富含营养的森林之土,它们的树梢相互交错、顽强生长。它们看见,在它们的荫庇之下,一丛树正奋力生长起来,树丛中的光滑树干和鲜亮树叶填满了空隙,占领了空地,并用凉荫和落叶使土壤变得黝黑、柔软而肥沃,如此这般,苔藓、青草和小灌木也繁衍得小有规模了。

后来,当人们来到这儿,欲将这昔日公园作为游乐场时,它已变成一座森林了。人应知足。昔日那条梧桐林荫道已修复,还可享受这些过程:打通丛林中枝蔓缠绕的小径,为林中空地植上草皮,在绝佳位置放上绿色长椅。他们的祖辈曾沿着线绳来种植和修剪梧桐树,深思熟虑地设计和塑形,如今这代人带着儿女们来做客,高高兴兴看到林荫道在被荒弃的漫长岁月中变成了一座森林。阳光和微风轻抚,鸟儿歌唱,人们可尽情陶醉于他们的思绪、幻梦和渴望中。

草地上暖意弥漫,蟋蟀在高树上尖声鸣唱。密林深处,鸟儿唱得更沁心、更甜美。多么美妙啊,在这芳香、悦音与阳光的静谧交织中,四肢伸展躺在阳光下,眯眼看炙热天空,或聆听身后幽林,或闭目舒展放松,让身体每部分都感受到那份深刻温暖的愉悦。

出自小说《七月》,1905

博登湖畔

搬来此处之前我还从未有过自己的花园。依循我的乡村生活准则,花园自然须由我亲自栽培、种植和照料,而我也这么做了许多年。我在园中建了一个小木棚,用于堆放柴火和园艺工具;在一位农家子弟的参谋和帮助下,划定了小径和园畦,种了树木,包括栗树、椴树、梓树、一道树篱、一丛浆果和漂亮果树。果树苗在冬天遭兔子和鹿啃食,全毁了。其他树木倒是长势良好。那时我们享有过剩的草莓、覆盆子、花菜、豌豆和生菜。我还在旁边养了一圃大丽花,建了一条长路,路两旁的成百株向日葵长势喜人,其脚下是成百上千红黄色旱金莲小花。在盖恩霍芬和伯尔尼[1]至少有十年,我都一人亲手种植蔬菜和花卉,给园畦施肥浇水,给道路去除杂草,亲自锯木劈柴,这些都是美好有益的。不过到头来,还是繁重的苦役。农活作为游戏是快乐的,而当成为一种习惯和职责,其中的快乐也就消失了。

我们的灵魂会怎样加工、扭曲,且在更多时候去修正自然景象啊!我们生活记忆中的画面又是怎样被我们的内心所影响!我对盖恩霍芬第二个住所的记忆就印证了这一点,惭愧的是,对这个住所的花园我记忆犹新,也还清楚记得书房及其宽敞阳台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每本书在架上的位置。而与之相反的,是对其他房间的记忆,在离开那幢房子二十年后,显然已模糊不清。

出自《迁入新居时》,1931

[1]黑塞于1904年至1912年与家人居住在位于德国博登湖畔的盖恩霍芬,于1912年至1919年与家人居住在瑞士伯尔尼。

风雨后的花

亲如手足朝向同一方,

伏倒的花儿在风中滴水,

依旧战战兢兢,视线朦胧,

有些柔枝已折,一地凋零。

晕乎乎、怯生生,缓缓抬头,

他们又沐浴在爱的阳光下,

亲如手足,试着初展欢颜:

我们还在,未被敌人吞噬。

这景象令我想起那些时刻:

曾迷失于生活的暗流中,

又于黑夜困厄中找回自我

回归光明,怀着感恩去爱。

一朵花的生命

胆怯如孩童,从绿色叶环中

她四下张望,几乎不敢去看,

感觉自己被光的浪涛接纳,

感觉日与夏蓝得无与伦比。

被阳光、风和蝴蝶追逐,

她在第一个微笑中

向生命敞开谨小慎微的心,

学着投入短暂生命的连连幻梦。

她大笑,缤纷燃烧,

脉管上鼓胀起金粉,

见识过正午的潮热

晚上倦倦依偎叶中。

她的花瓣像成熟女子的唇,

线条上颤抖年龄的预警;

炙热绽放的笑容透着饱和

与更苦涩的迟暮气息。

蜷曲,脱纱,子房上花瓣倦垂

颜色褪去,如幽灵般苍白:

那巨大的秘密

已将垂死的花儿包围。

花儿也……

即使无辜的花儿,

也要承受死亡。

我们原本纯洁如斯

却也要承受痛苦,

莫名的痛苦。

那个我们称之为罪的东西,

已被阳光吸纳,

也早已从纯洁的花朵中

化为缕缕芳香飘向我们,

化为童真眼神打动我们。

如同花儿一样,

我们也会死去

只是解脱之死,

只是重生之死。

一树桃花

一树桃花盛开,

并非每朵花都会结出果。

她们在蓝天游云中

如玫瑰泡沫莹莹闪光。

思绪如花绽放,

每日成百盛开。

绽放吧,万物顺其自然,

不问收获!

世间须有游戏与纯真

须有鲜花盛开,

否则世界对我们来说就太小

生无可恋。

偶尔

偶尔,当一只鸟鸣叫

一阵风吹过树枝

一声犬吠从最远的田庄传来,

我便需长久聆听、静默。

我的神魂飞回,

千年前被遗忘的时光

鸟和吹动的风

与我相近相亲。

我的灵魂化为一棵树

化为一只兽和一片云。

蜕变、轮回

问着我。我该如何作答?

在蒙塔诺拉从卡萨卡木齐宅的阳台望出去的景色,能看到花园和山坡,以及黑塞和第三任妻子于1931年搬入的大宅卡萨洛萨

瑞士卢加诺湖之上的花园

六月天

这个夏天如此华美,好天气不是以天计,而是以周计。这还是六月,人们才刚刚收了干草。

对于一些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夏日更美了:炎热沁骨,芦苇在最潮湿的沼地上都能烧着。有些人只要得空便尽情吸纳这份温暖舒适,让本就不算太忙的生活更为慵懒惬意,但这对另一些人来说是不可能的。而我也属于这一类人……

那大概是我所经历的最丰饶的六月了吧,不过很快又会再来一个这样的。位于多芬街的堂兄住所,小花园在尽情盛放,散发芳香:大丽花掩盖了破损的篱笆,长得又高又壮,生出饱满圆润的花蕾,黄红紫的青春花瓣从中冲出;桂竹香如此热情洋溢地流淌蜜色,如此热烈欢畅地散发香气,仿佛知道自己快要枯萎了,以让位给密密丛生的木犀草;呆呆的凤仙花立于粗脆的茎上沉思,纤细的鸢尾沉浸于幻梦,野生玫瑰丛明快嫣红。几乎连一掌宽的裸土也看不到了,整个花园似一捧巨型的缤纷花束,从一个太窄的花瓶中涌出,边上玫瑰丛中的旱金莲都快被挤得透不过气啦,中央的头巾百合炫耀地向上燃烧,任那大而妖冶的花瓣,狂烈放肆地绽放。

我十分喜爱这样的花园,但我的堂兄和农夫们并不这么看。只有入秋后,园圃中只剩下最后的晚玫、蜡菊和紫菀了,他们才开始感受到一点花园之乐。他们现在每天都在田野里从早忙到晚,晚上就像被打翻的小铅兵一样四肢沉重累倒在床。然而每一秋每一春,花园还是会被忠实地打理和布置,尽管并不能带来收益,尽管花园最美的光景他们也几乎看不到。

两周以来大地上都高悬着炽热的蓝天,晨间纯净明媚,午间就布满了逐渐堆积的低低云球。晚间会有远远近近的暴雨落下,然而每个早晨醒来,蓝天灿烂,阳光倾洒,尽管雷声犹在耳畔,但世界又被光和热浸透。于是我便快乐地、毫不犹豫地开始了我的夏日生活:快速走过发热干裂的田间路,泛黄的高高麦穗在路旁田野中温暖呼吸着,其中的野罂粟、矢车菊、野豌豆、麦仙翁和牵牛花在大笑。接着,我在森林边缘高高的草垛上休息长长几小时,金龟子扑闪着微光飞过,蜜蜂嗡嗡歌唱,树枝在深邃天空下纹丝不动。直至傍晚,我才懒洋洋地踏上惬意归家之路,穿过光尘及金红田野,穿过充满成熟与倦怠的空气,穿过充满渴望的牛叫声。最后,就是直至子夜的温暖时光,或独坐于枫树椴树下,或与某熟人共品黄葡萄酒,心满意足、无拘无束地聊天,融入温暖夜色中……直到远方不知何处响起了雷鸣,在惊人的风响中,第一批雨滴缓慢而快活地从空中滴落,沉而柔地打在厚厚尘土上,这声音几乎无法让人听见。

接着就是夏之声!让人感到既欢愉又忧伤,而我是如此爱它:一直持续到午夜的连绵蟋蟀声(人可全然陶醉其中,就像面朝大海一般),田野中麦穗翻涌的沙沙声,遥遥潜伏的隐约雷声,夜蚊成群飞舞之声,远处引人入胜的镰刀声,暖暖鼓胀的夜风之声,和急雨突降的倾盆之声。

在这短暂荣耀的数周里,万物更热忱地呼吸绽放,更深刻地生长和发香,更饥渴更真挚地燃烧着!草垛散发椴树花的浓烈芬芳,充溢整个山谷;低垂的成熟谷穗旁,缤纷的野花在热切展现自己的美,在此刻加速闪光、加速燃烧,直至它们过早地被镰刀割下!

出自小说《云石锯》,1903

花儿

啊,美丽的姐妹们,我带着羡慕爱你们,

因你们的生活看上去如此轻柔、极乐,

你们是大地上的晶光与金玉,

用无数迷人色彩装点它。

阳光更热忱地散发活力,

在你们烂漫花朵中灼烫;

啊,所有我们人类动物所缺失的,

都在你们身上无可企及地绽放。

从童真的美目中你们闪耀着

古老大地千年的荣光。

我们爱你们,然而还是折断

和杀死你们,毫无愧疚。

变废为宝的快乐

每当恩特里斯女士变废为宝时,她都能感到一丝特殊的喜悦与享受。通过发现与创造,将被扔弃的加以利用,为被轻贱的赋予价值——这种激情并非只关乎实用,人还会在此过程中抛弃对“实用”的狭隘认知与执着,并在审美领域得到自我升华。这位执法官夫人并不拒绝漂亮精美的东西,只要不白花钱她也喜爱美好舒适。她衣着朴素,但干净得体。自打她得到一幢带小块土地的小屋,她对审美愉悦的渴望就求仁得仁:成为一名热忱的园丁。

八月,每当施洛特贝克先生走过这位女邻居的篱笆,都会带着欣悦和一丝羡慕,看着这位寡妇的小园盛景。整齐的园畦中,种着诱人的葱和草莓,还有花儿:玫瑰、紫罗兰、桂竹香和木犀草,全都散发着无欲无求的快乐。

在斜坡和沙地上种出这片欣欣向荣并非易事,恩特里斯女士的热情在此地创造出了奇迹,并会再接再厉。她亲手将林中的黑土和落叶运到花园里;她在傍晚沿着重型碎石车碾过的痕迹走,用小铲子搜集马匹留下的珍贵粪便。在屋后,她细心用生物垃圾和土豆皮来堆肥,它们会在下一个春天,通过降解让土壤变得更肥沃。她还从森林采来野玫瑰、五月花秧苗及雪花莲,并在整个冬天,小心翼翼在屋里和地窖中培育这些枝条。一种在人类情感中散发幽香的、对于美的宿命渴望,对于废物利用的喜爱,也许还加上潜意识中那一点不甘的女性魅力,使她成为一位卓越的花园之母。

施洛特贝克先生并不了解他的这位女邻居,但他每日会向她那不生杂草的园圃和小径投以赞许的目光,津津有味地观赏喜人的蔬菜绿、温柔的玫瑰红和旋花的欢闹缤纷。他继续前行,一阵甜蜜花香从身后吹来,他对这位可爱邻居的感激之情又加深了。

出自小说《还乡》,1909

龙胆花

你陶醉于夏天的快乐

在至福的明光中屏住呼吸,

天空像在你的花中沉醉了,

风在你的绒毛间轻拂。

若风能将所有罪孽与苦痛

从我灵魂吹走,

我便可与你称兄道弟

在你身边度过宁日。

这样我的世界之旅

便有了一个至福的轻快终点,

便如你一般走过神的梦幻花园

蓝色的夏日梦境。

暮色中的白玫瑰

你哀伤地将脸倚在叶上,

向死亡臣服,

呼吸幽灵般的光,

任苍白梦境摇曳。

但真挚如歌谣

在最后的轻柔微光中

摇曳整个夜晚

你的可人芬芳充溢房间。

你小小的灵魂

严肃追求着伟大,

微笑,死去

永驻我心,玫瑰姐妹!

石竹

红石竹在园中盛开,

任凭可爱香气散逸,

不眠不休,

只怀一种动力:

更迅猛、更狂热、更野性地绽放!

我看见一团耀眼的火,

风在它的红焰中奔跑,

在欲望中颤栗,

只怀一种欲望:

更迅猛、更迅猛地燃烧!

我血液中的你

亲爱的你,你做什么梦?

就不愿一滴一滴流淌对么?

要在洪流中,要在奔涌中

肆意汪洋,化作泡沫!

茉莉

五月不可能带给我

比你更可爱之物了,

洁白花儿溢出芳香

奇妙的甜,阳光的热。

你是第一个爱的信号

用你朴素的花瓣装点,

白如雪,光微闪,

怯怯的渴望向上燃烧。

没人可以忽视你

即使一个坚硬无趣的男人,

你野性的香气

也会用爱之梦将他萦绕。

我没有哪一春,

不是在你的香气中迷醉,

甜蜜而苦楚,从你的微光中

初次的爱看向了我。

罂粟

我喜欢你,你这大胆的红,

如此渴求阳光,野性而蓬勃,

在日与夜的夏日芬芳中

如此绽放,欢快摇摆。

而你在睡梦中又这样宁静,

像在守护一种忧伤,

因你这激荡狂野的欲望,

仅可持续一个夏天。

风信子之味

太沉了,无法随着风,

飘入蜜甜的云中

被迷醉的人觉得它甜而催眠

如一个轻软的梦来到脑中。

石竹之味

熊熊燃烧,华美炙热,来去如风

在梦幻夏夜

随人们的歌声轻轻打拍,

来了,盛开,又离去

在暖热空气中

如一场匆匆散去的华宴

在你这儿留下一点疼痛念想。

紫罗兰之味

自己轻柔而禁欲地摇晃

在浅绿色的篱笆上,

诱惑你,让你靠得更近,

玩一个调皮的捉迷藏游戏,

在你灵魂中轻轻释放

一种久已忘记的,

甜美,却又难以计量的

乡愁之爱。

木犀草之味

你必须闭上眼

从那朴实的花儿吸取;

它便会隐隐让你

不断在心里忆起故乡。

茉莉之味

整夜摩挲着花园边缘,

迷醉于奇异诱惑,

睡者苍白额头上压着

爱之梦的情欲花环。

玫瑰之味

带你进入甜美魅惑,

充满爱意地轻抚你

如一首情歌般

充满美的感知,

无与伦比的纯而柔:

你无法将其估量,

只感到一种甜蜜的遗忘

和一种甜蜜的当下。

天芥菜之味

带一种暗黑惊艳的诱惑

如兴奋舞蹈后

女子发丝上渗出的

晶莹汗水。

水仙之味

基调酸涩,却轻柔,

当它混入大地之味,

被温热的午风携裹,

如静客般过窗而入。

我思忖

是什么让它如此可爱:

因为它是我母亲花园里

每一年的头生子。

最先绽放的花

溪水边,红柳后

连日来开出黄花数朵

睁着她们金色的眼。

我虽是久离纯真之人,

心底的记忆却被触动

人生当年的黄金之晨

花也是这般莹莹看我。

我本欲折下花朵;

想想还是任其在此生长吧

我一个老人,独自归家。

草地卧躺

难道这一切,花儿嬉游,

绒绒夏日草地明亮斑斓,

晴空柔蓝,蜜蜂歌唱,

难道这一切,正是神的一个

呓语梦境吗?

是神秘能量释放的呼喊吗?

远处山峦的线条,

优美分明地在蓝天中静默,

它是否也只是挣扎,

只是地壳运动的狂野隆起,

只是痛苦,只是折磨,只是徒劳试探,

难道永不休止,永无安宁?

哦不!走开,你这讨厌的梦

这来自世间苦痛的梦!

暮光中的蚊虫之舞摇醒你,

鸟鸣声摇醒你,

一丝清凉风儿轻抚我额头。

走开,古老的人类痛苦!

也许到处是折磨,

到处是痛苦和阴影——

但这个甜美的夏日时刻不是的,

红色三叶草的芬芳不是的,

我灵魂中那深深的、温柔的感触

不是的。

树木

树木于我而言一直是最殷切的导师。我敬仰在森林和树丛中家族群居的树,但我更敬仰独自生长的树。它们并非懦弱的逃避者,而是伟大的孤独者,如贝多芬、尼采——它们的树梢吟诵着世界,树根植根于永恒。它们不会迷失于孤独,而是用所有生命力量追逐一个目标:实现那个常驻于心的独特法则,完善自身,显现真我。没有什么比一棵强壮美丽的树更神圣、更具榜样作用了。当一棵树被锯倒,致命伤口露向太阳,你可在木桩的浅色截面上读到它所有的历史:年轮和节疤上忠实记载着所有奋斗、困苦、疾病、幸福、繁荣、灾年和丰年,承受过的打击与风暴。而每一个农家子弟都知道,最坚实高贵的木有最密的年轮,它们高高长在山上,在无休止的危难中,长出最坚不可摧、最有力、最典范的枝干。

树木是圣哲。懂得与树木对话,倾听树木的人可得真理。它们不用教条和手段传道,它们不关心琐碎,它们只教导生活的根本真理。

一棵树说:在我体内藏着一个核心、一束光亮、一种思想,我是永恒生命中诞生的生命。永恒之母大胆创造了我,我是无可复制的尝试和杰作,我的形态与肌理无可复制,我叶冠的每一场舞都无可复制,就连我树皮上最细小的疤痕也无可复制。我的责任所在,就是用这无可复制的生动表达,去创造和显化永恒。

一棵树说:我的力量就是信任,除此以外别无他虑,尽管我对祖祖辈辈一无所知,对百子千孙也一无所知(每年撒播的那些种子对我来说一生是谜)。我相信神就在我体内,相信我的任务是神圣的,我为这样的信仰而活。

当我们感到悲伤,无法再忍受生活,一棵树就会对我们说:安静,安静!看着我!生活既非容易,生活亦非艰难。让神在你心里说话吧,那些妄念就会沉默。你慌了,因为你走的路偏离母亲和故乡,但其实你的每一步、每一天,又将你拉近母亲身边。故乡不在此处或彼处,除了在你心中,故乡不会在任何地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