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听见夜风中树儿簌簌响,心中撕扯着云游四方的渴望。长久静听,这云游愿望便展露了它的内核与意义:看似逃避痛苦,实则不然,它是对故乡、对母亲的回忆,是对生活崭新意义的渴望,是归乡之路。每条路都通向家园,每一步都是新生,每一步都是死亡,每一个坟墓都是母体。
当我们对自己的妄念怀有恐惧时,树木便在夜晚这样簌簌吟唱。树木的思想更缓慢、绵长而安宁,正如它们比我们拥有更漫长的生命。在我们还听不懂树时,树木比我们更智慧;一旦我们学会了聆听,我们短促、匆忙、愚妄的头脑就会获得无与伦比的快乐。学会聆听树语者,便不会再渴望变成一棵树,不再向外求:这就是故乡,这就是幸福。
1918
被修剪过的橡树
树啊,他们怎么把你剪成这样了,
你看起来好陌生好怪异!
你又是怎样一忍再忍,
直到一无所有,除了倔强和意志!
我和你一样,历经破碎、
痛苦的生活却未垮掉
每一日都从承受的苦难中
再一次将额头浸入光明。
我那曾柔软细腻的心,
被这世界狠狠嘲笑过,
但我的本质不可摧毁,
我心安,释然,
从容生出新叶
我曾数百次地被从枝头劈开,
虽经历了一切苦痛
仍爱着这个疯狂的世界。
告别博登湖
没有什么比离开一幢长期生活工作过的房子更让人难过了……
你郁闷走过空空如也的一间间房,脚步大声发出陌生回响,不断有这种感觉,这是最后一次在这里了,总得来一场像模像样的告别,但其实心里只有厌倦,以及向前走不再回头的渴望。
当我从博登湖畔的房子搬出时,心情也是如此。最后我逃到花园里。枕头和布缝家具堆在被孩子踩乱的沙地上,破损的树篱那边,灰暗的搬家车虎视眈眈。我沿着五年前种的树篱走向小木屋,那里至少还有一堆被我锯断劈好的柴火,但砍刀、斧头、锯子、铲子、铁锹和耙子都已被收走了。前方沙路上前阵子疏于打理的地方长出了草。而一旁两行傲人的长列是我的红锦葵,这条华美之路上的所有锦葵都是我从种子培育起的。我打算在新住处再重复一遍这个过程。几只山雀挂在沉甸甸的向日葵上,啄食着葵花子;灌木上悬着晚熟的血红覆盆子;房屋北墙上的爬墙虎已是一片灿烂。我在畦间长草的小径上忧郁地散着步,发现一个橡皮球和一个坏掉的小木马,这些是孩子们遗留下的,他们已启程前往新居多日了,早已在对新家的期待中,忘了这个昔日的最初家园。我的长子曾在这儿协助我撒种和灌溉,那边还有他自己的小园子呢,种着向日葵和大丽花。
篱笆那一边,静谧大地在它的秋日迷蒙中沉睡,还有那片湖,那片我年年月月无论干什么都会看着的湖。远处的康斯坦斯大教堂显得小而朦胧,近处则能看见对面施泰克博恩那灰色的、线条分明的塔楼,雨雾悬在赖兴瑙岛上方。这四周没有哪一处,不是我观看过万千次的,它们的印象也与我内心的万千体验连接缠绕……
搬家并非享受,甚至令人讨厌。然而凡事都有两面,对我而言搬出旧宅有多烦人,搬进新屋就有多美妙。我常在工匠和帮佣中撞见忙碌的妻子;屋子已收拾得七七八八,可勉强在其中睡觉吃饭。接着我们就开始搬入了,那是座老旧的伯尔尼乡村别墅,位于郊外、远离市区,带一个结构严谨对称的古园、一口自流井、几只狗和家畜、一片有枫树橡树和山毛榉的小树林……
我们在屋中敲敲打打,量量摆摆。凡此种种,大家都干得兴致勃勃,因为这些都只是临时的,无需太过较真。无论谁摆放、绷紧或钉好了什么,都会说句:“先这样挺好,反正晚些还可以再改……”
小憩时,就走上紫藤密密攀绕的游廊,看看天色是否放晴,若天晴就能看见山了;或是俯瞰荒园,思考怎么好好打理它。树下有些果子,花坛中有些晚花及芜生的草莓藤蔓,夹杂着晚熟的小果和栗子。深棕色的栗子仁在爆裂的壳中发亮。此刻会设想一种勤奋又安宁的生活,对未来充满兴致勃勃的期盼。
出自随笔《搬家》,1912
位于伯尔尼城梅欣比街的那幢房子,就在维蒂希科芬宫上方。自巴塞尔时期以来[1],我们这类人适合什么样的居所是越来越清楚了,而这幢房子从任何一方面来说,都契合了我们一贯坚定的设想。它是一幢伯尔尼式的乡村别墅,配圆拱形的伯尔尼山墙,以其强烈的不规则形状展现出一种迷人特质;这是一幢最舒适的房子,就像专为我们而设,结合了田园与典雅两种风格,一半原生古朴,一半庄重高雅;这是十七世纪的房子,帝国时代装饰细节犹在,庄严古树环绕,一棵大榆树荫蔽;房中充满了奇妙角落和别致细节,有些很惬意,有些挺阴森。这幢别墅还带有一大块农场兼农舍,被转给了一户佃农,我们能从他们那儿获得供全家喝的牛奶和供花园用的粪肥。我们的花园朝南,两条台阶严谨对称地衔接两个露台。园中有果树,屋外约两百步之遥,还有一小片古树森林,当中一棵华美山毛榉矗立在小丘上,统领这片区域。屋后一个优美的石砌泉井在潺潺流水,向南的大游廊被硕大的紫藤包裹,在那儿可一览附近风景和山林:从图恩丘陵地带一直延伸至韦特山,群山尽收眼底,壮阔的少女峰山脉就在其中。我在自己的小说《梦想之屋》中对屋和园有着类似描写,而这部未完成作品的标题,是为了纪念我的朋友阿尔贝特·维尔蒂[2],他曾以此命名他的某幅独特画作。屋中也有不少有趣且珍贵的东西:漂亮的老式瓷砖壁炉,老家具及配饰,玻璃罩下优雅的法式钟摆,带淡绿玻璃框的高高古镜,人若映照其中便如先人画像……还有一个大理石壁炉,我每个秋夜都用它生火。
最终……在1919年春天……我离开在伯尔尼住了七年的魔幻居所,去了卢加诺,于索雷尼奥度过数周,寻寻觅觅,在蒙塔诺拉找到了卡萨卡木齐并于1919年5月搬入。我只让人从伯尔尼搬来了我的桌和书,其他家具都是租来的。到目前为止,这是我搬入的最后一幢房子,已住了十二年,头四年全年常住,之后数年仅在温暖时节居住……
这幢美屋对我而言颇具意义,且从一些方面来说它是我所拥有过的居所中最原汁原味、最美妙的。我在这里一无所有,自由自在,我也不住整幢房子,而是作为租客住在其中一套四室公寓中。我不再是房主,不再是拥有大屋、孩子和仆人的一家之主,不再召唤狗狗、打理花园,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落魄文人,一个衣衫褴褛、形迹可疑的外乡客,只靠牛奶、米和通心粉充饥,我的旧西服已穿破开线了;秋天的晚餐,就是我从森林捡来的栗子。
我便这样在卡萨卡木齐生活了十二年,这里的园和屋出现在《克林索尔》[3],及我其他作品当中。我也多次画过这个房子,描绘它复杂多变的轮廓。特别在过去这两个夏天里,作为告别,我从阳台、窗子和梯台画下它所有的角度,还画了花园的角角落落……
剧场般富丽堂皇的阶梯由大宅门向下通往花园,园中又有许多带石阶、斜坡和墙的梯地,一直往下通向山谷。许多古老高壮的南方树木枝叶交错,由紫藤和铁线莲环绕,于是这幢房子几乎隐没在村落中。但从下方的山谷向上望,房子在宁静的山脊上十分显眼,配着阶梯式山墙和小塔楼,很像艾兴多夫[4]小说中的乡村宫殿。
一些事在这过去十二年里改变了,不只在我生活中,也在房屋和花园里。比如下面花园里的一棵老紫荆在一个秋夜被风暴摧倒了,它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紫荆树,年复一年于五月初至六月繁花似锦,而在秋冬则长出很特别的紫红豆荚。克林索尔[5]的那棵巨大夏玉兰,就紧紧挨在我们阳台前,魅影般的大白花都差点探进房间了,树却在我某次外出时被人砍断。
如果我继续孤独生活,如果我没有再一次找到生活伴侣[6],那我大概就不会想到要离开卡木齐屋。
《迁入新居时》,1931
[1]黑塞曾有两段时光在巴塞尔度过,一段是1881年至1886年的童年时光,另一段是1899年至1904年作为书商助手在巴塞尔工作。
[2]Albert Welti是瑞士画家,于1912年去世,黑塞一家于同年搬进他在伯尔尼的这幢房子,一直住到1919年。
[3]黑塞中篇小说《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1920年由费舍尔出版社出版。
[4]Joseph von Eichendorff是十九世纪德国浪漫派诗人和作家。
[5]克林索尔是黑塞小说《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中的主人公,一位画家。
[6]黑塞于1931年与艺术家尼侬(Ninon)结婚,搬入H.C.波德莫为他建造,供他终生居住的房子卡萨洛萨。
伯尔尼梅欣比街的房子,黑塞一家于1912年至1919年租住于此
蒙塔诺拉的卡萨洛萨宅,通往葡萄园的台阶
蓝蝴蝶
一只小蓝蝶翩翩飞舞
翅膀被风吹起,
一阵珍珠雨,
闪亮,晶莹,消逝。
我看见幸福向我招手,
也是这般惊鸿一瞥
这般轻拂而过,
闪亮,晶莹,消逝。
丢失的折刀
昨天我丢失了一把便携折刀,并从中体会到了一点:原来我的人生哲学和随遇而安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之上,因为这小小损失竟让我大大地忧郁了。我到今天都还在想这把丢失的折刀,连我都要嘲笑自己多愁善感了。
一把折刀就让我如此忧郁,真是个坏信号。它属于我的一种怪癖,一种我总在批判和克服,却又无法完全丢掉的怪癖:我会对自己某段时间内拥有的东西产生极大的依赖,当我必须告别常伴身边的一件衣服、一顶帽子、一根手杖,乃至告别一间久住的屋子时,都会不舒服,有时甚至微微痛苦,更不要提刻骨铭心的分离和告别了。伴我经历十几年人生变迁的物件不多,这把折刀就是其中之一。
我虽拥有几件来自遥远过往的古董:一个母亲的戒指、一只父亲的钟、一些童年照片和纪念物,但这些物件其实是死的、是博物馆,它们躺在柜子里,我一年也看不了几次。但这把小刀,却是多年来我几乎天天用的东西,我曾数千次在口袋中拿放它,用它劳作和把玩,曾数百次用磨刀石将它打磨,也曾在早年间多次失而复得。我爱这把小刀,它值得拥有一曲挽歌。
与我一生中用过的许多普通折刀不同,它是一把园艺小刀,结实光滑的木柄中装有一片独特而锋利的半月形刀刃。它既不是奢侈品也不是玩具,而是个严肃坚实的武器,一个有着古老经典款式的耐用工具。这类款式来自父辈的经验,来自千百年的传统,常常能一直抵御工业化的冲击。工业总是野心勃勃试图用不耐考验的、毫无内涵的轻佻新款取代那些经典老款,因为工业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现代人不再珍爱自己的工具和玩具,而是轻率频繁地更换它们。若在过去,人一辈子只买一把坚实好用、款式高雅的小刀,并用心保有它一生,哪还会有那么多刀具工厂存在呢?不,如今人们快速更换小刀和叉子、袖扣和帽子、手杖和雨伞,工业实现了这一点,让一切服从于时尚,而人们也无法要求这只为一季而生的时尚,能像古老真挚的经典款式那样美妙、灵动与纯正。
还能忆起刚得到这把镰形园艺刀的日子,那时我在各方面都春风得意:新婚燕尔,逃离了城市,摆脱了糊口职业的桎梏,开始在博登湖畔的一座美丽村庄里从事自由职业,只需对自己负责。我写完并自认为不错的几本书都取得了成功。闲来可湖上泛舟,妻子在期待第一个孩子。于是我开始着手这件心中大事:建一座自己的房子,布置自己的花园。地已买好,边界也已标出,当我走过这块地,常郑重感受到这件事的美好与尊严。我感觉是在为今后的所有时光奠定基石,是为我自己、妻子和孩子建立家园和避风港。房屋已规划妥当,花园也依照我的设想逐步成型,有了宽而长的主道,一口水井及带栗树的草坪。
那时我快三十岁,有一天蒸汽船为我运来一箱沉沉的货物,我把箱子从栈桥拖上来。它来自一个园艺厂商,里面有许多园艺工具,如铁锹、铲子、镐子、耙子、锄子(其中鹅颈锄令我着迷)等等。里面还有几件用布小心包裹的、小而精美的东西,我欣然拆开观赏,其中就有这把小弯刀。速速开封检视:崭新的钢刃闪闪发光,刀背弹簧可强有力地绷紧,镀镍的刀柄也光亮照人。那时的它只是个小小附属品,是我订购的设备中一个极小的配件,我何曾会想到,在我年轻时曾拥有的所有物件中,从我的房屋和花园、家庭和故乡中,它会是最后一件留在我身边、依然还属于我的东西。
没过多久,我就险些被这把折刀误切下一根手指,那伤疤如今还在。这段时间里花园布置好了,种上了植物,房子也落成了。多年来我凡入园中就一定带着这把刀。我用它修剪果树,剪下向日葵和大丽花捆扎成束,还用它为我儿子削鞭柄和箭弓。除去短途旅行,我每天都要在园中度过数小时,全年亲自打理这花园:翻土和栽种、撒种和浇灌、施肥和收割,而冷天里我也常在花园一角生起一小堆火,将杂草、老树根、废木料和各种残渣一起烧成灰。我的儿子们喜欢参与其中,将他们捡来的枝条和芦苇秆放入火堆,用火烤土豆和栗子。有一次,我失手将小刀掉入火堆中,刀柄被烧出一小块焦痕,这焦痕就一直留在刀柄上,因而,我能从全世界的小刀中认出这一把来。
有阵子我常旅行,因为住在博登湖畔的美屋中已不再那么快乐了。我频频扔下我的花园去周游世界,像把什么重要之物遗忘在某处。我一直旅行到苏门答腊的最东南,看见巨大的绿蝴蝶在热带丛林中闪烁微光。当我旅行归来,妻子与我达成一致:我们必须离开这处房子和村庄了,越来越大的儿子们必须上学,而且还有许多其他事情。我们讨论了许多,但有一点我未告诉任何人:待在这儿已经失去了意义,我曾在这幢房屋中憧憬的幸福与舒适,到头来只是幻梦一场,我必须将之埋葬。
在一个老树参天的华美古园里,每年春秋我还按老习惯点燃篝火。新家靠近一座美丽的瑞士小城,不远处是庄严雪山。生活使我痛苦,搬了新家,却有很多艰难和不如意,我就归咎于这个,归咎于那个,也常在心里自责。当我注视着这把强劲的花园小刀,想起歌德就多愁善感的自杀发表的杰出言论——不要把死亡当成一件便捷之事,而是当作英勇之事,(若要死)至少该亲手将刀子捅入自己心脏。而在这一点上,我就和歌德一样缺少勇气。
没过多久,战争来了,我就不必再为不满和忧郁寻找理由,而是清晰地认识到它们,并知道没有什么可被治愈了——无论如何,坚持下去,度过这时代的深渊,是针对自私的忧郁与失望的极好治疗。那段时间我很少用这把折刀了,因为有太多别的事要做。接着,许多事件纷至沓来,先是德意志帝国和它发动的战争,身在国外看到这些实在无比痛苦。而当战争结束时,我的生活也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不再拥有花园和房屋,必须与家庭分离,开始品尝孤独和沉思的日子。在被流放的漫长冬日里,我喜欢坐在寒冷房间的小壁炉前,焚烧书信和报纸,用我这把旧折刀削木头,把木料扔进壁炉,凝视火焰,仿佛看见我所有的生活、野心、学问及全部自我渐渐被燃烧殆尽,化为纯粹灰烬。尽管之后的岁月中,自我、野心、虚荣与幽暗欲望仍旧一次次将我缠绕,但我还是找到了庇护所,认识到了一种真理。而那个我在现实中无幸建立与拥有的故乡,却开始在我心中生长。
我如此想念这把伴我走过长路的花园小刀,这份想念,既非英勇亦非智慧,但我今天并不想英勇或智慧,明天还有的是时间呢。
1923
古园
子夜,精灵时间。
大门庄重敞开
铁艺锻造,黄金镶边,
绿枝为冠,红色束带
高高的门扇发出轻轻的声响,
花团锦簇的一大队人
窸窸窣窣涌入。
细辫精梳,脸颊扑粉[1]
一队盛装的绅士淑女
有丝绸衣裙和法文名字,
有流畅言谈和优雅举止,
有蓝燕尾服和红色背心
绅士们着粉与天蓝礼服
淑女们拿着大大的羽扇。
人们站成堂皇行列,
三三两两闲谈,
笑脸相迎,点头问安,
幽默道出风雅的金句
跳出温文的舞步,
大笑、窃笑,诱惑和被诱惑,
用行家的眼光打量着
神像雪白闪耀的曲线。
人们吃着甜杏快活小憩
互掷大朵紫、白和黄的玫瑰
花瓣散落。
钟声敲响,对影消散;
我望出窗外,又看回来
空气中只余兴奋的窃窃私语
和绸缎礼服上的馨香,
一阵风过,将这些吹向山上的森林。
再来几阵,就将一切吹得烟消云散
所有的戏谑,客套的谎言,
甜美的凝视,虚伪的情感
粉红面具掩饰下的冷漠。
我在床上已经躺了很久
强迫自己入睡
当人们跳着小步舞曲
在下面进行着老派的谈话,
我总算睡着了。
[1]这里指的应当是法式宫廷装束。
如同儿时的童话
那边夜花园中的野生植物多美啊!我怎么这么快就坠入爱河,如同爱上一位女子!我爱上了花园,内心渴盼着它。我有多久不曾拥有花园了!有多久住在火车车厢和旅馆里!
时间还早,只是晚上九点,但小城看起来已睡去。我不想再这么站着,便跑开,走下阶梯,走出房子,走过一个喷泉流淌的小广场,走过小巷,一切都是死寂的。我找到了以前就想走下去的那条小巷,花园就在小巷里,也许围墙会有个门,我得找找。
它没有门,没有,连一个让人往里窥探的洞都没有,现在我对花园的渴望被正式唤醒了……找到墙壁一处裂口、可踩上脚的地方,双腿用力一蹬,即刻便骑在墙头,接着一滑下到花园里。
我双手撑地落在前面柔软的草丛中,碰到一丛散发奇香的灌木,闻起来像古老的东西,似来自遥远的生活过往,也似来自最早的童年时光。这味道是多么美妙而令人振奋啊,闻起来像原始时代,听起来像母亲和祖母的吟唱,它转变了我和世界,我不在此处,不在彼处,不在这个城市和它的花园中,而在古老的原始森林中央,在永恒、感觉和回忆的中央。我嗅到土地,它诉说着童年的花圃,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将一株报春花栽种在花盆里,按压芬芳的泥土,然后浇水。这是第一次种下点什么活的东西,它属于我,会生长,用根部在黑色泥土中汲饮。而我自己也扎根泥土,从大地之中啜饮,从原始世界汲养,在庄严黑暗中萌芽,时间和形态都沉默了,一切都在初始,一切都在生发,尚不存在人类或植物。
一声响将我从这混沌中惊醒;朦胧中一只青蛙从我面前溜入夜色中,脚掌轻轻拍击地面。它已走了,但一个新的深渊在我心中撕开了口子,那自幼时起便寻觅又逃避的深渊,神秘而诱人。暗湿、黏滑,陌生、青蛙和蛇、恐怖、深深的好奇、对危险和禁忌的怕。即使是这样一个始于我童年想象的暗黑幽界也最终归于混沌,在自我与人类以前,在原始恐惧之深渊中——既神圣又可怕,既充满创造力又连接死亡。
我绕过树和齐膝的草,绕过芜杂的路、荒凉的花坛、飞蛾、蟋蟀。这一切一切,灌木的每片叶子,空气的每次颤动,都充满了连接,带来沁醒、回忆和狂喜,都能触到我的内在,回溯至大象无形。在这一瞬,我领会到神话文字如同混沌与创造,而理性文字如同历史与发展,它们并非交替出现的,而是同时交织在一起。远古并非比今日更古老,并非“曾经”,因为“过去”与“现在”是同时的。
与我之前期待的不同,如今这座花园并非老辈文化中美丽动人的风景,而是神奇的游乐场、远古森林、精神舞台。世上任何一处都可是森林和庙宇,小巷和房间,草地和火车站,我们可在每一个瞬间进入远古世界,进入神话和永恒——
尽管这很少发生,我们极少感知到这种魔力。我跟随飞蛾在一片印度森林中飞翔,呼吸到儿时童话中的树叶味道,骑在马上、坐在学校长椅上、爬在树梢和船的桅杆上摇晃,追逐天堂鸟,躲避巨兽,既成熟又年轻,既是矮子也是巨人。在花园中我什么都见不到,它太满了,有太多国家和地域,太多时代,太多城市和花朵、星星和雪山。
出自片段《墙的另一边》,1925
哀老树
自那场“清新欢快”的战争结束近十年来[1],我就不再与人日日社交、长期相伴。虽然我不缺朋友,但和他们的接触是聚会性的,而非日常性的,有时他们拜访我,有时我拜访他们:我已不习惯与人朝夕相处。独居生活中,平日与人的互动逐渐被与物的互动所取代:伴我散步的手杖、喝牛奶的杯子、桌上的花瓶、放置水果的碗、烟灰缸、带绿罩的落地灯、印度黑天小铜像、墙上的画,还有最后要说的至妙之物——小居室墙架上的那些书,无论清醒时还是睡梦中,无论进餐时还是工作中,无论在好日子还是坏日子,它们都陪伴我,如熟悉的面孔,予我似在故乡、在家中的美好错觉。我的亲密物件还有不少,这些东西的样式质感、默默服务和无言表达都是我所挚爱、不可或缺的,当其中某一件离开我,当一只老碗打碎、一只花瓶跌落、一把小刀丢失,我都感到怅然若失,要向它们告别,追思片刻并献上悼词。
还有我那带一面斜墙的书房,虽然旧的金色墙纸已完全褪色,天花板灰浆已开裂,但它是我的同伴和朋友。那是间美室,没了它我会迷失。不过它最美之处还是通往小阳台的那个门。通过它我不仅能看见从卢加诺延伸至圣马梅泰的湖[2],看见周边湖湾、山峦及远远近近的点点村庄,还能俯瞰最爱的景色:一个古老、安静而迷人的花园,庄严老树在风雨中摇晃,狭窄陡峭的梯台上长着美而高的棕榈树,以及华丽绽放的山茶、杜鹃、玉兰、紫杉、欧洲山毛榉、印度柳、高大的长青夏玉兰。从我房间望出去的这片景致,这些梯台、灌木和树,甚至比这间屋子及其中物件更属于我的心灵和生活,它们是我的朋友和邻人,与我共生,对我忠诚,值得信赖。当我向这花园投去一瞥,它也回看我,那并非给某个陌生人的陶醉或淡漠眼神,而是怀有更多深情意蕴,因为这幅景象是我年复一年,日日夜夜,在每一种时节或天气所熟悉的。我清楚每棵树上叶子花果的种种生长状况,它们中的每一位都是我的朋友,每一位的秘密我都知晓,失去这样一棵树,对我而言意味着失去一位朋友……
春天花园被山茶花映得通红,夏天棕榈树会开花,蓝色紫藤攀爬在高高的树上,到处都是。但那棵矮小奇特的印度柳却很晚才敢吐出叶芽,约到八月中旬才开出花来,这棵树虽小,看起来却十分古老,而且有半年时间貌似冻僵一般。
但这些树木中最美的那一棵却不在了,它已在几天前被暴风吹折。我见它倒在地上,尚未被拖走:这样一个沉重古老的巨人,树干已弯折破损,它原来生长的地方,现在露出一个宽大缺口,人透过缺口能看见远远的栗树林和一些曾被遮挡的小屋。
那是棵南欧紫荆[3],它的名字让人想到背叛了耶稣的那个人,但在这棵树上看不出此压抑典故,噢不!恰恰相反,它是园中最美的树,而且正因它之故,我几年前才租下这套居所。那时战争刚结束,我之前的生活已失败,作为难民,孑然一身来到此处,想找个落脚处,让自己工作和思考,从内心将那个被摧毁的世界重建。当时我在找一套小寓所,当我看到这套时,感觉并不差,但击中我的是女房东带我到小阳台上来的那一刻:克林索尔的花园就突然出现在下面,中央一棵大树正绽放着明亮的粉紫花儿,我当即询问了这棵树的名字,知道它是紫荆(犹大树)。从此,它每年都会开出成千上万粉紫花儿,密密贴着树皮,有点像欧亚瑞香。花期持续四至六周,然后才长出浅绿叶子,而之后,这些浅绿叶中就会挂上深紫的、充满神秘感的豆荚壳,密密匝匝。
当人在词典中查找“犹大树”,当然不会获得很多启发,词典关于犹大和耶稣只字未提!只说这棵树属于豆科,学名叫Cercis Siliquastrum,故乡在南欧,在那儿被视作一种观赏性灌木,人们也管它叫“假约翰面包树”,天知道,真犹大和假约翰是如何被混为一谈的[4]。看到这儿我哭笑不得,“观赏性灌木”?!这棵树可是巨人,有着如此粗壮的树干,有着我盛年时也不曾有的壮实,它的枝冠从花园深谷伸出,几乎长到小阳台的高度。它是杰作、是栋梁!幸好我并未站在这棵“观赏性灌木”底下——在它被风暴折断摧毁,并像座灯塔般倒塌时。
反正过去一段时间也乏善可陈,夏天忽然病了,让人预感到他来日无多。在第一个真正的秋雨日,我必须为我最爱的朋友(不是树,是一个人)送葬,自那之后夜凉多雨,我也未再真正暖和起来过,也常常渴望外出旅行。空气中满是秋的味道,是衰朽、棺木和墓之花环。
此后某一夜,作为一场美洲大洋风暴的余波,南方刮来狂野风暴,摧毁了葡萄园,吹倒了烟囱,甚至毁坏了我的一个石砌小阳台,并在最后几小时,把我的紫荆树也带走了。我还记得,我在少年时有多喜欢豪夫或霍夫曼[5]的华丽浪漫小说中,对赤道热带风暴的壮观描写!啊,正如小说中所写,这厚重的热风暴是如此激烈、壮观、狂野,有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是从沙漠吹入我们这个平静山谷,上演一场美国式的胡作非为。那是一个炎热夜晚,一分钟都没法睡,除孩子外全村人都未合眼。到了早上,四处散着残砖破瓦、碎窗玻璃,葡萄藤的残枝败叶。但对我而言最糟糕最无可挽回的,就是这棵紫荆树倒下了。虽然以后会补种一棵新树,但待它长到其先辈一半高大时,我早已不在人世。
当我不久前在连绵秋雨中埋葬我亲爱的朋友[6],看见棺材在潮湿的墓穴中消失,心中竟生出一丝安慰:他找到了宁静,他摆脱了这个不善意的世界,超脱了挣扎和忧虑,踏上彼岸。然而对紫荆树来说不存在这样的安慰,只有我们可怜的人类会在埋葬同伴时,笨拙地自我安慰:“现在他无忧无虑了,这终究是值得羡慕的。”我无法対我的紫荆树说出这种话,它肯定是不愿死去的,尽管年事已高,它还是年复一年热情华美地绽放万千耀眼花朵,又欢快勤勉地将它们化为果实,先将果实的绿豆荚染棕,而后染紫。没有谁看见这种树死去会心生羡慕。或许它有点看不起我们人类,或许自犹大时代它就看透我们了。现在,它的巨大尸体就躺在花园里,而且它在倒下时还压死了一片幼小植物。
1927
[1]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黑塞在讽刺。
[2]此处指的是瑞士卢加诺湖。
[3]紫荆树的德语直译名为犹大树。
[4]黑塞在玩文字游戏。
[5]Wilhelm Hauff 和E. T. A. Hoffmann均为德国浪漫派作家。
[6]这位朋友是德国作家Hugo Ball,达达主义的创始者之一。他于1927年离世,时年41岁。
日记页
今天,我在屋后山坡上
在根茎和石子中
挖凿了一个足够深的坑,
捡出每一颗石子
弄掉松碎的薄土。
然后我在那儿跪了一个时辰
在老林中用泥铲和双手
从腐败的栗树残枝中挖出
黝黑霉烂的泥土
还带着温暖的菌菇味道,
我装满沉沉两桶,抬上山
并在坑中种上一棵树,
用心填上一圈带细炭的土,
缓缓浇入被阳光晒暖的水
并轻柔地冲洗、浇透根部。
他站在那儿,瘦小而年轻,
但他会一直生长
当我们都已湮灭,忘却了岁月中
喧腾的大事、无尽的苦难
和迷乱的恐惧。
热风会吹弯他,风雨会拔扯他,
太阳会嘲笑他,湿雪会压迫他,
鸟雀会在他身上筑巢,
树下会有安静的刺猬掘土。
他会经历、品尝、承受一切,
岁月流转,鸟兽更迭,
压迫、疗愈,风和阳光的爱抚,
每日都会从他胸中涌出
汇入树叶的簌簌吟唱,
汇入树梢的优美曼舞,
汇入花露的润泽芬芳,
汇入光影的永恒游戏,
自娱自乐,心满意足。
晚夏
晚夏仍然日日送来饱满的
甜蜜温暖。花儿的伞状花序之上
一只蝴蝶懒懒扇动翅膀,飞去飞来
闪烁丝绒般金光。
夜与晨呼吸着湿润
温润的薄雾中
亮光一闪,桑葚树上
一大片黄叶被吹向温柔蓝天。
蜥蜴憩息在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上,
将自己藏在葡萄叶的阴影中。
这世界像被施了魔法,怔住了
沉在睡里梦里,不许你叫醒它。
偶尔飘来几段音乐
凝固成金色的永恒,
直到世界挣脱了魔法醒来
回归现实的勇敢。
我们老年人收获满满立于藤下
搓着被阳光晒黑的手温暖自己。
白昼还在欢笑,它还没有到头,
此刻此地依然令我们心旷神怡。
对照
盛夏已至,数周来我窗前的白玉兰一直满树繁花;夏玉兰正是南方夏天的标志,以看似懒散悠然、从容不迫,实则迅猛而挥洒的方式开着花。每次只有几朵,最多八到十朵花同时从雪白硕大的花萼中开放,尽管十分短暂,没有哪朵能开过两日,但花儿前赴后继,所以这棵树在开花的两个月里总是呈现一副不变的模样。花通常在清晨从苍白透绿的花蕾中绽放,幻梦般摇曳着,在玉兰树那深绿油亮的常青硬叶映衬下,如雪白绸缎一样反射亮光。花朵一整天都青春洋溢地摆动着,然后柔缓地褪色,边缘开始发黄,渐渐失去形状,最后带着一丝感人的臣服与疲倦之态,开始老去,这老去的过程只有一天。接着整个花瓣都褪色了,变成浅浅的肉桂棕。昨日曾如绸缎般的花瓣,今日却有了软皮般精细、嫩滑的质感:一种梦幻美妙的质料,一种像气息一样轻盈,却又坚固结实的物质。我的大玉兰树就这样日复一日开出它纯洁、雪白的花朵来,看起来都像是同一批。芳香从花枝飘进我房间,优雅、动人而香甜,让人联想到新鲜的柠檬,不过还更甜一些。夏日大玉兰(勿与北部著名春玉兰混淆)尽管很美,但并非总是我的朋友,一年中的某段时间,我是带着疑虑和敌意来看它的。它长了又长,在与我为邻的这十年中,它扩张得如此壮大,以至于春秋季阳台上稀薄的阳光都被挡了去。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家伙,而这种剧烈繁盛的生长,在我看来总像一个疯狂长个的笨拙壮小伙。不过在这盛夏花季,它满怀敏感自尊庄严挺立,用它光亮如蜡的硬叶在风中鼓着掌,并小心翼翼照料它那娇弱的、太美也太易逝的花儿。
另有一株矮树与这开洁白大花的巨型玉兰树形成对照。敦实的矮树长在我小阳台上的瓦盆里,属于柏树那一类的,高还不到一米,却已快四十岁了。它是一个小小的、粗粝而自信的侏儒,有点动人,有点奇异,充满尊严,但也古怪得令人发笑。我是新近才收到它的,作为生日礼物。现在它就站在那里,伸展它那充满个性、似经受了数十年风雨而结疤的、仅长一指的枝丫,淡然看着下方那位只消用两朵花就足以将它遮挡的高大兄弟。它毫不介意,安之若素,即使高壮玉兰的一片叶就有它一根树枝那么宽。它在自己小而独特的伟岸中伫立着、沉思着,完全沉浸于自我,看起来如此古老,就像人类侏儒的外貌也常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古老,似超越了时间。
在笼罩了我们数周的暑热中,我很少出门,就待在闭合百叶窗后的几间屋子里,而那两株树,那株巨人和那株矮子,就是我的陪伴。大玉兰对我而言象征着万物生长的欲望、自然生命的本能召唤,无忧无虑,丰饶诱人;而毋庸置疑,沉默的矮树则象征了反面:它不需要这么多空间,也不享乐挥霍,它追求的是强度和耐力,不是自然,而是精神;不是本能,而是意志。亲爱的小矮树,你伫立于此,是多么超凡脱俗,多么苍劲古朴啊!
健壮、精明和盲目的乐观主义,嘻嘻哈哈拒绝深刻,肤浅懦弱不求甚解,享受当下及时行乐——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口号——他们希望以这种方式自欺欺人,忘掉战争的沉重回忆。放大的无忧无虑,模仿来的美国做派,如一个伪装成肥婴的演员,有着夸张的愚蠢、难以置信的傻乐和灿烂(“笑容”)。这种乐观主义的时尚就在那儿,用簇新耀眼的鲜花、电影新星照片和数字记录,来矫饰每一日。根本无人在意这一切都只是瞬间光环,这些相片和记录只是过眼烟云,因为反正总有新玩意儿到来。他们通过这过于高调、过于愚蠢的乐观主义,将战争和悲哀、死亡和痛苦解释为人自己想象出来的愚蠢东西,根本无需担忧——这种夸大的、以美国模式发展起来的乐观主义,也把独立思想逼到了另一个极端,刺激它加倍地去批判,更深刻地去质疑,并且厌恶地拒绝这种糖果色的幼稚世界观,这种时尚哲学及画报中反映的世界观。
一棵是生机勃勃的玉兰树,一棵是超凡脱俗的矮柏,我坐在这两棵树木邻居之间,观察这当代的博弈,思考这一切,在炎热中打一会儿盹,抽一会儿烟,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森林吹来一丝凉风。
无论我做什么、读什么、想什么,随处都能遇到与当今世界一样的冲突感。每天我都会收到一些信,大部分来自陌生人,大部分也是好心、善意的,有时是赞同,有时是批评,但是所有人都谈论着同一主题,他们要么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乐观主义者,不断批评、嘲笑和同情我这类悲观主义者;要么赞同我,但这狂热而夸张的赞同来自深深的痛苦和怀疑。
当然两者都有理,无论夏玉兰还是矮柏,无论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只是前者会将我当成危险人物。因为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心满意足、开怀大笑,而不想到1914年的情况,想到当时所谓的健康乐观主义,它曾让全民感到一切都那么壮丽而激动人心,也曾威胁要处死每一个悲观主义者,只因悲观者提醒大家,战争本是极危险和残酷的行为,而且也可能以悲伤终结。如今,一部分悲观者还在被嘲笑着,一部分已被处死了,乐观者们庆祝他们的大时代,年复一年地欢呼着、胜利着,直到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人民欢呼倦了、胜利倦了,瞬间崩溃了,这时他们就需要先前的悲观主义者来安慰他们,来唤起重生的力量……我忘不了那种经历。
不,我们这些思考者和悲观主义者抱怨、评判和嘲笑我们这个时代是不对的。但归根结底,我们这些思考者(如今人们不怀好意地叫我们浪漫主义者)难道不该也是时代的一部分吗?我们难道不该像江湖艺人、汽车厂商一样拥有为这个时代代言、去体现它某一面的权利?我对这个问题毫不谦虚地给予肯定答案。
如同自然界的万事万物,这两棵树处于奇妙的对照中,却也并不关心这种对照,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能把握好自己和自己的权利,都强壮坚韧。玉兰树浆汁饱满,花香馥郁,而矮柏则更加深刻地回归自我内在。
1928
花枝
来来回回地
花枝在风中求索,
起起落落地
我那颗童心一样在求索
在明与暗的日子里,
在愿望与舍离之间。
直到花儿枯萎
枝头挂满果子,
直到这颗心,餍足于童稚,
终获安宁
而后明了:充满欲望而从不宽恕
正是人生永无安宁的游戏。
百日草
我亲爱的朋友!今年这个气候反常的夏天也要结束了,现在山峦就有了宝石般的光彩,明澈的轮廓,和轻盈、脆薄、甜蜜的宝石蓝,而这种蓝原本属于九月。清晨草上开始凝露,樱树叶悄悄转紫,金合欢叶也渐渐转黄。今夏连你们美因河以北的“爱斯基摩”地区[1]都很暖和,就可以想象,我们南方也一点都不冷。这真是个不寻常的夏季,连南方都下了暴雨,其中一场竟持续了四天之久;有好几次刮狂风,虽然壮美,却很难受,令我身体颇感不适。
然我并未辜负夏日时光。我享受了那份看似从苦厄中产生的幸福感,它是如此强烈而激情,天气的恶劣和肉身的疼痛都无法将其摧毁,而且对于我们这类人来说,它也是最好的、独一无二的幸福了:充满热情地坐下来写作,去创造,去孕肓。更多关于我这部作品的话先不说了,几年后我们会一起来讨论它的。我很佩服一些作家,为他们感到惊讶,他们总会一年年地被消息灵通的媒体报道:“某某先生,我们伟大的剧作家,他目前正在莱茵河畔自家庄园里创作一部喜剧……”倘若是我正在创作的作品被报纸披露了标题和内容,我想,我会把全部手稿丟进壁炉烧掉——反正毁稿对我来说,是太经常的事了。有时一部曾花费我数周数月心血,精心创造的作品,会突然失去对我的吸引力;或是我忽然发现其缺陷,甚至彻底失望,将它搁置一边,直至销毁。
除了工作,我还读了一些美妙的文字。其中最美的,要数在七月夜晚的温暖宁静中重读施蒂夫特的《野花》[2]。亲爱的朋友,这是一本多么美好动人的小书啊!
您懂的,在经历了几周炎夏和辛劳后,我现在要享受一下宁静悠闲了。尽管并非无所事事——在“什么都不干的幸福”这方面,我一直缺少天赋,但我可以让生活慢下来,怀着觉知来观照夏天的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