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夏日渐逝的时节,空气中有种澄明,我愿形容为“如画”(如果画家们不把“如画”理解为“容易画”的话)。实际上,这种澄明极难用画笔来表现和赞美,而这恰恰不断激发了画家们去表现和赞美它的欲望——因为任何一种颜料都不会具有这般深邃魔幻的透亮,如珠如玉;任何一种晕影都无法拥有这种极富质感的柔美,淡雅清晰。植物界的颜色现在也是最美的:万物都已染上一丝秋色,但还未到秋天那种浓艳耀眼的程度。而花园中正盛开着一年中最光彩夺目的花朵:石榴燃烧如火啊,还有大丽菊、百日草、早紫菀和迷人的珊瑚倒挂金钟!不过最能体现盛夏初秋色彩魅力的,还要数百日草!我一直把这种花放在房间里,幸运的是它很持久。我带着无与伦比的喜悦和好奇,欣赏一束百日草从鲜妍至枯萎的整个过程。在花界,没有什么比一把新剪下的娇艳百日草更鲜亮,更生机勃勃了。它在光中闪耀,色彩欢呼着:最炫目的黄和橘,明快的红和梦幻的紫,就像天真乡村少女的缎带及周日盛装之配色。你可将这些强烈的色彩随意搭配混合,怎么混搭都美极了——它们不仅自身明艳,也可相互补充和协调,衬托并提升彼此的美。
我对您说的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也不敢以百日草的发现者自居,只是告诉您,我对这种花的热爱,因为它属于最舒适温暖的情感,这情感正是我长久以来所醉心的。然而,我这份也许老气,但绝不虚弱的爱恋,却在花朵枯萎时格外热烈地燃烧着——看着百日草在花瓶中慢慢褪色、凋败,我在经历一场死亡之舞,对于生命的流逝,有种悲欣交集的了悟,因为最易逝的,也是最美的,因为死亡本身也是美的,华丽的,值得去爱的。
亲爱的朋友,尝试观察一次吧,一束百日草八至十天的生命,趁着它慢慢褪色、风韵犹存的那几日,每天都好好观察几次!您会看见,这些在新鲜时曾最妩媚、最醉人的花,此刻却染上淡雅、慵懒、脆弱的色泽。前天的橙色,变成了今日的那不勒斯黄,而后天,又将变为染着一层薄薄古铜色的灰了。那种欢快的、乡土的紫红像被一层苍白的阴影对立面笼罩。越来越倦怠的花瓣边缘卷出轻柔的褶皱,显出氤氲的白,或一种难以言传的、令人心动叹息的灰玫色,那是祖母褪色丝绸物件上的颜色,是老旧模糊水彩画上的颜色。朋友,还请注意花瓣的背面,在你折花梗时背面会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它也同样经历了这样一场色彩变幻的游戏,经历了升天,在天国,会比在花冠上更香、更惊艳。它们这些花界罕见的失落颜色在此沉睡:金属和矿石的色调,以及灰、草灰、古铜,这些只能在高山石上,或在苔藓和水藻的世界里才能看到的变幻色调。
您懂得欣赏这些物事,正如您懂得欣赏一瓶高贵的陈年葡萄酒之独特芳香,懂得欣赏桃子或一位美人肌肤上的细绒。我无需担心会遭到来自您的嘲笑,仅因我比一个拳击手更具细腻的感觉和丰富的灵魂体验;您不会讽刺我为多愁善感的浪漫主义者,无论当我迷恋枯萎中的百日草之色泽,还是当我陶醉于施蒂夫特《野花》中优美飞扬的韵律。然而我们已变成少数派了,朋友,我们这种人濒临灭绝。若试着给一个音乐修养仅限于摆弄留声机,认为一辆漆得光鲜的车就代表了美的现代美国人(一个满足于享乐的猿人),来讲解一朵花消逝,玫瑰色变为浅灰的艺术,告诉他,这是最生动而令人兴奋的体验,其中蕴藏着生命和美之奥妙……您一定会感到“对牛弹琴”!
如果我的这封夏日信札能让您想起点什么,思考点什么的话,您应该也会重拾这样的想法:今日之疾病,或许是明日之健康,反之亦然。徜若这些看起来健康强壮的、拜金拜机器的人类,能够没心没肺地延续到下一代的话,人们会需要花重金来供养医生、导师、艺术家和幻魔师,需要这些人带领他们回归美与灵魂的奥秘。
1928
[1]爱斯基摩在此处应该是对北德的戏称。
[2]Adalbert Stifter是一位十九世纪的奥地利诗人,擅写田园美景。
初秋
秋日弥漫白雾,
怎可能一直是夏天!
夜之灯火诱惑我
早从寒冷回到家中。
很快树和园就空了,
那时便只剩野生葡萄藤
围绕房屋,但它很快也会枯,
怎可能一直是夏天。
年轻时曾让我欢乐的物事,
不再拥有它昔日的喜乐荣光了
而我也不再为之欢乐——
怎可能一直是夏天。
哦爱欲啊,这奇妙的炽热,
在我血液中
经年燃烧着渴望与挣扎——
哦爱欲呀,你也会燃尽么?
夏秋之交
我丢失了一大截夏日好时光,因为恶劣天气,因为生病,因为这事那事。但这个夏秋之交的时光,这最后几个炎热夜晚和第一批紫菀开放的时光,我要用浑身毛孔来吸纳。对我来说,这是一年中最极致、最圆满的时光,当我在冬春想起它,记忆便会唤醒那些美妙可爱的短暂画面:一朵完全盛开的玫瑰,头沉沉垂向花茎,沉醉在它甜美芳香的梦境中;一颗桃子,一颗泛红发紫的桃子,人在合适时机从树上将其摘下——合适时机是指,它已甜极、熟透,无意再活,无意再自我防卫了,于是人刚一触碰,便顺从地落入我们手中;一位美丽女子,在她生命与爱力的巅峰,有着由成熟、智慧和力量造就的从容面庞与高贵举止,还有一丝玫瑰色哀愁,那是对过往的沉默接纳。
在这些时日里,在这最长只持续到九月中的晚夏灿烂光阴中,葡萄在变硬的叶中开始变蓝;夜晚,许多小小的、珠光宝气的蝴蝶、透翅蛾和金龟子在我书房的灯旁嘤嘤成韵;清晨花园中微光闪烁的巨大蛛网上,露水已在闪耀秋华,但一小时后,土地和植物就会默默蒸腾暑气。在这我自小就热爱的夏秋之交时光里,我对自然界微妙声响的所有敏感又都回来了,怀着对色彩瞬息万变的种种好奇,怀着一切狩猎的热忱,我偷听和窥探每一个细小过程:一片早早枯萎的葡萄叶,如何在阳光下转动和卷起;一只小小的金黄蜘蛛,如何沿着它的蛛丝,摇晃着从树上降下,绒毛般轻盈;一只蜥蜴,如何在被晒过的石上小憩,将自己完全展平,以尽情享受阳光;一朵水红玫瑰,如何从枝头无声落下,而卸除了负担的枝子,又如何微微上弹。这些曾被认作是男孩幻想的一切,复又带着它们的敏锐与意义同我交谈,来自许多遥远过往夏日的千图万景,重又在我心中鲜活、明亮闪耀着,或是凿穿反复无常的记忆镜像:童年时光的蝴蝶网和植物丛、与父母一起的散步、姐姐草帽上的矢车菊;郊游日,从令人眩晕的桥俯瞰奔腾咆哮的山间河流,人不可至、被浪拍打的礁石危岩上摇曳着石竹花,意式村屋墙上盛开着水红夹竹桃,黑森林高地原野上空笼罩着淡蓝轻烟;博登湖畔的花园墙悬在温柔轻拍的水面上,在破碎倒影中观看它的紫菀、绣球和天竺葵……它们是多种多样的画面,但一切都是减弱了的炽热,是成熟的气息,像正午,像在等待什么,像桃子细微的绒毛,像美丽女子在成熟盛年隐约感到的忧郁。
如今若走过村庄田野,会在农家花园里,在灿烂金莲中,发现蓝和紫的紫菀,而倒挂金钟下的土地上全是甜红落花;葡萄架上,一些叶上已有了第一抹秋色,有了金属质感的、铜棕色的微光,而在尚且半青的葡萄边,第一批蓝色浆果也已长出,有些已深蓝,尝起来很甜。林间贵青色的洋槐中,一些金黄斑块时不时从枯枝掉落,响如号角,清越而纯净。栗子树上偶尔提早掉下一颗绿色带刺的果实,那脆薄的绿色刺壳难以打开,壳上的刺看起来如此柔软,转眼就刺破了皮肤——这个小而结实的果实在激烈卫护它被威胁的生命。若将果实剥出,便能看到类似半熟榛子那样的坚果仁,吃起来却比榛子还苦。
尽管这几日热得迫人,我还是常在户外,我太清楚这样的美有多快转瞬即逝,有多快说再见,这甜美的成熟,又有多快化为死亡和枯朽。而我对这晚夏之美又是多么吝惜贪婪啊,不仅想要观看一切,感受一切,嗅闻和品尝这丰盛夏日为我准备的一切享受,还被突然的占有欲击中,孜孜不倦地想要保存它们,保存直至冬季,直至往后的年年岁岁,直至我的晚年。我在其他方面并不贪于占有,乐于放手和馈赠,然而现在,占有欲的激情却在折磨我。为此我自己有时也笑。在花园里、露台上、气象旗下的小塔上,我日复一日久坐数小时,突然变得无比勤奋,用铅笔和钢笔,用笔刷和颜料,尝试存下这个绽放也消逝着的盛世的点点滴滴。我吃力描摹早晨花园台阶上的阴影、紫藤长龙的蜿蜒,并尝试画出傍晚远山清透的色泽,它薄如轻烟,灿若珠宝。末了我疲倦归家,非常疲倦,而当我晚上将画页放入画夹,看见自己记录保存下的是如此之少,几乎要感到伤心了。
接下来吃我的晚餐:水果和面包,坐在有点昏暗的屋里,浸没在黑暗中。不久,我便需在七点前点灯,往后越来越早,并且,人们很快就要习惯黑暗和雾,习惯寒冷和冬天,而几乎想不起这世界曾在某一瞬,如此通明,如此完美。吃完饭我会阅读一刻钟,以思考点别的,不过这段时间只能阅读精华文摘……
尽管室内暗了,但室外还亮着,令人畅快。我起身走向露台。在那儿,视线可越过爬满常春藤的砖墙,远眺卡斯塔诺拉、甘德利亚和圣马默特,看萨尔瓦托雷峰后的杰内罗索山[1]闪耀着粉色光芒,这黄昏的至福会持续十分钟到一刻钟之久。
我坐在靠椅中,四肢慵懒,眼神倦怠,但并非厌烦或腻味,而是充满了敏感觉知,享受宁静,脑中空明。在还带着太阳温暖的阳台上,我的一些花儿在沐浴最后的夕阳,随着叶上微光渐渐消退,慢慢进入梦乡,慢慢和白日告别。那株长着金刺的巨大仙人掌陌生地站在那儿,尴尬窘迫地发呆,孑然一身。这株童话植物是女友送我的,在我阁楼阳台上占有一席荣耀之地。它身旁,珊瑚倒挂金钟微笑着,牵牛花的萼片紫得深邃,而丁香和野豌豆、头巾百合和紫菀却早已开过了,这些花儿在盆中挤挤挨挨。当叶儿开始变暗,花儿的色泽却更浓烈地亮起了。有那么几分钟,它们是如此浓烈地燃烧着,如大教堂的彩绘玻璃窗那般。然后它们慢慢、慢慢熄灭了,进入每日的小安息,为最终那独一无二的大寂灭做准备。不经意间,光芒已逝;不经意间,绿融入暗,明快的红和黄也在散落的调子中寂灭入夜。偶尔晚些,会有只蝴蝶朝它们嗡嗡飞来,梦幻般翩跹,不过很快,这小小的黄昏魔法也消失了,黑夜笼罩,那边的山脉也暗暗沉沉。在还不见星星的青蓝天空中,蝙蝠疾飞,一闪而过。身下的谷底深处,一个戴白袖套的人走过牧场草丛割着草。村边乡墅中的某一座,飘来朦胧隐约的钢琴声,催人入眠。
正当我回屋点灯,一个巨大暗影飞过房间,一只硕大夜蝶在绿色玻璃灯罩上窸窸窣窣扑闪。它停在绿玻璃上,被照得透亮,收起了长而窄的翅膀,细细的触角在灼烫中颤栗,黑色小眼像两滴沥青一样发亮。在它收拢的翅上,游走着多重脉络,形成大理石般的精致图案,那里交织着所有微亮、碎裂而柔和的色彩,所有棕或灰的,所有枯花般的色泽相互缠绕,奏出丝绸般的柔滑。我若是个日本人,便可从前辈那里学习继承,精准描绘、混合如许色泽的多种方法,并能为它们命名。不过这件事我大概也完成不了多少,就像描摹和绘画,思考和写作我也还没完成多少一样。造物的所有神秘,都在蛾翅表面褐红、紫和灰的色斑上显现,所有一切都是魔法,都是咒语。神秘中有千张面孔看向我,亮起又熄灭,我们却无从捕捉其中任何。
1930
[1]此处这些均为欧洲卢加诺湖畔的地名,卢加诺湖一部分属于瑞士,一部分属于意大利。
浇花时
再一次,在夏日凋零前
我们想打理花园,
为花儿浇水,尽管她们已疲倦,
她们很快就会枯萎,或许就是明天。
再一次,在世界变得疯狂前
被战争狂轰滥炸前,
我们想为一些美物喜悦
为它们而歌唱
对一小片地负责
若我继续独自生活,若未曾再度遇到人生伴侣,我便不会想要离开卡萨卡木齐的房子,尽管它在许多方面对于一个年事已高、不再健康的人来说,并不方便。我在这幢童话般的房子中挨过冻,还吃过其他种种苦头。所以近年来搬家的念头常常浮于脑海,但没有一次被认真对待:也许再搬一次家,再买一幢房子,租房子甚至建房子,为自己的晚年找一处方便且健康的居所……这些都只是愿望和想法,没有下文。
美丽童话就这么发生的:1930年的一个春夜,我们在苏黎世的亚克酒店坐着聊天,聊着聊着,说到了房屋建造,以及我那时不时冒出的美屋之梦,朋友B马上朝我大笑:“那幢房子该属于你!”
在有酒相伴的夜晚,谈论这些对我来说是种美好乐趣,但这个乐趣却变得严肃了——我们当时笑谈中憧憬的那幢房子,现在就矗立在那里,特别大而美,供我有生之年居住。我又一次着手安置自己,又一次有了“完整生活”,而这一次,应该会成功吧。
出自《迁入新居时》,1931
在某处安家,热爱并耕种一小块土地,不只欣赏它、描画它,而是参与到农夫牧民的朴素幸福中,参与到维吉利式的、两千年不变的农历节奏中。这对我而言,是美妙的、令人羡慕的好运。尽管我从前品味体验过的类似经历,并不足以让我感到幸福。
看吧,我又将被赐予这份可爱的幸运了,这幸运就这样掉入我怀中,如同成熟的栗子掉入散步者的帽子里,他只需将它剥开吃掉。出乎意料,我又一次定居下来,并作为终生使用者(而非资产所有者)来拥有一块土地!我们刚刚在上面建好了我们的房子,搬了进去,我又开始享受记忆中亲切的田园小日子了。不再怀有急迫感,而想更随意地打理花园,寻求更多闲适而非劳作,更愿在秋日篝火的蓝烟中畅想,甚于开垦树林和种植花木。无论如何,我还是种了一道美丽的山楂树篱,种了一些灌木和树,还有许多花。现在,我几乎完全在草地上、花园里度过夏晚秋初那些无与伦比的好日子,干些琐碎杂活:修剪幼小灌木,为春天准备一块菜园,清理路面,清洁泉井。在干这些杂活时,我还会在泥土上,用杂草、枯枝、荆棘,用青绿或干褐的栗子壳,燃起一个火堆。
尽管生活不尽如意,但有时的确能感到幸福满足——也许它从来不能持久,也是好事。这当下的幸福滋味如此美妙:感到居有定所,感到身处家园,感觉与花儿、树木、土地、清泉为友,感觉对一小块地负责,对五十棵树、几圃花、无花果和桃子负责。
每日早晨,我会在工作室的窗前摘几大把无花果,吃下去,然后拿上草帽、花园篮、锄头、耙子和灌木剪刀,将自己融进秋日田园。先清除掉挤压树篱的一米高杂草,再将旋花、蓼草、木贼和车前草拢一个大堆,在泥土上生一小堆火,添些木头,用一些绿色植物覆盖,当小火堆慢慢闷烧,蓝色轻烟便如一股清泉般涌起,柔缓绵延,越过金色桑葚树冠,游进湖水、山和天空的蔚蓝中。农家邻人的各种亲切声响传来,那是两位老妇站在我的泉井边,一边洗衣一边闲聊,用漂亮的成语,用“也许”和“我的神哪”来加强她们的叙述。从山谷走上来一位英俊赤脚少年,那是图里奥,阿尔弗雷多之子,我还记得他出生那年,那时我已是蒙塔诺拉人,转眼他都十一岁了。他那洗旧的紫色小衬衫衬着碧蓝湖水显得很美。他把四头灰母牛赶到这秋天的牧场上,牛用毛茸茸的粉嘴检嗅飘到鼻边的丝丝火烟,互相蹭着脑袋,或是蹭着桑葚树干。母牛又继续小跑二十来步,在一排葡萄藤前停下,只要它们扯拽葡萄藤,或不断向前迈步弄响了颈铃,就会被小牧人喝阻。我拔掉蓼草,虽于心不忍,但我更爱我的树篱。在我用双手清理时,潮湿泥地上有各种小动物暴露出来:一只浅褐色的漂亮青蛙从我手边溜过,鼓着腮帮看向我,眼如宝石;灰蚂蚱惊起,展开蓝与砖红的翼翅飞行。草莓丛长出带精致锯齿的小叶,其中一簇还开出带黄星的小白花。图里奥看着他的牛。他是个十一岁大的小男孩,不是瞌睡虫,但即使是他,也在旺盛青春中感受到季节的空气,感受到夏天过后的饱满浓艳,秋收后的慵懒迟缓,那梦幻般的倦怠,迎向冬天。他静悄悄、懒洋洋地溜达,常常默立一刻,用聪慧的棕色眼眸凝视蓝色乡野,遥望紫色山坡上白亮亮的村落,时不时咬一颗生栗子,又将它扔掉。最终,他躺在了短草中,拿出一支柳笛,开始轻轻吹奏,试试能吹出什么旋律:柳笛只有两个调。而这两个调就够许多曲儿了,这木头和树皮吹出的曲调,足以歌唱这蓝色的乡村风景:燃燃秋色、袅袅轻烟、遥遥村落与粼粼湖面,以及牛儿、泉边老妇、褐蝴蝶和红石竹。小调在高高低低地回响,这是维吉尔和荷马都听过的调子,它感谢神明,赞美大地,歌颂酸的苹果、甜的葡萄、结实的栗子,它感激地赞美蓝、红和金,澄明湖谷、宁静远山,它描绘颂扬一种城市人并不了解的生活,既不粗野也不甜美,并不符合城市人的想象:它既不精神化也不英雄主义,却从最深处吸引每一个精神化和英雄主义的人,如同一个失落的故乡。因为它是最古老、最恒久的人类生活,是最朴素也最虔诚的、属于土地耕种者的生活,辛勤艰苦,却无真正的焦急和忧虑,因为它的基石是虔诚,是信任土地、流水、空气的神性,信任四季,信任动植物之生命力。我聆听这曲调,将一层叶添在快燃尽的火堆上,愿意就这么一直待下去,这样无欲无求、心平如镜。视线越过金色桑葚树冠,望向色彩饱满的丰饶大地。大地看起来是如此安宁而永恒,尽管它不久前还被夏季热流翻搅过,并很快又要被降雪和冬季风暴袭击。
出自随笔《提契诺秋日》,1931
花园里的时光
早晨近七点,我离开房间,走上明亮的阳台。无花果树荫间隙已被晒得火辣辣,粗粝的花岗岩护栏摸着也已暖了。这儿有我的工具在等着,每一个都是熟悉的朋友:盛草的圆篮、铲子、短柄小锄(听从提契诺一位睿智长者的话,我在木与铁之间放了一块小鞋皮,还为小锄保湿以防开裂,方便随时取用)。这儿还有只耙子,时不时也有锄头和铁锹及两只浇水壶,盛满被阳光晒暖的水。
我手拿篮子和小锄,迎着太阳走上晨间小路,走过凋谢黯淡的玫瑰,走过我的花朵森林。只见台阶旁的攀缘蔷薇沿着花岗岩向上爬,花花草草交织环绕,有剑兰、圣母烛,还有蔓茉莉(娜塔莉娜的杰作)、南芥和向日葵。虽然在这儿它们受大风威胁,虽然我会在每次雷雨、每个热风天为之担忧,但还是种下了它们,因我喜爱它们,于此地可最常与之相遇。
直到去年,花丛中还站着位陌生客:台阶旁一株约有十岁男孩高的巨大仙人掌,多年来坚韧顽强地生长,用带刺的手掌推开每个邻居。唯有它脚下住着一株矮小的深色三叶草。仙人掌容忍这株三叶草,显然与之相处融洽。然而去年的多雪之冬,积雪压断了它数条肉厚的枝,腐烂慢慢从创口向内侵蚀。如今这块伤心地杂草丛生,我尝试在仙人掌曾扎根之处种株耧斗菜。但愿那儿对它来说不太晒,毕竟它来自森林。
我点着头走过,几步后来到屋前沙砾地,弯腰除去砾石中长出的三两株小绿草,捡起早落的无花果和桑葚黄叶。我尽可能保持花园干净,更希望房子周边加倍干净(房屋延伸至沙砾地、玫瑰圃、黄杨木,而花园从黄杨木那里才算正式开始)。我穿过葡萄藤走下草坡,草帽低低压在额上,沿着漂亮的台阶一坡一坡下山。已不见房屋,只见修剪过的黄杨木,呆呆耸向炙热的天空。花园迎接我,陡峭的葡萄坡迎接我,很快我便抛开各种思绪,抛开房子、早餐、书、邮件和报纸。
还有那么一瞬,远方的蔚蓝亲切吸引我看向山峦和闪光湖面。早晨,山迎着阳光,柔和清新,错落有致;待午阳近山头,便愈加坚实、庞大而真切;暮光中,又大放异彩,仿若近在眼前,岩石、森林与村庄俱在金光中显现。此时清早,唯山脊轮廓清晰可见,山峰前方呈灰蓝,后方通明。天光愈亮,雾霭愈薄,银光愈闪。不过园主和看护的双眼很快便将视线从东方的炫目景象收回,开始专注于每日土地上的劳作。这儿的草莓丛长了新的藤蔓,那儿有株快开花的杂草。我想最好赶在开花前将杂草拔除,免得无数种子到处播撒。
还有那条蜿蜒入山的窄道时常让人牵挂。为之担忧还是欢喜,要看它如何挨过上一场暴雨:是乖乖通过小侧沟将雨水排入草地,还是如最常发生的那样,受了惊吓后,任由一阵暴雨冲毁斜坡。于是沙石堆积草中,小路也裂出了深缝。路旁那些狭窄梯台,或地势太陡,或水源太远,或被葡萄藤遮蔽了阳光,所以除葡萄外只种了少许植物;无论如何,人们还是试着在这块薄土上获得些微收成:种一些低矮的菜豆、草莓、圆白菜或豌豆。
而在这最丰饶宽敞的梯台上是娜塔莉娜的植物世界。功不可没的她多年来忠诚于我,自打她退了休不再管理厨房,便精心照料这儿。她会用小铁壶拖来兔粪和柴灰,为土壤施肥。不过在那儿,在小路和每片园畦交界处,我们每年都种一些花。这条陡路每天都有人来往,所以即便豌豆和卷心菜都干渴发黄,园畦边的花儿也总还能得到浇灌。当我走过紫红的百日草、金鱼草或旱金莲,会感到那份清新,让干渴的斜坡变得生机盎然。
下到坡底就是曾经的厩房,它的功能已改但名称保留。地窖很少开放,堆放着箱子、瓶子和一些破烂,那上面通风的地屋中储存着木料,有柴火,还有供壁炉烧的树干和树桩。厩房旁的小屋是洛伦佐堆放工具的地方。他负责打理葡萄藤,包括春季剪枝和缚蔓,夏季喷水,秋季熏硫杀菌防虫,冬季用牛粪施肥。厩房是花园的聚会点及中心。一块开阔平地在此铺展,算是这一带陡坡上难得的好地。其实这些陡峭坡台上的每棵树、每株葡萄基本上都须由人“连哄带骗”弄来,而我们面前这条土带虽然小了点窄了点,却无论如何是块平地、一块受欢迎之地。我们在这儿种菜,男女老少消磨着时光,远离房屋,被绿意环绕。我们非常热爱这片植物天地,因为这块地的确没少积攒价值和好处,就算外人并不了解(并非人人都看得上这儿),我们心里却很清楚,并珍惜感恩。
这个厩房旁的平台在华美与贵重程度上,自然无法与最上面的地块相媲美,那些地块或仗华宅在侧、富丽堂皇,或可欣赏湖谷、远眺北山,或由玫瑰点缀、黄杨环绕,或有宾客夸赞、欲知峰名……不,这儿的厩房菜地是另一回事。在这儿,朋友,你不会飘然上天,不会是湖谷与远方之主,不会“几近望到波尔莱扎”,不会听到宾客激动赞叹。这儿是农村,没有宫殿,只有东墙长着玫瑰和爬藤的厩房,和一棵十月果熟的大梨树荫蔽。
树下花木扶疏。壁虎常来此晒太阳,蓝色腮帮在阳光中肉鼓鼓的。一旁的厩房南墙上靠着前年的堆肥,那是珍宝般的松软黑土,我每年都在上面种向日葵来装饰它。向日葵在顺风倒的茎上沉沉低头,从美味泥土中汲取营养,腐烂后又将营养回馈。秋天,葵花子被鸟雀啄食,根茎被狂风吹折,那曾如此欢愉而渴盼的身体,就这样疲惫而顺从地伏倒,伏向等待的土地和崭新的轮回。
花木是多么奇妙啊,被安排好在一年中,就那么几个月,经历从发芽到死亡的所有阶段!春天时我们看着它们,就像饶有兴味地看着孩子快速成长。看花儿那憨态可掬的脸庞,动人又可笑,纯真又贪婪。然而晚夏的某一天,这朵仍被我们视作孩子的花,突然谜一样地变了,看上去充满秘密,苍老而疲倦,不过依然微笑着,惊人地成熟练达,令人警醒。
在这儿,向日葵的金色头颅继续闪耀,花园小路的那一边,蔬菜中探出些更低矮的、由偶然播撒的种子长出的植物。虽然它们不该留下,但人们还是喜欢养护它们。不过还是先珍惜我们现有的宝藏吧:厩房边干净的碎石路上,木盖下敞着一个又宽又深的蓄水池,储着来自近处一泓清泉的水。清泉靠近森林,可滋润草场,湿润栗树脚下的泥土。蒙塔诺拉人乐意知晓,我们的泉水是一个特殊品种,冬暖夏凉,于草于人都是甘露。
这个蓄水池以管道与清泉相连,就在建它不久前,我们还在更远处建了另一个水池。从前泉水几乎是白白流走的,现在我们可以注满百余罐被暖过、镇静过的柔和泉水,让干渴的植物饱饱喝上水。这一块平整的菜地,两边也是被葡萄藤所环绕,不过我计划让朝东南的那排葡萄藤慢慢枯萎,因为它们抢占了太多阳光。在葡萄与桃树的荫蔽下,园畦依次明丽排列,虽然这个菜畦全由娜塔莉娜播种和照管,但我时不时也来此查看,活儿其实很繁重,再说一个女管家除了园艺之外还有很多其他职责:她要洗衣做饭,接待访客和来宾,一日下来往往筋疲力尽。
我的目光来回查看这可观的一行行蔬菜,说实话,这些植物长得不赖,一个天生的农妇或园丁也不会养出更好的了。胡萝卜长得多么水灵而纯净啊!我在用餐时并未多稀罕它,但在园中就不肯错过了:簇簇繁缨轻柔晃动,香气馥郁,名贵施瓦本尾蝶的绿毛虫在上面啃食。这种蝴蝶翩翩起舞时,常常迷住地上的我们。胡萝卜叶的清香让我想起童年的一些夏天里,一边用萝卜缨来喂我的毛虫,自己也一边用坚牙啃咬红红的胡萝卜。遥远的青春啊!你也从园圃之乐中,热切吹向我的暮年,每每撩动我老去的心,这般警醒、苦涩而甜蜜。
我时不时还发现一株肥硕野草,躲在茂密的胡萝卜丛下把自己喂得高壮。我将手伸进胡萝卜丛中摸索,抓住野草寄生的根,毫不留情将之拔出、扔进筐中。这儿种的是在此地名为Prezzemolo的欧芹,冬天时所有菜畦都枯萎凋敝,不再长植物,光秃秃被十二月的冷雪覆盖,唯有欧芹还长着、还绿着,它是忠诚的。为保护它,洛伦佐用木杆搭建了一个棚,顶上覆以小枝和芦笋秆。直到今年,权衡思虑一番后,我们才决定将菜地扩建成两处,将草地削减了几步宽。洛伦佐用铲子翻了土,在某些天用筛子将结块的泥土筛过,并趁严冬未至,在土中埋入有营养的粪肥。
我的番茄长在一处新辟的地上,我造访它们,做些必要的工作,尽量在无花果树荫让位给升起的太阳以前,将它们打理好。番茄长得整整齐齐,五株一排,几乎达到了最高(之所以说是“我的”,因为我正是那个栽种和护养它们的人,不过其他蔬菜是由女管家照料,得归功于她)。番茄在叶中长得饱满多汁,我可透露一个秘诀:给植株根部施以潮湿松软的泥炭细末,其中混入一格令化肥,试试这么做吧!会证实很有效。番茄丰饶,绿叶中从多节的茎上长出,无拘无束长向四面八方。叶下鼓胀的绿色幼果,映着深绿,三三两两。它们很快就会在叶中红艳发亮了,那是夏日的圆满。
不过我今天重点关注的不是果子,而是支撑植株的细棍,它们全都来自附近森林,大部分是栗树枝,还有些洋槐和白蜡的树枝,一人高或再高些。有些植株已经长到了细棍的高度。就像人类一样,植株中也总有一些格外强壮,它们贪婪生长,肆无忌惮不顾邻里,人们很快就会惊叹它们的高大强壮,但也会很快便嘲笑它们那不知足的野心。我用心检查细棍,保证每根都牢固挺直,随后一丛一丛检查植物,手握小刀——割除疯长的枝子很重要,每株我只保留两三枝,其余的则去掉。叶腋处疯长出的无数叶芽我也只留一些,因为长势过旺会挥霍营养。
接着我从口袋中拿出捆绳,轻轻将茎枝上部与细棍绑缚在一起,因为茎枝自己支撑不住。番茄长得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每五天就得再绑一次,所以我的口袋总是塞满捆绳。别人用丝胶来扎缚,那样也更好看些,但我从不缺捆绳——出版社每天都有包裹寄到我家,我把那上面的捆绳都收集起来就行。
就在我一行行侍弄番茄时,早晨已过去,树荫消失了,地面蒸腾起潮湿热气,身旁篮中未剪的叶簇已打蔫,散发出苦涩的气味,而太阳的蜇咬也让人难以忍受。太渴望凉荫,工作未完成我就离开了。我在厩房边桑树下找到一处凉荫,把篮中物倒在这儿一个干草包上。这个小包由干草长期堆积而成,底部不断化为泥土。在桑树那结实大叶的荫蔽下,这地方安好又隐蔽。那儿还有一株小桃树,是我亲手种下并用木桩固定的,只盼桃枝能结出果实。
下方是这块地边界的山楂树篱,再下去是田间小路,虽然过路者不多,但我有时蹲或站在草中,能听见下面走过的人们亲密交谈,因为他们看不见我,便以为四下无人。两个妇人走过,是要去暴风夜过后的森林里拾柴,她们穿着沉沉的农鞋缓缓走过,篓筐在背,走走停停,闲聊、大笑、发牢骚、说这说那,我清楚听见不少,其余的飘散在林中,最后只闻枝断的清脆声传来。有时我也听见但不会到处说:伐刀砍进活木的沉闷声响,那是狡猾的偷伐者带着武器,利用早间清净,违禁东砍西砍,也许还捎带一棵小树、一株幼苗,只为自家增添薪柴……
我赞美你,这隐蔽的绿色隐匿处、树荫中的干草包。我总能在此获得几小时愉快的慰藉。无论当四周暑热肆虐,林中鸟儿沉寂,或是当我在屋中感到忧郁,为工作的不顺烦闷,还是收到一封恶人的来信,经历一次情绪低落,啊,你总是这样立刻接纳我,这样明快而友善。你庇护我,予我数小时完美而神性的宁静,这儿静得几乎连林中啄木鸟声都听不见。我感谢你,为我带来一些梦和思绪,一些幸福的沉迷。
有时我在这儿小憩,半闲散半劳作,“狮子”悄无声息地穿过花木丛林和葡萄山,来到我跟前,它是我们的猫儿、朋友和弟兄。它温柔地喵喵叫,低头在我脚边磨蹭,乞求地看我。还四肢放松仰躺于地,向我露出雪白的肚皮和脖颈,要同我玩耍。它也常常蹦起,极为精准地跃上我肩膀,依偎流连,轻轻打着呼噜,直到心满意足。
还有几次它只打了个招呼就一闪而过。它满怀心事,像要去林中干点什么,迈着优雅的步子消失。这是暹罗猫之子,我们的“狮子”。它还有一个兄弟也健在,它曾无限挚爱的兄弟,名叫“老虎”,喉咙和肚皮是棕黄色的,这对曾亲密无间、同吃同睡的兄弟,如今却活在了苦涩的敌对中。自从童年凋零,雄性的激情和嫉妒便将这对伙伴拆散。
现在我逃来此处,脖颈已被阳光晒得通红,腰酸背痛,双眼倦怠。我打算待到中午,干点好玩又不累的活儿让自己休息放松。我早早从小木屋拿了一个轻便小圆筛,抓了一把火柴和纸,因我在这儿通常要生火。
人类对火的偏爱有着悠久历史,无论是小男孩的生火游戏,还是上溯至亚伯或亚伯拉罕的献祭,无论美德或恶习,每一个习惯都植根于远古,而对于每个人却又有其独特意义。如对我而言,燃火代表着(除它代表的许多其他意义以外)一种炼金象征的祭神仪式,意味着多元归一。我既是祭司,又是仆从;既是施法者也在被施法,我将草木化为灰烬,帮逝者更快地回归永恒、清除罪孽。而我自己也常在此过程中冥想,走过赎罪之路,从纷繁回归至合一,臣服于神的凝视。
炼金术的精炼过程就是这样的:将金属置于火上加热,再待其冷却,添入化学制剂,等待新月和满月,其间神性幻化,将金属变为旷世瑰宝,升为贤者之石。而笃诚的炼金术士也同样自我提纯、自我淬炼,在内心完成这样一个炼金过程:冥想、观照、持戒,持续数日或数周,直至练习结束。如坩埚中金属一般,净化灵魂,提纯意识,准备好,融入神秘的合一。
现在,我看见你们笑了,哦朋友,你们可能会笑话我这样用比喻来美化我蹲着、拨火、引燃和添炭的行为,来美化我对独自做梦与幻想的幼稚兴趣,这么自我夸耀。然而,亲爱的,就在你们笑的同时,也会明白我说的意思,以及我如何理解自己的所有创作,这不是辩解,只是自白,而你们是如此包容我的种种幻想……
我蹲在干草包和篱笆间的阴影中,擦火柴点燃废纸,在上面松松散散放些秸秆和枯叶,再慢慢添加更多,先是干枯的,最后是绿色的。再晚点,秋天时,我爱燃烧明火,但现在由于天气尚热,木柴匮乏(待晚些秋分风暴过后林中就有柴火了),我只能设法生一堆默默发出幽光的闷火。我喜欢照料一个宁静生烟的炭堆,让它持续闪烁半日或整日。为此,我妻子也管我叫“烧炭人”,因我身上的烟火味和我的偏好,虽然自己不参与,但她容忍我这么做,岂止是一般的容忍!为此我在烟火祭礼中想到她。她今日出门了,去谷地的城里卢加诺。
我还要坦白烧炭人诸多信条中的一条:我可从焚烧土壤中获益良多。可人们如今似乎不这么做了,化工行业找到了别的方法,来将土壤改善、提纯、增肥、除酸。我们这个时代,已无人再有工夫坐下来,用火将土燃烧——谁来支付日薪呢?但我是个诗人,用一点清贫,甚至一点牺牲来支付。为此神许可我,不只生活在我们的时代,还常常摆脱时代,在无限的宇宙和时间中呼吸。这种曾被珍视,被称为“迷狂”或神性疯癫的感觉,如今人们却不再珍视它,因为现如今时间看似如此宝贵,不争分夺秒就是种恶习。专家们管我说的这种状态叫“内倾性”,代表了一个弱者的行为:逃避生活责任,在自我沉溺的幻梦中荒废迷失,不会被成年人所尊重。我只能说,价值观因人与时代而异,人们各取所需吧。
不过还是回到土地上来!我说的是烧土和生火,我是如此钟爱这活儿啊,尽管它不属于现今潮流。曾经这种信念是占主流的:人们通过焚烧土地,能让土地愈合新生,变得肥沃,比如我景仰的一位作家施蒂夫特曾提到园丁们“焚烧”各种土壤。于是我也尝试将废渣、菜梗和根茎焚烧,然后全部与泥土混合,制出有深有浅、有红有灰的草木灰,在火堆残留处它们细如精面或粉末。这被精心筛过的细土,于我而言是贤者之石,是烟熏火燎后的收获与甘果。我用小罐将它们盛走,节省地撒在园里。只有给最爱的花儿,还有妻子的小园圃,我才舍得用一部分这冥思之火与祭礼的精致结晶。
今天我又像个中国人一样蹲着,草帽低低压在眼睛上方,交替着用干料和湿料,小心地去盖闷燃的余烬。此处堆积的所有草木灰再次经过我手,灰中包含了各类香草杂草、园中寄生物、长疯的菜叶和瓜蔓,时常还有小木枝和其中夹的纸片。烧火撒灰曾代表着一块园圃被满怀希望地播种了,但这方法太久不被采用,早已过时,就像如今古老智慧及圣书文字也过时了一样。有人用脚践踏,并像嘲笑这堆草木灰一样嘲笑它们。
但这仪式对于冥思者、悠游者、梦想者和敏感者来说是充满价值的,对,是神圣的,如同一切在观照和思考中抚慰人心的仪式,谨慎驯服热情与欲念。是的,想要改善人类、教育世界、用思想塑造历史——即使这样的热情和欲念,也是需要被驯化的。因为当今世界就是这么被塑造的:精英的欲念,就和其他人的欲念一样,最终导致了流血、暴行和战争。而对于智者而言,当这个世界被更野蛮更激烈的欲念所统治时,将智慧留在炼金和游戏中就好。所以我们恬淡寡欲,以这古人曾赞美追求的清净心应对世道压迫,坚持行善,却不强求立即改变世界,这么做也是值得的。
四周寂然,热午笼罩,空气中没有一丝声响,除了谷地街道偶尔远远传来的车轮滚动声,及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当火焰烤干树根并将之贪婪吞噬时。我跪在地上,放松却也不完全闲着,轻轻用手将前几次生火的余烬填入漂亮的圆筛中,混入灰堆底部被腐烂和发酵所柔和渗透的暖湿陈土。轻轻抖动这堆松软的混合物,圆筛下就积出一个精细小灰锥。不知不觉,我陷入抖动时稳定一致的节拍中,永不倦怠的回忆从节拍中勾出一首曲子,我还想不起曲名和作者,便轻轻随之哼唱起来,然后突然想到,它来自莫扎特的一个双簧管四重奏……于是我来了情绪,做起想象的游戏:我多年来勤玩的“玻璃珠游戏”,一种美丽创造,以音乐为骨架,以冥想为基石。约瑟夫·克乃西特[1]是这方面的大师,得益于他,我学会了这种美丽的想象方法,愉悦时作为消遣和乐子,苦痛迷乱时作为慰藉和宁思。
在这儿的火堆旁,我常持筛玩“玻璃珠游戏”——尽管早已不像克乃西特那样玩了。小灰锥慢慢堆积,灰土粉末从筛中流泻;必要时,我下意识照管下右边的冒烟火堆,再给筛中满上土;厩房那边硕大的向日葵看向我,葡萄藤后的远方弥漫着正午蔚蓝……这时,我听见音乐,看见过去和未来的人,看见智者、诗人、学者和艺术家齐心协力,建造百门千窗的思想殿堂——我以后会描述这个,无论这一天来早来晚或永远不来,只要在我需要安慰时,约瑟夫·克乃西特这项亲切而充满意义的游戏,都会让我成为古老的东方行者,超越时间和数字跻身圣哲仙人之列,他们和谐的合唱也接纳了我的声音……
听,在这一钟头后,在这短暂的永恒后,一个清脆声音在轻轻叫醒我。那是我的妻子在家中喊我,她从城里采购归来了,而我也回应并起身,将最后一捧杂料放进我那炼金之火中,将圆筛放回小木屋,在闪耀光辉中登上蜿蜒上坡的小道,走过砾石地回到家中。问候了我的妻子,承诺她,能为她最爱的花儿,为她的罂粟和翠雀,用天赐的、富含营养的、最黑的草木灰来施肥了。
我突然感到热和乏,于是拾级而上,躲进屋内的荫凉,洗了手。我的妻子已在喊我上桌,她舀着汤,说着城里的事。她说是时候了,下回进城我该陪着她,因为我的头发又长到脖子了,得让人剪剪它,毕竟我是一个人类,不是森林之神。接着,几乎无视我的不情愿,她询问我关于花园的一切。我们很快就热烈讨论起来,今夜是否该浇灌全部或大部分的园圃(那是数小时的工作,确实不易),或是新雨后,土里还能留下一些潮湿?最终我们肯定了后者,于是我们心满意足地用来自山上泉井平台的、黄红相间的美味覆盆子结束了我们的晚餐。
1935
[1]黑塞作品《玻璃珠游戏》中的主人公。
桃树
今夜风刮得猛。它毫不留情掠过隐忍的大地,掠过空旷的田野花园,穿过干枯藤蔓和光秃森林,拉拽每根树枝、每个树桩,向每个障碍物狂啸,在无花果树上发出断骨般的啪嗒声,卷起枯叶吹向空中形成旋涡云。翌日早晨,枯叶堆积在每个街角和每个挡风墙角,干干净净,服服帖帖。
当我来到园中,一件不幸之事已经发生:我最大的那棵桃树倒在了地上,靠近泥土的根部被折断了,一头栽在葡萄园山的陡峭斜坡上。这些桃树的年龄都不算大,不属于巨人和英雄,它们是脆弱、易受伤的,黏稠的浆汁部分来自古老而繁盛的贵族血脉。倒下的这棵并非华贵之树,但它曾是我所有桃树中最大的一棵,是一个老熟人和朋友,比我在这块土地上安家的时间还要长。每年一过三月中它就开花,粉色花朵盛开着,天气好时,泡沫般的花冠被蔚蓝天空衬得明艳照人;而天气糟时,则被灰蒙雨空衬得无限温柔。它曾在清新四月顽皮的狂风中摇荡,曾任金焰柠蝶在叶间穿梭,曾扛住险恶的热风,也曾在雨季的潮灰中静默如梦,并微微俯身看向脚下的葡萄坡,在那儿,每下一场雨,草就会更绿、更肥沃些。我有时会摘一枝桃花带回屋里;有时在桃子开始变沉时,为它撑起支架;早些年有时还在它开花时,厚着脸皮想将它画下。所有时节,它都伫立于此,在我的小天地拥有一席之地。桃树经历了暑热和冰雪、风暴和宁静,为歌儿献上音调,为画儿献上韵律,渐渐长过葡萄桩,活得比一代代蜥蜴、蛇、蝴蝶和鸟儿更长久。它并不出众,并不引人注目,但也不可或缺。在它刚刚成熟的阶段,我每日早晨都会从小台阶绕到它身旁,从湿草上捡起昨晚掉落的桃子,放进口袋、筐或帽子中,走上台阶回到家中,把果子放在阳台护栏上让阳光照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