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园圃之乐(出版书)》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易海舟【完结】 > 园圃之乐.txt

第 4 页

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易海舟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现在,在这个原本属于这位老熟人和老朋友的地方,产生了一个洞,小天地便有了一个裂隙——空洞、晦暗、死亡和恐惧都通过它向内窥探。折断的树干哀伤地躺着,木质看上去已腐烂,疏松绵软,倒下时树枝还被折断了。本来在两周后,它也许就会又一次长出粉红的春之花冠,被蓝或灰的天空映衬着。我再也不能从它身上折下花枝,再也不能摘下一颗果实,再也不能尝试去画它那独特而奇幻的枝丫交错,再也不能于炎夏午后从小台阶绕到它的薄荫下小憩片刻了。我唤来园丁洛伦佐,请他把倒下的树抬到厩房去。若无别的活计,他就会在下一个雨天将桃树锯开劈作柴火。我郁闷地看着洛伦佐离开。啊,树也是无常的,它们也会失去,会死去,会一朝弃人而去,消失于彼岸的大混沌中!

我的目光尾随正吃力抬着树干的洛伦佐,别了,我亲爱的桃树!你至少拥有一个体面、自然而恰当的死亡,为此,我也欣慰赞美你,你抵抗过、坚持过,直到最后一刻,巨敌将你的躯体拧断,你倒下,根干分离,才不得不屈服。但你并未被飞机炸弹炸碎,未被魔鬼般的强酸灼蚀,你不像那些被从故土连根拔出的百万树木,根部还流着血,就被草草栽种,过不久又重被包起运走,背井离乡;你未曾经历过沉沦和毁灭、战争和耻辱,无需死于困厄;你所拥有的命运,即是你这类生命本该拥有,本被安排的命运,为此我欣慰赞美你;你比我们更好也更优雅地老去,更有尊严地死去,而我们却需要在晚年,抵御一个瘟疫世界的毒和苦,并在腐败的环境中,为呼吸的每一口新鲜空气去抗争。

当我看见一棵树倒下,总会为这个损失考虑一个替补,考虑新的植物。在旧树倒下之处,我们会挖一个坑,让它敞开一段时间,充分接受空气、雨露和阳光滋养,随着时间推移,我们逐渐往坑里加入一点粪料,一些杂草堆肥,还有各式各样与草木灰混合的残渣。然后某一天,最好是飘着温暖细雨的日子,种下一棵新的幼树。对于这棵幼树、这个孩子来说,这里的泥土和空气大体舒适,它还会成为葡萄、花儿、蜥蜴、鸟和蝴蝶的同伴与芳邻,会在几年后长出果实,会在每个阳春三月的下半月,绽放出可爱花朵。而且,如果命运眷顾,会让一棵老迈疲倦的树,于某次风暴、山体滑坡、冰雪重压时,倒下牺牲。

不过,这一回,我决定不再补栽了,我一生中已种了太多的树,并不在乎多种这一棵。而且我心里还有点不情愿,不愿在此时此地开始新的轮回,不愿再次推动生命之轮,不愿为贪婪的死亡养育一个新猎物。我不愿意,这位置就空着罢。

1945

园丁之梦

梦仙女的魔盒中装了什么?

首先是一堆上好肥料!

然后是一条杂草不生的路,

一对不伤害鸟儿的猫咪。

还有一种神奇粉末,撒上后,

蚜虫就会变成玫瑰丛,

洋槐就会变成棕榈林,

我们会从中收获满满。

哦梦仙女,让清水浇灌我们

所播种的每一寸土地吧;

给我们不会抽薹开花的菠菜

和一辆可以自动行走的小车!

然后还有这些:一种安全的灭鼠药,

一套对抗冰雹的气象魔法,

从厩舍到房子的小电梯

及每晚为我换副新的脊背。

返璞

这些日子,我每天上午读完邮件后就去园子里了。我说的“园子”,其实是一个相当陡峭、杂草丛生的草坡,有一些葡萄藤梯台。虽然葡萄被我们年迈的短工照管得很好,但其他植物却呈现出一种逐渐返璞归林的强烈趋势。两年前还是草坪的地方,草已贫瘠光秃,取而代之的是盛开的银莲、玉竹、重楼、黑果越橘,四处已有了黑莓和石南,中间遍布毛茸茸的苔藓。这些苔藓及周围植物本该被羊啃掉的,地也本该被羊蹄踏平的,这样草坪才可以“得救”。然而我们没有羊,而且就算草坡得救了,我们也没有肥料,于是,黑果越橘等植物的顽强根茎组织,就一年年更深地爬进草地里来,如此这般,这片土壤也重新变回为森林的地。

在不同的心境下,我会带着烦忧或喜悦来看待这种返璞。有时,我走上一小块枯死的草皮,用耙子和双手,向杂芜的野植发起攻击,毫不留情地,从被欺压的草丛之间耙出苔藓。我将一篮子那么多的黑果越橘连根拔起,尽管不信这么做能有什么用处。其实,我近年的园艺劳作更像是一个隐居者游戏,没有实际意义,也就是说,仅对我个人有意义,满足我的健康需求。当眼睛和大脑酸胀难忍之时,我需要一种无需思考的活动来转换,来调节身心。多年来,我为此发明的园艺和生火游戏,不仅帮助我的身体调整放松,还助我冥想,延展思绪,专注于灵性。就这样,我时不时阻碍一下草地森林化的进程。但另一次,我站在南边那面我二十年前亲手砌的土墙前,想起砌墙的砖土是来自为防止森林蔓延而挖的沟渠,墙上也曾一度被种上覆盆子。而如今,这面土墙被青苔、森林野草、蕨类植物、黑果越橘覆盖,被一些已经很魁梧的树包围。特别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椴树长在那儿,倒像是为那再一次推移过来的森林站前哨。我在这个特别的上午,并不想和苔藓灌木,和森林返璞过不去,而是怀着惊奇与享受,看着野生世界的繁盛。草地上到处是新生的水仙花,肉乎乎的叶尚未全开,花苞也仍闭合着,尚未变白,还带着小苍兰的柔黄。

我缓缓走过园子,看棕红的玫瑰嫩叶被阳光照透,刚移栽到地里的大丽花茎还光着,穿插其间的头巾百合却茎干肥壮,以无拘无束的生命力向上伸展。我听见山下远远传来水罐碰撞的叮当作响,那是忠诚的葡萄园匠人洛伦佐在浇花,我打算和他聊聊,商议园圃事宜。我带着些工具,一梯台接一梯台走下山坡,为草中的匍匐风信子感到欢愉,多年前我在山坡上播撒的数百种子,现在长成了花儿。我还在想,今年该为百日草安排哪块园圃呢?我欣悦地看到桂竹香美丽绽放,而不悦地看到枝条编织的篱笆上有了空缺和裂隙。这树篱围着上面的堆肥,而堆肥已完全被山茶落花的美丽红色所覆盖。我完全下到平坦的菜园来,向洛伦佐打招呼,向他与他太太问好,开始了计划中的攀谈,先交换了对天气的看法。“好啊,看样子要下雨了。”我说,但几乎与我同龄的洛伦佐倚在他的铁锹上,斜眼向涌动的云层投去短暂一瞥,摇了摇灰白的头说,今天没有雨了。“谁知道呢,没准儿有惊喜……”我说,他再次斜眼朝天上瞟了一眼,更用力地摇晃脑袋,结束了关于雨的谈话:“不,先生。”

我们现在谈论蔬菜,谈论刚种下的洋葱,我大大赞美了一切,然后将话题引到我真正关切的事上来:那上面围住堆肥的树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我建议翻修,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每个人都挺忙,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过入秋或冬天来修一次?他同意了,我们一致认为,当他着手这项工作,不光要翻新青绿栗枝编的篱笆,也要同时更换木桩,虽然它们也许还能支撑一年半载,但能换新的就更好……对,我说,既然我们已谈到堆肥,我还想说,今秋别又把堆肥全施给山上园圃的沃土,也为我们的鲜花平台多留一些,至少留满满几个独轮车那么多吧。好的,我们还不能忘了,今年得扩植草莓,而且得将下面那个树篱旁的、荒了好几年的草莓圃清理掉。就这样,一会儿我想到这些,一会儿他又想到那些,都是对这个夏天、对九月和秋天有利有用的事项。讨论完毕,我继续向前走,而洛伦佐也接着干他的活,我们俩对讨论结果都很满意。

然而我俩谁都不会粗鲁地提及心知肚明的一点,来破坏我们的谈话,使之成为空谈。我俩打交道是简单而充满默契的,或许太多默契了。不过,洛伦佐和我明白,这种怀着美好期许和计划的商榷,无论在他的记忆中,还是在我的记忆中都不会持久——至多两周,我们就会彻底忘掉,而离堆肥处修葺和草莓扩植的日期,尚且还有好几个月。早晨我们在不会下雨的天空下的谈话,只是随心所欲的一种游戏,一段嬉闹,一种无果的纯粹的美学活动。看一会儿洛伦佐善良而年迈的脸庞,成为他外交术实施的对象,对我而言是种享受。他的这种外交术会用一种最漂亮的礼貌,竖起一道保护墙,隔绝那些不严肃对待他的伙伴。另外,我们作为同龄人,彼此之间还有一种兄弟情:当我们其中一位瘸得厉害,或被手指肿胀困扰,尽管谁都不会说,但另一位会心照不宣地笑,微微有了优越感,也许还有点平衡心理——这当然是建立在休戚与共和互相同情的基础上的:自然,谁都愿意被视作身体更硬朗的那位,但同时也会为同伴不在身旁的那一天,早早生出哀悯。

每当我和洛伦佐交谈,都会不由想起娜塔莉娜,她已经入土为安十年了,在她走后,我曾头一回在花园里、在我的园艺游戏中感那种空虚无力的痛苦,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熟悉。顺便一提,只要关乎园艺,娜塔莉娜和洛伦佐就从来都不是朋友,而是用警惕、怀疑而嘲讽的眼光互相挑剔对方,将对方视作竞争对手。他,这位农夫,是重体力劳动者,他的工作是翻地伐树、担水扛石、削桩打桩;而她呢,这位娇小秀气、麻利机敏、特别健谈的娜塔莉娜,在侍弄植物方面就如在烹饪方面一样天才而成功。在她双手的呵护之下,最没希望的插枝和残根也能繁茂生长。如今,园中还到处有她精湛园艺的丰碑:一丛老式百叶蔷薇、一株巨大的八仙绣球、一些基督玫瑰和美丽白百合。教我如何能忘记娜塔莉娜!她守护并美化了我们最好的时光,在我的隐居岁月中,她是我的家庭灵魂,也是在我们结婚后建房后的忠实管家及同伴。啊,她是多么擅长表达!她那恰如其分的用词、美而精简的造句,能让孟佐尼[1]和福加扎罗[2]都惭愧。而她的一些经典表达,我们现在还偶尔引用。比如房屋竣工后,她借来那只红金毛大猫,用于抓老鼠,但猫很快就逃跑了,按照娜塔莉娜的解说是,猫震惊于新装修的房间的华美:“它,然而,被这么多的奢华吓着了,所以溜了。”

出自《复活节的记录页》,1954

[1]>Alessandro Manzoni(1785–1873),意大利诗人。

[2]Antonio Fogazzaro(1842–1911),意大利作家。

耶稣受难日

乌云低垂,林中犹有积雪

乌鸦在秃木上唱着:

春之呼吸在怯怯颤抖,

因欲望肿胀,因疼痛压抑。

小小的藏红花和紫罗兰

在草间默然生长,

羞怯地散发芳香,不知为何,

弥漫着死亡也弥漫着欢庆。

树芽噙着泪水,

天空惶然低垂,

一切花园和山丘

都是客西马尼园[1]和各各他山[2]

[1]客西马尼园是耶路撒冷的一个果园,耶稣受难前一晚曾在此祷告,最后因犹大的背叛而被捕。

[2]各各他山是罗马统治以色列时期耶路撒冷城外的一个地方,耶稣在此地被钉上十字架。

日记页

现在已是盛夏,雷雨频繁激烈,气候反复无常,植物却长得茁壮有力:树叶和栗花都饱满繁茂,浆果也比以往任何一年都丰盛。我出屋让眼睛休息,享受新鲜空气,就站在下面花园篱笆旁的火堆处,见人行道有好长一截落满大颗桑葚,黑黑的。我把炭火堆摆正,有许多废纸可供我焚烧——我躲开房子其实是有点心虚的,因为那儿被“庆贺的压力”占据。明天是我生日,但它其实几天前就已开始了:收到大量信件、印刷品、书籍包裹,有些朋友的礼物也到了;门口放着一箱产自吉尔斯贝格宫南坡宝地的葡萄酒,还有一个卷筒,里面有手绘、版画、乐谱,不过大部分是歌曲乐谱。施瓦本画家雨果·盖思勒[1]寄来一张房屋美画,那是我五十年前在博登湖畔建的房子,如今那儿的树木和篱笆都已长高长大……我又回忆起一切,想起那段时光,在这幢刚建成的房子和刚弄好的花园里,年轻的施瓦本诗人马丁·朗[2]常来做客,或伴我工作。这些邮件中,还有他献给我的一篇童话般的散文,不过这再也不是他亲自寄来的了,因为他,从不生病的他,最近忽然因病去世。他,来自施瓦本高山牧场的教士之子,曾与我青春做伴,点亮我的生活。我们曾一起聊天、作诗,创造奥普里迪西神话[3],在花园中劳作、喝酒、放烟火、搜集蝴蝶。这几年的岁月带走了多少我的朋友啊!但如今我想起他们并不悲伤,他们继续活在我的思想与梦境中,一如生前那般活着。

我点燃火堆,用高高一堆尚且半青的枝丫来生火,它们中有上一场大风暴的残余,而大部分则来自今春(依林务局规定)在我林中进行的“大砍伐”,现在林中到处是大堆大堆的树枝和树皮,可供人生几百次火了。我劈碎今天要烧的柴火,切出那些更坚实的木块作为冬季储备,我拿着树枝又折又掰,渐渐忘记在上面等着我的贺寿邮件,反正这些邮件需要我们花很久处理,不必急在一时。我心中生出一丝喜悦之情,取代了对处理邮件的恐惧,这丝喜悦呼应童年每个生日前兴奋期待的那份欢喜:那时还不收信,收到的礼物可能是一团钓鱼线、几张书写纸或一罐来自弗里德里希叔叔小店的蜂蜜。礼物都放在一个小桌上,那上面还有一个樱桃圆蛋糕,插着显示我岁数的燃烛,母亲牵着我的手,大家唱起了生日歌,鹦鹉波利那双簧管般的欢调也融入其中。这样的事若再经历一次,会让人老去的心为之破碎。

当然,这份欢喜和惊奇尚未休止,当我一边站着折柴火,一边与这些我爱着的逝者为伴时,似乎从夏日蓝天射下一道金光,某个陌生东西冲向我,他闪耀着明亮的黄绿色,闪过我的头,消失在山楂树中,但旋即又飞回来,落在我脚边的树枝上,那是一只鹦鹉,是不知从哪儿逃逸又向我飞来的,来自美丽世界的异乡客。

“啊,你从哪里来?”我问他,从小就会鹦鹉语言真是种幸运啊,不过我说的是波利的语言,和这只黄绿鹦鹉的语言不尽相同(波利是只非洲红尾灰鹦鹉,是语言天才,二十多年来一直是家中可爱的一员)。尽管异乡客只能听懂一半,但我说的好歹是鹦鹉话吧,于是这只漂亮发光的鹦鹉抬起小脑袋,询问地看向我。当我我俯下身,靠近它说话,它便无惧地看着我点头,小眼眨巴,乖乖听我的招呼和询问,叽叽喳喳,用各种短促的顿音回答。它开始在地上找吃的,走到离火很近的地方,看起来似乎不怕烟。我特意摘了些饱满发亮的桑葚果放在它喙边,可惜它无动于衷。我继续生火,拿起一根栗树长枝,打算折短献给火堆。我的鹦鹉朋友便飞了起来,在空中扑闪翅膀,迅速坐到我手中树枝的尖端,喜洋洋地俯视我,不介意我轻轻摇晃树枝。多年来我在这儿见识过各种节气,观察体验了无数有趣事物,被乌鸦、刺猬和蛇数次造访,有一次还来了只笨重乌龟,但我还从未遇见过这般童话得不可思议,又与人亲近的可爱生命。这约十分钟的拜访,如同来自遥远时空的远古森林,来自久远的、懂得鸟类语言的童年古林。抑或是皮克托[4]的天堂森林,向我送来了欢悦疾飞的鸟儿?鹦鹉先生又任由我用树枝晃了它几下,然后就心满意足地飞走了,先飞进树篱,接着飞到桦树上,最后越飞越远。

当时和事后,这场奇遇都在我脑海中勾起了种种回忆、共鸣、思绪与幻想,写下来需要大量时间,既不可能,也无必要。黄绿异乡客离去后许久,我逐渐从这幻魔中回过神来,又想起还有那么多东西在上面的屋中等我。我收拾好铲子、灰筛和园艺剪,背上背篓,慢慢爬上热辣辣的山坡,路过一排排葡萄藤。回到书房阳台上。我放下东西去拉门把,不过这个梦幻般欢庆的早晨,尚未耗尽魔力。

阳台的一根花岗岩柱旁,一株高高的玫瑰向上生长。今年花期已过,玫瑰下长着一小丛茂密的野生植物,有观音兰,还有太成熟的头巾百合,一周后就要开花了。从这片绿叶的角度看去,强光眩晕下,似有暗物晃动而上,寂如魅影,那不是只鸟,是只蝴蝶,还是本地日渐稀有的哀衣蝶,我都三四年未见过了。它硕大而美丽,刚刚羽化不久,在我眼前扑闪暗影,飞去飞来,闻闻我,环绕翩跹,最后停在我左手上。这蝶儿坐着,翅膀收起,翅背是沉沉的炭黑和烟灰色,当它再度展翅,便露出翅里丝绒质的紫褐色,配着那不勒斯黄的金边,一排精巧的蓝点雅致地点缀于金边与铁丹暗红之间。蝴蝶慢慢地,用静静呼吸般的节奏,开合它丝绒翅膀的美,用六只发丝般细小的脚,稳稳停在我的手背上,片刻后,无知无觉,它飘然而去,飞向那磅礴炽热的明亮中去。

1955

[1]Hugo Gei?ler,与黑塞同时代的德国画家。

[2]Martin Lang,德国诗人。

[3]Orplid是德国诗人Eduard M?rike作品 Gesang Weylas中的奇幻世界。出处:Eduard M?rike: S?mtliche Werke in zwei B?nden. Band 1, München 1967, S. 724-725。

[4]黑塞童话《皮克托的变化》(Piktors Verwandlung)中的角色。

“如同一个失落的故乡”

关于自然和花园的思考,

来自黑塞的书信和文字。

常听人说,大自然不会给予什么,大自然与人毫无关联。但同样是这些人,会在春阳中欢欣,在夏光中慵懒,在潮湿中绵软,在海风中清爽——这其实一直都是种关联,人只需要意识到它,便可充分享受自然了。因为我所理解的这种关联,并非不辩自明的舒适感,恰恰相反,是心怀觉知地与自然相依共生。

出自《自然的享受》,1907

我现在每日都还在花园中劳作,沙路还在向前扩建,土地也都翻掘完毕,一部分还施好了粪肥。树苗已尽量做好保护,防止兔子啃食。我还为明年设计了一个诱人的栽花计划,不过仅仅关于新园圃,无关新品种,植物仍旧还是以前的那些。说到这个,大丽花现已繁衍出近百株了。

出自1910年11月24日给友人路德维希·内纳的信

我还听人说,大自然是残酷的,当然这也是一种典型的、以人为宇宙中心的说法;不过,我也同样不信“大自然对于人类总有用处”的说法。大自然存在着,不来不去,繁衍生息,而我们是属于它的。倘若我们想到“自然”,便觉得它陌生而敌意,那肯定就是走上歧路了……

我并非试图从我的软弱中发明一套系统,或从我的苦痛中找到控诉自然的素材,我这么说,也并非出于道德或某种理论,而只是因为它的反面论调毫无意义——反正我们无论怎样都无法影响自然。人类唯一能稍稍影响控制的就是人自己的意愿,尽管这一点也值得怀疑。无论如何,我寻找些许可能的自由,让自然的意愿与我的合一,想象无论冰雪或炎热,都是随我心意而生。我不对抗这永恒的大自然加于我的考验和磨难……我承认人类想方设法对抗自然,并用智力榨取、剥削和利用自然的权利。但我认为,无论是消耗人类微薄的精神与自由去埋怨和怀疑自然,或是以某种理论性的方式去赞同自然,都是可惜又愚蠢的。

出自《夏日信札》,1911

我们恰好有几个天空蔚蓝、阳光明媚的日子,孩子们都放假了,每天在花园里帮手做点秋季清理工作。我总得在写作中去干点这种活儿,因为用眼过度导致的视力疲劳很容易升级成为真正剧烈的疼痛,成为我的大麻烦。在好的天气,我可在花园里让眼睛得到休息;而在坏的天气就麻烦了,因为我学不会,也受不了无聊枯坐,无所事事。

出自1916年10月6日给艾米尔·莫尔特的信

耐心对于知识分子来说是最难的,却也是唯一值得学习的。世间所有自然、所有生长、所有和平、所有繁荣与美,都建立在耐心之上,需要时间和信任,需要相信那些长于生命个体的事物和过程,相信那些无法从个人观点及体验来理解,而只能从整体上来被民族和时代所感知的关联与事物。

出自1920年的一本日记

这一天我坐在宽敞炙热的阳台上,看着几个旧花盆中长的一些花,有翠雀、马鞭草、珊瑚倒挂金钟,一只蝴蝶嗡嗡飞来(在瑞士德语区,人们叫它“鸽鸟”“鸽尾”或“鸽蛾”),我便想起,这样的蜂蝶在您书上的某处出现过,恰好在我最喜欢的某段,晚上我便开始翻找并迅速找到《童年》中的花园章节[1],自那之后,我又爱读这本书了,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书籍中,我最欣赏的一本。

出自1929年7月21日给汉斯·卡洛萨的信

对于自然之友来说,一次次遇见、观察狐狸或布谷鸟就是一种小经历和小幸运,仿佛有那么一瞬,这个生灵对嗜杀的人类丧失了恐惧,或是人类自己被吸入原始时代的纯真之中。

出自童话《鸟》,1931

我近日身体欠佳……但每天还是会花上一小时,跪在一块菜圃中除除草,或在屋外画一点水彩画,当病痛和不适感消退,当我身心宁静,就能在一瞬间听见,世界的和谐在草丛中歌唱。

出自1932年5月给卡尔·玛利亚·茨威斯乐的信

这种除杂草工作可充实我的一天,只要不是雨天。它可缓解我目前的不适症状,像一种持续的鸦片,我可一次次仰赖它半日至一日。这项劳作,与物欲及利益全然无关,因为花上无数个钟头,最后也只能收获三四篮蔬菜而已。所以这种劳作是具有宗教意味的:人跪在地上进行除草活动,如同举行祭拜仪式,一心一意只为祭拜。这个仪式不断更新,因为当三四畦的杂草被除净,第一畦又长出了青草。

出自1932年7月给乔治·海因哈特的信

当我安睡一晚,身上疼痛减轻,便可冥想畅游,编织童话和诗歌——其中的百分之一我日后或许会写下来。大多时候,我一边思考,一边拔杂草;一边机械劳作,一边和我故事的主人公对话,问他当今的一些问题,包括政治的,并与他一同消失在一个无物质无当下的时空中。

出自1932年7月23日给伊莲娜·维尔蒂的信

自我们孩提时代至今,土地和植物的世界未曾发生什么改变,这让人心安。

出自1933年给塞西莉·克拉萝丝的信

我们这儿越来越不平静了。三个月来,一些来自德国的灾讯不断通过信件、问询和访客传入我耳。流亡者和难民挤满了这里,有些人承受着精神的苦痛,有些人遭受着物资的匮乏……顺便一说,我倒是情愿做花园的奴隶,我和妻几乎一有空就去花园干活,劳作让我很疲劳,甚至也过量了些。但在人们如今所做、所感、所思、所谈的事情当中,它已是最明智、最舒适的事了。

出自1933年6月5日给欧尔伽·狄纳的信

闲暇时光是属于花园的……(我们)拿着浇水罐,弯着腰,铲着土,而两只小猫才是这块地的主人,它们玩闹着,友爱地看着我们——它们的佃农。

出自1933年夏给乔治·冯·维宁的信

我把自己的每一日都分给写作和园艺,后者是冥想和精神上的消化,所以是在孤独中进行的。

出自1934年4月15日给卡尔·伊森贝格的信

我们有一个如此温和的初冬,我屋前居然还有一圃无法忽视的、尚还绿着的旱金莲,绿得饱满,甚至还开了两三朵花。下面山谷中,早晨还堆着些成熟作物,而处在冬季萧索中的区域,则非常明亮鲜艳,艳艳群山周围有更高的山峦矗立向天,在冰雪中闪耀,日暮时燃烧似火。我刚做完水疗回来,想在降雪前尽可能地清理花园。在空空的大丽花圃那儿,我的火堆正在燃烧冒烟,悠长稀薄的烟送出一段蓝色变奏,汇入乡村曲调。

出自1934年12月给阿尔弗雷德·库宾的信

我们这儿是相当热,现在总算热起来了。每日的园艺劳作是我大多数日子能做的全部了。不久前,一场暴风雨挟带着重重冰雹,几乎摧毁了所有,这下就有得忙了。当我浇灌番茄丛,或者松一松美丽花儿下的土,根本不会有那种讨厌的感觉,那种作为艺术家常有的感觉:这么做有意义么?这究竟是被允许的么?不,而是与我的行为融为一体,乐此不疲。

出自1935年7月给阿尔弗雷德·库宾的信

我很高兴,我在这个夏天用近乎残酷的专注力摆脱了当下,至少能够写下这首田园小诗《花园中的时光》寄给你。人们不会察觉到,它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诞生的。

出自1935年12月给汉斯·斯图茨尼格的信

我们有个如此早而美的春天,真是可惜。这春天就和其他艺术家一样,争不过世界历史。历史一直是个有点吵闹而强势的、自以为是的家伙;虽然它经常假笑,但若认为它幽默,那可就错了。

出自1938年3月给阿尔弗雷德·库宾的信

在这样一个明天也许就要毁灭的世界里,作为诗人去采拾、运用和拣选诗句,就如目前银莲花、报春花和其他花儿所做的那样:开满草地;在这样一个明天也许就要被毒气所淹没的世界中,它们小心翼翼展开小小叶儿,展开五瓣、四瓣或七瓣的,平滑或锯齿形的花朵,一切尽善尽美。

出自1940年4月给儿子马丁的信

关于三年前复活节时你们送给我的植物,我欠你和萨沙一个解释。那是三株齿鳞草,当初我用钱袋装回来的,栽种在花盆里。到今天已繁衍出百余株,有些我都送给熟人了。但这最初的三小株中,大概只有一株走过完整的一生,活到了现在。它长得很快,如今已有265厘米那么高,还没算上那些弯折部分的长度。木头质感的坚硬主茎都有孩子指头那么粗了,被重重绑在一个木桩上固定。主茎约三分之二是光秃的,再往上就有齿鳞枝绕着主茎排列,枝子顶端总有新旧齿鳞更迭,落下的旧齿鳞在土中生出新植株。但这棵植株现在进入一个新的生长阶段——也许亦是它的最后一个生长阶段了:在最高的齿鳞枝上伸出一小截,在过去几周内慢慢长成一个伞状花序,由四簇花组成,每簇有六至十朵美丽小花,大部分还是花骨朵,即使那些已经开放了的,也还保持着优雅钟形和一抹美丽亮红。也许齿鳞草属于那种一生只开一次花,开过就死去的植物。无论如何,我都得向你们报告上述这些,这样你们才知道,你们送我的礼物都变出了什么。

出自1941年1月给萨沙和恩斯特·摩根哈勒的信

从花园看到的卡萨卡木齐宅,当时黑塞居住于顶层的公寓里

透过花园门眺望卢加诺湖。花园位于黑塞最后的居住地,蒙塔诺拉的卡萨洛萨宅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灰暗,但春天终会来临,那时,每一朵花都会笑出永恒的光明。

出自1942年3月给艾琳·黑奈特的信

我如今年事已高,视力越来越弱了,常常很久无法工作,因为眼睛仅能胜任每日的必要任务。幸好我有个花园,一个古朴的提契诺花园,有葡萄藤、蔬菜、一些花儿。夏季我在园中度过半日,生一小堆火,跪在园圃中,听着从山谷传上来的村庄钟鸣。我在这个天真的田园小世界中能够找到的永恒与内在,正如我阅读诗与哲学时能找到的一样。

出自1942年秋给保·A.布莱内的信

在世界倾危之时,除了圣哲和艺术家的贡献,大自然是唯一不会背叛我们的了。

出自20世纪40年代给娥娜·克莱纳的信

花朵一如既往绽放,欢快而美丽,光秃秃的森林开出了蓝色绵枣儿,草地开出了报春花、堇菜、藏红花,以及许多其他花儿,嘲笑着我们,嘲笑我们的忧愁。

出自1944年3月给恩斯特·卡普勒的信

当我在又一个春天,初次在花园中脱掉围裙,看薄草上立着小小番红花,柠檬蝶扑闪着,翩然飞过暖和的空气,这又一次美丽的惊喜啊!

出自1945年2月给儿子布鲁诺的信

这世界很少给予我们多一些,它常常看似由喧嚣和恐惧构成,然而草木依然生长。倘若有朝一日,土地全被水泥覆盖了,变幻流云依旧在,各地的人们还是会借助艺术,开启通向神明之门。

出自1949年1月给库尔特·韦德瓦尔德的信

鸟儿继续歌唱,不被世间纷扰影响,也并不懂得十二乐调。

出自给一位匿名者的信

我被(天气)困在室内,无法在花园中放松眼睛,眼睛整日流泪、疼痛,无法使用,只能无聊枯坐让我大受折磨。当我想到死亡,想到在它所终止的一切事情当中,也包括这个折磨我半生的“个人地狱”,便觉得极畅快。

出自1954年3月给埃尔文·阿克乃西特的信

夹竹桃在我们南方很受欢迎,我的花园中也长了一株高大的。我们从蒙塔诺拉旅行去恩加丁(我多年来唯一还坚持的一个小旅行),必须先经过卢加诺,再沿着湖岸至波尔莱扎,接着到科莫湖(梅纳焦),并沿湖行驶至水尽头,途经基亚文纳,从贝格尔山谷上去直至马洛亚。夏天,当我在这段旅途的南半程,即沿着两个湖行驶时,会从我最爱的数百株高大夹竹桃下驶过,盛开的白红花儿深深浅浅。这么多盛开的夹竹桃,总是这种旅行中最美的回忆。

出自1954年7月给齐格弗里德·西格的信

在土地植物间劳作,类似于冥想,可帮助灵魂减压与入定。

出自1955年秋给约翰娜·阿滕霍夫的信

在过于暴力的机械时代中重返自然,在一日筋疲力尽的工作后静心内省,如同到达离心机的中心。在这方面,大自然和音乐都能帮我们很多,当然最重要的是自身的创造力。

出自1958年12月给一位匿名读者的信

艰难时代,唯有投身于大自然才能获得安宁,不是被动且享乐地,而是创造性地去投入。

出自1961年11月给玛利亚·特洛的信

[1]Hans Carossa: Eine Kindheit, Insel Verlag, Leipzig 1922.

枯叶

每一花都会结成果,

每一晨都会变成夜,

大地上不存在永恒

万物变幻,转瞬即逝。

即使最美的夏日也会

变成秋天,经受枯萎。

叶子静默忍耐吧,

当风要将你们吹走。

玩这个游戏,莫要抵抗,

平静顺从自然。

让吹折你的风,

带你回家。

狮子的哀诉[1]

我孑然一身,心中茫然,

树儿簌簌响,花儿淡淡笑,

但于我而言世间一切乐、

每一步都败坏无趣了。

小虎啊,我的玩伴,我容貌相像的兄弟,

你可听见我的哀诉?

没了小虎我该怎么办?

没了你,至美之物也跌价

竟不及粪土和鼠尾。

你值得拥有心中想要的,

每一只老鼠和蜥蜴,

我会为你挖掘鼹鼠和甲虫,

让我们一起在所有禁忌空间里

做被禁止的梦。

但别扔下我一个

在这树林里,蕨草在摇曳

蜘蛛在金雀花中爬行

美味的鸟味时不时传来。

难道我永远失去了你?

你可听见我的哀歌?

难道我们不是同根生?

我心爱的兄弟,回来吧!

[1]这是黑塞为他的两只猫“狮子”和“老虎”写的戏谑诗。

给冈特·伯马的花园简报

我亲爱的朋友!

经历了持续数周的干燥温暖,森林边缘也仅留一点残雪,现在,早春的第一场大扫除就可进行了。洛伦佐已完成了修剪和绑缚葡萄藤的工作,一些新木桩紧绷白亮,地上干枯黯淡的冬草中,小小黄色报春花到处展颜欢笑。

在去年栽种大丽花和百日草的花台左下方,通往硬地滚球道之处,葡萄藤被我狠心清除了,因为它们夺取了花儿所需的阳光。漂亮空旷的梯台上,十天来一直焚烧着枝叶。这些燃料是由“上花园鸟儿”[1]从路上及园畦各处搜罗来的。光硬地滚球道上就有八十到一百筐落叶,约五十筐已被烧掉了。落叶堆看上去非常蓬松干燥,但若去掉上面的叶子,你会发现,下面一层仍是潮湿的,一部分叶还厚厚粘在地上,如果不想弄坏滚球道,就得多次翻动,将它们弄干,而且几乎必须一片片清除最底下那层湿叶。

有时,“狮子”会趴在我背上帮忙。不过它和“老虎”(它的猫兄弟)一样羞怯胆小。它俩都在经历青春期,身体变得又瘦又长。另外,这些天又出现了一个眼中钉——来自莱里奇的韦根夫人[2]在我们家小住,她还用篮子带来了漂亮的安哥拉猫,可我们家的猫兄弟却出于害怕或嫉妒排斥它,所以安哥拉猫只能单独待着,单独被喂食。当我跟妻子对这种状况做精神分析的时候,她问我是否真的相信,那两只瘦家猫知道新来的猫是只高贵纯种,她还怀疑,可能那只新猫自己都不知道。我反驳道:“你难道以为,G.霍普特曼先生不会心知肚明,自己是个安哥拉作家?”[3]

我担心书房前的仙人掌,今年是它头一次在露天过冬,虽然我们为它搭建了一个不错的遮护棚,但不知它能否挺住,还是会被冻死……

现在我必须工作了,H.黑塞诚挚地祝好。

1934年2月20日

[1]黑塞自传性童话《鸟》中的虚构名,指代黑塞自己。

[2]黑塞朋友海因里希·韦根的遗孀,在丈夫于1934年1月28日去世后就搬到黑塞家。

[3]Gerhart Hauptmann也是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德国作家及戏剧家。

千年以前

从破碎梦境中醒来

满怀不安,渴望旅行

我听见我的竹子在夜里

低语着它的智慧。

不再休息,不再躺着

我脱离陈旧轨道,

一路俯冲,一路飞升,

向着浩瀚无垠前行。

千年以前曾有

一个故乡,一个花园,

在有鸟冢的园畦里

藏红花从雪中凝视。

我要展开羽翼

冲破束缚我的迷痴,

飞向那儿,飞向那些时代

那些闪耀至今的黄金时代。

老尼安德

藏红花已谢,雪花莲也消失了,在这预料之中忐忑的晚春,老玉兰独自开着花。这棵壮树的银光微闪的大叶中,传出了乌鸫的啼唱,树上纯白的花儿如美丽病孩般柔弱而惊诧地睁着眼。这块椭圆小草地上,玉兰饱满而喜庆地绽放了。那上面带拱棚的矮屋南墙,亲切立于阳光下,已剥蚀的墙面绿一块灰一块,圆圆的山墙拱顶和窄窄的屋顶砖沿在一片湿蓝中静默,宽阔阳台千百次被大紫藤的枝蔓热情拥抱。而这一切,皆深情安枕于绿或秃的树梢枝冠中,高高的老榆树荫蔽其上。榆树巨大古老的枝丫延展覆盖了整个房顶;另一侧,异国赤松的长针枝丫呈庄严精致的锥形,去年掉落的松果在温暖中散发脂香,斑驳树荫中,小啄木鸟和雀儿围着粗壮的红色树干跳跃,使这儿光线变幻,一会儿是灰影,一会儿又闪耀如宝石。

有着玉兰、刺柏和玫瑰丛的草地位于房子、榆树和赤松之间,陷于绿坛中,正好为密密丛生的高丁香灌木挡住来自外面世界的风尘。草地只有一个朝南出口,向阳的花园便由此沿阶梯及梯台而下。园后是宽广的绿色牧场,在它的公告牌上,画着一条长而滑稽的、由阔冠栎树组成的曲线,标示着邻人的边界。这片绿色草场是由一道看不见的河谷界定的,河谷另一边是蜿蜒静默的青青山林,其后的高山森林已晕染蓝色,再往后便是纯蓝的陡峭山群,有着闪亮凸起的裸岩。而在这第三排蓝色山群后,在流云变幻的高远之处,那如梦的雪岭颤抖着,幻化为各种氤氲迷人的景象,那是一个没有回忆的茫茫灵界,却比所有现实更为真实恒久。

老人站在玫瑰丛旁,心想现在是捆缚它们的时候了。他身着绿围裙,兜里装着长长一团亮金丝胶,手拿剪子,指头试探着在棕色带刺的枝间寻觅和挑选,小心翼翼剪下枯死的枝尖,将它们搜集在一个柳编浅筐中。夕阳斜晖暖暖倾泻在花蕾、高灌木、丁香与榛树之间。老人就等着这一刻。现在他将浅筐和剪子放到一边,走到小草地的西边,开始简单的晚祷,他默立在倾泻的日光之火中,倾听玉兰树的沙沙声。玉兰的满树白花仍旧大口大口呼吸着,艳色霞光从最高的枝丫由上至下泼洒,夕阳的玫瑰红便轻捷而温柔地跃上每朵花儿。倦怠的白花闪着一种神秘柔情,有那么几分钟,每棵陶醉的树前都挂起一层魔力轻纱,无影无形,而每一朵白花都从温柔花萼中静而暖地凝望,带着苏醒的灵魂,欢庆它们小小的、怯怯的节日。

花朵之父用沉静下来的目光,亲切端详这质朴的奇迹,每朵花都羞红了脸,将夜安问候送进他心里。带着感同身受的参与感,他呼吸着迫近的季节之味,嗅到它们的紧张准备,感知树芽急不可待要冒出的心情。

世界变小了,老人想着淡然一笑。老人一生从事过无数工作,曾身居高位,周游世界,却也一再回归内心渴望,如歌德所说:“所有阳光和树木,所有海滨和梦乡,都在他心中融为一体。”——现在他处在自家花园的一隅之地,草木和园畦都是他所熟悉的,是属于他,由他照管、设计、创作、塑造和诱导的,这种充实感从未减少过:一圃玫瑰对于感官和思想来说,就如山河湖海一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所有占有都是限制,所有理解都是舍离,而所有的不得不舍,都会给笑容和思想带来一丝升华。

尼安德老人缓缓绕开草地,走在被密密灌木环绕的砾石路上,突然就走到了通往下花园的石阶口。豁然开朗,猛见蓝天和无限宽广的风景。视线从这个灌木丛生的隐匿之地,可越过花园、树木、篱笆、草场、青山和蓝岭,直至天尽头,那儿遥遥矗立着庄严的阿尔卑斯山。霞光刚为可怜的玉兰姐妹焕发了容光,现在又飞上了云巅雪岭,为它们施以同样的魔法。暮光中草地山林的彼岸,山岳光芒万丈,超凡化仙,如珠宝琉璃所构筑的琼楼玉宇,被沸腾的光焰穿透,不与尘世相连,而是闪耀于云蒸霞蔚之上,彼此交相辉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