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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易海舟 当前章节:151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常有的念头又造访了老人。为了精神上无休的焦渴,他曾数次匆匆踏上旅途,行至遥远他乡,而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他几乎都在这片美妙山区度过。自少时起,他便让这片山脉的美与神秘融入自身情怀。阿尔卑斯的巨大屏障,是他自身灵魂中矛盾与障碍的永恒象征。南方与北方的战斗使之成为所有运动的中心,一如人类历史。

他知道,琉璃魔法墙后是片美丽乐园,人们在丰饶物产中活得悠然自得。南方的美如天真妩媚的花儿一般生机勃勃,而北方却诞生于渴望之苦与挣扎之渊。但北方的美却更真挚而震撼,在神性的迷醉中勇敢飞舞。

又一次,尼安德在看见那璀璨的、遥遥颤动的山巅时,感受到了内在世界的疆域。他站在北方这边,站在舍离与苦求的这一边。但他的抗争也慢慢休止了。自从他跨越了生命的纬度,深入长长的幽谷,他便放弃了逃避死亡的念头。在他看来,人的来处与去处并无不同。生命之诱人召唤,自童年起便日日推动他步步向前,现在这声音正逐渐变成死亡之音,从彼岸传来,美丽与奇异却丝毫不减。生或死,不过是名称罢了,而这诱人的召唤不来不去,只是吟唱着、牵引着,召唤他跟随这时光的节拍庄严行进,回到故乡。

远处传来夜的呼吸,池塘上轻摇着安眠曲。夜晚呼唤白昼,白昼呼唤夜晚,一呼一吸吹拂的总是神的气息。

老人将目光从璀璨的天空之遥收回,用心观察自己的花园。他眼中的花园并非一时光景,而是一种爱意满满的关联,这是多年来他与花木建立起的关联。在这房屋与接骨木篱间的方寸之园、这个外部无法窥探的绿岛上存在及生长着的一切,都是他所思所欲的。他总是取别处之长,不断改进扩建,却从未完工;总有太多的新想法涌出,计划在将来实现。如今,在榛树与接骨木的角落,长茎的高株玫瑰摇曳着;在开花的棕榈竹下,深色的粗常春藤匍匐着;在紫藤萝的波浪中,只许有丁香纤柔的、尖尖的叶子隆成拱形……这些都是他的杰作,这园子不只是美,它是在往昔温柔岁月中,从百余个精心勾画的园丁梦想中,被慢慢挑选和排列出来的。在透过细枝畅快看天的地方,尼安德从叶和花、果和藤上看出预兆,许多美而蓬勃的生命会在五月、六月和九月长出:山梨果会在蓝天中闪亮高悬,红花会在最暗的叶中鲜妍,一年四季蜜蜂和蝴蝶都有憩息之处——这是诚挚的植物之谊,由人类亲手呵护和供养。夏日清晨、八月潮夜、四月正午和秋日黄昏都能在园中各处找到它们的至爱之所与画框。再说了,没有哪个温室中的小苗,不会在园丁诗人的想象中成为树叶花朵,成为光斑荫地,成为姹紫嫣红,圆满它们的职责和天命。

而老人在他的绿色幻梦中活得更深、更诚挚,他明白花园各处都根植着他内在生命的记忆与画面、伤痕与感恩、青春的纪念,以及强烈预感中的死亡重生。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用心去感知花园生活。多年来园中千变万化的生命图景,正如他自身的映照,如灵魂的神秘创造与投射。在这里,生活梦想,消亡变化;在这里,向神祈祷,感知永恒。尽管这儿在外人眼里,只是一片美丽树梢,一片养眼灌木,但对于他,这位诗人来说,却有难忘的存在与抗争、寻觅与征服在此生生不息。他如同一位孤独君王,在其子民与疆土的历史进程中看见自己的思想与计划所带来的成果。这位年长的花园之友,感知到他那温柔王国的每一次欣欣向荣,每一次无声显现,正是他内心深处充实的激荡与回响。

尼安德坐在低低的墙垣上等待,凝望远山。夜色已温热,远蓝已潮湿,一个冬天及初春已被战胜,在往昔回忆前,又有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年份,一个崭新的、充满期待的花园年:紫菀、丁香、悬于白墙上的玫瑰!

选自《梦中之屋》,1914

鸢尾花

一个童话

童年之春,安塞尔姆在青青花园中奔跑。母亲种的花丛中有一种花,叫鸢尾,是他的最爱。他将脸颊贴在它高高的浅绿叶子上,用手指探触它锐利的叶尖,深深嗅闻这神奇大花的香气,长久凝视花心。一些黄丝从淡蓝花底伸出,其中一条明亮纹路一直延伸向下直至花萼,至花朵的幽蓝秘境中。他十分钟爱这种花,长久而细致地向内端详,精致的黄丝时而像国王花园的金色篱笆,时而又像双排纹丝不动的华美林荫,夹着通向花心的神秘路径,一条玻璃般纤弱的灵动脉络贯穿其中。花的穹顶饱满鼓起,金木间的小径消失在深不可测的咽喉中。小径上的紫色穹顶隆起优雅弯弧,并将一片迷人薄影投在这静候的奇迹之上,安塞尔姆知道,这就是花的嘴。在华美黄丝后,蓝色咽喉中,安住着花的心灵和思想,而在这明亮可爱、玻璃质感的脉络小径上,它的呼吸和梦想出出进进。

这朵大花旁长着些含苞待放的小花,它们立在结实多汁的花茎上,从棕绿花萼中宁静有力地向上伸展,在浅绿与淡紫的紧裹中,幼小的深紫苞儿探出优雅的苞尖,轻柔盘卷,探头张望。卷紧的幼瓣上,脉络与重重纹路已清晰可见。

早晨,当他自房屋、夜眠及梦境回归这里,花园总是完好又新鲜地等着他,在昨天那硬蓝苞尖张望的绿萼处,悬着一片幼小的叶,轻蓝如空,又如唇舌,探找梦想已久的形状和拱弧。而在最下面,花瓣仍在与萼片静静抗争。可见精致的黄丝、明亮的脉络和幽远芬芳的心灵深谷都已准备就绪,或许中午,或许傍晚它就开花了,在金色梦林上撑起蓝色丝帐,而它的第一批梦境、思绪和吟唱,便会从迷人幽谷中静静呼出。

这一天到来,草地上全是蓝色风铃草。这一天到来,园中突然有了新的悦声香气;浸透阳光的红叶上,悬着第一批月季,轻闪玫瑰金。这一天到来,鸢尾已逝,不再有镶金小路徐徐向下导入芬芳秘境,仅剩尖叶冷漠呆立;灌木丛中的莓子却已成熟,紫菀之上,新蝶自由飞舞,嬉闹不休,赤棕的透翅天蛾嗡嗡响,背若珍珠,翅若琉璃。

安塞尔姆与蝴蝶和卵石交谈,与甲壳虫和蜥蜴为友,听鸟儿讲它们的故事,看蕨草悄悄向他展示大叶下聚集的棕色孢子;他将绿玻璃片和水晶放于阳光中,看它们变成宫殿、花园和璀璨宝屋。鸢尾谢了,旱金莲会接着绽放;月季枯萎了,黑莓果恰好成熟。一切都在演化,此消彼长,周而复始。即使在古怪不安的日子里,冷风呼啸着刮过松树;即使在整个园中,枯叶了无生气地格格响,仍旧会传来一首歌,一种体验,一个故事,直至一切倒伏,窗前雪花飘落,窗上生出冰花林,带银铃的天使们飞过夜晚,走廊和地板发出干果香。在这个美好世界中,友谊和信任从不消失,然后不经意间,雪花莲又在常青藤黑叶边闪耀了,第一批候鸟飞过新蓝的天空——就好像,这一切都不曾离开。于是有一天,出乎意料而又自然而然,恰如所料,鸢尾的花茎冒出了第一个蓝色花苞。

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是安塞尔姆欢迎、亲近和信任的,但对于这个小男孩来说,每年最大的魔法与恩宠,是第一朵鸢尾。在它的花朵中,在最早的童年梦境中,他第一次读到了神奇之书,它的芬芳与飘逸幻蓝,于他而言是创造的呼唤与密匙。鸢尾就这样伴他走过了所有纯真年代,在每一个夏天变得新鲜、神秘而动人。别的花也有嘴,别的花也散发香味思绪,引诱蜜蜂和甲虫到它们小小的甜美内室,但小男孩更钟情于蓝色鸢尾,这种花于他意味并代表着值得回味、值得惊叹的一切。当他凝视花儿,沉入思绪,沿着这条明亮梦幻之路,穿过金色林荫,面朝深深花心,灵魂仿若在凝视一道门,现实化作谜语,所见变成预感。他偶尔也在夜里梦见鸢尾,看它在眼前开出硕大的花,如同开启天宫之门,他坐在马背上骑入,趴在天鹅上飞入,而整个世界都在轻轻随他骑行和飞翔,被魔力吸引,进入那可爱的咽喉处再扬升;在那里,每一个期待都会被满足,每一个愿望都会实现。

世上每个现象都是个比喻,而每个比喻都是座敞开的门,灵魂若已准备好,便可通过它进入世界的内在,在那里,你我、昼夜、万物一体。每个人都可能在生命中的某一瞬遇到这座门,在某一刻产生这样的念头:一切实相都是隐喻,隐喻后蕴藏着精神与永恒。不过只有少数人可自由穿越这道门,并为了内在渴求的真实,抛弃外在光鲜的表象。

在小男孩安塞尔姆眼中,他的花儿是个开放而宁静的问号,在涌出的觉知中,将他的灵魂推向一个至福的答案。过了会儿,他的注意力又被热闹缤纷的可爱事物吸引开,他继续与草石、根茎、灌木、小动物及世间其他一切有爱之物对话玩耍。他常深深沉浸在对自我的观察中,沉醉于身体的奇妙,在吞咽、歌唱和呼吸时,闭上眼感受那奇特律动,体会嘴巴与咽喉的感觉及期待,觉得那儿也有条路、有道门,连通灵魂。他合上双眼,满怀惊叹观察那些意味深长的斑斓光影,它们通常从深紫背景中出现,是蓝或深红的斑点和半圆,其间还有透亮的线条。有时安塞尔姆带着惊喜的震颤,发现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间微妙而千丝万缕的关联,感受在美丽的一刹那,音调、声响和字母变幻成红与蓝、硬和软,他也会在嗅闻药草,或在嗅闻一片刚剥下的青绿树皮时感到惊喜,嗅觉和味觉是多么神奇地亲近,它们常常一并出现,相互影响,融为一体。

所有的孩童都有这种觉知,尽管强度和细腻度因人而异,而这种觉知在很多孩子身上已消失了,甚至在他们会念第一个字母前就消失了,如同未曾存在过。另一些人则长久保留着这种童年的神秘,他们保有它的残留与回响,直至头发变白,直至耄耋之年。一切孩童,只要他们还留在神秘中,就会不断在灵魂中琢磨那唯一重要的事,琢磨自我,以及与周遭世界间那谜一样的关联。探索者和智者在多年的成熟后都会返璞归真,回到这份神秘中来,但大多数人早就遗忘了这内心世界的重要真实,一生都迷失在忧虑、欲望和目标的缭乱虚妄中,他们不再遵循内心而活,不再回归内在和故乡。

安塞尔姆童年的夏秋轻柔地来,悄悄地走,一轮又一轮,雪钟、紫罗兰、桂竹香、鸢尾、常春藤和玫瑰开了又谢,一如既往地美丽而丰盛。他随这一切生活,与花朵和鸟儿交谈,聆听树木和泉水。一如既往,他将最初写下的字和最初的交友烦恼向花园、母亲和园中彩石倾诉。

然而,这一年的春天来临,一切听起来、闻起来都不似从前了:乌鸫唱着歌,却不是曾经的歌;蓝色鸢尾开花了,在她花瓣的金色林荫道上却再无梦与童话呼进呼出。草莓藏在绿荫中大笑,蝴蝶在高高的伞状花序上翩跹闪光……但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了,小男孩被一些别的事困扰,还常与母亲争吵。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为何感到痛苦,为何总有什么在烦扰他,只觉世界变了样,曾经的朋友都离开了,丢下他孤独一人。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安塞尔姆不再是孩子了,园畦四周的彩石变得无聊,花朵也已沉寂,他把甲壳虫钉在一个匣子里,他的灵魂从此走上那漫长艰难的弯路,昔日的种种快乐已封印干枯。

年轻的他狂热投入这看似刚刚才开始的生活。那个隐喻和象征的世界被吹散、被遗忘,新的愿望和道路将他引开。他身上仍留有一丝童年,如蓝眼与软发中的一缕芬芳,却不被他喜欢,这些一旦被提及,他就会剪短头发,让眼神装出更多的果敢和练达。他情绪无常地度过了不安等候的岁月,时而是好学生和好朋友,时而又孤独而胆怯,曾在书本中奋战至深夜,也曾在第一次青年狂欢上放纵喧哗。他必须离开故乡,只偶尔回来短暂拜访,他变了,长大了,穿着考究地回到母亲身边。他带回的朋友和书也总在变着,而当他走过旧园,花园显得好小,在他涣散的目光下沉默。他不再阅读石与叶上的斑斓脉络,不再看见驻于鸢尾心灵中的神性与永恒。

安塞尔姆成为中学生,又成为大学生,他头戴红帽,继而又是黄帽回到故乡,嘴边有了一撮绒毛和小胡子。他带回外文书籍,有一次还带了只狗,而在胸前的皮夹本上,他时而写上沉默诗句,时而抄下古代智者名言,时而附上美丽姑娘的照片及信件。当他返乡,已登上过航海大船,去过遥远异国;当他返乡,已成为一名青年学者,着黑礼帽与黑手套,老邻居在他面前脱帽致敬,并称他为大教授(尽管他还不是);当他又一次返乡,是穿着黑衣,瘦削而严肃地走在缓行的马车后,车上,他的老母亲躺在精饰的灵柩中。自那之后,他就很少回来了。

安塞尔姆如今在大城市教大学生,并作为著名学者被世人认可。他像这世上的其他同仁一样行走坐立,穿戴精致的外套和帽子,神情严肃或友好,眼睛热忱或略显疲惫,他得偿所愿成为一位绅士和学者,然而却逐渐感到童年结束时的那种迷茫,突然觉得许多年蹉跎而过,自己却古怪、孤独而不满地站在这个他一直追求的世界中央。对他来说,成为教授并非真正的幸福,被市民和学生们诚挚祝福也不再是全然的快乐。一切都像是枯萎了、蒙尘了,幸福又只在遥远的未来,而通往它的道路风尘仆仆、平淡乏味。

这段时间安塞尔姆常到一个朋友家中,这个朋友的姐姐吸引着他。他现在不再轻易追求一张漂亮脸孔了,这方面也变了,他觉得幸福必以特殊方式到来,而非俯拾皆是。他非常喜爱朋友的姐姐,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爱上她了。但她是个特别的姑娘,走的每一步,说的每句话,都染上独特的个人色彩,和她相处、跟上她的步调不总是容易的。一些夜晚,安塞尔姆在单身公寓中来回踱步,思忖间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房中回响,心中为了这位女性友人在做激烈斗争:她比他理想中的妻子年龄要大,而且非常自我,他觉得很难一边与她共同生活,一边追求长期以来的抱负,因为她对此十分淡漠;她也不算强健,难以应付社交和宴会;她最爱的生活是与鲜花音乐书籍相伴,在孤独的宁静中静候,不理会世界纷扰,也不管是否有人走近她。有时她是如此细腻敏感,一切陌生事物都会刺激到她,使她哭泣。但她很快又在独处之乐中焕发娴静优雅的容光。见过此情此景的人都会觉得,这位美丽的奇女子难以取悦,她的芳心难以俘获。安塞尔姆有时感觉她喜欢他,有时又感觉她谁也不爱,只是对所有人都温柔友善,而她对这世界的唯一希求,便是让她安静待着。但是他希望生活中还有些别的,认为婚后的家中应有烟火气、宾客声。

“艾莉丝,”[1]他对她说,“亲爱的艾莉丝,世界若被造成另一副样子该有多好!若除你那由花朵、哲思和音乐构成的美丽温柔世界之外,没有别的该多好!那我在人生中就别无所求,只愿与你相伴一生,聆听你的故事,活在你的思想中。光是你的名字就使我愉悦,艾莉丝是个绝妙的名字,它让我想起点什么,不过我还毫无头绪。”

“你知道的,”她说,“它是蓝和黄的鸢尾花。”

“对,”他在一丝不安中喊道,“这个我知道,光是鸢尾花就很美了。但每当我叫你名字,它还会提示我点别的什么,我隐隐觉得,它似乎与深刻遥远的珍贵记忆相连,而我无从知晓,它可能是什么。”

艾莉丝含笑看他,他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用手擦着额头。

“在我这儿每次都这样,”她用鸟儿般轻柔的声音对安塞尔姆说,“当我闻一朵花,我的心每次会告诉我,这香气融合了一些回忆,关于那些我曾拥有复又失去的极美极珍贵的事物。听音乐也会这样,有时读诗也这样——突然有什么闪现,一刹那,人像在深谷找到了失落的故乡,但它很快又消失了、被遗忘了。亲爱的安塞尔姆,我相信,我们正是为此来到世间,为了这些深思和寻找,为了聆听失落的遥远之音,而这些背后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

“你说得真美,”安塞尔姆恭维道,他感到胸中有种近乎痛楚的颤动,仿佛那儿有一只隐埋的罗盘,不容拒绝地指出他未来的目标。然而此目标与他对生活的期待是不同的,这令人痛苦。若随了她,他岂不是要在一个美丽童话的幻梦中,挥霍掉自己的尊严和人生?

这段时间的某天,安塞尔姆先生从寂寞旅途回到单调的学者公寓,倍感冷漠压抑,于是他跑去朋友那儿,打算向美丽的艾莉丝求婚。

“艾莉丝,”他对她说,“我不想再这么活着。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友,我要向你坦言一切。我需要一个妻子,否则我觉得生命空洞无聊。而除了你之外,我还会想要谁做我妻子呢,你这美丽的花儿?你愿意么,艾莉丝?你值得拥有一切花儿和最美的花园。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艾莉丝长久地静静看他的眼,没有微笑也没有脸红,而是用坚定的声音回答他:

“安塞尔姆,我不惊讶于你的提问。我喜欢你,尽管我从未想过,成为你的妻子。但是你看,我的朋友,我对要嫁的人有很高的要求,比大多数女子的要求还要高。你想给我鲜花,我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没有鲜花也能生活,没有音乐也可以,这些和许多其他东西我都可以放弃——如果必须放弃。但有一样我不能也不愿放弃:我永远也不能不把内心的悦音放于首位,我一天也不能过背叛内心的生活。倘若我需要和一个男人共同生活,那么他的内心之音必须与我的相配,必须纯净,与我的和谐共振,而且这必须是他唯一的追求。你能做到么,朋友?但这样,你可能就不能继续出名、继续荣耀了,你的房子会变得安静,而我多年来在你额上见到的这些皱纹也将被抚平。啊,安塞尔姆,这行不通的。看,你是这样的人,总要在额头上钻研出新的皱纹,制造新的忧虑。而我所渴望的、想成为的,你也钟爱,也欣赏,但它对于你和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件精致玩具。啊,好好听我说吧:所有现在对你来说是玩具的一切,于我而言即是生命本身,也将会是你的;而你现在用努力和忧虑追寻的一切,对我来说只是玩具,不值得为之而活——我绝不可能改变了,安塞尔姆,因为我遵循自己内心的规则而活。你会改变么?而你需要彻底改变,我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

安塞尔姆沉默了,被她的意志所震惊,那是他曾认为虚弱而轻率的意志。他沉默着,激动的手下意识地揉碎一朵从桌上拿的花。

艾莉丝轻轻从他手中抽走那朵花——这像一句沉重责备击在他心上——但她突然爽朗而深情地微笑,仿佛意外发现了一条从黑暗中走出的道路。

“我有一个想法,”她轻声说着,脸也红了,“你会觉得它特别的,它会给你一种情绪。但它并非情绪。你想听么?你愿意接受,由它来决定你我之间的事么?”

安塞尔姆不解其意,望向他的朋友,苍白脸上泛出狐疑。她的微笑征服了他,他感到了信任,于是答允。

“我要给你一个任务。”艾莉丝说,马上又严肃起来。

“说吧,这是你的权利。”安塞尔姆投降了。

“这是我认真的,”她说,“也是最后的话:你会接纳一切来自我灵魂的忠告,不会讨价还价,即使你并未立刻理解吗?”

安塞尔姆允诺了。她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你多次向我提到,说我名字时想起一些遗忘了的东西,对你来说曾经很重要很神圣的东西。那是一个启示,安塞尔姆,这个启示引导你这几年来到我身边。我也相信,你在灵魂中遗忘了重要而神圣的东西,它们现在必须重新苏醒,这样你才能找到幸福,达到某种境界——再见,安塞尔姆!给你我的手,请求你:去走去看吧,你会在记忆中重新找到那些由我名字勾起的东西。在你找到它的那一天,我愿成为你的妻子,跟随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除却完成你的愿望之外,别无所求。”

惊愕中的安塞尔姆想要打断她的话,想将这个请求斥为一种情绪,但她用一种清澈的目光提示他守诺,他一声不吭,垂下眼睛,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走了出去。

他在人生中接受和解决过一些任务,但没有哪个是这般怪异、重要且令人沮丧的。他日复一日跑来跑去,辛劳求索,却总有这样的时刻冒出来:他怀疑而愤怒地将整个任务斥为一种疯狂的女性情绪,欲将之扔出脑海。然而接着,他内心深处就有什么在回应了,那是一种非常微妙隐秘的疼痛,是一句十分纤柔,几乎听不见的忠告。这个微妙的声音,这个从他自己心中发出的声音,在赞同艾莉丝所言,如她一般要求着他。

对于这位学者来说,这个任务本身已经够难了。他必须忆起久已忘记的什么东西,必须从湮没往昔的织网中抽丝剥茧,必须用手抓住什么带到爱人面前:无非是一声被风吹散的鸟叫,听音乐时飘起的一丝渴望或忧郁,一些比思绪更轻薄易逝的无形东西,比夜晚梦境更虚无缥缈,比清晨雾气更不可捉摸。

有时,当他气急败坏,打算放弃,就突然吹来一点什么,如遥远花园的轻烟,在他面前低语着艾莉丝的名字,十次,更多次,轻柔而俏皮,如同在一根绷紧的琴弦上试音。“艾莉丝,”他低语着,“艾莉丝。”随着一阵微妙的颤动,他感觉内心有什么被触动了,就像在一幢被遗弃的老宅中,一道门自动打开,一扇百叶窗嘎嘎作响。他曾自信已将回忆梳理得井井有条,但重新检视一番,又有了奇妙而惊人的发现。他的记忆珍藏实在比他自以为的小太多了。一整年一整年的记忆缺失,如同空白的纸页,在他回想时,发现自己要很费力才能清晰忆起母亲的模样。他已全然忘记年少时狂热追求了一年的女孩的名字。他想起一只狗,大学时心血来潮买下,曾与他生活了挺久的狗。可他花了好几天,才重新想起那只狗的名字。

伴随越来越多的悲伤和恐惧,这个可怜男人痛苦地发现,他的人生如此幻灭而空洞地流逝了,似乎并不属于他,陌生得像与他无关,就好比一个人曾倒背如流的内容,最后却只能费力拼凑起无聊的残片。他开始写作,希望一年年地回溯,将最重要的体验写下,以便再将它们握于手中。但他最重要的体验在哪儿呢?当上教授么?成为博士?还是上中学和大学?抑或在被遗忘的岁月中,喜欢上这个或那个姑娘?惊惶抬首:这就是人生么?这就是一切么?他一拍脑门,猛烈大笑起来。

这期间光阴流逝——它从未如此迅疾无情地流逝过!一年过去了,而他感觉仍留在告别艾莉丝的那个地点和时刻。实际上这段时间他变了许多,除他自己谁都能看出,他变老也变年轻了。熟人几乎都不认识他了,人们觉得他精神涣散,情绪无常,性格古怪,他还获得了一个“怪人”的称号,这很遗憾,不过毕竟他做了太久单身汉。此外还有这种情形:他忘记上课,让学生们白白等待;他满怀心事,溜过大街,走过一幢幢房屋,用邋遢外套擦拭沿街墙角的灰尘。有人说,他开始酗酒了。有几次他在讲课中途停下,尝试想起什么,然后像孩子般发自内心地笑了(之前从未有人见过他这么笑),接着他用一种温暖动人的声音继续讲课,打动了许多人的心。

很久以来他不抱希望地寻找遥远岁月失落的芬芳与痕迹,却已在此过程中获得了新的意义,尽管自己尚未明了。他越来越频繁地发现,在被他称为回忆的东西之后,还存着更多记忆,就像在一面老漆墙的图案背后,还有着更老的、被遮盖的图案在沉睡。他希望想起一点无论什么来,比如一座曾经旅居数日的城市名字,或一位朋友的生日,或随便什么……而每当他像翻掘废墟一样,翻掘出一小片过往,马上就豁然开朗。一阵轻烟吹向他,如四月晨风或九月雾气,他闻到芳香,尝到味道,感到某一处幽暗隐秘的情感——在皮肤上,在眼睛里,在心中,他逐渐明白了:肯定有那么一个日子,蔚蓝温暖,或者冰凉灰蒙,或与此不同的某日……它们一定早早印在他心中,成为幽秘记忆悬于心头。那些他能够清晰嗅闻和感知到的春夏秋冬,却无法在现实的档案中找到,它们没有名字和数字,也许是在大学时代,也许是在婴儿时期,但那种芳香是真切的,栩栩如生,他却无法命名和确认。有时他觉得这些记忆可追溯到前世的生活,尽管对此想法付之一笑。

安塞尔姆在记忆幽谷中寻寻觅觅,发现许多动人和揪心的,也有可怕和恐怖的,但唯有一样遍寻未果:艾莉丝的名字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遍寻未果的痛苦中,他也曾试着返回故乡,看那些森林和小巷、小径和篱笆,站在童年故园中,感受心潮起伏,往事如梦缠绕。他忧郁而平静地从那儿回到住处,推说自己病了,将探访他的仰慕者打发走。

但还是来了位访客,那是自他向艾莉丝求婚以后就没再见过的朋友。他来了,看见安塞尔姆不修边幅地坐在沉闷小屋里。

“起来吧,”他对他说,“跟我来。艾莉丝想见你。”

安塞尔姆跳起来。

“艾莉丝!她怎么样了?——哦,我知道,我知道!”

“对,”那位朋友说,“跟我来!她快死了,她卧病在床很久了。”

他们走向艾莉丝,她躺在床上,轻而瘦得如同一个孩子,明亮地微笑着,睁着变大的眼睛。她孩童般的小手伸向安塞尔姆,握在他手中像一朵花,而她的脸庞则容光焕发。

“安塞尔姆,”她说,“你不生我气吧?我给了你一个艰难的任务,而我看到,你忠诚于它。继续寻找吧,继续走这条路,直到你抵达目的地!你为了我而走上这条路,但最终却是为你自己而走的。你知道吗?”

“我预感到了,”安塞尔姆说,“而我现在知道了。这是一条漫长的路,艾莉丝,我归来已久,但我再找不到返程的路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她注视他悲伤的眼睛,明亮而欣慰地笑了。他俯身贴在她瘦弱的手上,久久哭泣,直至她的手被他的泪水浸透。

“你会变成什么,”她用如回光返照般的声音说,“你不必问自己会变成什么。你曾在人生中寻寻觅觅,追寻荣誉、幸福、知识,追寻过我,你的小艾莉丝。但这一些仅仅是华美表象,终会离你而去,正如我现在要离开你一样。我也同样不断寻找,也一直找到美丽可爱的表象,但它们也一直在凋落、枯萎。我现在不在乎什么表象了,不再寻觅了,因我已回归故乡,只需再迈一小步,我就在故乡里了。但你会到达那儿的,安塞尔姆,那时候,你的额上就不会再有皱纹了。”

她是如此苍白,安塞尔姆绝望喊道:“哦等等我,艾莉丝,先不要走!给我一个信物,让我永不失去你!”

她点头,拿起身边的一个花瓶,给他一枝刚刚绽放的鸢尾花。

“拿着我的花吧,鸢尾花,别忘了我。寻找我吧,寻找这鸢尾吧,你就会来到我身边。”

安塞尔姆哭着接过花儿,哭着告别。

当朋友为他带来艾莉丝的死讯,他再次回到故乡,抬着她那以花装饰的灵柩,陪伴她入土为安。

从此他的生活就崩塌了,他似乎无法继续编织这张网。他放弃了一切,离开了城市和职位,从现世中消失。有人在一些地方见过他,他也曾出现在家乡,倚在故园篱笆上,可当有人打听、关心他时,便又走开消失了。

他依旧喜爱鸢尾花,无论在哪看到这种花都会俯身欣赏,当他长久凝视花心,一切过去未来的芳香及预感,似乎都从蓝色花底吹向他,直至他失落悲伤地离去。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半掩的门边倾听,听见最最深爱的秘密就在门后呼吸着,而正当他以为一切都会在此刻实现时,门又关上了,只有现世的冷风吹拂他的孤独。

梦中,母亲对他说着话,多年未曾感到她的身体和脸庞如此清晰贴近。艾莉丝也对他说话,而当他醒来,余音萦绕,便可待上一整天思索这是什么。他居无定所,流浪乡间,四处借宿,睡在林中,吃面包或浆果,喝葡萄酒或灌木叶上的露水,他对此无知无觉。一些人认为他是傻子,一些人认为他是魔法师,一些人害怕他,一些人嘲笑他,一些人爱他。他学会了过去从来不会的事:和孩子们在一起,参与他们的奇异游戏,与一截断枝、一粒小石交谈。寒来暑往,他凝视花朵、小溪和湖泊。

“表象,”有时他自言自语,“一切都是表象。”

但他感到内在有某种并非表象的本质,他追随着它。内在本质有时会说话,声音正是艾莉丝和母亲的,是安慰和希望。

他遇见奇迹,却并不惊讶。有次走在冬日雪地里,胡子上结着冰,他看见雪地中长着一枝细长的鸢尾,开着美丽孤独的花朵,他俯身向它微笑,因为现在懂了,鸢尾花一遍遍向他启示的是什么。他又一次明白了童年梦境,并在金色林荫间,看见那条明亮的淡蓝小径通往花心的秘密,知道那里有他追寻的东西,是本质,非表象。

启示又接二连三向他显现,梦境指引他来到一座小屋。这里的孩子们给他牛奶喝,和他玩耍,讲故事给他听,告诉他,森林中的火堆边发生了一个奇迹:有人看见千年才开一次的精灵之门开启了。他仔细聆听,向这可爱景象点头致意,继续前行,一只鸟儿在他跟前的桤木林歌唱,它的声音甜美奇特,如已故的艾莉丝。他跟随它。鸟儿连飞带蹦向前越过溪流,飞入森林深处。

当鸟儿寂然无声,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安塞尔姆驻足环顾四周。他站在一道林间深谷中,小溪在宽阔绿叶下静静流淌,其余一切都在静静等待。但在他心中,鸟儿还在歌唱,用迷人的声音,驱使他继续前行,直到一面布满青苔的岩壁前。岩壁中央裂开一条岩缝,细细窄窄通向山体深处。

一位老人坐在岩缝前,见安塞尔姆走来便起身喊道:“快回去,你呀,快回去!此乃精灵之门。凡从这儿进去的,没有一个回来的。”

安塞尔姆抬望岩石之门,看见一条通向深山之中的蓝色小径,金色林荫紧紧夹道而立,而小径向下沉没至内里,如沉没至一朵巨大花儿的中心。

心中的鸟儿明快唱着,安塞尔姆走过守护者,进入岩缝,走过金色林荫,直至花心的蓝色秘密。那是鸢尾花,他闯入了它的心脏,那是母亲花园的鸢尾。他飘然走上它的蓝色花瓣,而当他静静前往那片金色黎明,所有的记忆和感觉一下都回来了。他感到自己的手小而柔软,亲切的爱之絮语近在耳畔。这絮语的悦音,这金林的光耀,是他在童年之春感受过的。

他在小男孩时期做过的梦也回来了:他往下走,进入花心,在他身后跟随的整个表象世界,全部沉入一切表象后的那个秘密中。

安塞尔姆轻轻唱起了歌,而他的小路也轻轻深入故乡。

1916

[1]德语中艾莉丝这个名字,也是鸢尾花的意思。

译后记

黑塞广为人知的身份乃哲人作家,但了解他的人知道,他还是一位生活艺术家,是画家和园丁。这本《园圃之乐》集合了黑塞一生中不同时期与自然的对话和游戏。它不是一本需要你绞尽脑汁来思辨的奥义书,而是一本需要你打开感官来享受的立体书,随意翻开一页,瞬间便进入自然与内心、精神与血肉、思想与感官合一的冥想宇宙。幻魔师黑塞低语着:用全身细胞来呼吸这些文字吧,它们将化为美景、乐音、轻抚、幽香……

叶儿簌簌吟唱,风儿舒畅吹抚,你走进这座花园,目光与黑塞相遇。他穿着花匠围裙,眼眸闪着孩子气的光,脸庞慈爱又带点儿忧郁,粗厚有力的手侍弄着园圃。那些优美、庄严或幽默的语句仿若信手拈来,仿若泉水沁心,仿若呓语催眠,让你顺着花脉走入心脏,看见万物生发。不知不觉,你会深深爱上他,黑塞不再是那个百年前的文化标记,而是一个近在眼前、充满魅力的人。

从他的花园,这乱世中的隐居之所,不仅能看见德瑞的乡野美景,亦能看见李白的月光,庄周的蝴蝶,看见过去与未来,星辰与日月。这花园是远方,也是故乡;是百门千窗洞开的思想殿堂,也是万古混沌之中的古老森林;是耕耘农人的朴素村野,也是炼金术士的神秘殿堂——这是多维的通感世界,美感、情绪与意象万千幻化,飞扬起舞。

二战期间,黑塞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春天终会来临,那时,每一朵花都会笑出永恒的光明。”在他笔下,花木是不说教的殷切导师,让我们拥抱信仰、神性与永恒。若说《园圃之乐》是黑塞对自然与生命的爱情告白,那我的翻译,便是对黑塞的爱情告白。是的,作为一名译者,我无法不爱上黑塞。他的智慧,高远如璀璨星空;他的温暖,却熨帖如花草大地。

黑塞是沉静老者,灵魂历经生生世世,洞悉生命奥秘;黑塞是赤心少年,不曾停止流浪探索,不曾冷凝热血。他攀爬峭壁,裸身付与自然;他远游东方,脚步追随性灵;他饮酒谈笑,与最有趣的人交友;他擅发掘美,捕捉微妙的刹那:在蝶翅上见浮世绘,在枯花上见山石海,在桃子上见美人肌,在雪山上见琼楼宇,在被阳光浸透的暗叶上,见教堂玻璃的炽红……

“信任土地、流水、空气的神性,信任四季,信任动植物之生命力。”(这一句来自《对一小片地负责》)我在译途中,跟随黑塞的咒语,逐渐打开心门,浸入与万物合一,与天地连接的极大喜悦中,觉知到无处不在的爱与生机;也频频走入自然,感受花木鸟虫鱼,风雪云雨雾。生而为人,我何其有幸,能在黑塞的花园中坐看云起,能像爱丽丝一般漫游奇境。为此感谢《园圃之乐》,也衷心感谢编辑、出版人,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良师益友们。

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与黑塞的共振是消弭时空的。他感性也性感,古典也前卫,警醒也迷幻,清澈也混沌。他质朴如园农,却又深谙世间万种风情。读了太多书,了解太多道理,却知这一切,比不过梢尖一阵清风,林间一声鸟鸣,园中一米阳光。园中黑塞,时而是西方哲人,轻随巴赫与莫扎特,玩着玻璃珠游戏;时而又是东方贤者,携手庄子与李白,逍遥游于山水清逸;在沉思与云游中,在广袤自然中,看见佛陀的微笑,基督的眼泪。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1]花儿美,并非为了被称赞,而是出于自性的圆满;花儿怒放,并非为了被采摘,而是由内在生命力驱动——《园圃之乐》中,俯拾皆是这样的自性与禅意。既赞美园中精耕细作的恭敬庄严,也赞美草木肆意生发的狂野不羁。一年四季,成住坏空,在黑塞笔下都是诗性的,即便衰朽与死亡中,也蕴含了生机和美,因为一切都在生长、流逝与轮回,没有什么会真正死去,正如过去和未来本不存在,一切体验,都只是灵魂投射的大梦;一切表象,都无法遮蔽性灵所追寻的那个本质。

在这生生不息的循环中,在不同的季节与时辰里,风雨和花叶亲吻着,光线和色彩嬉戏着,黑塞用心将之捕捉——这就是《园圃之乐》,可作为小资圣经,小清新必读,画家灵感簿,却也不止于此。夏花绚烂与秋叶凄迷,人生流徙与时代动荡,看山看水的境界,由你选择:或重拾童年,温习旧梦;或顺水漂流,放松心灵;或沐浴日光,在迷醉神性中飞舞……这座秘密花园里还隐藏着许多扇门,等着你去推开。

当然,诗性而浪漫的黑塞,绝非只知描绘岁月静好,而是一直关注着时代,保持着文人的良心。他作为享乐年代少有的悲观者,承受着巨大的悲伤;作为狂热年代少有的清醒者,又忍受着独醒的孤独。在这本歌颂自然之美,充溢着诗意与感官愉悦的散文集中,黑塞也表露了对消费主义的抵制,对冰冷工业的警觉,对浮躁文化的批判,及对人类暴行的忧思。

在诗中他写道:“我那曾柔软细腻的心,被这世界狠狠嘲笑过。”又说,“虽经历了一切苦痛,仍爱着这个疯狂的世界”。黑塞的悲观,并非消极的犬儒主义,而是出自对众生的强烈悲悯。敏锐如他,早早发出警世预言,却遭同胞谩骂驱逐,流亡异乡;慈悲如他,敢于直面人性的愚痴,正视暴力与鲜血,疾呼和平。敏锐使他饱受摧残,慈悲给予他安宁庇护,陪伴他创造文字对抗黑暗,迎来长夜后的曙光。所以,黑塞笔下的忧郁哀伤,并无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而他笔下的清新明媚,却别有一番暴雨后娇美花儿的倔强。

黑塞在给儿子的信中提到,在这样一个也许明天就要被毒气淹没的世界里,诗人用心作诗,正如花儿尽善尽美地开放。对于这位毕生追寻人性光明的流浪者,那沙漠中的绿洲,那暴乱中的安宁,便是园圃与书籍:用园艺劳作保持内心平和,用不断书写延续人文火种。即使在谩骂与诋毁的声音里、炮火与毒气的威胁下、背痛与眼疾的折磨中,他也一直坚持着劳作、思考,持养着园圃,如同持养一种清明信念;爱恋着花木,如同爱恋一切生命。

黑塞不只是一个德国人或瑞士人,更是一个世界人和宇宙人。在这个星球上,他的字句,鼓励了一代代年轻人听从自然与内心的召唤,从物欲、强权与暴力中出走,追寻灵性的觉醒,走向自我的本来,回归和平与生命。我想,黑塞、梵高,还有这世上其他一切拥有热血与灵魂,向往本质与自由的人,都拥有一种共性,那便是对于人生和世界,怀有一种不能熄灭的热爱、一种无法被钝化的觉知,它们必将化作流淌的诗句、奔涌的乐音、泼洒的颜料、流浪的步履,化为颤抖的狂喜、千千万万的花木、光与暗的交响,汇成星辰和大海,回归宇宙的永恒光明。

易海舟

2018年3月于德国科隆

[1]出自张九龄(678–740)《感遇》。

黑塞编年史

1877

7月2日生于卡尔夫/维滕堡。

1881

随父母迁居瑞士巴塞尔。父母从事传教士培训工作。

1886

7月随全家返回卡尔夫,入实科中学。

1890

在格平根拉丁文学校准备符滕堡国家考试。

1891

9月起在毛尔布隆神学院学习,七个月后逃学。决定“要么成为诗人,要么什么也不是”。从此积极自我进修,海量阅读。

1892

6月自杀未遂,入精神病院。11月进入坎施塔特文理中学。

1893

高中毕业。

1894

在工厂当机械师的学徒。

1895

在图宾根的书店当学徒。在孤独中开始写诗与散文。

1898

10月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当时没有回响。

1899

少量刊印散文集《午夜后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被诗人利鲁克推荐。9月移居巴塞尔,在赖希书店做书商助手。

1900

为《瑞士汇报》写文章和书评。

1901

第一次去意大利旅行。8月转去巴塞尔瓦滕维尔古董书店任职。

1902

出版献给母亲的《诗歌》(Gedichte)。

1904

出版小说处女作《乡愁》(Perter Camenzind,又名《彼得·卡门青》)。与摄影师玛丽亚结婚,于7月搬入博登湖畔盖恩霍芬的一户农舍。出版传记研究《薄伽丘》(Boccaccio)和《圣法兰西斯》(Franz von Assisi)。

1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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