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报道还有一段乐队经理人的谈话:“我做梦都没想到吉米他们在做那样的事情。原计划从下周开始在关西进行演出,现在这个情况的话,估计只能取消计划了。给众多粉丝添了麻烦,非常抱歉!”
槙子读到这里,不由地长叹一口气。
槙子对上报纸这件事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没想到会被如此大肆渲染。
看样子警方确实从很早就开始暗中调查了,或许吉米也早就闻出了些许味道。就在被抓现行的当天他还说“这段时间太悬了”。大体上来说,吉米身上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劲头,明明知道危险就在眼前,可他还是我行我素毫不在乎。
但是,吉米从来没有强卖大麻给他人或强人所难逼着别人吸大麻,对槙子她们也只是说:“想吸的话就吸吧!”
所以槙子不觉得吉米会走私大麻。实际上他那么忙,也没有时间做那种事情。偶尔去趟美国,回国的时候即便是带回来过,但那也算不上走私啊!
可是,经理人的那番话又是多么虚伪啊!简直就是睁着眼说瞎话。明明他也一起吸过,依仗着那天侥幸不在场,这会儿就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听他那个口气,好像现在才知道似的。
乐队的伙伴们就不用说了,周围的那些人也都在吸,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只有吉米一个人被当成了恶人。
说实话,槙子因为自己的名字没上报纸而长出了一口气。那个警察信守约定,为自己守住了秘密。
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老家和大学知道了,最糟糕的情况好像可以避免了。
但是,不能因为自己的名字没有出现,就说这个事情已经和自己毫无关系了。不管怎么说,吉米的事情如此醒目如此大篇幅地上了报纸,就不是件好事情。
一般人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乐队的伙伴们可都知道吉米和槙子之间的关系。迄今为止,凡是吉米去过的地方,槙子几乎都跟着去了。冲浪乐队全国巡演的时候,她也跟着去了,而且还不是单纯的追星族,而是吉米确确实实的名正言顺的女朋友。
大体上来说,追星族也分为两伙,一伙是受男孩子喜欢的女孩子,一伙是不受男孩子喜欢的女孩子。
那些不受男孩子喜欢的女孩子不管追到哪里,交通费和住酒店的费用都是自己负担,连车票都得自己买。还有,她们给乐队男孩子们送花送衣服甚至送钱,顶多也就是让乐队成员跟自己握个手,或者是得到几张彩色纸。
但是,槙子迄今为止从未受过那种屈辱性的待遇。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槙子绝不让他们那样对待自己。跟着乐队到各地去演出的时候,只有交通费是自己负担,酒店的事情或者由经理人安排,或者是和吉米住一个房间。观看演出的座位也是他们给订好的,演出结束后,和他们一起玩儿到深夜。
虽说是粉丝,但槙子作为吉米的女朋友,受到的待遇是女王级别的。悦子和查米也是一样,她俩分别跟乐队的主吉他手和主唱有关系,都是乐队的男孩子主动讨好她们。
虽然都是粉丝,都和他们有肉体关系,但绝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软弱的地方。那也是所谓的好女人的尊严。
不过,要成为那样的好女人必须具备各种各样的条件。第一条就是长得漂亮身材也好。槙子身高一米五八,体重四十八公斤,最令男孩子喜欢的一点就是玲珑可爱。另外,懂音乐是必须的,穿衣打扮也要有品位,若是会打网球、高尔夫或者会滑雪就比较受男孩子欢迎。
另外,头脑聪明、谈吐有品位、性事方面好聚好散、不死缠烂磨也是一个重要条件。
越是那些不受欢迎的女人越喜欢黏黏糊糊死缠着男人不放,那种做派最低贱,男人们也会腻烦的。当然,某种程度上家境要好,必须有足够的零花钱。至于开什么车,宝马、奥迪或宝马MINI COOPER比较有面子。
说得清楚一点,对男人说“我喜欢你所以求求你了”,求着男人上床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要让男人说“我求求你了让我亲亲吧”,如果不是男人主动哀求就绝对不接受。
一个女人全身心地迷恋一个男人,最后变得眼里只有那个男人,槙子她们最瞧不起这种女人,把这种因痴情而变得盲目的行为称为“玉碎”。
即使把身体给予男人,也知道给予的价值,这正是槙子她们这伙女孩子感到自豪的地方。
所以,如果在今天早晨的报纸上看到了吉米被逮捕的消息,伙伴们都会联想到槙子。
而且,他们不仅会想“吉米这小子,这回彻底栽了”,而且还会讥讽一直和吉米形影不离的槙子,笑话她“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在那个圈子里,男男女女貌似关系不错,可实际上一直在互相竞争。乐队成员和乐队成员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都憋着一股劲儿,谁也不服谁。
对于他们来说,这次的事情虽然是自己的伙伴遭受了损失,但说不定也有人在背地里幸灾乐祸。
不想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那帮人!不需要他们虚情假意的同情和假惺惺的安慰!正是在这种时候才应该向他们显示一个好女人临危不乱的气魄和风度。
一边看着报纸,槙子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赖子起床的时候是八点半了。
尽管赖子是晚上工作,可早晨醒得却很早。而且,只要一爬起来就一刻也闲不住。她一起来就开始打扫卫生,在厨房里准备早饭。或许是因为晚上不吃饭的缘故吧,赖子每天早饭都要吃,而且一点儿也不凑合。
但是,槙子早晨就很难起床。如果没人把她叫起来,她可以睡到中午。上午有课的时候,她要在枕头两边都放上闹钟,在刺耳的闹钟声里勉强才能爬起来。
“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这么贪睡呢?”
赖子一脸的不解。
“不是正因为年轻才贪睡吗?等你每天早上老早就起来的时候,你就成了老太婆了!”
槙子在那里挖苦赖子。说实话,赖子每天早起和她与生俱来的一丝不苟的性格有关系。母亲也是这样,爬起来就开始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
怎么办呢?槙子躺在被窝里想。
虽然眼睛已经睁开了,可报纸的事情总是让她挂怀。要不要给姐姐看呢?可能的话,真不想给她看。但是她迟早会知道的,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儿。想掩盖也是掩盖不住的。
槙子下定了决心,拿着报纸从床上起来了。上身毛衣下身牛仔裤的赖子这会儿正在阳台上给赏叶植物浇水。
“姐姐早上好!”
穿着睡衣的槙子跟姐姐打招呼,赖子回过头来。
“槙子原来已经起来啦!”
“在这上面登着呢!”
槙子把报纸放在茶几上,赖子放下手中的喷壶,把报纸拿了起来。
现在不到九点,太阳的光线还很弱,但南向的房间已经溢满了阳光。槙子去了盥洗室,刷牙洗脸,等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赖子正把登着吉米照片的报纸铺开,在那里长吁短叹。
“这个人好像也走私毒品啊!”
“那谁知道啊!那上面不也只是写着有嫌疑吗?”
“所谓有嫌疑不就是相当可疑吗?真的和你没关系吧?”
“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说了没关系吗?”
这不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又老调重弹吗?槙子感觉烦透了,她回到和式房间,脱下睡衣换好了衣服。
因为昨天心情格外郁闷,槙子来姐姐家的时候,尽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裙子是及膝的黑色紧身裙,旁边的开衩很高。衬衫是白底带图案的,腰间扎了一条红皮带,套上了一件有亮片装饰的羊绒毛衣,外面披了一件绒面革的防寒夹克服。
昨天晚上那身打扮倒是没问题,可到了今天早晨却觉得有点儿太花哨了。槙子摘下闪着红光和银光的耳环,手里拿着夹克回到客厅,发现赖子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
“你这就要出去吗?”
“我想去找悦子她们……”
“不是去学校吗?”
“学校上午没课!”
说实话,槙子现在那还顾得上什么上课!这会儿她只想先找到悦子和查米,知情人之间先聊一聊。
“姐姐,借我用一用!”
槙子借姐姐的梳妆台开始化妆,赖子到厨房去给她冲了一杯咖啡。
“你别嫌姐姐啰唆,真的没事儿是吗?”
“你不会是爱上这个叫吉米的人了吧?”
“什么呀……姐姐不要讲那些稀奇古怪的话!”
“可是,你们以前有过关系吧?”
被姊妹中最美的赖子盯着看,槙子在气势上也被压倒了,终于说了实话。
“那倒是有过,可是,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啊!”
“什么?你意思是说虽然发生过关系却不爱他?”
“当然了!他只是个男朋友嘛!”
“要是那样就好了……”
在这一点上,赖子却格外地理解槙子。要是母亲或二姐里子的话,她们一定会不依不饶地责备槙子,说都发生关系了怎么会不爱对方呢?赖子在这一点上很干脆很清爽,虽然身体给了对方,但精神是清醒的。
“对那些男人可不能以心相许啊!这个人你就忘了吧!”
能不能简单地忘掉暂且不说,槙子也觉得今后不能再和他们一起玩儿了。
之所以和那些音乐人交往,是因为在一起很快乐,自己也很风光,能够随时听到最新的音乐,可以处在流行的最前沿。如果能和一流的音乐人亲密交往,仅因为这一点在女人中间就颇有面子。
但是,槙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一直玩儿下去。一般来说,那些搞音乐的人都朝秦暮楚很好色,将来也很不安定。在技术上出类拔萃的人可以在音乐圈里活下去,即便如此,也不敢说是绝对高枕无忧。
在年轻的学生时代,他们是有趣的玩伴,但是作为将来结婚的对象就有问题了。
槙子在这一点上很冷静,玩儿是玩儿,婚姻是婚姻,在这一点上她态度很明确,分得也很清楚。也可以说,正因为这样,她即使和对方关系已经很深了,也依然能够当成一种玩乐或游戏去享受。
“这些男的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吧?”
“说给谁?”
“给其他人。”
“绝不会有那种事的!”
他们知道槙子过去是吉米的女朋友,不会因为现在分手了就不依不舍,到处宣扬那个女人和自己发生过关系。可以说,正是因为他们不是那么庸俗粗鄙的人,槙子才和她们交往的。
“这段时间你可能比较寂寞,但最好不要和任何人见面!”
“即使身边没有了吉米,我也没问题!再说我还有备胎呢!”
“什么?你说的备胎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另外还有庆应大学和立教大学的正儿八经的男朋友。”
槙子一边和摇滚乐队的成员交往,同时也和庆应大学和立教大学的男友保持联系。这些男友都是通过朋友介绍或去滑雪的时候认识的,都是相当正派的男孩子。
“可是,他们不会知道你和吉米他们的关系吧?”
“绝对不会的,他们的朋友圈根本不一样!”
“你也够精明的!”
赖子很惊讶,不由地又看了槙子一眼。
出了青山的公寓,槙子马上用公用电话给查米打了一个电话。其实,从赖子的房间里打电话也没问题,但总觉得会被赖子探听,心里有些不踏实。
查米昨天被警察抓住,后来被母亲从警署里领回家了,好像她一直在家里憋着。
要是平时的话,她会在电话里拖着长腔答应一声“哈—依”,然后装腔作势地问“你状态怎么样”,或者懒洋洋地回答“就那样呗”,但是今天就不同了,她一接起电话来就问“你在忙什么呀”,声音里充满了想念。
看样子感到寂寞的不光是自己,查米也很寂寞。
两人很快就约好在六本木的一家叫“卡普乔”的咖啡厅里见面,还决定把悦子也约出来。
查米专科毕业以后一直待在家里,但悦子一直在做时装模特。说是模特,其实也不参加时装表演,也就是上上时装杂志或拍拍广告之类的。
这次的大麻派对悦子也参加了,不过因为第二天有工作,就早早回家了。幸亏她回去得早没被警察抓住,如果她当时也在场的话,报纸上或许会写“时装模特也一起被抓”了。
给悦子一打电话,她说晚上有工作,但在那之前有时间,马上就去。
因为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槙子忽然有个念头想去学校看一看,但是中间又改变了想法,决定到附近的咖啡厅去消磨时间。
槙子的大学因富家子女多而闻名,而且打扮时髦的学生很多,所以深受男孩子欢迎。
在选择专业的时候槙子一直很犹豫,不知道选法国文学好还是选历史学好,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史学专业。
理由是,如果选择法国文学,总有一种流于热潮赶时髦的感觉,但选择史学专业的话,就显得比较有个性,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讲授古代史的久尾教授是个风流倜傥风度翩翩的年轻学者。
当槙子向家里人宣布选择了史学专业的时候,母亲阿常极力反对,说:“钻进故纸堆里学那些陈腐的东西有什么用?这下子我们娘俩的缘分就远了!”赖子姐姐只是目瞪口呆,说:“你总要学那些没用的东西!”里子在那里叹息,说:“好像挺难啊!”
家人的反应是三人三个样,但她们好像谁都不知道史学专业在学生中间是最受欢迎的专业。
说实话,槙子在大学里的成绩并不怎么好。追着“冲浪”乐队到处跑,成绩不好也没什么奇怪的,即使这样,槙子仍然和别的同学一样拿到了学分。
班里虽然也有拼命学习成绩好的女孩子,但事半功倍,付出最少的努力取得最佳成效,才是聪明孩子的做法。
槙子因为现在是大三,所以依旧优哉游哉。
今天按说有埃及文明的课,可想想这次出的事儿,槙子又懒得去见大学里的同学了。
他们不知道槙子和吉米有关系,见了面也只能谈些别的话题。
在陌生的咖啡馆里磨蹭了半个小时之后,槙子向着约好的六本木的那家咖啡厅走去。
槙子经常在这家咖啡厅和查米、悦子见面。
半年前,这家咖啡厅作为年轻人聚会的场所被一家周刊杂志介绍过,貌似献身型追星族的女孩子有时候也在这里出现。
所谓献身型追星族翻译成日语就是“肉弹追星族”,指的是那些和音乐人有肉体关系的女粉丝。其实那里面也有各种各样的肉弹女粉丝。比如说,槙子她们也和他们有肉体关系,但不是女性这边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是男性也对她们有好感。虽说都是献身型的追星族,但其中还是稍有区别的,槙子她们有一种骄傲,感觉比她们高一个档次。
槙子走进卡普乔,早就到了的查米朝她招手。两个人对面坐下,点了牛奶咖啡,不一会儿悦子也到了。
三个人这么准时聚在一起还真稀罕,或许大家都想见面。
“怎么样?”
“挺好的!”
“太好了!”
三个人互相问候,又互相点头。
有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人只是一天没见面,却觉得有一年没见面了。
但是,这次的事情给三人带来的影响却是各自不同。
首先,在这次事件中受伤最轻的是悦子。
她虽然也去参加派对了,但是早早就回去了,所以没有受到警察的审问。另外,她的那位主吉他手的男朋友也一起去送她,所以两个人都躲过了一劫。
相比之下,查米不但受到了警察的审问,事情还被母亲知道了。还有,她的男朋友阿健也一起接受了审问。
幸好两个人都被释放了,但在家里失去信用,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事实上,今天早晨打电话的时候是她妈妈接的电话,确认她女儿是不是真的和槙子她们见面。
但是,受损失最惨重的是槙子。
她不光自己被审问了,连她的男朋友吉米都作为主犯被拘留了,这个事情还那么醒目地上了报纸。
这种差别也自然而然地表现在三人的态度上。
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被抓住的缘故吧,悦子很体谅地递过烟来问两人:“抽不抽?”
槙子现在很后悔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和悦子一起回去,可事到如今,说那些也没用了。
查米发牢骚说:“昨天晚上被教训了一晚上,阿健来电话找我,可妈妈就是不让我接!”
“不过,来这里之前,和阿健联系上了,回头我俩就能见面了!”查米喜形于色地说道。
“吉米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不能去见他吧?”
“好像可以送些吃的,在里面吃那样的东西,简直太可怜了!”
“不过,他也没犯太大的罪过,很快就会被放回来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槙子,槙子却在那里一言不发。
“吉米音乐才能出类拔萃,一定能重回乐队的!”
“吉米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可是,好像是他一个人顶罪了啊!经纪人明明也吸大麻了,你看他那副若无其事的嘴脸,我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真想把他的事情告诉警察!”
“算了吧!我已经和他们没关系了!”
“槙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到此一切都结束了!”
“你说的是真话?”
“我也是二十二岁的人了,不能再玩儿下去了!”
听槙子那么说,悦子掏出一支烟点着了。
三个人在一起聊了一个小时左右,槙子和两人道别,直接回到了自由之丘的公寓。
在和查米她们见面之前,自己还因为这次的事件心里疙疙瘩瘩的,可和两人见面以后,心里一下子清爽了。
以后不能再和那伙人一起玩儿了……
下了电车,槙子沿着铺满了落叶的明晃晃的马路往前走,感觉自己的青春就要结束了。
才刚刚二十一二岁就说青春结束了或许有点儿早。槙子过去在书上读到过那么一句话,意思好像是说青春是一种心情,和年龄无关。
但是,因为追随摇滚乐队而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的事情,今后不能再做了。
那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想法,槙子从以前就开始那么想。
即使和查米、悦子谈论男人的时候,槙子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一直是清醒的。
和音乐人一起玩耍是不会长久的,不久就会腻烦的。到了那时候,槙子想痛痛快快地和他们分手,绝不拖泥带水。
尽管自认和她俩同为献身型追星族里的精英人物,可槙子还是觉得自己和她们俩有点儿不一样。
比如说,查米是一个十足的女人,属于那种彻底为男人尽忠效劳的类型。今天也是那个样子,说什么马上就能见到阿健了,匆匆忙忙地就走了。如果阿健说想结婚的话,她一定会和他结婚的。
悦子因为现在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对男友有点儿冷冰冰的,但如果他赞成自己现在的工作,如果某种程度收入能增加的话,悦子觉得和他结婚也可以。
但是,槙子从开始就没有和吉米结婚的想法。尽管欣赏他的才华,佩服他的品味,但从未忘记过他不过是一时的玩伴。
只不过,槙子从未想到过会以这种形式和吉米分手。她一直想象着两个人会以稍微浪漫一点的形式或者大吵一架之后分手。在这个意义上或许有点儿太简单或不过瘾,但槙子觉得现在是抽身而退的时候了。
当她说出“吉米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这句话的时候,查米和悦子两人都一脸惊讶,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人和人的活法和想法不一样。
和吉米分手以后,恐怕和查米、悦子也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了。
“可是,那也无所谓……”
槙子沿着屋敷町明亮的石墙往前走,感觉心里敞亮,神清气爽。
“自己再加一把劲儿吧!”
槙子把两只手插到夹克的口袋里,小声自言自语。
和吉米他们喝酒的时候,一个乐队男孩说:“女人到了二十二岁就是老太婆了!”那时候吉米也附和着说:“女人年轻的时候才是鲜花!”
确实,在音乐人的世界里,女人十几岁的时候是鲜花盛开的季节,到了二十岁就是大姐了。
“那不也挺好的吗……”
槙子模仿着吉米的口吻,顺着公寓的楼梯往上爬。
房间还是昨晚出门时的样子,窗户上拉着蓝色的窗帘,茶几上放着一个咖啡杯。
因为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住,这个样子是理所当然的,但房间没有任何变化还是让槙子有了一种安堵感。
脱下绒面革夹克,刚要把窗帘拉开,突然又改变了想法,她让房间保持昏暗,按下了盒式录音机的播放键。
这盘磁带是史蒂夫·汪达的歌曲,一个双目失明的黑人边弹钢琴边演唱。
心情有些失落的时候,槙子经常听这盘磁带。华丽的音色里面的那种烟色的氛围特别适合她现在的心情。
槙子躺在床上听着那盘磁带,忽然想起了吉米。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还在目黑警署里吗?要不就是被转移到了别的拘留所?莫非被关进电影上常看到的那种有铁棂子的小黑屋里去了?抑或是正在接受那个盛气凌人嗓音嘶哑的警察的审讯?
因为吉米是个倔强的人,或许一句话也不回答。如果他采取反抗的态度,或许会加深警察对他的坏印象,但希望他不要轻易屈服。
“好好挺住!”槙子一边从内心里声援他,忽然想起了吉米那粗粗的指头。吉米用他粗粗的指头敲过鼓,抚摸过下巴上的胡须,也爱抚过槙子的身体。
灰色的音乐越来越高亢激昂,槙子也随着歌曲的节奏打起了拍子。
突然,电话铃响了。
槙子像被弹起来一样扭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话。
是谁来的电话?警察吗?
等着电话响了五声的时候,槙子终于慢腾腾地拿起了电话。
“喂喂……”
突然闯进耳鼓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是槙子小姐吗?”
槙子听声音就知道是小泉士郎了。
“怎么了,你也不接电话?”
“没怎么,刚才一直在听磁带……”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小泉两年前从庆应大学毕业,现在在三兴商事工作。
槙子三年前通过朋友的介绍开始和他交往,还一起去滑过雪。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在一流商社上班,家境也不错。他就是槙子所说的备胎中的一个。
“好久没看见你了,找时间聚一聚怎么样?”
“什么时候?”
“只要你没问题,今晚也可以啊!”
这段时间光和其他朋友见面,和小泉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昨天发了点儿津贴,合适的话想请你吃个饭!”
槙子把电话贴在耳朵上,调低了录音机的音量。
“公司五点下班,我先回家一趟,然后再出来,咱们在大仓酒店的大堂里见吧!”
“好吧……”
槙子看着渐渐暗下来的窗帘,轻轻地点了点头。
落叶篇
按照往年的情形,京都的红叶是十一月初的时候最好看。
可是今年一反常态,在峡谷地带都进了十一月了还几乎看不到枫叶变红。
不过,红叶是天气骤然变冷的时候才美。从这一点上来说,今年的红叶或许会缺少几分艳丽。
就算缺少几分艳丽,掩映在松树的浓绿和银杏的金黄之间的枫叶的红色依然会被衬托得格外艳丽。尤其是京都的红叶是以一乘寺红叶为主,细小的叶子边缘是细密的锯齿形状,在暖暖的秋阳里,枫叶的丝丝叶脉几乎透明可见,纤美细致,楚楚可怜,那种美正是典型的日本之美。
十月末椎名来电话的时候,里子在电话里向他发出了邀请:“很快就是红叶的季节了,您来不来京都赏红叶?”一个曾经一度以身相许的女人要求男人来这种话,里子还是有所顾忌不好意思说出来,所以借邀请对方来赏红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好啊!京都的红叶……”
椎名言辞闪烁,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不能说来可能是因为他很忙吧!有时间的话,按说他一定会来的,里子心里那么想,没再执拗地邀请。
可是,进了十一月枫树的叶子却一直不见变红。
十一月的料理里面,至少有一道菜要在盘子的边上点缀上一片红叶。可是现在根本没有那样的红叶,没办法,两个厨师只好到高雄一带去找了。
可是,从槙尾到栂尾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像样的红叶,没办法去了花背,这才把红叶采了回来。
里子心想,幸亏没有极力邀请椎名来。
把人家叫来了却没有红叶可赏,仅仅是男女幽会的话,只会被对方认为自己是个淫荡的女人。
听说每年十一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天在岚山举行的“红叶祭”也因为今年的景色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而失去了往年的精彩。
但是,从那以后过了一个星期,连续几天气温骤降,枫叶也迅速变红了。茑乃家的庭院也变成了有几分褪色的绿色,朱红色开始占据了三分之一。里子在院子里捡了三枚最鲜艳的红叶,和信一起放进信封里,给椎名寄了去。
终于到了红叶的季节了。这是我今天早晨在院子里捡的。只一个人欣赏未免有些可惜,随信给您寄去。
里子
里子觉得再写多了也不能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情,话太多了反而像假话。
收信人的地址写的是椎名公司的地址,寄信人那个地方只盖了一个茑乃家的橡皮章。
信寄出去四天之后椎名来电话了。
“收到你寄来的信和红叶我太高兴了!我把红叶小心翼翼地夹到记事本里了!”
然后他接着问道:
“下个星期可以欣赏到红叶吗?”
“我觉得没问题!您能来吗?”
“星期三在大阪有个会,参加完会议之后,我打算绕道去趟京都。”
“您真的能来吗?”
“看着你寄来的红叶,我忽然很想去看看!”
“要是我没给您寄红叶的话,您是不是就来不了了?”
“那倒不是!想去的心情一直是一样的!”
“好吧!您星期三的晚上能到是吗?”
“因为会议结束是八点左右,到那边可能得十点左右了。我到了以后直接去酒店,你那天怎么样?”
里子瞬间犹豫了一下,接着回答说:“没问题!”
“红叶当然只能第二天去看了,因为我必须坐一点左右的新干线回来,所以只有第二天的上午可以,我觉得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东山附近也有很好的欣赏红叶的地方。在您来之前,我先找好地方。还订您常住的那家酒店行吗?”
“我估计十点之前就到了,在路上再给你打电话吧!”
“您要是定下能来的话,我在酒店的大堂里等您!”
里子在电话里回答,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枫叶开始染上一抹朱红。
椎名来电话的时候,里子随口就回答了句“没问题”,可是过了一星期,到了周三的时候,红叶开始一片片地飘落了。
不过,红叶快落尽的时候,那种火红的颜色才更加鲜艳。
可是因为银杏的叶子先落,那种金黄和朱红相映生辉的妙趣,就淡了许多。
应该带他到哪里去呢?里子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因为时间有限,实在太难选择了。
单说赏红叶的胜地,当属高雄的神护寺、槙尾的西明寺和栂尾的高山寺了。要说洛北一带的话,大原的三千院和寂光院也可以考虑。
但是,那些路线太有名了,即使平时好像也有很多人去,再者说也太远了。
要说近的地方,冈崎的永观堂或清水寺红叶也很美,但前者还是人太多,后者又离家太近了。
既然好不容易和椎名去看一次红叶,里子就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慢慢地欣赏一番。嵯峨野的祇王寺和小仓山一带虽然也不错,可是那里好像也有很多人去。
踌躇半天,里子最后想到了鹰之峰的光悦寺和修学院前面的莲花寺。这两个地方红叶好看自不必说,关键是比较安静,距离也不是那么远。要想欣赏和光悦垣相映生辉的红枫之美的话,就选光悦寺,要想寻求一处僻静之所的话,就去莲花寺。
到底去哪里,等和椎名见面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星期三的晚上意外地宴会少,只有三个宴会厅有客人。
宴会不忙的时候当然是更容易出去了,可客人太少了,想找个出去的借口都不容易。
自从上次和椎名幽会的那天,半夜三更回家之后,母亲阿常就开始对里子的一举一动很留意了。母亲只是嘴上不说而已,从态度上就能看出来她很警惕。
实际上,深夜晚归的第二天早晨,里子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出去了,过了中午才回来,母亲觉得她可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丈夫菊雄总能想办法糊弄过去,可同为女性的母亲就很难蒙骗过去了。
不管怎么说,这回要是再打椎名的旗号的话,母亲只会更加怀疑。
思来想去,里子决定还是去求千鹤子。
“我帮你忙绝对没关系!不过可要说清楚了,你真的只是和他见个面是吗?”
看着里子那认真的表情,好像千鹤子也有点不安了。
里子编了个理由说是和千鹤子一起被她的客人叫去喝酒,试探着给母亲说了一声。
因为是宴会结束的九点以后出去,母亲很爽快地就答应了,那种爽快劲儿超乎里子的想象。不过最后还不忘嘱咐一句“早点儿回来”。
九点半的时候,里子坐上那辆叫好的车向酒店驶去。考虑到今天去见椎名,里子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捻线绸和服,系了一条淡黄色的带子。
也不知为什么,里子和椎名见面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选择比较素气的图案。也不是说花哨的图案不相配,或许那种掩人耳目去偷情的心情自然而然地表现在了衣服的颜色和图案上。
到了酒店,穿过前台往左边的大堂一拐,看见椎名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或许是因为今天参加会议的缘故吧,椎名穿着灰色的西装,系着领带。
“让您久等了!”
“哪里,我也是刚到!”
椎名把正抽着的烟在白色的小石子里掐灭,朝着电梯方向边走边问:
“要不要喝点儿什么东西?”
“不用了……”
电梯门马上就开了,两人进了电梯,一对好像外国夫妇的客人紧接着也走了进来。
“没想到京都这么暖和,真让我吃了一惊!”
“这两三天天气又稍微缓和了一些!”
里子边走边回答,忽然察觉自己正跟着椎名去他的房间。
以前的话,不会这么大胆的。见了面都是先吃饭或喝酒,然后聊聊天。但现在只想两个人在一起,甚至觉得旁边的这对外国夫妇碍事。
不一会儿,电梯在五楼停住了,两人出了电梯。顺着走廊往左走二十米左右就是椎名的房间了。
椎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在他的眼神的催促下,里子也进了房间。
房间是双人间,和大床相反一侧的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
看到房间里的这幅景象,里子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椎名关上门,忽然把里子紧紧搂在怀里。
“我太想你了!”
“我也是……”
里子小声呢喃着,已经什么都不去想了,主动把香唇送了上去。
这次也是一样,就像从遥远的原野尽头乘着微风飘回来一样,里子渐渐地醒了过来。那种身体被满足的余韵无限温柔,浑身懒洋洋的,甚至还有一丝舍不得。
里子连手指都不愿动一动,全身的力量好像都被卸掉了,她就想这样静静地躺在椎名身旁,一直躺下去。
但是,这样的时光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里子闭着眼睛,感受着这幸福的时光正分分秒秒地流逝。
现在几点了?她想问又不敢问。说不定现在已经很晚了,里子很担心,害怕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椎名把压在里子肩膀下面的胳膊抽了出来,把脸转了过来。他虽然不说话,但知道他正凝视着自己,里子抬起头来,在淡淡的灯光里看到了椎名的脸。
里子再次把脸贴在椎名的胸膛上问道:
“你喜欢我吗?”
“当然了!”
“有多喜欢?”
“是啊……”
椎名一下子憋住了,不知怎么说才好。
“很喜欢,到了说不出来的程度!”
“我的喜欢比大海还深,比富士山还高!”
“我的比珠穆朗玛峰还高!”
“我比那个还高两倍……”
说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但是,接下来的一瞬间,里子忽然变得悲哀起来。
这么幸福的时光为什么不能永远持续呢?快乐的时间太过短暂,唯有忧愁的时光那么漫长。她觉得正因为有了那么漫长的痛苦,才有了眼前这转瞬即逝的幸福一刻。
“我好痛苦……”里子情不自禁地小声说道。
椎名却沉默不语。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他吧?
说什么比富士山高、比珠穆朗玛峰高,说到底那都是文字游戏,爱的深度是没法互相测量的。
但是,要单纯地说男女双方谁的爱更深,当然是女人比男人更深。
里子心想,椎名当然也爱着自己。她相信至少现在的瞬间是那样的。
但是,在一往情深的深度上,男人根本比不上女人。认定了一个男人的女人的执着会把世上的一切烧成灰烬。所以,被什么东西附体,变成鬼怪、变得邪淫的都是女人。
“我害怕!”
“害怕?”
“害怕!”
今后会喜欢对方到什么程度,自己会陷进去多深?要是自己没法控制自己了怎么办?想到这些,里子觉得自己好可怕,心里瘆得慌。
“几点了?”
里子鞭笞着快要瘫倒的自己问道。
椎名直起上半身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表。
“你觉得是几点了?”
“一点左右……”
害怕知道太晚了,里子特意多说了一点,椎名摇摇头说道:
“不对!是十二点半!”
明明和自己一开始想的一样,里子却觉得好像赚了三十分钟。
“我可以再待一会儿吗?”
“当然!我希望你待一会儿!”
里子又抬起头来,看着椎名的胸膛幽幽地说道:
“从那次以后,我今天还是第一次呢!或许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自从上次在岚山和您相会之后,我还一次都没……”
里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突然把那个事情说了出来。但是,唯有这件事她想给椎名说清楚。
“可是,那样的话……”
“不愿意的事情就是不愿意!”
虽然菊雄原本不是那种精力旺盛的男人,可他还是经常向里子求床笫之欢。但每次里子都借口身体不好或累了躲开了。
“您能理解吗?”
“……”
女人不可能像男人那样对谁都可以以身相许。一旦有了喜欢的人,她就不想让其他男人碰她一指头。即便是被其他男人碰到了一根头发,她也会背上冒凉气。
“我只让一个人……”
里子话音未落,椎名那厚实的胸膛就扑面而来,里子的身体被椎名的两条胳膊结结实实地包住了。
里子离开酒店是三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过了凌晨一点的大街静悄悄的,半夜里起风了,只有路灯排成一排伫立在风中。
里子倚在出租车后座的靠背上,看着窗外淹没在夜色里的加茂川。
在见到椎名之前,里子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他说,她已经鼓足了劲儿,准备把压抑至今的痛苦一下子都释放出来。
但是,一旦真的见面了,自己说的这些话别说有想说的一半儿了,就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可话又说回来,里子并非忘了说。心里想着一定要说,可总是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最后就觉得现在说那些也没用。与其讲那些令人心烦的事情变得心情沉重,不如依偎在眼前这厚实的胸膛上,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这样的话身心都能安静下来。
里子觉得,和心爱的男人一番云雨之后就什么都不愿想了,只想永远依偎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
然后才猛然发觉,已经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所以,一肚子想说的话总是被往后推,只有被爱抚的感触热乎乎地留在身体里,这更加深了里子和心上人只是匆匆一见就结束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