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里子把夏天和椎名幽会之后一直没和丈夫做爱的事情坦白地告诉了他。在见面之前,里子就一直打算把这个事情告诉他,想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爱有多深。
听了里子的那番话,椎名瞬间露出了难以相信的表情,说:“那样的话……”那口气像是很同情自己的丈夫。
椎名那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对妻子被他人夺走的男人的愧疚?还是椎名独有的一种羞臊?
里子倒是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不过她一直以为椎名会毫不犹疑地为此感到高兴呢!躲着丈夫,拒绝和丈夫行房,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为了椎名。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想永远为他守身如玉,不愿让别的男人碰自己一手指头,女人的那种愿望和心情是自然而然的。
他真的能明白自己的这份心情吗?
“您能懂我的心情吗……”
听里子这么问,椎名只是沉默不语。
椎名当然不会不懂她的心意,他的沉默也一定是懂得了之后的沉默。
但是,里子真希望他这时候也说一句:“谢谢你!”
男人不像女人那般直白地表露感情。在爱的表达上,男人比女人要小心谨慎得多,尽管里子也明白这一点,但只是沉默不语,还是让她感到几分落寞。
“他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里子凝视着黑夜里的车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回去的地方是一座什么样的地狱,这一点除了里子之外,谁也不知道。
在周围人们的眼睛里,里子是老字号料亭的小老板娘,天生貌美,家境殷实,有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好像把世间的幸福都集于了一身。
但实际情况却非如此,她被老字号料亭的规矩和严厉的母亲五花大绑地束缚着,不过是一只在笼子里为爱情黯然神伤的可怜的小鸟。
最让里子感到痛苦的是躺在并不喜欢的丈夫身旁心里思念着心上人的那漫长的黑夜。
对里子来说,脚不沾地地到客人们的宴席上去应酬反而是一种救赎。
讨厌的丈夫柔声细语地跟自己说话,伸过手来想抚摸自己的身体的时候,她顿时浑身汗毛倒竖,一阵令人发抖的恶寒瞬间袭遍全身。
里子不敢把这种感觉表现出来,总是推说累了或身体不适蒙混过去。对方一副欲火难耐的样子,言语间一旦露出想干那事儿的意思,里子为了分散他的心思,或者看电视,或者顾左右而言他,转变话题和他闲聊一些别的事情。
但是,那种蒙骗也到了极限了。
不管丈夫是个多么老实巴交的人,如果把他晾上三个月不让他上身的话,他也不会相信的。近来即使推说累了他也不死心,伸过手来非要摸,再躲闪的话他就会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个时候里子很想说“就是讨厌你”,可那句话都到了嗓子眼儿又被憋回去了,她把被子拉到眼睛的高度,只是一味地等着时间过去。
但是,这段时间好像母亲也敏感地觉察到了两人关系的冷淡,对里子说:“你也对菊雄好一点儿!”还提醒里子说:“你要是太过分了,说不定菊雄会在外面养女人!”
里子默默地听着,从母亲的最后一句话里反而看到了一丝希望。
丈夫要是真的在外面搞女人的话,那他还值得被刮目相看。被妻子拒绝房事后大发雷霆,霸王硬上弓也要求欢,那样还不行的话,为了泄愤到外面去拈花惹草,那样的男人才算得上是个男人。
可是,他却妻子一说不行就像条斗输了的狗一样夹着尾巴仓皇而退,还傻乎乎地问:“你不愿意吗?”不一会儿就老老实实地睡着了,睁开眼就开始唱小曲,和进进出出的小商贩或女服务员们闲扯一些无聊透顶的事情。
母亲总说:“那么敦厚老实的人什么地方你不喜欢?”说实在的,里子最受不了的就是丈夫的过分老实。隐藏在温厚老实里面的那种柔弱无骨的女人气和优柔寡断,让里子觉得不能容忍。
当然,里子的看法或许有点片面也有些过分。即便是菊雄,要是找找他身上的长处的话,一定也有很多。就像优点的背面是缺点一样,缺点的背面也有优点。
女人一旦厌恶男人的一点就会厌恶他的一切。就像齿轮一样,一旦转错了方向就会永远错下去,一度觉得讨厌的事情就会永远讨厌下去。
“这一切都怪你……”
里子在深夜的出租车里小声嘀咕。
尽管她知道这种说法太自私太任性,但是在椎名出现之前,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痛苦过。过去虽然不是特别爱菊雄,但勉强还能接受他。
但是,现在里子厌恶菊雄厌恶到死。
“你想为我怎么做……”
里子最想问的就是这句话。
自己每天这么痛苦,椎名会怎么想呢?
他要是说:“和你丈夫离婚,到我这里来!”里子第二天就逃出这个家飞到他身边去。如果做不到那一步,希望他至少说一句“和你现在的丈夫分开吧”,或者干脆说句“你就忍着吧”也行。
只要他肯说句什么,里子都会言听计从,心里也能过得去。
但是,沉默是最让人头痛的。那或许是最没有责任心、最保险的回答了,但那样的话,女人只会迷失困惑,茫然不知所措。让一个女人像一团火熊熊燃烧起来,关键的时候却沉默不语,这种做法也太不负责任了!
女人是一团浇上了油的火,一旦燃烧起来就越烧越旺,再也熄不灭了。男人既然是浇上油划着火柴点燃了,等烈焰熊熊烧起来了又装作不知道实在是太自私了。一团火焰一旦烧起来了,你让它熄灭也是不可能的。
“我好痛苦……”
尽管知道椎名的难处,可里子还是忍不住想倾诉。
让自己陷入痛苦的境地却佯装不知,那就是一个自私任性、怯懦可憎的人。可能的话,里子想掐住他的脖子使劲儿摇晃,但同时她比谁都爱他。
“你想怎么办?”
里子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出租车开始上坡了,前面就是被黑魆魆的树丛环绕的高台寺了。
第二天,里子十点的时候到酒店去接椎名。
里子让出租车在外面等着,自己正要去前台,忽然看到椎名从大堂深处走了过来。
“谢谢你,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您觉得我不会来吗?”
“那倒没有!只是时间这么早,我还担心是不是太勉强了!”
“说实话就是挺勉强的!”
椎名有些吃惊,里子也不顾那么多。
“咱们去哪?您是要坐中午的新干线吧?”
“一点左右之前能坐上就行了!”
“比较近的地方有一座莲花寺,红叶倒不是很多,但院子很安静,那种地方让人心里也安静。”
“你就看着安排吧!”
要是莲花寺的话,离这里也就二三十分钟的车程。即使算上去火车站的时间,要坐一点钟的新干线也绰绰有余。
两人坐进在酒店前面等着的出租车,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椎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你刚才说‘就是很勉强’,真的没事儿吗?”
“没事儿的!”
今天早晨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里子什么理由都没说。
见里子一大早就开始做出门的准备,菊雄和母亲都问她要到哪里去,可里子只回答了一句“出去一趟”,既不躲也不藏,堂而皇之地出来了。
要是平时的话,菊雄和母亲会继续追问,还会发几句牢骚,今天早晨或许是被里子那种绝对要出门的气势压倒了,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地傻傻看着。
但是,看着硬要出门的里子,母亲和菊雄一定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里子觉得回来以后一定会有一番争吵,但她决定后面的事情先不去想它。
“不好意思,这下子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说椎名身上只有一个让里子不高兴的地方的话,那就是他设身处地为里子想得太多了。
昨天夜里,他为自己和丈夫之间的事情担心,现在又满脸歉疚地说这话。
里子觉得为了两人幽会多多少少付出一点牺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和菊雄之间的关系变冷,住在家里很难受,那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两头儿都那么顺利。
所以说,椎名也把话说得更清楚更干脆一点就好了。与其为自己考虑那么多多余的事情,还不如斩钉截铁地命令自己,那样的话或许自己心里更畅快更安心。
“我不想让你痛苦……”
“我根本不痛苦!”
“可是,你昨天晚上还说好痛苦。”
“是痛苦,可那是我生活的意义!”
椎名又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出租车沿着白川大道一路向北。可能是因为昨天夜里突然降温的缘故吧?天气很晴朗,变红变黄了的树叶反射着阳光,很是耀眼。
出租车到了莲花寺的时候是十点半。
以前寺庙的大门总是静悄悄的,从外面一看还误以为是一座比较大的府邸呢。可现在不同了,路的对面甚至建起了专用的停车场。
进了山门却发现一个人影也没有,可能因为现在是工作日的上午的缘故吧!
在香积厨门口往里面招呼了一声,却没有回音,又喊了一声,终于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可以进去吗?”
“请进!这里有拖鞋!”
“可以要杯茶吗?”
“这里有清茶!”
小台子上应景地摆着几本介绍寺庙的小册子和用白纸包着的彩色明信片。
椎名买了一本小册子,付了茶钱,走了进去。
根据小册子上面的介绍,莲花寺是宽永二年前田家的武士今枝近义为了祭祀曾祖父而在此地修建的。
直到不久之前,除了一小部分人,很少有人知道有这么一座寺庙。但是因为这座庙就在通往大原的路线上,所以那些去三千院和寂光院的人们经常中途到此歇脚,于是莲花寺也渐渐为人知晓了。
里子上次也是从大原回来的路上顺道来这里的。
进去后,穿过一个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就到了北面的书院,正面可以看到院子,院子倒不是很大,但树丛茂密,中央有池塘,右边可以看到被松树和枫树环绕的正方形的本堂。整个庭院在深秋的凉意里寂静无声,池塘如镜,倒映着环绕周围的青松和红枫,时不时有几片红叶飘落在水面上。
“那就是莲花型灯笼吧?”
椎名用手指着远处,顺着庭院里的石板路走在前面。
从上面看去,石灯笼呈莲叶形状,好像那正是莲花寺名字的由来。那一带也枫叶如火,站在树下,好像连身体都会被染成朱红色。
从那里再回到书院,沿着走廊就到了后书院。
从方位上讲是西边,眼前岩石兀立,一条水流很急的小河从岩石前方流过。哗啦啦的流水声听起来很悦耳,那里也有丹枫被溪流环绕。
“你真带我来了个好地方!”
“您喜欢吗?我太高兴了!”
“怎么看也看不够啊!”
椎名在榻榻米的一头坐下,里子也坐在了他身旁。
“住在这样的地方,说不定人的想法和面容都会改变!”
椎名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僧侣工作服的年轻僧人端来了抹茶和点心。那个小和尚打着赤脚。
椎名喝了一口茶,又仰起脸来看着庭院说道:
“可是,赏红叶或许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您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红叶之美是枫树的叶子寿命走到了尽头,说起来也就是临死之前的一种美丽!我记得上初中的时候学过,树叶日渐衰老以至于最后不能往上吸收水分了,人们是把她临死前的痛苦看作一种美丽去欣赏。”
“可是,树叶不会觉得痛苦吧?”
“树叶或许不像人一样有意识,但那是她生命的最后一瞬间,这一点是没法改变的!”
“那样想心情就太沉重了!美丽的东西只要美丽不就行了嘛!”
“你或许就是那样的人。”
“那样不好吗?”
“不,没什么不好,那样就挺好!”
“椎名先生的话我不太明白!”
“是吗?或许我近来把事情考虑得有些太复杂了,”椎名把茶碗放在盘着的两腿之间说道,“可是,身处这样的静谧美好中,心里觉得越来越害怕!”
“椎名先生也有害怕的事情吗?”
“当然有了,有数不清的害怕的事情!”
“比如什么事情呢……”
“工作的事情、公司的事情、自己的事情,还有你的事情。”
“您和我的事情?”
“人一上了年纪,唯有害怕的事情越来越多!”
椎名说完,抬眼看着远处从枫树间流过的清流。
莲花寺后书院的向阳处,椎名和里子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太阳从枫树间射过来的光线倒是很明亮,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话,还是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咱们走吧!”
在椎名的催促下,里子站了起来。
可能因为时间还早吧,没有其他人到庙里来。两人从后书院又转到正面书院。看了红叶池塘和莲花灯笼回到香积厨的时候,终于遇到了一对来庙里的年轻人。
“谢谢了!”
椎名对站在庙门口的那个中年妇女表示感谢,然后走到了外面。出租车就在前面的停车场里等着。
“下面去哪里?”
听司机这么问,椎名看了看表,时间是十一点十分。
“您还是早点儿回去,好吧?”
“不用,一点钟能坐上车就行了!”
“那么我们再去一个地方看红叶吧!要不就去吃饭……”
“今天能静静地欣赏这么多红叶已经很满足了!我们再去酒店的西式小餐厅吧!”
椎名说完,告诉了司机那家面朝河原町大路的酒店的名字。
出租车再次沿着高野川河边的公路一路向南行驶。快到中午的时候,路上的车辆终于开始增多了,但好像都是去往北边的三千院或寂光院方向的。
“如此尽情地欣赏红叶也是久违了,感觉心情也沉静下来了!”
里子点点头,她在回味椎名刚才在莲花寺的院子里说的那句话:人一上了年纪,唯有害怕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说“工作的事情、公司的事情,还有你的事情”,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里子觉得,在清净的寺庙书院里问他,有点儿太现实太俗气了,但现在身边又有司机,还是很难开口问。
“您现在回去,是不是有什么工作啊?”
“等我回去,公司已经下班了,可从六点开始还有个会。”
“您不能不去开那个会吗?”
椎名的脸上露出了歉疚的表情,可看样子,他不想改变主意。
这个人一切以工作为先,绝不会为了自己改变计划。里子虽然觉得很懊恼,但又被他的那种冷淡所吸引。
“那个会在哪里开?”
“赤坂。”
“天啊!是不是和艺伎们相会?”
“我们是商量工作的事情!”
“可是,艺伎们也会去吧?”
“会去几个,可是那是会后的事情,工作是工作。”
椎名可能是为了公司重要工作的事情和政界的要人或其他公司的高层在赤坂见面吧!到了椎名这种身份地位,那种聚会可能每天晚上都会有,而且艺伎们也一定经常和他们在一起。
身处茑乃家这种老字号料亭,里子觉得那些事情早就很明白了,可是一想到椎名现在从这里回去直奔那种聚会,她就觉得很难容忍。
在京都的话还好说,在东京的话自己就鞭长莫及了。
“赤坂一定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吧?”
“我不太清楚,和工作没关系!”
“可是,前两天我听来的客人说了,近来赤坂的艺伎也和过去大不相同了,即使有老前辈在身边,她们也毫不在乎地吵吵闹闹,还给客人唱那些淫词艳曲,那个客人说,在这一点上,还是祇园最守规矩最正统。”
“在这一点上确实还是这边更正统!”
“您也那么认为吗?”
“懂的人都那么想吧!”
出租车到达京都酒店的时候是十一点半。从酒店到车站如果花二十分钟,那么离新干线发车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两个人直接上了二楼的西餐厅,椎名点了红酒炖小牛肉,里子点了炸虾和炸鱼。
葡萄酒端上来了,两人举杯轻轻一碰,里子这才发觉,这是自己和椎名见面之后的第一顿饭。
昨天晚上因为很晚了,见面直接去了他的房间,今天早晨从酒店直接去看红叶了。终于可以一起吃个饭了,可马上就得分别了。
里子知道他是个忙人,可每次幽会都是被时间追着如此匆忙,心里还是感到有些怨恨。
“大野君这次要做九州分公司的支社长了!”
椎名喝着葡萄酒,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告诉里子。
“公司正式宣布任职命令是下个月,但他从这个月已经去博多了!”
大野经常陪着椎名来茑乃家,在东京,里子也和他一起吃过饭。和椎名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扮演活宝的角色,可实际上,他是个心思非常细致的人。
“要说九州分公司的支社长,那应该是高升了吧?”
“当然了,接下来就是公司董事了!”
“天啊!那得好生给他祝贺一下啊!他不会到这边来吗?”
“他一直说很想见见你,只是他太忙了。转过年空闲的时候,他会来的吧?”
“您能把他在博多的地址告诉我吗?我想给他寄些东西表示祝贺。”
椎名翻开记事本,把九州分公司的地址告诉了里子。
“在椎名先生手下待过的人都很有出息啊!”
“没有的事儿!他以前就很优秀!”
“可是,还得有上司的提携不是?”
里子虽然不知道详细内情,但大野一直像心腹一样鞍前马后跟着椎名,这一点却是不争的事实。
里子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您刚才在莲花寺的院子里说,工作和公司的事情很可怕,您那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太突然,椎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把端起的酒杯又放下了。
“一言难尽啊……”
“您工作那么顺利也害怕吗?”
“现在顺利也等于说今后不会比现在更好。”
“可是,您说那话是不是有点儿太奢侈了?”
“确实有点儿奢侈,但谁能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椎名先生不是驾驭公司的高层吗?您岂不是在那里杞人忧天?”
“或许有点儿杞人忧天,但小心行事、事事留神是永远错不了的。”
“只要有椎名先生在,一定没问题!”
“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再者说了,也不会永远都像现在这样顺利的!”
“可是,下一步您就当社长了,不是吗?”
“哪有的事儿!公司里优秀的人还有很多呢!说不定哪一天我会被派到比博多还要偏远的小小的分公司里去。”
“那怎么能行!您不待在东京或京都这样的地方可不行啊!”
“我也想那样,可我毕竟也是个工薪族啊!”
里子瞬间看了椎名一眼。她一直以为像椎名这种一流公司的专务身份是永远不会变的。
但是,那只是她自己在那里想当然,虽说是公司的董事,既然身在公司这么一个组织里,就难保何时何地会有什么变化。那种人在公司身不由己的残酷,或许椎名本人最为清楚。
“像椎名先生这种身份的人也会有那种情况吗?”
“那可说不准啊!”
“真到了那种时候,我帮您!”
“那就谢谢你了!”
椎名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葡萄酒。
那种有点儿困惑又有点儿羞涩的笑容,让里子感到莫名的喜欢。她觉得,那浅浅的笑容里面藏着一种不同于侮蔑和自嘲的谨慎、自控深思熟虑的男人的含羞与妖冶。
“我喜欢椎名先生整天游手好闲!”
“这可愁死我了……”
“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您刚才说我的事情您也害怕……”
“啊!我说的不是你的事情,而是和你的事情!”
“有什么不同吗?”
“我不是害怕你,说实话,怕你的话就不会和你见面了。但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今后会怎样,想想就害怕。”
“……”
“或许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里子匆忙垂下了眼帘。
椎名一开始的解释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幔不是很明确。但是,就因为他说的“喜欢你……”这一句话,里子一下子放下心来了。不管中间的经过如何,男人只要说那么一句话,女人就能完全理解了。
“我绝不会给椎名先生添麻烦的!”
“你或许不会给我添什么麻烦,问题是我可能会给你添麻烦!”
“要是被椎名先生添麻烦的话,您添多少我都不嫌麻烦!”
里子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了才猛然惊觉自己这句话说得太大胆了。
这样的交谈或许不应该在这种明亮的西餐厅里,而是应该在更加幽暗的烛光里或在二人缠绵的床上。
“我给客人端杯咖啡或红茶来吧!”
服务生走过来问两人需要点儿什么,里子好像遇到了救星一样,连忙点点头。
出租车向新干线车站驶去,里子坐在车里,心里洋溢着满足感。
男人真实的心情虽然没法去探寻,不管怎么说,他说“喜欢自己”,还说“想到以后的事情就害怕”,里子只听到这句话就很满足了。
里子觉得自己仅凭那么一句话就欣欣然喜不自胜可能有点儿太天真太单纯了,但她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从内心深处飘出来的那股喜悦。
“今天的聚会,您一定会喝酒吧?”
“怎么也得喝一点儿吧……”
“一定不要喝多了!还有,您可别被那些漂亮姑娘迷住了心窍,能不能跟我保证不看她们的脸?”
“不可能不看过来斟酒的姑娘的脸,不过心思不会被她夺走的!”
里子挺直腰板坐着,悄悄地把小手放在椎名的膝盖上。
出租车到达车站的时候是十二点五十。
椎名上次来的时候,里子送他到车站,没有下车就回去了。但这次不同,车一停下,她马上就下来了。
进站看了看新干线的时刻表,下一趟“光号”是一点五分发车。里子买了一张站台票,进了站台。
月台上也溢满了晚秋明亮的阳光。
“这下子终于可以摆脱烦人的女人了,您一定松了一口气吧?”
“那叫什么话……”
“现在上车,傍晚就能到东京吧?”
“四点左右吧!”
“我也坐这趟车一起去吧!”
里子那样说,椎名只是看着站台前方的天空,一言不发。
这个人绝对不会说“你坐上去吧”。尽管嘴上说“想到和你之间的事情就害怕”,可永远不会迷失自己。里子觉得他这一点很可恨,可也觉得绝口不说的椎名很让她放心。
“年内还能再来一次吗?”
“我倒是想来……”
“要是来不了的话不用勉强答应,我满心期待却不能见面的话反而更难受……”
“一月份的话我想能来。”
“您可一定要来!新年的时候舞伎们都会把秀发高高绾起,花簪子上面的稻穗上方安上一只没有眼睛的白鸽子,然后让客人给鸽子画上眼睛。穿着黑色的绣着家徽的和服,那简直是太漂亮了!”
“你家料亭休息到哪天?”
“新年放三天假……”
“那个时候恐怕不能见面吧?”
“您真的能来吗?”
椎名点点头。
“可是,您的家人呢?”
“我妻子一直在静冈的娘家,女儿要去海外旅游。”
“您夫人不在东京吗?”
“说是心脏不好,最好住在暖和的地方,从两年前开始,一直在静冈娘家静养。”
“天啊!您平时都是……”
“和女儿在一起,雇了一个阿姨照料家务。”
里子这还是第一次听椎名讲他家人的事情。过去就一直想问,可是见了面就没法问,对方突然主动说出来,里子忽然有些慌乱。
“那么说,新年就您一个人了?”
“去年的新年,二号那天有事儿,是在酒店里过的。今年还没决定好。”
“您最好还是去您夫人那里陪着她!”
“那不是你考虑的事情!”
椎名话音刚落,列车进站台了。旁边的人都拿着行李向车门走去。
“那么我们就再见吧!”
椎名一只手拿着大衣和提包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
里子刚想说什么又不说了。她还有很多想问的事情,可列车一停,乘客们已经开始上车了。
“这次非常开心!谢谢你!”
“您可一定要再来啊!”
听里子那么说,椎名点点头,上了车,在车门口又回了一次头,然后就消失在了车厢里。
初春篇
京都的元旦那天,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不过,天气晴好好像是全国性的趋势,电视上说北海道时隔八十八年迎来了一个没有雪的新年。
元旦那天早晨,在茑乃家很稀罕地母女全聚齐了。
话虽如此,家人回家过年的方式却是各不相同。
还在寒假中的槙子,二十九号那天和大学的朋友一起回到了家里,据说老家在福冈的那个朋友在家里住了一晚上就走了,槙子则留在家里过新年。
赖子在银座的酒吧一直营业到二十八号,接下来就是酒吧和自己住的公寓的大扫除,还要给客人们送上新年的问候,到了三十一号的晚上才终于赶上了回家过年的新干线。
里子当然是在京都老家里了,料亭营业到二十九号的晚上,三十号那天才和服务员及厨师们一起急急忙忙地对店里进行了大扫除。
去年的新年,赖子去了欧洲,槙子去北海道滑雪,家里只剩下母亲阿常和里子夫妻俩,实在是冷冷清清的。正因如此,今年三个女儿都在家聚齐了迎接新年,阿常自然是兴高采烈、喜上眉梢。
京都的那些老字号,庆祝元旦的诸般事宜也是非常细致的,一点儿也马虎不得。母亲阿常六点钟就起床了,穿好和服,到院子里对着新年第一天的太阳双手合十,然后去井台打水,把若水(元旦早晨汲的水)供奉在神龛和佛龛前面,在厨房的炉灶旁边和厕所的角落里点上长明灯,供上盐巴。这几个地方都被认为是家里的鬼门。茑乃家宽宅大院,从本馆到住宅挨着供奉,也是一件不轻松的事情。
等忙活完这些的时候,赖子和槙子她们也起床了,开始做庆祝新年的准备。
里子把一楼里面的榻榻米房间又收拾打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准备菜肴。
菊雄在玄关挂起了有图案的幕帘,把屠苏酒摆在壁龛里,把挂轴和匾额挂了起来,那副匾额是阿常为了过年特意拿出来的。因为赖子在三姐妹中是长女,毛笔字也写得好,所以就由她把家里每个人的名字写在箸纸(装筷子的纸套)上。槙子则忙着往房间里拿垫子,把红白两色的吉祥福玉在壁龛里摆放好。(福玉原本是艺伎们年终问候时,茶社为了犒赏艺伎一年的辛劳而赠送的吉祥物。福玉直径大约二十厘米,外层为煎饼皮,玉内部嵌入干支贡品、七福神等,以此来祈祷来年。)
不一会儿就过了十一点,等阿常的妹妹阿清一到,茑乃家庆祝元旦的仪式就开始了。
因为茑乃家属于世家,每个人的座次从一开始就是定好的。
首先,背对壁龛的上座由母亲阿常来坐,妹妹阿清坐在她的旁边。阿清是小阿常三岁的妹妹,现在住在北白川,从很早以前就是教授“歌泽”小曲的师傅。因为她是孤身一人,从几年前开始,她每年元旦都出席茑乃家的庆祝仪式。
北白川的姨妈的旁边坐的是菊雄,接下来是长女赖子,然后是里子和槙子按照年龄依次而坐。
按照往年的惯例,阿常今天还是在无地和服外面套了一件带图案的短外罩,姨妈和女儿们也都是一身正装和服,带子的左边插着一把折扇。
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间的两端分别放着一鼎宣德香炉,里面焚着“梅香”,香烟袅袅。
看着全家人都聚齐了,北白川的姨妈跪着向前挪动了一下,向阿常问候新年。
“新年伊始,祝您新年快乐!去年一年让您诸般惦念,非常抱歉!今年还请您多多关照!”
阿清虽然已是快六十的人了,可她还是挺直腰板,口齿清楚地说完,轻轻地低头行了一个礼。
阿常对阿清点点头说道:
“祝你新年快乐!你也是上年纪的人了,今后可要多多保重身体!”
阿常语气缓慢从容不迫,确有大店老板娘的威严和气派。
姨妈说完了,这回该轮到菊雄了,他跪着往前挪动了一下。菊雄今天虽然也穿了一件大岛的捻线绸和服,但他脖子细长,和服在他身上总是显得有些松松垮垮的。
他对阿常讲的那些祝贺新年的言辞是千篇一律的。在北白川的姨妈听来,菊雄的声音太细,感觉有点儿口齿不清。
“……请您多关照。”
菊雄说完,像舞台上的旦角一样微微一拧脖子,低头给岳母阿常行礼。
“全家人都指望你了,多多拜托!”阿常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阿常的应答多少有点儿因人而异。因为是新年了,所以她不能严厉地责备晚辈,但有时候还会温和地加进几句自己的意见。
菊雄虽说是上门女婿,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看得出阿常是想在三个闺女面前抬举一下这个女婿。菊雄给阿常问候新年之后,转过身对着北白川的姨妈又重复了一通同样的客套话。
按照茑乃家庆贺新年的规矩,晚辈要向所有的长辈问候新年。所以,越是小辈,问候新年和低头行礼的次数越多。
但是,也不知为什么,茑乃家的新年问候不是用京都方言,而是用普通话。
菊雄说完之后就轮到长女赖子了。她因为讨厌京都的繁文缛节和陈腐规矩才离开了京都,但唯有这新年的问候是另一码事。
赖子和菊雄一样向母亲问候新年。
“你今后要多加努力!也别忘了京都老家,一定要常回家看看!”
阿常虽然语气委婉柔和,但还忘不了最后加上自己的意见。
赖子接下来向姨妈和菊雄问候新年,两人都只说了句“祝你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没有像阿常那样提什么意见。
接下来就是里子了。
“……去年一年让大家为我担心了……”
里子刚说到这里,坐在旁边的槙子忽然捂着嘴低下了头。
就在刚才母女几个还大呼小叫吵闹不休,这会儿却一本正经地跪坐在那里互致问候,槙子觉得这很滑稽可笑。
去年新年的时候,槙子之所以去了北海道,也是因为害怕听了这陈词滥调的新年问候自己会笑出来,所以才逃了出去。但是,阿常却一笑不笑地板着面孔,按照老规矩慢慢地点点头。
“希望你和菊雄夫妻关系更加和睦,生个好孩子,也让我看看第一个孙子的模样!”
槙子听到中间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里子明明不怎么喜欢菊雄,可还在那里乖顺地给母亲低头行礼,槙子觉得太可笑了。
但是,如果是阿常明知如此故意这么说,这句话就太具讽刺意味了。
接下来轮到槙子了,她憋住不笑,一本正经地向母亲问候新年。
“……今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槙子强忍着不笑终于说完了,正长出一口气。
“你也好好用功学习,早点儿毕业回京都来!”
槙子忍住不笑低头行礼,然后按照顺序分别给北白川的姨妈和菊雄问候新年。
每年一到元旦这天,槙子总觉得老小最吃亏。
今天也是如此,自己得向五个人问候新年还要低头行礼,可没有一个人给自己问候新年。
槙子也想有那么一个人给自己说上一通问候新年的话,但那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得等姐姐们有了孩子,而且在孩子长大之前是没什么指望了。
不管怎么说,阿常的应答虽然简短却一语中的。对赖子说“不要太要强”,对里子说“早生个孩子”,对槙子说“认真学习”,这几句话正好击中了每个人的弱点。
确实,一旦成为一个母亲,即便什么都不问,她也早就看穿了几个闺女的生活。尽管阿常是自己的母亲,槙子一想到这里,就觉得阿常是个很可怕的人。
新年问候结束之后,家人就准备交杯换盏喝屠苏酒了。
把放在壁龛里的朱漆的酒盅分给众人,菊雄先给阿常斟酒。然后按照顺序互相斟满酒之后,阿常说了一声“新年快乐”,那就像一个暗号似的,大家纷纷应声端起了酒杯。
每人面前摆着一张黑漆的饭桌,上面的箸纸上分别写着各自的名字。
“还是赖子姐姐的字写得好啊!”
菊雄看着箸纸上的毛笔字出神,里子在一旁揶揄道:
“实际上应该是男人来写才对!”
“不行,我可不行!毛笔字写得好是娘胎里带来的!”
“你别学什么小曲了,去练练书法不好吗?”
阿常刚才还让两口子要孩子,两个人这就开始火花四溅了。
“嗯!这道菜很入味儿!”
北白川的姨妈从放在中央的多层食盒里夹了一口红烧菜肴,对那道菜的味道赞不绝口。
“今年实在太忙了,什锦年菜也准备晚了,这是昨天才做好的。”
“可是,忙不是挺好的吗?”
“都托你的福啊!”
阿常和阿清老姐俩互相点头称是。
黑漆饭桌上盛着文蛤汤的碗上绘着梅花,盛着干青鱼子和沙丁鱼干的盘子上绘着松树,盛着醋拌萝卜丝的小钵上绘着竹子,松竹梅这岁寒三友的图案都凑齐了。还有,多层食盒的周围用金水和朱漆绘着华美的描金画。
这些器皿和屠苏酒的酒盏都只在新年的时候才用,那是茑乃家从开料亭之前就代代相传的名器。
“哎?那个挂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槙子看着壁龛里的挂轴小声说道。
挂轴上的图案让人想起正月里安静祥和的田园风光,图案的上方有白鹤在展翅飞舞。
“那是你父亲喜欢买下来的!”
母亲虽然这样解释,槙子还是不太明白。
“感觉白鹤自己在那里装模作样,好像很傲慢不逊啊!”
“你那样理解就不对了!不是有句话叫‘白鹤高翔不逐群’吗?”
“那是什么呀?”
“就是说,聪明的白鹤不会落下来和那些凡夫俗子交往,她只想自己远远地离开静静地待着。”
“天哪!那么说我们这些人就是‘群’了?”
“我是希望你也能像白鹤一样高雅聪慧才挂在那里的!”
“你让槙子变成白鹤我觉得够呛啊!”
里子在那里插科打诨,在座的人哄堂大笑。好像久候多时了似的,菊雄从身后拿出一个白色的纸包。
“母亲,这是大伙儿孝敬您的新年贺礼!”
厚厚的和纸里面包着每个人送给母亲的喜封,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每年到了新年的时候,子女们就商量好金额,把喜封里的钱送给母亲零花。阿常倒也不是缺少零花钱,但得到了子女们孝敬自己的零花钱还是很高兴的。这次大家商量的结果是每人拿出五万日元。不过,里子和菊雄两口子共同拿十万,槙子还是学生就让她拿一万。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从孩子那里拿到喜封的阿常,就像回归童年一样笑逐颜开。
“这是送给姨妈的……”
这个喜封里面是三万,菊雄、里子和赖子每人拿了一万。
“这可怎么说,怎么还有我的!真是不好意思!”
阿清恭恭敬敬地接过喜封,不住地低头行礼表示感谢。
“哎呀!该给槙子压岁钱了吧!”
听阿常那么说,槙子高兴得直拍手,好像就等着母亲这句话了。里子在一旁满脸不悦地说道:
“这也太偏心了吧!只有她一个人有压岁钱!”
“说什么哪!我不还是个学生嘛!一分钱的收入也没有。”
“你别胡说了,母亲不是给你寄了很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