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子就剩下里子一个人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虽然刚才一直坐着,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终于说出来了,这下子心里痛快多了,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有句话叫“开弓没有回头箭”,里子也有一种紧迫感。
今后到底该怎么办呢……
无情的现实是,即使自己一动不动,肚子里的孩子也在片刻不等地一天天变大。
“剩下的只有一步步往前走了!”
里子自己给自己鼓劲儿,可母亲说的那些话还是让她挂怀不已。
说实话,里子对母亲的看法或许有些太乐观了。尽管想到了会被母亲疾言厉色地训斥,可她还是一直在期待母亲最后能妥协让步,原谅自己。
看母亲刚才的样子,那种情况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母亲态度很坚决,说得也很清楚,如果要生下这个私生子,就必须离开这个家。尽管里子对此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可真的被母亲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她还是有些害怕。
今后自己一个人能走下去吗?前面还有什么样的苦难在等着自己呢?光想一想就觉得心里没底。还有,母亲竟然说未出生的孩子是私生子,这件事情也让里子感到震惊。
到目前为止,里子一直没有考虑过孩子的户籍问题。不,虽然考虑过,但她只是简单地认为,让孩子姓自己的茑野这个姓就行了。
但是,如果母亲反对的话,恐怕那也很难了。
更让里子忧虑的是,要是被称为私生子的话,孩子也太可怜了。
可是,一个做母亲的人怎么能毫不在乎地说出那种话来呢?即便母亲那样说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可将来出生的孩子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啊!
母亲说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是私生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如果菊雄知道了,北白川的姨妈和亲戚们,还有赖子、槙子都知道了的话,问题会越来越大,所有的人都会反对自己。
不顾那么多人的反对,坚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到底有多少意义呢?
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地听从母亲的建议,把这个孩子打掉呢……
这个时候悄悄地把孩子打掉的话,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知道这事儿的人只有母亲和千鹤,相信她们两人不会把这件事情传出去的。只要把孩子做掉,一切都消失于黑暗中,自己和茑乃家都会平安无事。
但是,这个时候把孩子流掉的话,迄今为止的一切坚持就毫无意义了。还有,好不容易长这么大的孩子也太可怜了。
到今天为止,已经考虑过好多次,烦恼,迷茫,最后才决定要生下来的。户籍的问题属于自己的考虑不周,周围的反对和责难都是自己早就想到的。
自己想到了前方会有莫大的苦难等着自己,也想到了所有的条件有可能是最差的。
但是,周围的人越是反对,条件越是恶劣,里子越有斗志。她不想输给这些事情。
“既然母亲说要断绝关系,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私生子,那么自己就一个人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给她们看看!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一定把孩子培养成好孩子,给她们看看!”
里子对自己说。
周围的人都说三道四,那不过是按照世间的常识来判断事情。
但是,爱情不同于常识。
爱情原本就不可以用常识来衡量,能用常识来衡量的,就不是爱情。爱情是超越世间的想法和常识的。爱情是疯狂,恋爱的女人是疯狂的女人。
爱情这东西越纯粹就越自私越任性。忘记了世间,忘却了常识,眼里只有自己和对方,那才是爱情。不,最后就连对方的想法也会抛弃,情到深处人孤独,茕茕孑立还要继续奔跑。
“今后不想再后悔了!”
那样想着,里子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艘鼓起风帆的船。
一旦到了大海上,就不想再往回返了。
今后不管有多么痛苦的航程在等着自己,也只有乘风破浪勇往直前了。
和并不喜欢的丈夫勉强维持一个徒有其表的夫妻关系,作为茑乃家的小老板娘,即使被人夸美丽漂亮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只有走自己的路!”
里子再次斩钉截铁地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菊雄十一点以后回家了。他只穿着大岛绸的外衣,一副微醺的样子,领边还有淡淡的香水味儿。
不知他是和女人跳舞了,还是到豆久那里去了,但那些事情里子都已经不在乎了。
“里子,回来晚了请原谅!”
菊雄用平常的温柔的声音说着,走到正在看杂志的里子身边,想从后面抱住里子。
“别胡闹!”
“偶尔亲亲嘴儿有什么不好嘛!”
里子站起来向厨房的洗碗池走去,菊雄还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
“对我好一点儿嘛!”
“我做不到!”
“你还是那么厉害啊!”
菊雄叹息着从后面伸过手来要水喝。
“你要喝水的话我一会儿给你端过去。你先在那边坐下!”
“坐下干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菊雄往上拢了拢长长了的头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里子用玻璃杯倒了一杯水,放上冰块,端到了菊雄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菊雄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现在要说的事情,你可要好好听!”
“什么事儿啊?还那么一本正经的……”
菊雄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好像喝得很香甜的样子。看着他的喉结上下微动,玻璃杯空了,里子开口说道:
“实话告诉你,我怀孕了。”
“怀孕?”
菊雄把擦嘴角的手帕放回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的他,就像仰视一样看着里子,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别胡说八道了!你根本不可能怀孕啊!”
“我说的是真的!”
“可是……”
“就是的!是别人的孩子。”
菊雄就那样傻呆呆地看着里子,然后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真的吗……”
“嗯……”
“谁的孩子?”
“客人的,是一个叫椎名的先生。”
“椎名先生……”
菊雄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醉意,刚才红红的脸这会儿也变得铁青。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
“请你原谅!”
里子向菊雄低头道歉,菊雄却忽然露出一幅奇妙的表情。
“里子不用向我道歉!”
“怎么会!过错都在我身上!”
“不是的,是我不好,我出去拈花惹草,里子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不是吗?”
“不是的!”
“我都明白!从去年开始你对我冷冰冰的,还拒绝和我同房,都是因为那个缘故吧?”
菊雄可能是想让脑子冷静下来吧,他拿着水杯站起来去了厨房水池那边,喝了一杯水之后又回到了沙发前面。
“别嫌我啰唆,你说怀孕了是真的吗?”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真是那样啊……”
菊雄有些孤寂地自言自语了一声,然后说道:
“你说的这件事情我再好好考虑考虑!今天太累了,我先去睡了!”
说完推开卧室的门,脚步有些踉跄地消失在了里面。
对丈夫和母亲说出实情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里子每天都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母亲每天都问“决定堕胎了吗”,然后接着说,“你要是把孩子生下来就没人理你了!”
早上一见面先说这件事情,晚上见了面还说同样的话。看样子,母亲在等着里子改变想法,她好像觉得每天如此重复里子就会自然而然地被洗脑。
当她明白里子不会那么轻易地改变想法的时候,又把住在北白川的姨妈叫到家里来,让她说服里子。
茑乃家的亲戚本来就不多,这样的家丑也只能讲给北白川的姨妈了。姨妈比母亲更思想陈旧,她当然会持反对意见了。
“里子啊!你要是做出那样的事儿,就没法在茑乃家和京都待下去了!你母亲担心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就当是救救你妈妈!”
在茑乃家和京都待不下去暂且不说,甚至还影响到了母亲的健康,被姨妈那么一说,里子心里很不好受。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能给年事已高的母亲添麻烦呢?”
姨妈的话自己都明白,可要那么说的话,赖子姐姐和槙子妹妹就没给母亲添过麻烦吗?里子很想那么问姨妈。
“都夸我在姊妹里面是最乖巧听话的一个,别人那么夸我,我也努力去那么做,一直压抑自己。就像休眠火山喷发了一样,我现在也大爆发了!即使现在随随便便压下去,不知哪天还会爆发,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儿……”
里子很想那么说,可又担心那样说会和姨妈吵起来,所以什么也不能说。
这不是讲道理的事情,也不是彼此谈谈就能讲明白的事情。
里子觉得身处一个和母亲、姨妈不同的世界。价值观不同,人生观不同的几个人,再怎么谈也没有用。里子心里这么想,只是一味地保持沉默。
“你这个孩子可真够固执的!”
姨妈也被惊呆了,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叹气,可这时候里子要说句什么的话,马上就会遭到反驳,最后被姨妈的花言巧语哄骗住。
和母亲、姨妈两人相比,菊雄显然淡定多了。
被里子告知实情后,他说过要好好考虑考虑,可那以后两人并没有单独谈过。他好像也被母亲叫去过,两人好像商量了许久,但把菊雄的意见总结一下就是,只要把孩子打掉,里子出轨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这种处理方式很宽大,一是因为他自己也出过轨自觉有短处,二是因为他对里子还很留恋。
母亲和北白川的姨妈好像在这一点上也达成了一致。
“菊雄说了,只要你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那么有宽容心的男人现在也很难找了!”
母亲和姨妈这样对里子说。
但是,里子所希望的并非临时性的解决办法。对于里子来说,那种仅维持一时就万事大吉的时期早就过去了。
说实在的,里子已经没有信心和菊雄继续过夫妻生活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即使把孩子打掉了,她也不想和菊雄之间有夫妻生活了,她也不觉得那样自己今后能够幸福。破镜难圆,夫妻关系一旦破裂,即使勉强恢复了也没什么意思。
周围的人都说里子和椎名之间的事情属于出轨,但里子本人并不认为那是出轨,她是真心真意的。
里子和众人的想法好像根本不一样。
和这些人谈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这样一来,剩下的只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往前走了。
里子也觉得自己有点太固执了,可别人越是苦口婆心地说教,里子越想从这个家里逃出去。
里子离开东山的老家,是向菊雄坦白一星期之后的三月初的事。
上次去看梅花祭往回走的时候跟千鹤说过这件事情,可那时候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快,情况真是急转直下。
里子此前一直认为,即使已经下了决心要离开这个家,但在真正离家之前,还会有许多烦恼和犹豫。
可等自己醒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离开家的自己,这会儿正孤零零地坐在一个不熟悉的房间里。
这一周的忙乱简直超乎想象,里子甚至觉得仿佛一下子过了两三年。
“总算成了自己一个人了……”
里子看着四周雪白的墙壁自言自语。
是千鹤帮她找到了这个房子。
里子在母亲和姨妈的联合攻击之下受不了了,她求千鹤帮忙找个房子,结果千鹤当天就去房屋中介找到了这栋房子。
这栋房子位于从法然院去银阁寺的大路的西面,是一栋三层的小小的公寓楼,所有的住户加起来才十五户。里子最满意的有两点,一是楼很新,二是周围很安静。
这个房子进门就是一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带厨房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和一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间。大体算得上是个两室一厅,一个人住足够宽敞了。
不过,因为定下来的第二天就搬进来了,这会儿还是家徒四壁。
从家里只带来了当前穿的衣服和被褥。
家具和日常用品也没有,因为昨天才慌忙去买,那些东西还没送到。厨房用品也只有茶碗和烧水壶,调味料和盛垃圾的塑料桶也都不齐全。
虽然里子已经决定要离开家了,因为母亲和菊雄一直到最后都在强烈反对,所以离开家的时候只带出来了一点儿东西,和离家出走差不多。
不过,即使家里人让她拿东西,里子也不想把家里的东西带出来。
事到如今,把那些留着和菊雄之间的记忆陈旧东西带出来又有什么意义?从今往后,要让精神焕然一新,走一条崭新的人生之路。即便是为了这个目的,里子也想把家具和墙上的装饰品都换成新的。
可话又说回来,里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冷冰冰的,一言不发。或许那时候家人都惊呆了,也顾不上说风凉话了。
“妈妈,对不起!”
里子最后去跟母亲道别的时候,阿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脸扭到一边。看到这个情形菊雄也慌了。
“你听我说里子!千万不要做傻事!你不再好好考虑考虑吗?”
菊雄打破僵局那么说,可到了这个地步,里子不可能改变想法。
“我也知道自己很任性,可除了这样做,我没有其他办法,请你原谅!”
里子只说了这么一句,向菊雄低头道歉。
看着里子一个人往车里装衣服箱子和纸壳箱子,领班阿元跑过来问道:
“小老板娘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突然离开家,你想怎么办?”
“具体情况我早晚会告诉你,这次你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放我走吧!”
里子甩开阿元到了外面。
大家都呆若木鸡地看着里子一个人在家和车子之间来回跑着搬东西。
不多拿一件就亏了!里子最后是在那种很现实的想法的驱使下来回跑的。
“你真能干!”
终于在房子里安顿下来,千鹤发出了由衷的赞叹。里子自己也觉得是挺能干的。
只能说自己那会儿真的是疯了。
但是,这一个星期,里子没有正儿八经地和母亲说过话。即使在房间里偶尔碰面,她都是慌忙移开视线,尽量不和母亲待在一起。
虽然只是一星期,但里子觉得和母亲的战争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
在这一点上,和菊雄之间也是一样的,这一星期没有进行过任何夫妻之间的交流。夜里也不到床上去睡,一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
这样的情形要是再持续一个星期的话,里子身心俱疲,说不定真的就发狂了。不管别人说自己任性还是固执,对里子来说这已经是到了极限了。
“不管怎么说,这样就挺好的!”
里子看着雪白的墙壁自言自语道。
搬进公寓的第二天,家具进来了,房间也总算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首先在西式房间里放上餐具柜和西式大衣橱,然后把L型的会客室的组合家具也装上了。在和式房间里放上日式大衣柜,把梳妆台也装好了。把冰箱放在厨房的旁边,把吸尘器也买来了。
还有花瓶、台灯和窗帘等小物件忘了买,但锅碗瓢盆都置办齐了,简单的饭菜可以做了。
里子还买了两个茶碗和两个饭碗,都是成双成对的。
买东西的时候是和千鹤一起去的,里子边选东西,边想象着和椎名一起生活的情景。
“这个东西他会喜欢吗?”
不知不觉间心里就那么想,掂量这个东西椎名会不会喜欢。
“里子,看你生机勃勃的,好像要组建新家庭啊!”
“是啊,好不容易买新东西,买个让他喜欢的不是更好吗?”
里子在千鹤面前也能堂而皇之地津津乐道这些事情了。
但是,从家具到所有的家什器具都置办齐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里子把银行存折和证券凭证都带来了。
存折上的钱是母亲分好几次分给自己的,加起来有五百万左右。有了这些钱,当前不用工作也能生活下去。
证券凭证是父亲去世后分遗产的时候得到的,据说按当时的时价值将近一千万。从那以后物价也涨了,说不定还能值更多。
里子之所以下决心离家出走,说到底是因为有这些钱。
到了关键时候,自己和孩子暂时可以靠这些钱生活下去……
里子本来是那么打算的,可付了房租交了押金,然后又买了家具,将近一百五十万已经花出去了。
现在存折上的现金只有三百五十万了,里子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不踏实。
但是,里子心想,一生中花这些钱也只有现在这一次了。如果就那样待在茑乃家,这些钱说不定只能让它发霉长毛了。
如果是为了生下心上人的孩子花这笔钱……
这么想就不觉得可惜了。
“千鹤,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所有的家具都进来了,卫生也打扫完了,感觉可以松口气的时候,里子再次向千鹤表示感谢。
“要是没你帮我的话,我一个人绝对做不了这些!”
“没有的事儿!里子的坚强很让我吃惊!”
“要不要来杯啤酒?”
里子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进两个杯子里。
“祝贺你!”
“多谢!”
什么事情值得庆贺?千鹤好像也说不清楚,但里子诚实地点点头,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现在才六点,可周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能是因为这栋公寓楼是新盖的,将近一半的房间还都空着。
“你已经不去店里了吗?”
“已经从家里出来了,怎么还能去呢?”
“你说的也是!可是你不在的话,客人们会感到冷清吧?”
“反正没几天肚子就大了,也去不成了……”
因为里子穿着和服,所以还看不太出来,但仔细看的话,确实能发现肚子那块儿变大了。
“你妈妈从那以后什么也没说?”
“没有……”
“菊雄呢?”
里子摇摇头。
“可是,我觉得你母亲和菊雄一定很担心你!”
“根本用不着他们担心!”
千鹤点点头,对阿常和里子母女俩的倔强再次感到惊讶。
明明彼此心里都很在意,可表面上就是装作视而不见。母女俩就这样继续斗气的话,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呢……
但是,里子更放心不下的还是椎名的事情。
“椎名先生知道你在这里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不想让他担心……”
里子说完,转眼看着暗下来的窗外。
从茑乃家出来了,就接不到椎名的电话了。
这个房子里也有电话,其实把电话号码告诉他就行了,可是那样的话就得向他解释为什么离开家,为什么没去店里。
如果可能的话,里子很想把离开家的事情瞒着他,可那样的话,什么时候都没法和他联系。
还有,他二月份来电话的时候说进了三月要来京都。说不定他已经往茑乃家的家里打电话了。
里子一直犹犹豫豫,在搬进公寓的第三天给椎名打了一个电话。下午四点之后,公司下班之前这段时间比较空闲,里子瞄准那个时间,把电话打了过去,结果是椎名直接接起了电话。
里子刚脱口而出说“这里是茑乃家”,连忙改口说“我是里子”。
“我打电话是因为您上次说三月份要到这边来。”
“不,这个周六就去!我昨天晚上往店里打电话了!”
“真的吗?”
里子很吃惊,重新把话筒握好。
“那么说,你是休息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稍微有点别的事儿……”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呢!周六可以是吗?”
“嗯……”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的事儿!”
“我打算晚上五点之前到。我想直接去店里,可一个人去不合适吧?”
“我去车站接您!”
“可是,店里的生意怎么办?”
“没关系的!吃饭的地方我安排别家。”
“那么就拜托了!我打算坐新干线两点从东京出发,上车后再给你打电话!”
“不好意思,电话能不能打到这里来?”
里子把公寓房间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椎名重述了一遍电话号码,紧接着问道:
“这是哪里?”
“是朋友的家,到时候我就在这里。”
“就因为我要去,你是特意这么安排的吗?”
“不是的!先别说这个,您这次来不是为了公司的工作吗?”
在公司里说那种话没问题吗?里子有些吃惊,但这会儿说不定秘书不在他身边。
“酒店还是上次住的那家,我已经订好了。”
椎名说完,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上次你说的那个事儿真的没问题吗?”
“哦……”
“你可别吓我!那么周六我就过去了!”
里子放下电话,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要说周六的话,那就是四天后了。
看来幸亏今天打了电话。就这样弃之不顾的话,说不定和椎名联系不上就见不到面了。
从一月份和椎名幽会过一次之后,到今天已经两个月没见面了。
再过四天就能相见了……
尽管心里那么想,现在的里子却高兴不起来。
比起相逢的喜悦,首先袭上心头的是见面时的恐惧。
听电话里的口气,椎名好像对自己怀孕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怀疑。他虽然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不认为自己真的会怀孕。百忙之中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到京都的椎名,要是知道了里子怀孕的现实会说什么呢?
到时候他会大发雷霆说“你骗我”,还是骂自己“任性胡来”?抑或是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反正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一定会让自己把孩子打掉。但是,事到如今,自己不能那么做。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虽然胎动还不是很明显,但已经能觉到胎儿的手脚在动了。
前几天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医生说:“胎儿发育很正常,过两天就围上孕妇腹带吧!”
里子打算下个戌日就让医生给自己围上腹带。
胎儿都这么大了,现在已经不能堕胎了。他要是非让自己把孩子打掉,自己就和孩子一起死!
现在把孩子打掉,等于夺去了自己的血肉。
都到了这时候了,还让自己堕胎,实在是太残酷了。
但是,事情成了这个样子,责任全在里子自己身上。
要把孩子打掉的话,按说早就可以打掉了,想必椎名也希望自己那么做。
拖拖拉拉到了今天,完全是自己一个人的主意。自己一意孤行,到了现在又说堕胎为时已晚,这种做法实在是太自私任性了。
这两个月里子尽管犹豫不决,但还是悄悄等待孩子长到五个月大。
肚子里的孩子大了,到了已经不能打掉的时候,自己反而心定了。孩子到了五个月大,母亲、菊雄和椎名就不能让自己堕胎了。
对于现在的里子来说,“堕胎为时已晚”这句话,已经成了她的心理支柱。
星期六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椎名从新干线上打来了电话,说到京都的时间是五点五分。
“我在检票口等着您!”
里子说完,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现在,谁都能看出来她肚子大了,但穿和服的话,好像还能遮掩几分。
里子昨天晚上就想好了穿什么衣服。她穿了一件绛紫色带飞白花纹的捻线绸和服,系了一条博多的半幅带,打了一个贝口结,外面套上了一件短外罩。深颜色的话还显得比较紧身,如果系一条普通的带子腹部就有点儿勒得慌。在那些穿惯了和服的人看来,里子就是这种穿着或许也显得很奇怪,但里子觉得椎名不会心细到那个程度。
穿好衣服之后,里子站在穿衣镜前从各个角度照了照镜子。
从正面看还不是那么显眼,但把身子侧过来的话,腰部看上去确实显得沉甸甸的。
“真烦人……”
既然怀着孩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尽管里子心里很明白,可变得难看的身子还是让她觉得可恨。
四点半的时候,约好的出租车来了。里子坐进出租车,向京都站的八条口驶去。
已经进入春天的旅游季节了,加上今天又是星期六,车站里面很拥挤。
因为好久没有盛装出行了,傍晚时分充满春天气息的空气让里子感觉很惬意,但她又担心会碰到什么熟人。
她虽然觉得离开家了就自由了,但不至于连顾面子的想法都没有了。
离到站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子去餐厅喝了杯咖啡,还有三分钟新干线就到站了,里子站在检票口右侧的物品存放柜旁边等着,不多会儿,就看到椎名顺着台阶走下来了。
他穿着料子很薄、颇有春天味道的深蓝色西装,右手提着一个小小的旅行提包和一件风衣。
看着椎名出了检票口正四下张望,里子走向前去说道:
“欢迎光临!”
“喔……”
椎名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了。
“等了好久了?”
“没有,就一小会儿!”
“你还好吗?”
“嗯……”
里子一边点头一边迅速和椎名并肩站在了一起,两个人并肩走的话,就不用担心大肚子被他看出来了。
“吃饭的地方很小,我在四条的小谷那个地方订了一家小饭馆,您马上就去吗?”
“先去酒店办入住手续吧!办完手续再吃饭!”
椎名走在前面,在站前坐上了出租车。
“真是怡人的好天气啊!我们有两个月没见了吧?你是不是有点儿瘦了?”
“是吗?”
光看脸的话好像确实是瘦了,但椎名还没有察觉自己的下半身。
“在新干线上碰巧和山福的社长一个车厢,我俩还谈到了你。”
“他知道你是来和我见面吗?”
“他当然不知道。我们只是在聊一月份的那次聚会的时候说到了你,他一个劲儿地夸你是个举止稳重的女性!”
现在这么难看夸又有什么用!
里子为了改变话题问道:
“您是不是一直很忙?”
“这个星期总算过了最忙的时候。今天久违地放松一下,心情很舒畅!”
今天的椎名确实和平日不同,看上去很高兴。可能是傍晚交通高峰的缘故吧!大路上车水马龙。
到了酒店,椎名让里子一起到房间去,里子拒绝了,说就在车里等着。
“吃饭不用那么急吧?”
“可是,约好的是六点。”
就这样两人一起去他房间的话,说不定他会迫不及待地向自己求欢。虽说早晚也得脱光被他看到裸体,但里子还不想让他知道这个秘密。
等了十分钟左右,椎名手里只拿着风衣回来了。
“今天你不去店里也行是吗?”
“没关系的!”
“你这样做会不会又被你母亲训斥?”
里子目视前方不回答,椎名的手向她的肚子伸过来。
里子大吃一惊,慌忙往后一抽身子。
“怎么了?你紧张什么?”
“没什么……”
“我摸摸你的手行吗?”
里子两眼看着窗外,任凭椎名抚摸她的小手。
出租车上了河原町大街沿着四条往左拐,过了鸭川就停下了。顺着面朝大路的一条窄巷走进去,就是那家叫“小谷”的饭馆了。
拉开格子门就看到一个小小的白木柜台,只能坐五六个人。
“欢迎光临,一直在恭候您!”
店里还没有其他客人,椎名和里子在背对门口的座位上并排坐了下来。
“这家饭馆虽然不大,但料理做得很精致,也很好吃!”
“原来如此,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椎名好像很满意,对着掌柜夸奖白木柜台的精美漂亮。
店主人心情大好,手脚麻利地把小菜和烫好的一壶酒摆上了。
“你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来,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是秋天。”
里子之所以选择了这里,首先因为母亲阿常和领班阿元不知道这个地方,再者因为店里不是桌子而是柜台,不用担心被看到下半身。
“那么干杯!”
椎名端起酒杯和里子轻轻一碰,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好!好喝!这下子终于有了来到京都的实感!”
墨鱼仔的小菜之后,紧接着上来了对虾色拉和樱花慈姑,白菊螃蟹和蕨菜的白醋八寸膳。
螃蟹那赏心悦目的朱红色和摆成樱花形状的慈姑给现场的气氛增添了一份浓郁的春天风情。
接下来是一道汤,汤里配着鲷鱼白、琉璃草和树芽,然后是嫩芽酱烤串鱼片。生鱼片是鲷鱼的松皮鱼片,拼盘是春笋配裙带菜,这道菜也用上了颇有春天气息的树芽。
最后的一道汤是味噌艾蒿丸子汤,主食是米饭加壬生菜和腌黄瓜茄子紫苏叶。饭后清口的汤是一小碗梅干笔头菜汤。
这家饭馆虽然只有柜台,可做出的菜品和一流料亭相比也毫不逊色,椎名一直赞不绝口。
“下次我一个人的时候也来这里吧!”
“请您一定要来!我候着您!”
椎名和老板变得很熟络,要了一盒火柴走出了饭馆。
来的时候天空还留着一丝余晖,东山的轮廓也清晰可见,但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能看到灯光沿着山麓往上爬。
惠风和畅如同四月中旬,再加上今天是星期六,四条大路上人流如织。
“我们再喝点儿回去吧!就这样直接回酒店太可惜了!上次你领我去过的花见小路那家店怎么样?”
“那家店还是算了吧!我觉得还是酒店的酒吧更让人心里安静,你说是吧?”
里子这会儿不想碰见任何认识的人。她硬劝着还意犹未尽想在外面喝一杯的椎名去了酒店的酒吧。
两人在吧台前坐下,椎名点了一杯加水威士忌,里子则要了一杯橘子汁。
“怎么了?你不喝酒吗?”
过了四个月以后,里子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尽量不喝含酒精的饮料。
“你不去店里真的没事儿吗?”
“我刚才说了没事儿的!”
里子说得很干脆,可椎名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该怎么办呢?自己怀孕的事情迟早会被椎名知道。那样的话,还不如干脆现在告诉他。
可里子还是想能掩盖一时是一时,能不告诉他就先不告诉他。
一个人来到京都,今天的椎名久违地心情舒畅。里子不想在这个时候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大吃一惊。
对母亲和菊雄可以比较直率地说出来,但对椎名就不太容易说出口。
就这样瞒着他,干脆今后不见面先把孩子生下来算了,那或许是最不让他痛苦、最不给他添麻烦的办法了。
但是,那样的话,今天就是最后一面,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里子正在犹豫不决思索的时候,椎名忽然问她。
“你怎么了?好像没精神啊!”
“没有啊!没有的事儿!”
里子慌忙挤出一个笑脸。
“你是担心家里的事情吧?要是忙的话就回去吧!”
“我回去了,然后怎么办?”
“今晚再见面也行,实在不行的话明天也可以!”
不知该说他会理解人,还是会为别人着想,椎名这个人从来不强人所难。但是,现在的里子对那种温和善良一点儿也不感到高兴。
她希望他斩钉截铁地说:“今天不要回去!”
里子现在需要的不是什么温和善良,而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强势。
“我已经不回去了!”
“不回去?”
“一旦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椎名点点头,喝了一口威士忌说道:
“我们走吧!去房间……”
见里子默不作声,椎名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从酒吧出来,两人向电梯走去,里子边走边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微微一动。
马上就要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了,或许那种紧张感传给了肚子里的孩子,里子不由地一下子站住了。但那种轻微的胎动好像一下子停止了。
进了电梯,按下了五楼的键。
电梯里的灯光很耀眼,里子靠在电梯角落里垂下了眼帘。
“今天几点之前回去就可以?”
“……”
“十二点?”
“几点都无所谓!”
“你今天有点儿奇怪啊!”
椎名说完,用手轻轻碰了碰里子的肩膀。
“很想两人一起出去好好旅游一次啊!北海道或九州怎么样?”
“您说那些有什么用?实际上您很忙不是吗?”
“不是的,我这边已经没问题了,问题是你,去旅游的时候住在外面不行吧?”
“我没关系的!”
“真的吗……”
里子又默不作声了。
现在的话,只要想去,别说什么北海道了,就连外国都能去。但是,自己刚刚自由了,身子却越来越沉了。说是去旅行,那些穿上显苗条的紧身衣服已经不能穿了。
“那,四月末怎么样?”
“……”
“还是不行是吗?”
椎名刚小声嘀咕了一句,电梯在五楼停住,电梯门开了。两人就那样默默无语地顺着走廊往前走。
房间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双人间,窗边安着纸拉窗,光看那里的话很像一个日式房间。
椎名很喜欢这种柔和的氛围,每次都订这个房间。里子只留下窗边的小台灯,把其余的灯都关了,借着那点儿亮光把腰间的带子解了下来。
一条又一条,每拽下一条细绳,前面就敞开一点,身体就显露一些。
等把所有的绳子带子都解完了,把腰间的东西和贴身衬衣都脱下来以后,里子又穿上了一件水色的长衬衣。
房间比较安静,才刚过十点,却连汽车的声音都听不到。
里子正把脱下的和服挂在衣架上,就听到椎名喊她。
“过来吧!”
里子也不回答,默默地把带子叠起来。
要是过去的话,里子会珍惜相逢的每分每秒,说不定这会儿早就扑倒他怀里去了,但现在丝毫没有那种迫不及待的忙乱。
现在不管怎么慢条斯理,时间有的是。
时间倒是无所谓,里子只是不想让椎名看到自己隆起的肚子。
里子一边在长衬衣外面裹上孕妇腹带,一边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从上面看的话虽然不那么显眼,可用手摸一下的话确实能感觉出来。
没问题吧……
里子歪着头思量的时候,又听到椎名喊她了。
“还没……”
里子脱下布袜,光着脚走到床边。
昏暗的灯光里,椎名正仰躺在床上。
里子慢慢地挨着他躺下了。
椎名的手一下子伸了过来,就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里子的身体被椎名的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了。
“我好喜欢你!”
椎名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紧接着就要敞开她的衬衣前襟。
“请等一下!”
“不行!”
肩膀被他紧紧按着,里子弯起腿来,拼命往里收腹。但椎名不管不顾,好像要体味一下肌肤相亲的感触,把身体抵到里子身上,两条腿也夹住了里子的双腿。
“真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