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子姐姐!我特别讨厌那个人,以后不管他说什么,我绝对不会到酒宴上去陪他了!”
“我也是一样!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说起熊仓,尽管姐妹俩都是一样的看法,可实际上不是那样的,每次被熊仓召唤去陪侍,铃子还是不情愿地去了。
“姐姐为什么还去陪他?他不是把我俩都糟蹋了吗?没有必要到宴席上去陪那个畜生一样的男人吧!”
艺伎也有权利根据自己的好恶选择客人,赖子一直认为铃子姐姐是个没有骨气、性格懦弱的人,或许铃子还有其他的难言之隐。
尸检的结果表明,铃子自杀的时候已经怀孕了。虽然铃子在遗书里对自己怀孕的事情只字未提,但她自杀的时候已经怀孕四个月了。从铃子的日常生活来看,肚子里怀的无疑是熊仓的孩子。
两个人从做舞伎的时候就无话不谈,不管是高兴的事情,还是伤心的事情,姊妹俩都是毫不隐瞒地直言相告。两人被熊仓强暴的事情,作为两人之间的秘密,连母亲都没有告诉。
但唯有怀孕这件事,铃子一直到最后也没能告诉妹妹赖子。
“姐姐怀的是熊仓的孩子!”
赖子那么说,可母亲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死活不肯相信。
“妈妈!我也被他强暴了。说起姐姐,甚至还怀上了他的孩子,心里很痛苦,夜里也睡不着觉,最后瘦成这个样子……”
和圆鼓鼓的肚子相比,铃子的脸颊瘦得很厉害。
“是熊仓杀死了姐姐!要是母亲不让我俩去做舞伎,绝对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我要从这里逃出去,找熊仓报仇!”
听着赖子在那里哭诉,阿常只是垂着眼眉一言不发。
“我俩不是双胞胎吗?姐姐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好像从回忆中醒过来一样,赖子抬眼看了看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十分了。火车过了米原,好像很快就要进入浓尾平原了。逼近左右两侧的山肌渐渐远去,前方渐渐开阔起来。虽然离插秧的季节还早,但看得见各处的稻田已经把土翻起来了,前方的好几排塑料大棚在斜阳里闪着红光。
看着渐渐没入暮色的田野,赖子忽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腹痛。
右下腹感到火辣辣的痉挛,与其说是疼痛,其实更接近一种被勒紧的感觉。例假半月前已经结束了。
又是那种疼痛啊……
赖子把手轻轻地按在了小肚子上。
每月到了例假和例假中间的时候,小肚子都会针扎似的火辣辣地痛,有时候还能看到轻微的出血。虽然不是那么痛苦,但心里很不安,她以为是盲肠炎,还去过一次医院。
但是,医生只听了听赖子的自诉,就断定那是排卵期的疼痛。
“卵子从卵巢里出来,说起来就像火山爆发一样。有人感到疼痛,也有人感觉不到疼痛。根本用不着担心,不用管它,过个一两天就好了。说起来这种症状多见于神经质的人。”
医生如是说。
自己是不是神经质且不管它,每次疼痛来临的时候,她总是感到几分心烦意乱。虽然不像来例假的时候那么严重,但情绪波动是确凿无疑的。
赖子还是放心不下,问过好几个人,但几乎没有人说感到疼痛,好像大部分人都没有感觉。
里子和槙子好像都感觉不到疼痛。
唯有铃子和赖子一样,两人来例假和排卵时感到的疼痛是一样的,而且例假和排卵期的疼痛几乎在相同的时期出现,疼痛的程度也一样,有时候两个人吃了止痛药,一起躺在床上休息。
如果铃子姐姐还活着的话,这会儿或许也和自己一样,脸色苍白地按着小肚子吧……
一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自己容貌相同,甚至连性格和来例假都一模一样,赖子就感到很不安。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被和对方比较,可一旦分开又惦记不已。两人合在一起才是一个人,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赖子甚至觉得周围的人都总是把她当成一个呆子。
她甚至想过,如果没有对方,自己该是多么心情爽快啊!
但是,真的一人独处的时候,她又觉得是那么无依无靠,真的就像一个呆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了那面映照自己的镜子,自己也觉得委顿消沉,有段时间甚至连宴会都不想去了。
“毕竟是双胞胎啊!赖子姑娘一定有一种特别的悲伤吧!”
周围的人都唏嘘不已,很是同情赖子。确实,赖子的悲伤和里子、槙子的悲伤格外不同。
四姐妹是同一个母亲却非同一个父亲。
铃子和赖子的父亲叫高井,是京都大学的一个助教,而里子和槙子的父亲是室町的一家叫能村的绸缎庄的公子。这两位父亲现在都已不在世了,赖子两岁的时候失去了亲生父亲,现在只能靠家里留下的两张照片追忆父亲的音容笑貌。
从这一点上来说,里子和槙子的父亲似乎离自己近得多,但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很少,每到新年和祇园祭的时候,他顶多就是问一句“还好吗”,然后给她一点儿压岁钱或零花钱。
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铃子和赖子不能像里子和槙子那样和父亲紧密无间,只是远远地看着而已。
铃子和赖子这对双胞胎给自己画了一个圈,可以说那种顾虑使得两个人更亲密,但两人谁也不肯说破这一点。当被问到为何两人如此亲密的时候,她们只是打马虎眼说:“我俩是双胞胎啊……”
但是,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句话里面的意思,两人除了容貌相似意气相投之外,更是真正的亲骨肉。
因为赖子和里子、槙子她们不是一个父亲,所以血缘关系比较远。
除了赖子和铃子是双胞胎之外,还有一层比较远的血缘关系,对于铃子的死,姊妹四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火车准时到达了名古屋车站,停靠了两分钟之后又开车了。从名古屋站上来了五六个乘客,好像彼此都不认识,都远远地坐在了不同的座位上。
火车出了站台,赖子低头看了看手表,看着表针走过了五点半,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赖子从十一号车厢向有电话的七号车厢走去。
村冈告诉过赖子,公司的会议五点多就结束了,说他在专务办公室等着,希望赖子给他打个电话。
赖子去了电话室,投进了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接通了话务员,一边看着记事本,一边把东京的村冈办公室的直通电话告诉了话务员。
一会儿电话就接通了。
“喂喂!”
话筒里忽然传来了男人的声音,赖子一下子就听出来那是村冈的声音。
“我是赖子!”
因为是从新干线车厢里打出去的,稍微有点儿杂音,但赖子不觉得怎么妨事。
“这么晚给您回电话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这会儿刚过了新干线的名古屋站,到东京估计得七点半了……”
赖子倒也不是不会讲东京话,可村冈和其他的那些东京的客人都喜欢听京都方言,所以她只能迎合客人的喜好。
“那么说,是不是不能一起吃饭了?”
“我也觉得好不容易能和您一起吃个饭,一直很期待。我也是时隔好久才回了一趟老家,杂七杂八的事情很多,就这样我还是拒绝家人的挽留才急着赶回来的。”
“那么你几点到店里?”
“当然是越早越好了,可我回家之后得换衣服啊!”
就算七点半到了八重洲的出站口,马上打车回青山的公寓,着急忙慌地换上和服,赶到店里也得九点了。
“我满以为今晚能和你在一起,特意把今晚空出来了。”
“真抱歉!请您原谅!早点儿说就好了,可我听您说开会要开到五点多。”
“我去接你,你在几号车厢?”
“怎么敢劳驾专务来接我!太委屈您了,我怎么担待得起啊!”
“你不会是和哪个好男人在一起吧?”
“您别开玩笑了!哪有您说的那种好男人啊?”
“那样的话,我到站台去接你,送你回公寓吧!我们可以一起去你店里。”
“要是让别人看见怎么办啊?我倒是无所谓,专务可是有名望的人啊!您不用去站台接我,您就在车里等着吧!一出站我就跑过去找您。”
“你真的会来是吗?”
“我不会撒谎的!”
“那么我在八重洲口的国际酒店前面等你吧!”
村冈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好了起来,把他的车牌号告诉了赖子。
“知道啦!估计得七点半多一点儿,您可一定要等我啊!”
赖子对着电话那端看不见的人低头行了一个礼,挂断电话之后,又往里面投了一枚百元硬币,让话务员接通了自己银座店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那个叫庄司的酒吧领班。
赖子说了声晚上好,接着问领班店里有没有什么事儿。
领班告诉赖子好几件事:一个是消防厅来电话要求酒吧安装火灾报警器,估计要花费十五万日元。另一个是两个月前来酒吧上班的那个叫真弓的女孩子说想辞职,还有就是从别家店里跳槽过来的那个叫梨花的女孩子想从店里预借一百万日元。领班说话很有男人风范,简单几句话就把事情说完了。
“你说的那个火灾报警器,不是由大楼的房东负责安装吗?”
“不是的,不管哪里的酒吧都是自己安装。”
“天啊!真不是个小事儿啊!”
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其他的事情等我到店里再商量吧!我估计到店里得晚上九点了。”
赖子说完放下了电话。
两个小时之后,赖子到了东京站,她从八重洲站口到了国际酒店前面一看,村冈专务果然很守约,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等着她。
“真是太抱歉了!您已经等了很久了吗?”
“没有,我是按照火车到达的时间来的,也就十分钟吧!”
村冈往里坐了坐,赖子坐在了他身旁。
“去青山是吗?”
“到了一丁目的双子楼拐角请往左拐!”
车子开动了,赖子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了村冈的膝盖上。
“这是青花鱼寿司,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说是京都的特产,都是些很平常的东西。”
“谢谢你!这可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
村冈恭恭敬敬地收下礼物,转过身子对赖子说。
“可是这么看来,你和平时穿和服的样子又不一样,你穿便装也很漂亮啊!”
“谢谢!您这么说我太高兴了!”
村冈第一次到赖子的酒吧“雅洁尔”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赖子在新桥做艺伎的时候,村冈是被客人领到店里去的,听说他在一家叫作太平洋化工的大型化工公司里担任专务。村冈今年五十五岁了,虽然身材微胖,其貌不扬,却是赖子在银座的酒吧的常客。
开始的时候,赖子觉得这个人寡言少语难以接近,可熟悉了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村冈很爱说笑话,言谈也颇有些内容。
现在他已经成了赖子的一个熟客,赖子可以很轻松地请他来酒吧照顾生意,经常给他打电话说:“到我店里来吧!”
照他这个年龄来说,他算不上玩儿得很过火的人,却也不是特别难伺候。说起来属于那种很容易打发的客人,身边只要有美女围着就心满意足了。但赖子发现,他现在开始有点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喝醉的时候就会毫不客气地大声对赖子说:“老板娘到我这里来!”他请吃饭,如果拒绝的话,他就会很不高兴。
看样子他是想从一个普通的客人变成一个和老板娘有深交的客人,但对赖子来说,这却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
上次他喝醉了,握着赖子的手说:
“下一次想和你去京都看看!可是老板娘在京都有太多认识的人,感觉有些不妥啊!”
“就是啊!京都那么个小地方,闷得让人受不了啊!”
“要不咱俩去奈良或神户吧!”
“可以啊!”
赖子对他嫣然一笑,可她根本不想去。
村冈虽是个好客人,但也并非是那种格外出众的客人。
从京都祇园到东京新桥,因为赖子常去宴会陪侍的缘故,所以她在银座的酒吧也有很多上等的客人。从大银行、大商社、大钢铁公司的董事到叱咤政坛的政治家,时常有身份显赫的客人出入赖子的酒吧。
和这些客人相比,村冈的身份好像要低一级,但从别的意义上来说,赖子觉得他是个可以利用的客人。
现在可能还不到时候,赖子觉得早晚有一天,自己会对他以身相许,但最好是在最有效的时候把身子给他。
从离开京都发誓要找熊仓报仇的时候起,赖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善于算计的女人。什么爱情,什么诚意,赖子一直努力去忘掉这些烦琐的事情。
“就是那座白楼的前面!”
车子在乃木公园前向右一拐停下了。
“我上去换衣服,您怎么办?”
村冈用热辣辣的眼神看着赖子。
“也就二十来分钟,要不您在前面的咖啡馆等我吧!”
“还是先下车吧!”
村冈可能是顾忌前面有司机吧,他让赖子先下车,随后自己也下来了,抬头看着前面的公寓说道:
“可以让我到你家里去等吗?”
“家里可是乱糟糟的!”
“那有什么关系!”
村冈让司机原地等着,自己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公寓正门是遥控门,只有有钥匙的人才进得去。进了正门就是宽敞的大厅,四周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面,大厅右侧是一排电梯。
“我还没让哪个男人进过家呢!”
“是吗……”
“您认为我是撒谎吗?”
在熟悉的客人们之间好像有个传闻,说三京银行的副总裁是赖子的赞助人,但不知道村冈是否听到过这个传闻。
出了电梯向左走,转过走廊拐角,前面的七二二号就是赖子的房间了。进门就是一个小小的脱鞋的地方,前面是一个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客厅中央的茶几和酒柜都是清一色古典风格的意大利家具,和宽敞阳台上的皱边窗帘很相配。
村冈也不在沙发上坐下,只是站在房间中央四下里看。
“您想喝点儿什么?啤酒还是咖啡?”
“不用了,我看看就行了!”
能悄悄进入从未让男人进来过的女人的城堡,村冈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把啤酒和杯子放在这里,请您随便喝!”
赖子说完就径直走进了卧室,把门锁上,把衣服脱了。
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身上有点儿汗津津的。赖子真想泡进浴缸里,好好放松一下,可是没有时间啊!
赖子脱下内衣,正准备用干毛巾擦擦身子,忽然感到右下腹一阵疼痛。
赖子坐在床边上,用手按住了下腹。
虽然不是那么强烈,但下腹在微微地颤抖痉挛。或许这会儿卵子正在向子宫冲去吧!医生说那是卵巢在喷发,赖子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滑腻腻的动物,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就那样弯腰坐着,没过一分钟疼痛就消失了。赖子再次把手放在小肚子上,确认皮肤没有异常之后,走进了和卧室连着的浴室。在浴室里冲了个澡,洗完身子之后穿上了浴衣。
卧室的左侧有个衣帽间,是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特意做了一面墙隔出来的。赖子在梳妆台前面坐下来,从化妆盒里拿出了一把黄杨梳子。
这把梳子是成为舞伎的时候和铃子一起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天长日久梳子开始有了光泽,现在已经变成了黄褐色。赖子边梳头边把秀发梳成了高高的发髻。
赖子的头上有一小块儿光秃的地方,形状就像一个边长五厘米的三角形。那是因为从做舞伎的时候开始总是梳桃割发髻或阿福发髻,发根往上拽得太厉害了。
铃子头上光秃的地方也和赖子几乎同样大小,去学艺快要迟到的时候,铃子总是左手拿着练功袋,右手按着阿福发髻一路小跑着去上课。
头上有块儿秃顶对于舞伎出身的女孩子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那也是在花街里学过艺的证据,但这种常识在银座却行不通。记得在东京第一次去美容院的时候,美容师满脸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现在那家美容院的美容师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若去别的美容院估计还会被问起,所以赖子除了那家熟悉的美容院之外哪里都不去。
像今天这样没有时间去美容院的时候,她只好自己把头发梳上去勉强把秃顶的地方盖住。
赖子梳好头发看了看表,已经是八点二十了。也不知道村冈在干什么,客厅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赖子有点儿放心不下,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客厅里瞅了瞅,发现他正面向阳台在沙发上坐着,只看见他的粗粗的脖子和肩膀从沙发背上露出来。
“不好意思村冈先生!我一会儿就好了,请您稍等一下!”
赖子从门缝里对村冈说。
“没关系!你慢慢来!”
客厅里传来了村冈那浑厚的声音。
赖子再次把门关好锁上,穿上衬裙和贴身衬衣,然后穿上了短布袜。
赖子的短布袜只有跳舞用的六枚别扣的短布袜,水洗之后有些缩水,紧巴巴的没有一点儿富余,套到脚上的时候脚尖都被勒得生疼。穿上这双袜子,赖子感到一种就要上战场的紧张感从脚下传遍全身。以前去宴会陪侍的时候也是如此。
穿上短布袜和长衬衣,腰间系上了窄腰带。和服是白底素花的绫子和服,肩部和膝头绣着几朵小菊花,腰间的宽腰带则是西阵的仿织锦带子。把窄腰带宽腰带一条条地系在身上的时候,赖子的表情慢慢地变成了在大庭广众之间抛头露面的银座酒吧老板娘的表情。
赖子把扁平的钱包和名片夹塞进带子里,重新照了一下镜子,然后打开了门。
“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赖子向村冈表示歉意,但村冈只是呆呆地看。
“您怎么了?”
“天啊!太漂亮了!”
“您不用奉承我了!啤酒还喝吗?”
赖子很麻利地把村冈喝剩的啤酒和杯子拿到了厨房里,村冈依然痴痴地看着赖子。
“您先请!”
听赖子那么说,村冈终于穿上鞋到了走廊里。赖子在他身后穿上草屐锁上了门。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村冈满脸严肃地问赖子:
“在客厅里等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天啊!男人的内心世界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啊!”
“我那时在想,要是在你家里对你霸王硬上弓会怎么样。”
“您倒是真能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就在隔壁房间里有个美女在换衣服,我那么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首先是房间的门上了锁,再者我不相信村冈先生是那样的人!”
“可我也是个男人啊!你那么相信我让我怎么办啊!”
“天啊!太可怕了!可是,和我这样的女人做爱又有什么好的?”
“话可不能那么说!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像老板娘这样的美人,要是能一亲芳泽,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啊!很多男人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到你的酒吧来的!”
“承蒙大家错爱,我可是性冷淡,就是上了床也只会让大家失望。”
“你可真会说!你这是在找借口逃避吧?”
村冈刚用胳膊肘轻轻捣了一下赖子的胳膊,电梯就到了一楼。两人穿过大厅到了外面,发现车子调了一个头已经在公寓前面等着了。
“去银座!”
村冈对司机说道,低头看了看手表。
“啊!已经八点四十了!这么晚我会被客人训斥的!”
“我这个同伴也会遭人嫉恨吧!”
“就是啊!村冈先生能不能替我向客人们解释解释?”
“那倒是没问题!只是我一个人到你酒吧里独占一个包厢合适吗?”
“您是客人,用不着顾虑那么多!”
村冈点了点头,他第一次陪着老板娘回店里,而且是一个人进酒吧,看样子他很有些不安。
赖子的酒吧在并木通七条的一座外墙镶着瓷砖的大楼的四楼上。酒吧有个很洋气的名字叫“雅洁尔”,意思是蓝色。为了和酒吧的名字相称,从地毯到包厢全是统一的蓝色。不过墙壁是乳白色的,整体给人一种很明亮的印象。
在辞去艺伎之前,赖子去了一趟欧洲,游览了法国南部的尼斯蔚蓝海岸,她把那时候的印象带进了酒吧的整体色调里。
墙上挂的两幅画也是那时候买的,是一个叫巴拉迪的法国画家的作品。两幅画虽然都是裸体女性,但都是线描没有色彩。因为模特身材苗条,身体曲线如少女一般生硬,所以这两幅画没有所谓的裸体画所散发出来的那种丰满和淫荡。画中的女子是女性,但还未完全成为一个女人。那种玻璃般的透明感很符合蓝色酒吧的氛围。
到酒吧来的客人看到这两幅画都一定会问:“这个女的是处女吗?”
“天啊!这谁知道啊!”
“如果经历过男人,腰不会这么细的!那种怯生生的表情,和看到男人就想逃的表情一模一样。”
认为画中女人是处女的客人如是说。而认为画中女人不是处女的客人则反驳说:
“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不是说明了一切吗?虽然被男人睡过,但可能还不懂其中的妙趣吧?”
其中也有客人说:“这幅画的模特不是老板娘吗?那长相与其说是法国人,其实更像日本人啊!”
还有客人说:“这柔细的肩膀和腰部的曲线和老板娘一模一样啊!”听那口气好像他真看见过似的。
“我买这两幅画只是因为我喜欢身体曲线优美的女孩子,没有别的意思。”
听赖子如此解释,客人们又开始起哄:
“妈妈桑是女同性恋吧?”
也因为赖子过去做艺伎的时候常去宴会陪侍客人的缘故,来酒吧的客人里面有很多年龄比较大的人,平均起来可能五十岁多一点儿。这些客人大多喜欢身材苗条且尚有几分少女青涩的女性。赖子也考虑到了客人的这种喜好,酒吧里招了很多身材苗条小巧玲珑的女孩子。
那天赖子到店里的时候,酒吧里已经来了四组客人了。
酒吧有十五坪左右,近乎一个正方形。进门右侧是一个小小的吧台,里面有钢琴。其他三面墙被卡座包围,椅子都是相对摆放的,来二十个客人就坐满了。
村冈看了看拥挤的包厢,好像有点儿打怵。
领班听他说吧台就行,马上把小茶几挪开,给他准备好了座位。
赖子走进右边的衣帽间,从手提包里拿出带镜子的小粉盒对着镜子看了看。
可能梳发髻的时候太匆忙了,右边的头发稍微有点儿蓬乱。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发髻,拿出口红补妆的时候,领班进来了。
“东京兴业的黑川先生和新川产业的上村先生来了,几分钟之前刚走了。”
“是吗?现在五号座上的客人是谁?”
“好像是村田先生的熟人,刚来一会儿。女孩子面试的事情等下班之后再说吗?”
“是的,还有火灾报警器的事情也等下班之后再商量吧!”
赖子对领班说完,把带镜小粉盒塞进和服带子里,匆忙摆出一张和悦的笑脸,袅袅婷婷地向一号桌走去。
“欢迎光临!”
客人是一家大型钢铁公司的部长,今晚好像是接受承包商的招待。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兴致很高。
“老板娘怎么姗姗来迟啊?”
“不好意思!我这也是刚从京都回来。从车站回了一趟家,这还是跑着来的呢!”
“你不是和那个男的一起来的吗?”
部长远远地看着刚刚坐下的村冈问道。赖子循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村冈。
“哪有的事儿!我忙成这样,哪有工夫陪别人?刚才在电梯里碰上了而已。”
“下次我也想和老板娘一起吃个饭啊!”
“您那么说我太高兴了!部长真的会请我吃饭吗?”
“那么,下周的星期天怎么样?”
赖子见部长忙着往外掏记事本,轻轻点头表示感谢。
“星期天我有点事儿,请您原谅!”
“那么,下周一怎么样?”
“下周一有朋友大楼的开业典礼。”
“什么呀,这根本没有有空的时候啊!”
“没有的事!您回头给我电话好吗?”
“真的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那有什么关系!我过会儿再过来,不好意思了。”
赖子留下一个笑脸,马上向另一桌走去。这桌上坐的是在赤坂开医院的中田医生,今晚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这位是川边,我大学时代的同届同学,现在在神田开医院。这位女士是这里的老板娘,以前在京都做过舞伎。”
那个叫川边的朋友放下手中的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赖子。
“怎么样?漂亮吧?”
“什么漂亮漂亮的!哪有逼着别人说漂亮的?”
赖子用粉拳轻轻捶了一下中田的膝盖,中田抿嘴一笑说道:
“漂亮是真漂亮,美中不足的就是有点水性杨花啊!”
“什么?您怎么突然这么说啊?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了吗?”
“那谁知道啊!长得这么漂亮,不水性杨花才怪呢!”
“我说医生,您可不能胡乱诊断啊!给人看病的时候要认真点儿才行啊!”
“那么今晚我好好给你看看,不要钱!”
“有句话叫作没有比免费的东西再贵的了!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赖子一边和中田打情骂俏一边用锐利的眼神环视着店里。是不是有别的客人感到无聊,十几个陪酒的女孩子分配得是否合适,赖子必须时时看着。
“麻里小姐,你能不能去五号桌?”
趁着中田抽烟的间隙,赖子小声对右边的女孩子说。
最右边的五号桌有三位客人,听说是光物产的村田介绍来的,这会儿只有一个女孩子在那里陪着。既然是村田介绍来的客人那就一定错不了,这样的客人一定要好好抓住。
和五号桌的客人相比,旁边六号桌的客人就差多了,这段时间结账很差,赖子看过账簿,竟然还有半年前的账没有结。
六号桌的客人在浅草做布料批发生意,近来好像生意很不景气。明明不能马上付钱却毫不在乎地想来就来,这个事情必须多加小心。赖子心想,最好明天就让男服务员要账去。
所以,这段时间即使他们来酒吧,她也不怎么给他们安排陪酒的女孩子,赖子觉得最好对他们冷淡一点。他们如果为此发火不来了反而更好。
男服务生给赖子拿来一杯白兰地,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站起身来向付款不好的邻桌客人走去。
“欢迎光临!每次承蒙您格外关照,非常感谢!”
赖子只是分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实际上很冷淡,接着就去了另一桌。
“天啊!你总算来了啊!”
这桌客人是三京银行的副总裁伊关和客户公司的几个人,都是赖子很熟悉的面孔。
“回趟京都怎么样?”
赖子回京都之前伊关就来过酒吧,所以只有他知道赖子回了一趟京都。
“樱花应该全开了吧?”
“是的!去了一个叫原谷的地方,那里的樱花简直太漂亮了!伊关先生去过那个地方吗?”
“没听说过啊!”
伊关虽然在三京银行的大阪分行工作过,或许那时候原谷还没有对公众开放。
“虽说是迟开的樱花,可漫山遍野都是樱花!”
“现在这个时节,顺着保津川漂流而下也别有一番情趣啊!两岸樱花落英缤纷如同飞雪,坐在游船上喝着美酒顺河而下。”
“真好!我做舞伎的时候也坐过一次。”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时候要是认识你就好了。”
赖子轻轻点点头,这时候领班走了过来,告诉赖子:“熊仓先生来电话了!”
赖子一下子摆好了姿势似的两眼看着前方。
“不好意思!请您稍等一下!”
赖子给副总裁说了一声,站起身来向放着电话的吧台走去。
赖子嘱咐过领班和服务生,有客人打电话到店里来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客人的名字。因为客人不同,接电话的心理准备也不一样。
赖子站在柜台一端的电话前面,深吸一口气之后拿起了话筒。
“您好!让您久等了!”
“老板娘吗?是我啊!”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多数来电话的男人都不马上说自己的名字。不是说“是我啊……”就是说“你认为我是谁”,让她去猜他们的名字。
他们这么做或许是想试探一下赖子对他们的关心程度,但赖子这边早就让领班或服务生问清楚对方的名字了,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是谁呢?即便如此,赖子也要装作很困惑的样子问:
“您是哪位来着……”
小声嘀咕一句之后,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莫非是熊仓先生?”
“什么‘莫非是’啊!就是我啊!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天啊!在哪里呢?在公司吗?”
“我怎么会工作到这个时候?实话告诉你,我在京都,这会儿到茑乃家来了。我说让里子来陪我喝酒,结果她跑了!”
熊仓好像有点儿喝醉了。或许也有女孩子陪他喝酒,话筒里传来了笑语喧哗。
“听说你在京都待到今天中午?”
“是的,刚回来没多会儿。”
“真是太遗憾了!我昨天晚上来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俩久别重逢,可以在京都约会了。”
“您去京都是出差吗?”
“是的,但也不全是。今天不是铃子姑娘的忌日吗?我想去给她扫扫墓。”
迄今为止,他没去给铃子扫过一次墓,到了这会儿说得再好听也没人相信他。今天是铃子的忌辰估计也是去了茑乃家才听说的吧!赖子强压着满腹的怒气说道: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铃子泉下有知也一定很高兴!”
“你那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估计熊仓也是心中有愧吧!听声音就知道他很挂不住。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真够过分的!听说你对里子说不让我进茑乃家?”
“谁说那话了?”
“里子不让我告诉你来茑乃家的事,我就好奇问了问,难道不是那么回事吗?要是银座的你的酒吧也就罢了,连茑乃家都不让我来到底是为什么?你是不是想说茑乃家格调高我配不上?”
“我怎么会说那种话呢?不过我想,茑乃家有太多关于铃子的回忆,熊仓先生去了也会感到不安。再者说了,京都的话另外不是还有很多好玩儿的地方吗?”
“你这番解释我是似懂非懂啊!算了吧不说了,回东京以后到你店里去。”
“多谢!恭候您的光临!”
“好了,电话费太贵了,我要挂了。”
熊仓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你可不要和别的男人胡搞啊!别忘了还有我。”
熊仓说完就先挂断了电话。
“天啊!烦死了!”
赖子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快,走进了更衣室。
熊仓第一次出现在赖子在银座的酒吧里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铃子自杀以后,熊仓好长时间没有在祇园町露面。花街是个小世界,熊仓自然听说了铃子怀上了他的孩子的事情,好像他也不好意思出入茶屋了。
即便如此,自从赖子搬到新桥以后,他也不知道听谁说的,经常打电话过来,有时候还叫赖子去陪酒,赖子当然都拒绝了。
他不光眼睁睁看着铃子姐姐自杀了,还强暴了自己,就那样还厚颜无耻地想来见面。如此恬不知耻,赖子气得直发晕。
但是,自从赖子决定在银座开酒吧之后,她的想法有点儿改变了。
熊仓自称是贸易商,可实际上是他亲自跑到东南亚一带采购,把紫檀和藤制品进口到日本销售。在曼谷和香港一带好像特别有路子,只要挣钱,从贵金属、服装面料到玻璃制品,什么生意都做。
正因如此,虽然有些神秘兮兮的,可现在很有钱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赖子的酒吧开业半年之后,赖子忽然想给熊仓发个请柬,当然不是只图他的钱。
赖子心想,现在正是诱惑熊仓、寻机报仇的好机会。
迄今为止,她只是憎恨和躲避,三年过去了,赖子终于能够用冷静的目光审视对方,内心终于有了一份从容,可以找他报仇了。
“天啊!赖子竟然成了银座酒吧的老板娘!我真是太吃惊了!”
熊仓看到请柬跑到酒吧来的时候兴高采烈地欢呼,好像把过去的事情全忘记了。他环视了一下酒吧问道:
“今后再也不回京都了吗?”
“我已经把京都抛弃了!”
赖子是京都一流料亭的千金,甚至从舞伎升到了艺伎。虽说是东京的银座,但在酒吧工作就像是一种逃离。不管外界怎么看,京都的花街自有一种靠才艺生活的自豪,而东京的俱乐部和酒吧只是热闹而已,世人依旧有一种观念,认为酒吧这种地方比花街低一个档次。
“不过,能开这么大的酒吧,身后一定有一个身价不菲的出资人吧?”
熊仓用探寻的目光看着赖子,赖子微笑着说: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从墙壁到地毯全是借钱买的。”
“不会吧?你身后毕竟有茑乃家这棵大树,关键时候去银行借钱,多少钱银行都会借给你的吧?”
“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也用不着把铃子姐姐的仇敌请来吧?”
熊仓听这话吃了一惊,连忙把视线转向了别处,但马上就找回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豪爽劲儿。
“真是家不错的酒吧,以后我会常来的!”
“太好了!那就多多拜托您了!”
从那以后,熊仓每个月都会来两三次。一般都是和客户一起来,有时候也会领着貌似很有钱的小地方的客人来。
熊仓每次都会向这些客人介绍赖子,说赖子是京都老字号料亭的千金,以前做过舞伎。
看样子他是想向客人炫耀自己和这里的老板娘是老相识,说不定还会炫耀他夺去赖子处女之身的事情。
赖子一想到他对客人说那个事情就坐立不安,可忧心忡忡又有什么用?
还是思考复仇的办法更快乐。
“你做舞伎的时候也漂亮,可现在还有一种女子处在最美年华的那种美。”
熊仓说着奉承话,又开始恬不知耻地邀请赖子去吃饭或去兜风,赖子总是赔着笑脸拒绝他。
“我也不像以前那样有精气神了,说去吃饭就真的只是吃饭,你陪我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嘛!”
从那时起已经过去六年了,熊仓应该也年过五十了。曾经风流倜傥的美男子现在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喉结那个地方还出现了雀斑。不管怎么装,年龄这个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但是赖子对此没有一丝同情。
装出一副对他有意的样子引诱他,在他离自己最近的时候给他致命的一击。
赖子现在正以近乎狩猎者的冷静等待熊仓这只焦躁不安的野兽进入合适的射程。
酒吧刚开门的时候,多是社长和董事这些比较年长的客人;从十点左右开始就变成了部长级的;临近十二点快要关门的时候,来的都是些四十来岁和三十来岁的课长和自由职业者。
时间越晚,来的客人的年龄越年轻,同时客人的身份地位也越低。
要说哪种客人比较好,其实是各有长短。社长级别的客人举止稳重温文尔雅,喝的也多是白兰地这种高档酒,但量不太多。还有,这些客人都上年纪了,也有些不好伺候。
那些能喝的部长级的客人看到社长来了都敬而远之,对酒吧来说,也是个很伤脑筋的事情。
和这些年长的客人相比,年轻人虽然闹腾,但性情爽朗,喝酒也爽快,说话也有意思。
酒吧里陪酒的女孩子都愿去陪那些年轻客人,那些不好伺候的社长和董事们自然只能由赖子去陪了。其实赖子也想在年轻人的桌上喘口气,但那些从她做舞伎时就延续下来的老客人没有自己陪着就不乐意。还有一些客人更精于算计,到酒吧门口探进头来问老板娘在不在,如果听说不在扭头就走。
晚上十点前后是最忙的时候,这个时间段社长级的年长客人和比较年轻的客人都赶到了一块儿。
刚才又来了两伙客人,一伙是三个人,另一伙是两个人,酒吧一下子就坐满了。
“老板娘……”
赖子听到客人召唤,向三号桌走去,村冈看到又有客人来了,可能有些顾虑,正要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