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赏花吧!”
“我倒想去百货商店!”
“好吧!那就去吧!”
准备好以后,姊妹俩出了门。
沿着公寓的走廊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迎面走来,还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你好!”
“你好!今天真是好天气啊!”
只是和对方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了。
“刚才那个人是住隔壁的夫人,前几天她问我丈夫在哪里工作!”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从事纺织服装方面工作的。”
“然后呢?”
“然后她再也没问别的。”
想一想就觉得里子说的这件事情很让人心情沉重,可没想到里子表情爽朗地走进了电梯。
或许因为今天天气好又是星期天的缘故吧!大街上人潮汹涌。御室和洛北那边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好像从地方蜂拥而来赏花的人很多。两人打车到了四条河原町,在那里下了出租车,进了百货商店。
“因为肚子大了,这段时间看什么都没意思!”
里子在饰品卖场前面边走边嘀咕。什么衣服啦手袋啦鞋啦,不管看到多么新潮的东西,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也是没法打扮的。
“等生了孩子以后你再慢慢打扮自己吧!”
“可是,生了孩子之后打扮又有什么用!”
“没有的事儿!里子妹妹还年轻得很嘛!”
赖子安慰里子,可一想到里子这么年轻就要一个人生孩子,觉得她好可怜。
“好不容易一起来了,我送你点儿什么礼物吧!”
“天啊!我太高兴了!姐姐想给我买点儿什么?”
“你家里还缺什么?”
里子稍微考虑了一下说道:
“那么,咱上六楼去看看吧!”
“六楼?六楼有什么?”
“六楼有婴儿用品!姐姐还没去过婴儿用品柜台吧?”
确实,里子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或许就是孩子的事情。赖子点点头,上了扶梯。
“现在什么都有卖的!就连尿布都有!”
虽然哪层都很拥挤,幸好婴儿用品卖场还比较空。里子从婴儿服那里开始转着看。
出生后四五个月之前穿的上衣和衬袄旁边,摆着那以后穿的对襟毛衣、罩衫、裤子和幼儿护腿套裤等东西,上面的图案大都是花朵和小动物,非常可爱。
“太可爱了!”
因为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赖子觉得什么都稀罕。
“里子,你觉得买什么好啊?”
“好不容易让姐姐破费一次,那就买最贵的吧!”
都是婴儿用品,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再者说了,现在除了自己,没人愿意公开地给里子买婴儿用品。赖子一想到这里,就想给里子买她想要的东西。
“被褥买了吗?”
“没,还没买。”
两人转着看婴儿用的小被褥。那里也摆着各种图案的小巧可爱的婴儿用的小被子。
“婴儿床呢?”
“虽说早晚也得买,可现在买还有点儿太早吧?”
“可是,早点儿准备下不是更好吗?”
“准备得太早了,要是生不下来可怎么办啊?”
“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可是,前些日子我听人说过,有个人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可最后还是流产了。”
女人一旦怀孕,好像对任何事情都变得神经质起来。
“那好吧!婴儿床过些日子我再送给你吧!”
“真是太谢谢姐姐了……”
婴儿床的旁边还摆着存放衣服的衣柜、童车、放尿布的箱子、坐便器,还有学步车等东西。随着孩子逐渐长大,需要的东西也渐渐不一样。
看着眼前这些花花绿绿的婴儿用品,赖子忽然羡慕起就要生孩子的里子来了。
到现在为止,她一直很同情离家出走一个人生孩子的里子,可在婴儿用品卖场的里子看上去很幸福。尽管现在很辛苦,可有孩子的里子,将来或许比自己更幸福。尽管有痛苦,但能生下心上人的孩子,一定是女人最大的幸福。
“姐姐,你看这个怎么样?”
里子用手指着印着一排小鹿斑比的婴儿被问赖子。
“好倒是挺好的,不过那是适合男孩儿的图案啊!”
“我觉得我会生个男孩儿!”
“原来你还是想要个男孩子啊!”
“男孩女孩都行,只不过男孩儿的话会像他不是吗?”
里子说话的时候,一对顾客走到她旁边。
那个女的和里子年龄差不多,肚子已经很大了,旁边有一个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的男人陪着她。
那个女的把里子选好的印着小鹿斑比的婴儿被拿在手里,问身边的男人:“怎么样?”
赖子突然觉得印着小鹿斑比的婴儿被要被那两个人抢走了,连忙对里子说:
“好吧!就买这个了!”
她见里子点头,马上指着那两个人正在看的婴儿被对店员说:“我要这个!”
眼看着手里拿着的小被子被买走了,那对年轻男女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一脸莫名其妙地去了旁边的卖场。
“姐姐,太谢谢你了!”
里子一边接过送货小票,一边向赖子低头行礼。
“还有别的想买吗?”
“让姐姐买那么多东西,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没关系的!这件婴儿装怎么样?”
现在赖子有一种冲动,什么都想给里子买。
虽然赖子也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但刚才那对男女刺激了她却是真的。
那两个人无疑是夫妻吧!在父母和家人的祝福下幸福地结了婚,不久就要生下第一个孩子了。夫妻两人和他们的父母也一定在期待孩子的降生。
在那种幸福的日子里,今天恰逢星期天,妻子和丈夫一起出来买东西了。从婴儿服到婴儿被到婴儿床,妻子都是和丈夫手拉手在商量。那是幸福的一对,对未来没有任何的不安和恐惧。
和他们相比,里子买婴儿用品的时候,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想必里子以前也来过好多次了,恐怕每次都是一个人来。
但是,那时候里子的身边一定有像刚才那样的幸福夫妻在买东西吧!
来婴儿用品卖场,对于里子来说,一定既喜悦又痛苦的。今天里子之所以说想上街,进了百货大楼就直奔婴儿用品卖场,或许是因为今天是和姐姐两个人一起吧!
赖子刚才还对怀着孩子的里子感到了嫉妒,但现在发现,里子也有里子的悲哀。
“里子,姐姐今天什么都给你买!”
赖子心里升起一股豪气,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里子的丈夫。
在百货商店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了。
因为是星期天的傍晚,大街上依旧是人流如织。中午之前天空还是晴朗的,这会儿天上飘着一层薄云,被四条通大街上林立的高楼大厦切割成条条块块的东山,在樱花季节淡云遮蔽的天空下,迷雾蒙蒙的。
赖子手里有两张四点半开始的“都舞”的门票。因为每年铃子的忌日都和“都舞”的演出期间重叠,赖子几乎每次都去看。
虽说中途放弃了做舞伎,但对于赖子来说,祇园是她度过了从少女到女人的过渡期的地方。虽说后来自己只身去了东京,已经和祇园没有任何关联了,但花街还是她萦绕于心的地方。
可以说,现在一年一度看都舞是赖子和祇园之间唯一的牵连和羁绊。铃子之所以选择在有都舞表演的四月自杀,说不定其中包含了她希望赖子永远不要忘记祇园的心愿。
“我有两张票,去不去看?”
赖子邀请里子一起去看都舞,但里子好像不太想去。
如果去看都舞,当然会遇到自己熟悉的艺伎和舞伎,还会遇见茶屋和小方屋的老板娘们。
里子不愿让她们看到自己的大肚子……
里子的心情不说也知道。
“那么多客人,谁还顾得上看你的肚子!”
“除了千鹤以外,我还谁都没告诉呢……”
“可是,你也不能永远捂着盖着啊!”
两人被人潮推着走在四条通大街上,赖子又劝了里子一次。
“知道了就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也结婚了,不如干脆在她们面前露一面,你说呢?”
“为什么呢?”
“与让别人问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怎么老长时间没见你了’相比,大大方方露面不是显得更自然吗?”
听赖子那么说,里子好像有点儿动心了。
“真的没事儿吗?”
“你和我在一起,没事儿的!”
就这样,两人过了四条桥,到了“一力”的旁边往右拐。
大街的左右两侧装饰着灯笼和樱花树枝,灯笼上印着祇园町的标志——串在一起的米粉团。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都舞的海报,海报上印着舞伎的照片。
十年前,赖子也和铃子一起上过海报。那时候也为周刊、杂志封面和广告拍了很多照片,即使现在去家里的书架上找找,应该还能找到很多这种照片。
赖子有一段时间曾经厌恶得连看都不想看了,现在反而很怀念那些照片。
可是,日月如梭,日子过得也太快了!
十三年前和赖子一起去做舞伎的那些伙伴,现在还去宴会陪侍的只有三个人了。那个时候,光舞伎就有将近五十人,和现在的十四五个人根本没法比。
而且,当时的舞伎里面,祇园町的茶屋或艺伎的女儿或她们的亲戚占了一大半,从外面来的舞伎很少。
正因为人多,所以修业也非常严格。哪怕只有稍许疏忽,就有可能失去参加都舞表演的机会。也有人因为瞒着师傅去拍电视,或不请假去海外旅游,而失去了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机会。
“你不能去参加都舞表演!”
当时的舞伎们最害怕听到师傅的这句话。
做舞伎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那些取得艺名的阿姐舞伎擦拭梳妆台,或者给她们换溶化白粉膏的水。
还有,在发型还是桃割发髻的时期,披肩和短外罩是不允许穿的。到了天寒地冻的日子,赖子总想早一天有资格披上披肩。
这些虽然都是往事了,但走在茶屋鳞次栉比的花见小路上,赖子总觉得那些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举行都舞表演的歌舞练场一带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四点半开始的都舞表演是当天最后一场了,门票全都卖光了,几乎连站席都没有了。外地来的游客把入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还能看到外国人的身影。
两人并肩走了进去,在走廊里早早就遇上了茶屋和料亭的老板娘们。
“你好!”
简单地和她们互相打个招呼,两人去了二楼的茶席(茶道用语,调茶的座位,茶会)。
今天表演点茶的是一个名叫吉福的艺伎,赖子当年和她一起做过舞伎。她当然早就过了襟替,成了一名风姿绰约的艺伎。赖子之所以今天一定要来,也是因为今天是吉福表演点茶的日子。
引座的人很会来事儿,把两人领到了从前面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吉福先看到了赖子,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赖子一边点头,一边回报她一个笑脸。
因为对方正在表演点茶,所以不能和她说什么话,但仅仅是四目相对,赖子心中的怀念就被唤醒了。
品过茶,用纸把豆沙包和碟子包起来,给吉福使了个眼色,从茶席出来的时候,舞台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看样子要从人缝里穿过去才能到座位上去,里子好像有些踌躇,赖子也不管那么多,拉着里子的手走到了中间稍微靠前的座位上。
好像就等着两人落座似的,舞台的大幕徐徐拉开了。
今年都舞表演的曲目叫《风雪花名所图会》,以风景名胜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为背景,在舞台上展示其最精彩的部分。
第一景是《置歌》(三弦曲的舞曲,舞者登场前的序曲),接下来是《春霞日吉神社前》《殿上赛菖蒲》《莲香山庄捉流萤》《竹生岛月之舞》《比叡山东塔红叶》,还有模仿画师茂兵卫画作的《天桥立雪道行》,最后以《花都尽赏》告终。
其中《竹生岛月之舞》是最精彩的部分,舞台上出现了龙神和舞女。
龙神的角色很难演,舞蹈是由比赖子早四年的前辈孝代来表演的,而扮演舞女的则是和赖子同期的佳乃江。
赖子正看得如痴如醉,里子把脸凑过来小声说道:
“姐姐要是一直做舞伎的话,现在扮演龙神的一定是姐姐!”
“怎么可能呢?我根本演不了!”
赖子摇摇头,可她见佳乃江在台上扮演舞女的角色,心想那也有可能。
“身怀技艺的人真好啊!”
月之舞刚结束,里子就在那里小声发感慨。
“会技艺的人也能忘掉心上人不是吗?不管是鼓还是三弦琴,想念对方心里难受的时候,拼命敲鼓、尽情弹琴直到指尖上渗出血来,那样就能够忘掉烦恼和忧伤,不是吗?”
里子表面上装着爽朗,可心里一定很苦吧!这要是在东京的话,自己可以帮她和椎名相见,但东京和京都离得那么远,实在是爱莫能助。
“里子妹妹,要学会忍耐!”
现在的赖子也只能这么说。
都舞表演大约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两人出来的时候差一点就六点了。暮色终于笼罩了小巷,红灯笼显得愈发鲜艳了。
“我们去什么地方吃饭吧!”
这次也是赖子提议去吃饭,两人走到四条的三筋前面往右一拐,走进了一家叫“牌坊”的料亭。
拉开格子门就是长长的甬道和院子,再往前就是正房了。以前全是铺榻榻米的房间,近来在入口右边的房间里安上了柜台,使房间来了一次改头换面,这样的话,偶尔造访的客人也可以很随意地进来了。
这家店的年轻儿媳直到两年前还是一个舞伎,里子也认识她。姐妹俩运气不错,在空着的柜台一头坐了下来,料理就让厨师看着办,然后点了啤酒。
“真是好久不见了!”
老板娘和她年轻的儿媳挨个过来打招呼。
“您那么忙还光顾小店,真是非常感谢!今天和您姐姐在一起,真好啊!”
看样子,没人知道里子已经离开家了。
“我也想在东京开这么一家店!”
说是柜台,其实就是把日式房间的地板切下一块儿之后装上的,透过身后的赏雪纸拉窗,可以看到装着方型纸座罩灯的院子。
“姐姐要是开了店,就雇我吧!”
“你说什么呢!里子!”
赖子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管是客人还是柜台里面的年轻主人,好像都没察觉两人在说什么。
“可是,我也无处可去啊!”
“没有的事儿!你得好好守着老家……”
“即使我想守着,母亲也不会答应啊!”
听里子这么说,赖子也没信心了。
但是,假设里子就这样把孩子生下来,那茑乃家会怎么样呢?赖子一想到这里,心里就着急。
“不管谁说什么,茑乃家都是你的!”
“可是,不是还有菊雄吗?”
“说什么傻话!菊雄不过是个女婿,和我们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不能因为你离开家了,就把茑乃家交给他!”
七年前,赖子离家出走的时候曾想茑乃家爱啥样啥样,可现在一想到茑乃家有可能落到菊雄手里,忽然觉得很可惜。
“好了,现在不要考虑多余的事情,你一门心思生个好孩子就行了!”
因为老板娘的儿媳过来倒酒,赖子停下不说了。
“您还是那么漂亮啊!”
“哪里啊!我都这么大年龄了!听说您要生孩子了是吗?”
“是的!托您的福,孩子已经六个月了!”
正说话的时候,老板娘抱着孙女从柜台里面出来了。虽说是个女孩子,可对老板娘来说,是她的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看样子她喜欢得不得了。她自己抱着孩子挨个给那些熟悉的客人看。
“真是个小美人啊!这可是将来的京都小姐啊!”
“京都小姐可不行!我想让这个孩子学舞蹈!”
一个观念陈腐的老板娘如此执着很是滑稽,在座的客人都笑了。
“对吧孙女?咱不喜欢做什么京都小姐是吧?”
老板娘对着婴儿说,在孩子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就走开了。
“真好啊……”
听里子这样小声说,赖子给她倒上啤酒问道:
“你和椎名先生有联系吗?”
里子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你住在公寓里吗?”
“经常来电话。”
“他都说什么?”
“一开始的时候他很反对,现在好像已经死心了。”
赖子点点头,喝了一口啤酒问道:
“他不来京都吗?”
“他说要来,可我告诉他不用来。”
“为什么?”
“我说得不对吗?他那么忙……”
里子说完,表情忽然明朗起来。
“昨天晚上,姐姐回去以后他来电话了,还问我身体怎么样呢!”
那么一句话就值得这么高兴吗?赖子觉得里子很值得同情,可里子又接着说:
“我已经决定在生孩子之前不见他了。”
“你怎么……”
“不是吗?现在挺个大肚子这么难看,我可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好吧!生下来之后会见面吧?”
“他要说肯见我的话,我就和他见面……”
“他一定说想见你吧?”
“说是说了,可我知道他很勉强。”
“没有那回事吧!椎名先生不是个很善良的人吗?”
“那可真是个好人!可是他觉得麻烦也是事实吧?”
里子要这么说的话,赖子也无话可说了。
里子和椎名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谈?做过什么样的约定?以后的事情会怎么样?这一切除了当事者之外,谁也无从知晓。
“我明天就回东京了,有没有什么话让我捎给椎名先生?”
“明天就要回去了吗?真好啊!我也想去!”
“那好啊!一起去吧!”
“不,我可不去!”
里子很坚决地摇摇头。
“我没事儿的!我很坚强的!”
“那个我知道,可是肚子越来越大,是不是得雇个保姆什么的?”
“不用!千鹤说,到时候她住在家里陪我。”
“你又说那些,她也要去宴会上陪客人……”
“姐姐你可真爱操心啊!”
“那还用说吗?一个宝贝孩子就要出生了,那个孩子今后是要继承茑乃家的家业的!”
“为什么那么说?”
“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毕竟还是你的孩子吧?这个孩子注定要继承家业的!”
“姐姐真的那么想吗?”
“那还用问吗!”
“谢谢姐姐!”
里子在柜台下面突然紧紧握住了赖子的手。
牡丹篇
今年的黄金周只有最后的五号那天下了雨,四号之前天气一直晴好。
赖子店里的姑娘们几乎都出去旅游了,一般都是在外面住一两个晚上的那种长途旅游,好像也有去海外旅行的。
但是,为了改造酒吧的内装修,赖子一直待在东京。
“雅居尔”酒吧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色调是以蓝色为基调的,桌子和椅子也是和蓝色基调相配的。
虽说开店已经过了四年了,可因为中间换过一次地毯,所以说也不是那么旧。
但是,赖子决定要趁着这个黄金周把酒吧内部重新装修一遍。她告诉客人们从四月二十九号到五月五号因为酒吧装修要暂停营业的时候,也有客人问这么好的酒吧为什么要重新装修。
说实话,赖子对现在的酒吧内装已经都点儿腻烦了。
客人一般就是一个月来那么一两次,再多也就是一周两次,而且每次也只坐一两个小时,然后就回家了。
但是对于赖子来说,一天的一大半都要在酒吧里度过。
开始的时候还觉得很精美别致的室内装饰,每天看着也就腻烦了。每个傍晚时分,走在从青山的公寓去银座的路上,一想到又要进那个酒吧,就觉得有点儿兴味索然。
不光赖子有那种感觉,好像店里的姑娘们也都是同样的心情。有个叫明美的姑娘从开业那天就在酒吧里工作,有一次听见她小声叽咕:“这家酒吧也有点儿破旧了!”
那时候客人们已经都走了,她只是无意间说了那么一句,但话里面确实包含着对内部装饰的腻烦。
赖子倒没听到客人发什么牢骚,但姑娘们腻烦了店内装饰却不是个什么好事情。那会让姑娘们失去工作的热情,还会影响她们对客人的服务态度。
赖子心想,还不如下决心在出现那种情况之前,把酒吧内部重新装修一遍。
当然,想对酒吧内部改头换面就要花钱。但是,如果大家因此心情焕然一新,酒吧再焕发生机的话,那反倒是个好事情。
话是那么说,真要装修的话,确实要花一大笔钱。
一般来说,银座的酒吧要重新装修的话,按行情来说,平均每坪要花费一百万左右,当然要豪华装修的话就没顶了,也有酒吧每坪花费一百二三十万到一百五十万。
赖子的酒吧有十五坪。如果按照每坪一百万来算,那就是一千五百万。
虽说赖子多多少少有点钱,但考虑到以后的事情,还得从银行借七八百万。
幸好和三京银行很早就有业务关系,一方面也因为银行的副总裁伊关先生是酒吧的客人,所以银行很痛快地就答应了贷款给赖子。
剩下的就是考虑让谁来负责装修了。按照一开始的计划,赖子本打算委托给上次给自己酒吧装修的那家公司。
但是赖子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委托给一个叫日下的年轻人。
赖子认识日下是一年前的事情。
第一次,他是和一个叫边见的广告代理公司的营业部长一起来的。
边见是个很开朗很活跃的客人,从酒吧开业那天起就一直很关照酒吧的生意,对赖子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客人,只不过去年春天,有一次在回家的出租车里对赖子动手动脚,被赖子拒绝以后,他就躲得远远的了,但是夏天的时候有一次日下一个人突然来了。
他在酒吧门口问:“我可以进去吗?”赖子说:“请进!”于是他就很不好意思地缩着身子进来了。
赖子还以为他是为边见的事情来发什么牢骚的,可他的举止态度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地喝酒。
那时候,赖子第一次知道日下是个室内装潢设计师,还经营一个叫“工艺社”的装饰公司。
通过交谈才知道,他和边见是因为以前给他的广告画过插图才认识的,所以上次才跟他一起来的。
他今年三十二岁,虽然比赖子大三岁,但在酒吧里看上去要比赖子年轻得多。
第一次的时候,日下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问:“我可以再来吗?”接着要用现金结账。
在“雅居尔”几乎没有客人付现金。作为酒吧一方,除非是第一次来的客人或很奇怪的客人,一般不会要求他们付现金。
日下当然也递上过名片,以前还和边见一起来过,赖子觉得他可以挂账,但他说“因为是第一次”,坚持付了现金走了。
从那以后,日下经常出现在酒吧里。
他可能觉得一个人独占一个包厢有点儿不合适,从第二次开始,他都是和两个以上的朋友一起来,但每次都是日下结的账。因为同来的都是他大学时代的朋友,一个个都很年轻,乍一看上去,作为雅居尔的客人很不适合酒吧的氛围。
但是,日下的那种客气到有些张皇失措的态度,让赖子感到莫名的喜欢。
从中年到了初老,男人就渐渐变得不好伺候了。刚才还摆架子逞威风,忽然就变得乖张起来,鸡毛蒜皮的一点点小事儿就开始吹毛求疵地找碴儿。只要赖子和其他客人说话稍微亲热一点儿,马上就开始嫉妒。
从这一点上看,日下他们就省心多了。即使陪酒的姑娘少,他们也能忍受,也从不会莫名其妙地闹别扭或放肆任性。客人很多的时候,一旦有新客人进来,他们就马上站起来把包厢让出来。
正因为酒吧过去一直接待上年纪的客人,年轻人的那种爽快就格外显眼。
既然连赖子都对他有好感,其他的姑娘当然也对他很有好感了。过了半年左右,日下就成了姑娘们在背后最喜欢的人。
但是,日下好像从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对赖子很有意,赖子一坐下他就开始紧张,稍微陪他说几句话他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又是握赖子的手又是摸赖子的身子,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赖子看。
赖子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年轻的男子盯着看,但她并不觉得不高兴。比起被中年男人用色眯眯的眼神儿盯着,被清澈的年轻人的眼睛盯着感觉要好多了。
赖子很欢迎日下来酒吧,可雅居尔并非那种便宜的酒吧。客人几乎都是大公司的董事高管或部长级的人物。
日下虽说也顶着个社长的头衔,可他的公司只是个小小的有限公司。
一个月虽说只来一两次,可一个人一次就轻松花掉两万。
赖子给了日下一个不收服务费的学生价,即使那样也要花一万五六千。
从去年秋天起日下开始挂账,但酒吧一给他把账单寄过去他马上就付钱。
赖子觉得再晚几天也不迟,可他就是那么诚实守规矩。
赖子对他说起装修的事情是去年年底的时候。那时候日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怯声怯气地对赖子说:
“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就让我来做吧!”
赖子虽然不知道他作为一个室内装潢设计师本事如何,但觉得要是这个年轻人的话,交给他做也未尝不可。
“到时候真要装修的话,一定拜托你!”
当时赖子是那么答应的,但那时候她觉得装修的事情还早呢。
赖子把装修的事情正式委托给日下是今年三月初的事情。
“我想这个黄金周装修酒吧,你觉得怎么样?”
赖子说了一下自己对装修的希望和要求。
因为酒吧到现在为止是以蓝色为基调的,她这次想把酒吧改成一种更素气更简约的风格。
自从酒吧开业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客人也稍微上年纪了,为了和客人的年龄相符,赖子想把酒吧的氛围改成比较安静的氛围。
日下只是默默地在那里听赖子讲,第二天就把报价单拿来了。
“您看这个报价行吗?”
赖子看了一眼报价单,总额那个地方写的是一千二百万。
“就这些钱能行吗?”
“没问题!”
“可是,现在不是每坪就需要一百万吗?因为我的酒吧有很多上年纪的客人,椅子也得换成那种坐上去很舒服的那种。”
“我想办法吧!”
“你不用那么勉强,需要的钱我该出多少出多少!”
“先照这个报价让我做吧!”
赖子说再加点钱,可日下坚持说“这样就行了”根本不听,赖子只好就那样把装修的事情交给他了。
虽说是黄金周,因为今年的四月二十九号是星期二,在银座很多酒吧三十号、一号,二号都营业,一直到星期五。
因为雅居尔也和其他酒吧一样营业到星期五,所以实际的连休加上四号的星期天只有三号、四号和五号这三天时间。
员工们因为可以连休三天都高兴得不得了,但酒吧的装修必须在这三天内完成。这三天里要粉刷墙壁,还要更换地毯和桌椅,到底能不能完成,赖子很是担心,但日下说:“一定能完成!”
不过,为了酒吧装修,日下在放假的一周前就做好了装修的效果图,好像连桌椅也都订好了。
连休第一天的三号早晨,赖子九点起床,冲好咖啡之后给店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马上传来了日下的声音。
“今天早晨八点就开始工作了,您什么时候来看看?”
对方那么问,可赖子刚刚起床还没法出门。
“我中午过去!”
赖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日下几乎没说起过自己公司的事情,但听他的朋友说,他在三田的庆应附近有公司的办公室,手下有两三个员工。
公司的业务范围很广,从酒吧的内装修到广告杂志的插图制作,还有各家商店用的玻璃柜,好像还为商品陈列提供咨询服务。
“他虽然很年轻,但才华非同小可!”
日下的伙计们都那么说,可赖子没法去实际确认。
真的没问题吗……
被他那颇似年轻人的诚实的人品和低廉的报价所吸引才把装修工程交给了他,但赖子越来越觉得心里不踏实了。
不管日下在室内装潢方面多么有才能,可粉刷墙壁、安装门和柜台都是泥瓦匠和木匠的工作。还有,地毯要找地毯厂家来铺,桌椅要让家具厂家来安装。
他那么年轻,能向那些人发号施令、使唤那些人吗?
过了中午,赖子去了酒吧一看,发现门敞着,里面堆满了木材和瓷砖,有两个年轻人正在里面忙活。
日下穿着猎装夹克和牛仔裤,拿着设计图给赖子说明。
但是,赖子最头痛看这种图纸了,日下怎么给她说明她也听不太明白。
“不管怎么说,希望改造成那种安静且富有品味的氛围!”
赖子说完,把来的时候在路上买的盒装寿司和蛋糕放下就回去了。
第二天赖子没有到店里去,日下给她打电话商量柜台的位置和桌子摆放的地方。
赖子想把柜台装得高一点儿,包厢即使改变了安放的位置也不减少数量。
“只有一件事,能不能把包厢改成三人座的小包厢?”
“那也太不好用了,不行!”
赖子越来越担心,可订购的桌椅都已经进来了,那也没办法了。
赖子一直担心,第三天的下午去了店里一趟,发现店里面还是满地的木片和电线,看上去就像个堆放杂物的仓库。
“这个样子的话,明天之前能完成吗?”
赖子有些着急地问道。
日下挠着头回答说:
“我会想办法的!”
“光想办法可不行!必须按时完工!”
日下老老实实地点点头,那种年轻人的诚实、老实这会儿却让赖子感觉那么靠不住。
明天之前到底能不能如期完工?那天晚上赖子担心得迟迟睡不着。
不管多么晚,明天中午一点之前不能完工就麻烦了。赖子那么想着,半夜一点以后又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还是日下接的电话。
“你还在店里?”
“今天晚上要搞通宵!”
对方这么说,赖子也不好意思说得太严厉了,只说了一句“务必,拜托了”,马上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赖子上午忙着去银行并检查庆祝酒吧重装开业的东西,所以没能到店里去。中午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还是日下接的,说是再有三个小时就完工了。
赖子半信半疑,两点以后去了一看,只有柜台后面的架子和桌子上摆放的装饰品还没弄好,其他的几乎都完成了。
按照赖子的希望,墙壁涂成了清一色的淡驼色,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两张画相得益彰很有味道。柜台是白木的,光看柜台的话,也有些像日本料亭。
除了天花板上的照明之外,在酒吧的两个角落里还装上了日本风格的方形纸座罩灯,整个酒吧弥漫着一种宁静的氛围。
“太好了!真是太棒了!谢谢你!”
赖子紧紧握住了日下的那双大手,抬眼一看,日下正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你怎么了……”
赖子松开手,日下也慌忙把手抽了回来,再次向赖子低头道歉:“这么晚才完工很对不起!”
装修后焕然一新的雅居尔颇受客人们的好评。
“这不是很好嘛!这样一来感觉很安静很清爽!”
刚听有客人这么夸奖,接着又有客人半开玩笑地说:“总算有了大人的氛围了!”
过去的室内装潢确实过于依赖南欧的大海印象,过于浪漫,或许有一种孩子般的氛围。从这一点来看,这次的店内装饰虽然缺少几分华丽,但很雅致,能让上年纪的客人感到安静。
“这装修是谁做的?”
好几个客人这样问赖子,但赖子只是含糊其词地说:“找了一个认识的人……”
倒不是他们知道了是日下做的有什么不好,但因为他们和日下有时候会在酒吧里碰上,所以赖子觉得还是不说为妙。还有,日下给自己的价格很便宜,作为一个客人也太年轻了,可以说,赖子脑子里有这些想法才没说出来。
不管怎么说,酒吧内部重装很成功,赖子总算放下心来。
装修完工的第二天,赖子给日下打电话说了一番感谢的话之后,要求他马上把账单寄过来。
可是,过了一个星期日下也没把账单寄过来。
三天后又催了他一次,这回总算把账单寄过来了,可明细下面的总额是一千二百万。
这个金额确实和当初约定的一样,但赖子一直觉得活儿干得好的话,稍微贵点儿也可以。
这次的装修一千二百万实在是太便宜了!对方即使要一千五百万自己也无话可说。
“花了多少就请你要多少!”
赖子那么说,可日下只重复一句话“这样就行了”。平日里他来酒吧的时候总给他打折,他或许是为了回报那份好意,可这样的话,赖子就更觉得过意不去了。
日下的公司那么小,赖子不觉得他的公司很挣钱。他本人也很年轻,也不像有多余的钱的样子。
这次的装修工程或许是成本价,要不就是多少出现了点儿赤字。日下出于年轻人的爱面子,好像有点硬撑,可他越那么说,赖子心里就越难受。
赖子按照账单上的金额给他把钱汇过去之后,权当表示感谢,她想请日下一起出来吃个饭。
“下周的周六可以吗?”
“我真的可以去吗?”
电话里传来了日下那年轻人的兴奋而欢快的声音。
“地方选哪里好呢?”
“我哪里都行!”
“好吧!那我们六点去王子酒店的大堂吧!”
要选择王子酒店的话,那地方正好处在赖子住的青山和日下住的三田中间。
“谢谢您!”
日下可能在电话那头正对着自己低头行礼吧!赖子忽然觉得他那过分恭敬的口气很滑稽可笑。
银座的俱乐部周六几乎都休息。雅居尔也是如此,除了十二月份之外,周六都休息。
赖子被客人邀请去吃饭或看戏,尽量选择周六去,星期天一般不出门。
每天都到霓虹闪烁的大街上去,每周至少有一天想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待着。
到了约好的周六那天,赖子到了王子酒店的大堂一看,日下已经到了,在那里等她。
日下来酒吧的时候总是穿西装打领带,但今天穿了一套好像是定做的上面有细条纹的灰色三件套,系着一条华伦天奴的领带。三件套好像很适合身材高大的日下,但总觉得他是特意穿着来的。
“我们去哪里好呢?你还没吃饭吧?”
听赖子这么问,日下马上回答说:
“马克西姆怎么样?”
“你常去那样的地方吗?”
“不是,只是偶尔去。”
“你要是喜欢法国菜的话,就让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马克西姆餐厅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在东京也属于超一流的西餐厅,当然错不了,但赖子想去一个小而雅致的西餐厅。
赖子不觉得日下提出要去马克西姆是因为他经常去。因为今天是和女性见面,他想拼命向对方展示最好的地方,赖子觉得那是年轻人争强好胜的一种表现。
赖子从酒店大堂打了一个电话,预订了一家面朝并木通大街的名叫“萌普齐”的法国餐厅。那家餐厅的话自己经常去,那里的领班也认识,餐厅的氛围也很安静。
还有,那家餐厅的冷盘样数很多,酱鹅肝、鲍鱼和鱼子酱等等风味独特,盛在小碟里,十几种小冷盘一道道端上来,非常有意思。
两人进了餐厅,发现餐厅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安排了里面的一个包厢。赖子先点了两人份的冷盘,然后问日下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