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喝葡萄酒吧!”
赖子不怎么能喝葡萄酒,但她没有表示异议。
领班马上拿酒水单给他看,日下稍微考虑了一下问道:
“有六六年的波尔多马尔格吗?”
“很遗憾,没有!”
听领班如此回答,日下小声嘀咕:“这可怎么办?”犹豫再三,他点了一种赖子从未听说过的葡萄酒。
“要是有波尔多就好了!因为六六年的葡萄最好!”
赖子微笑着点点头。
迄今为止,赖子和各种各样的客人一起吃过饭,几乎所有的客人都选择服务生推荐的葡萄酒。
和他们比起来,日下提出的要求很难,那或许也是年轻人想努力表现自己的一种虚荣的表现。
赖子觉得他再放松一点、举止再自然一些就好了,她问日下:
“葡萄酒的味道如何?”
“嗯!我觉得很好!”
可能他也觉得自己提的要求太多了吧!这回他很诚实地点点头。
“这个,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赖子说着,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东西。”
“给我吗?”
日下半信半疑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套登喜路的领带夹和袖扣。
“这个太漂亮了!”
日下马上拿着领带夹在领带上比量了一下。
“那么,我现在就别上这个!”
日下把领带上别着的珍珠领带夹拽下来,把赖子刚送给他的领带夹别了上去。
这种直截了当的做派很像个年轻人。
“谢谢您!”
日下把崭新的领带夹别在领带上,再次向赖子深深地低头致谢。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是八点多了。
“我来付!”
日下想付账,赖子拦住了他。
“那怎么可以!是我邀请你来的!”
“那么下次我请!请您再陪我去一家!”
下了电梯走到外面,忽然感觉有点儿憋闷。现在才五月中旬,看天空的模样,好像要进入梅雨季节了。
可能是因为酒吧都关门了吧,虽然是周六的晚上,但并木通大街上行人很少。平时都是车水马龙的,可今天马路上的车嗖嗖地就过去了。
“去哪里好呢?”
“哪里都行……”
赖子一边回答一边看旁边大楼的玻璃窗,然后就站住了。因为店家关门所以变得很暗的玻璃窗的对面,映出了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怎么了?”
“没什么……”
过去赖子和客人一起在街上走的时候,也好几次看见过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身影,哪一次都不是有意识地去看,只是无意间猛然看到了而已。
那时候走在自己身边的,总是身材有点发福的中年男性。但今天玻璃窗上映出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赖子觉得好像有了新发现。
“七丁目有一家我熟悉的酒吧,就是有点儿小,那种地方也可以吗?”
七丁目的话,走着去一会儿就到了。两人并肩往前走,很快就遇上了信号灯。虽然是红灯,但没有车要过来的样子。
日下突然轻轻戳了一下赖子的肩膀。
“过吧!”
话音未落,日下撇下还在那里犹豫不决的赖子,大步流星地过了马路。见他不顾信号灯横穿马路,赖子也不由地紧跟其后。
“红灯两人一起闯的话就不害怕!”
雅居尔的客人都是些很有身份的人,但年龄都很大了。和他们一起走路的时候,面对信号灯绝不硬闯。正要过马路的时候,哪怕绿灯刚开始闪也要大喊一声“危险”,立即站住,更别说红灯的时候硬闯了,也不会若无其事地说什么“两人一起闯红灯不怕”。
日下和那些经常和自己一起走路的上年纪的客人根本不一样。赖子久违地体味到了一种和年轻人一起走路的乐趣。
日下带赖子去的是七丁目街角大厦地下的一家叫“萨布莱”的酒吧。酒吧很小,除了柜台里面只有一个包厢,店里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妈妈桑,另一个好像是她的妹妹。
日下马上把赖子介绍给两人。
“总听日下先生说起您,果然是漂亮啊!”
对方开口就这么说,让赖子有些困惑,日下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得出他很高兴。
“您两位今天是约会吗?”
“因为总给日下先生添麻烦,今天是我约他出来的!”
“被这么漂亮的人约出来,日下先生也是艳福不浅啊!”
日下满脸通红,问赖子喝什么。
“我来一杯很淡的加水威士忌吧!”
“我想喝波本威士忌!”
听他这么说,赖子又觉得很可笑。
虽然不是很了解他的喜好,可怎么也用不着在这么一家小酒吧里点什么波本威士忌啊!或许还是年轻爱面子的表现吧。
“那么!”
日下端起加冰波本威士忌,和赖子轻轻碰了一下杯。
“我这个酒吧虽然很小,但周六也营业,请您以后多多关照!”
因为妈妈桑拿出了名片,赖子也连忙从带子夹缝里把名片夹掏了出来。
“应该是我请您多关照才是!”
正要把名片递过去,手里拿着的名片夹里有一张小纸片忽然掉到了地板上,日下见状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蹲到柜台下面把小纸片捡了起来。
日下这个人很有眼力见儿,在刚才的店里时,也是一进门就帮自己把椅子拉了出来,桌子被冰水杯子弄湿了也马上把服务生喊过来让他擦干净了。
迄今为止,和赖子交往的那些客人,或许是因为都出生在昭和十年之前的缘故吧,都不懂得怎么为女性服务。他们也可能早就察觉了,但觉得给女人拉椅子、帮女人穿大衣有点儿难为情吧?
从这一点上看,日下这个人很热情也很机敏,但有时候也让人觉得很厌烦。
“本来还有更好的酒吧,因为今天是周六……”
“你可不能这么说!这家酒吧这么安静,不是很好吗?”
那时候妈妈桑的妹妹搭话了。
“日下先生今天好像很幸福啊!”
“阿美今天穿的衣服很别致,好时髦啊!”
老板娘的妹妹今天穿了一件真丝连衣裙,胸前印着很时髦的图案。
“是吧?是不是很漂亮?”
听日下征求自己的意见,赖子点点头,觉得说出“时髦”这个词儿的日下更亲近了。
和上年纪的客人聊天的时候,“时髦”这种词是根本不会出现的。在这个意义上说,赖子觉得日下确实和自己是同一代的人。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赖子很不擅长和年轻客人应酬。因为从做舞伎的时候就一直和上年纪的客人接触,总觉得年轻人不可靠,偏偏还那么爱讲大道理。
比如说,今天的日下也是那样,年轻人莫名地喜欢装样,特爱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她心里明白他是在逞强,可有时候也觉得挺扫兴。
但是,赖子现在觉得,他逞强正是年轻的表现。年轻就是酷,就是清爽。感觉很合拍,有些事情不用说也心有灵犀一点通。最重要的是那股认真劲儿和清洁感。如果年轻,这些或许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对于现在的赖子来说,日下说的做的看上去都那么新鲜。
近来,银座的酒吧也没有曾经的那种热闹光景了。走在高级俱乐部一家挨着一家的旧电通大街和并木通大街上,每天都会发现一两家酒吧门前摆着庆祝酒吧开业的漂亮的大花篮,可那也是又有一两家酒吧倒闭的证据。
一家俱乐部关门大吉了,新的俱乐部又开张了。但是关门之后再也不开门的俱乐部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一般来说,大俱乐部比小俱乐部经营要困难一些。大俱乐部看上去堂皇漂亮,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俱乐部为了支付陪酒女郎的工资和店面的权利金和租金也是焦头烂额。
总是客满的话还好说,客人一旦减少,店大费用也大,俱乐部也显得很冷清。
近来,想新开店的人考虑到这一点,对那些大店面都敬而远之。他们想物色的是那种顶多十坪或不到二十坪的小店面,而且陪酒女郎也控制在十人左右。
其中也有的俱乐部觉得不用陪酒女更轻松,四五坪的柜台只雇一两个打工的女孩子。或许这种店不应该叫俱乐部,而应该称其为酒吧,这种店经营起来没有什么风险。
雅居尔面积有十五坪左右,属于现在比较流行的大小适中的规模。客人也比较上档次,酒吧也刚刚装修过,可以说在银座属于那种经营条件比较好的店铺。
但也不是说它没有任何问题。赖子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怎样才能招来好女孩儿。
当然,如果仅是招聘陪酒女郎的话,只要肯出高价钱,还是能招来的。但是,那样一来的话,陪酒女孩儿的工资势必就转嫁到餐饮费上了。
也有女孩子能保证每天有三万或四万的营业收入,可要是雇这样的女孩子的话,她从一个客人身上就必须拿到五万或六万。
还有,正因为这样的女孩子每月必须完成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的销售额,所以对客人的争夺就会很激烈,女孩子之间也容易起纠纷。
赖子从很久以前就坚持不用这种比较内行的女孩子。雇工资那么高的女孩子来,员工之间的那种平衡就被打破了,而且整个酒吧也给人一种唯利是图的印象。
但是,又便宜又漂亮而且很会招待客人的那种女孩子确实很难找。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领班或服务生到别的酒吧去挖墙脚,但往往会和对方发生争执,而且那种女孩子一般会要一笔很高的服装费。
偶尔也有女孩子是通过在店里工作的其他女孩子介绍或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但等这样的女孩子来就来不及了。
反复考虑之后,赖子从去年年底开始自己亲自上街去找,她把自己的这种做法戏称为“街头猎艳”。
话虽如此,但并非赖子直接和她们搭讪。酒吧休息或周末的时候,她和领班一起去繁华热闹的地段,赖子在咖啡馆里等着。
领班在街上看到觉得不错的女孩子就上前搭讪。
现在的女性都很开放,即使在街头被男人搭讪也不会胆怯害怕。
“我看你太有魅力了,所以想打扰你一下,请问你有没有去银座的酒吧工作的想法?”
领班庄司虽然个子不是很高,但长相很文雅,女孩子一般都不会有戒心。
当然也有一言不发扬长而去的女孩子,但两个人里面总会有一个人摇摇头说:“啊?我……我可不行!”
这个时候庄司会紧追不放。
“我们酒吧在银座也是颇有名气的一流酒吧,就当上当受骗一次,请你见见我们的妈妈桑好吗?”
“妈妈桑?她在哪里?”
“就在前面那家叫‘贝蒂和杰克’的咖啡厅里!进门右边的座位上那个戴墨镜的就是!”
女孩子这时候仍旧半信半疑,但只要肯接茬就有可能。
“你不愿意的话当场拒绝就行了。你只需听她讲就可以了,那可是个很漂亮的妈妈桑,喝茶喝咖啡的费用当然由我们老板娘来付!”
到了这个程度,一般的女孩子都想去见见妈妈桑。特别是当她看到对方是两个人的时候一般就会放下心来,比较容易上钩。
即便如此,肯到咖啡厅里来的十个人里面顶多也就是一两个。
在街头和女孩子搭讪的领班很辛苦,可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坐在咖啡馆里和好几个女孩子面谈的赖子也不轻松。首先要给对方看自己的名片让其放心,然后就从时装开始聊起,聊对方现在的工作,一点点地摸清对方的想法。
和赖子见面的女孩子都震惊于她的美貌,开始的那一会儿都会看呆了,然后就打退堂鼓说“我这样的可不行”。这时候赖子一般都是一边哄劝一边向她介绍酒吧的情况。
那些女孩子几乎都是公司里的女文员或女大学生,好像对光怪陆离的银座很感兴趣。也有女孩子听着听着心情就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认真地问一些问题,比如工资和工作条件等等。其中也有女孩子当场就答应来酒吧工作,但大多数的女孩子都会说再考虑考虑。
赖子去的地方大体是涩谷、原宿以及四谷那一带。
要是那一带的话,长得比较漂亮、着装有品味的女孩子很多。既然是在酒吧里工作,太拘谨不行,太轻浮也不行。
即使对方有那个意愿,赖子这边有时候也没法录用。
但是,赖子用这个办法已经成功地物色到了四个女孩子。
这四个人都是初次在酒吧工作,虽然天真单纯,但在应酬客人方面就有点儿差强人意了。
但是,女性好像能很快适应和熟悉这种地方。
一开始的时候还土里土气的,陪客人坐的时候也手足无措、很不自然,但还不到一个月就变得又能喝酒又会讲笑话了。穿衣打扮越来越讲究,着装的品味也越来越高雅,让人有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觉。
只要能坚持一开始的三个月,以后就没什么问题了。
客人这边,比起那些一看就是老手的陪酒女郎,他们好像还是更喜欢比较外行的清纯一些的女孩子。虽说找这么一个女孩儿很费事,但只要成功了就没有什么损失。
但是,其中也有好不容易招来的女孩子,干了十天半月就辞了。
这只能说是女孩子和酒吧之间没有缘分。
六月初,赖子久违地又上街去物色女孩子了,地点是靠近四谷车站的咖啡厅。
四谷那个地方虽不像新宿和池袋那么大那么热闹,但周边有很多女子专科学校,是个鲜为人知的物色女孩子的好地方。
周六下午在那里待了三个小时左右,最后和两个女孩子谈妥了。那两个女孩子都是女大学生。
酒吧里现在有十个陪酒的女孩子,赖子想再增加两个。街头物色很顺利,一天就达到了预定的目标。
“那还是因为妈妈桑长得漂亮啊!”
向来一本正经的领班很稀罕地恭维了赖子一句。
“那是因为庄司先生会说话啊!辛苦你了!”
赖子喘了口气,给了领班一些小费,转身出了咖啡厅。
日下再次出现在雅居尔是在街上物色到的女孩来酒店上班三天后的事情。那天从傍晚就开始下雨,晚上九点本应是酒吧最上客的时候,但那天晚上店里比较空。
日下还和以前一样,站在门口伸头往里面看了看,确认里面比较空之后才放心地走了进来。
服务生马上把他领到五号台,两个女孩儿马上坐在了他身边。
赖子那时候正在二号台那边,只是远远地对他点了点头。
五月中旬一起吃过饭之后,日下又开始常到酒吧里来了。每次都是和朋友或公司的同事一起来。
但是今天很稀奇地一个人来了,而且穿了一套深色的西装,系了一条黑色的领带,一身很素气的打扮。
他来过酒吧好多次,好像已经轻车熟路了,刚坐下就开始和女孩子聊天。
但他说话的时候不时地把视线投向赖子这边。
女孩子们都调笑着说:“日下先生是冲着妈妈桑来的吧!”赖子自己也能感受到来自日下的好意,但仅此而已。
上次一起去吃饭的时候,也是从那家叫萨布莱的酒吧出来之后直接把自己送回了家。到了公寓门前,赖子对他说晚安,他也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回去了。
他不像一部分中年客人一样说什么“想到妈妈桑的房间里去”或“想进家里去喝杯茶”。
去别家店的时候,日下神情开朗很能说,可和赖子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变得寡言少语了。
那或许是年轻人的矜持和怯懦混在一起的表现,但赖子喜欢他那种不知拿自己怎么办的神情和举止。
或许正因为到现在为止见到的都是那些毫不客气闯进来的客人,日下的那种拘谨才让赖子觉得更加新鲜。
倒也不是特意让他着急,赖子在二号桌陪客人坐了十分钟左右之后,去了日下的那张台子。
“今天是你一个人吗?”
“不好意思,我突然就来了……”
日下有些惶恐。
“这么个雨天,客人能来光顾,我就千恩万谢了!可是,你今天穿得好素净啊……”
“今晚本应是灵前守夜。”
“什么人去世了?是不是你的亲戚什么的?”
“是我父亲。”
“你父亲去世了……”
赖子又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确实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系着一条黑领带。
“令尊是什么地方不好吗?”
“突然就死了。”
“天哪!是不是心脏病什么的?”
日下低着头沉默不语,可能是不愿回答吧!
“那可真够不容易的!你要是早告诉我的话,我也去祭奠一下,葬礼是明天吗?”
“不用了!我和他一直没有住在一起。”
好像有什么内情,赖子觉得问多了不合适,于是就不作声了。
“我今天很想一个人喝酒,于是就这个样子来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不嫌弃的话,我送你一条别的领带吧!”
赖子让领班去更衣室拿来了一条原本打算分给客人的法国圣罗兰领带。
“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哪怕就今晚一晚上,你系上看看吧!”
领带是蓝底带白条纹的,和深蓝色的西装很相配。
“我可以拿走吗?”
“别客气!拿走就是了!我觉得这条领带和你很相配!”
日下第一次露出了年轻人的笑容,他忽然把杯子伸过来说道:
“请给我一杯更浓的加冰威士忌!”
“今晚应该给令尊灵前守夜,你那么个喝法合适吗?”
“我不在乎!今晚就想来个一醉方休!”
“可是,你还要回去守夜不是吗?”
“不!我不会去了!从今天起,我终于自由了,终于完全是一个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家都和我一起喝吧!”
日下说完,猛灌了一大口刚兑好的加冰威士忌。可能是喝得太急进气管了吧,他呛了一下。
“就因为你喝那么急……”
“妈妈桑,我可以唱歌吗?”
酒吧里虽然有一架立式钢琴,但赖子一直尽量不让客人唱歌。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一旦唱起来,酒吧就变成练歌房了。为了保持酒吧宁静的氛围,即使有钢琴也很少让客人独唱。
但是,日下非要唱歌,拿他也没办法。还有,在应该为他父亲守灵的日子里唱歌,也实在稀奇。
他是精神太亢奋还是心情太寂寞?
在女孩子们的掌声中,日下站在钢琴前面拿起了麦克风。
“虽然唱得不好,请让我唱一曲!”
日下说完往上拢了拢头发,唱了起来。
输给了贫穷,
不,是输给了尘世,
又被逐出了这条街,
莫如死了更干脆……
没想到日下唱的竟然是充满怀旧气息的《昭和枯草哀歌》。
饱含感情,嗓音激越明亮富有穿透力,唱得实在是太好了。
但是,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唱这首歌呢……
赖子看着紧闭双眼的日下的侧脸,感觉看到了自己迄今为止不知道的日下的另一面。
唱完歌,日下又开始喝起酒来,而且加快了喝酒的速度。
他来酒吧的时候好像已经喝了一些了,现在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不见他平日里的拘谨,今天特别能说,上半身前仰后合,口齿也有点含混不清了。
赖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醉成这个样子的日下。
“你最好不要再喝威士忌了!”
赖子拦住还要再喝的日下,让服务生给他端来一杯茶。
“我给你叫辆车吧!”
“不,我还不想回去!我还可以在这里待着吧?”
日下就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摇摇头,眼睛因醉酒而充血,刚系上新领带,衬衣的胸前部分也松了。
“大家也都继续喝!”
他对女孩子们喊,可现在已经过了关门的时间,其他的客人也只剩下一组了。那伙客人听说车来了,也正要站起来。
“好了吧!日下先生!我们这里也要下班了,您喝杯茶回去吧!”
听赖子催他走,日下突然两手按着膝盖低头向赖子行礼。
“妈妈桑,能不能请您陪我出去再喝一杯?”
“你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最好还是直接回去吧!”
“求求您了!我今天好寂寞!”
日下抬起头来看着赖子,醉眼里露出哀求的眼神。
“好吧!我把你送回家,请稍等一会儿!”
赖子说完,向要回去的客人那边跑去。
“非常感谢您的光临!”
不管是什么样的客人,客人回去的时候是一定要过去打招呼的。那是妈妈桑的职责,也是起码的服务。
赖子把最后的客人送到电梯门口返回酒吧,发现日下两手撑着桌子正低着头一个人喃喃自语。
“妈妈桑!我们先走了!”
赖子对要回去的女孩子们点点头,扫了一眼账单,把剩下的事情交给领班,开始准备回家。
“出租车怎么办?”
“在外面随便打一辆就是了,不麻烦你了!”
赖子回家的时候一般都是叫私人出租车,但到了这会儿再预约私人出租车恐怕要花很长时间。
“好吧!日下先生,咱们回去吧!”
赖子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日下刚站起来就摇晃了一下。
“天哪!你可站稳了!”
“没事儿的!”
赖子想扶着他,日下甩开她的手想径直往前走,可他还是踉踉跄跄脚下不稳。
“那是因为你喝得太猛太多了!”
赖子牵着日下的手埋怨道。她这会儿忽然陷入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在训斥喝醉了的儿子。
十二点正是酒吧下班的时间,出租车站前摆起了一字长蛇阵。赖子放弃了排队,举手拦住了一辆开过来的出租车。
在非正规的乘车处搭乘出租车会被加收费用,但到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办法了。赖子告诉司机多付两千日元,然后和日下坐进了出租车里。
“麻烦师傅去三田!”
“不!我不回去!”
“还想找个地方继续喝吗?算了,别喝了,直接回家吧!”
“请您就陪我去一家!”
“不行!”
赖子的口气很严厉,日下可能是死心了吧!
“那样的话,我送妈妈桑回去吧!司机,请去青山!”
“不,请去三田!”
日下一下子安静下来,还以为他同意了,忽见他双手捂着嘴巴,胸口在不停地起伏。
“你怎么了……”
日下好像喝多了想吐,赖子马上把手帕递给他,轻轻搓了搓他的后背。
“没事儿吧?”
日下点了点头,往后一仰靠在座位后背上,脸色苍白。
赖子又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把车窗打开了。
“你最好吹吹凉风!”
日下顺从地用手帕捂住嘴,把头靠近车窗。赖子觉得这个状态把他送回去有点儿于心不忍。还有,她也不知道日下的公寓在哪里。
“不好意思!还是请您去青山吧!”
“去青山倒是没问题,他不会吐吧?”
“有我在这里看着,没事儿的!麻烦您了!”
日下好像不那么难受了,只见他闭着眼睛,从车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
他喝得那么急,喝醉了一点儿也不奇怪。原本酒量就不行,还喝了那么多。自己的身体难道自己不能控制好吗?现在这样,简直就是一个撒娇的大孩子!赖子想那么说却忍住没说,把车窗又开大了一点。
日下好像平静下来了,把手帕从嘴巴上拿下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虽然在车里面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脸色好像好了几分。
“对不起!”日下小声说着。
他想坐直了,赖子用手按着他,不让他坐起来。
“你最好就这样老老实实地靠在后背上!”
日下再次倚在座位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穿过永田町,上了青山通大路,从那里到赖子的公寓用不了五六分钟。
出租车到了公寓楼下,赖子轻轻摇了摇日下的肩膀说道:
“醒醒!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住的公寓,你上去休息一下吧!”
赖子走在前面进了公寓楼,日下默默地跟在后面。虽然已经不想吐了,但他的脚步还是踉踉跄跄的。
在电梯内明亮的灯光里看,他仍然脸色苍白,可能是稍微吐了一点儿吧!西装的领边脏乎乎的。
迄今为止,虽然有村冈和秋山那么两三个人进过赖子的房间,但深更半夜到赖子房间的男人,日下还是第一个。
“请进!”
赖子打开门,日下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慢腾腾地进了屋。
“你可以在那里稍微躺一会儿!”
赖子指了指右边的沙发,然后去了厨房。
“你喝冰水吗?西装也脱下来可能更舒服一些!”
日下连续喝了两杯冰水,然后把西装脱了下来。
赖子递给日下一条擦脸的手巾,然后用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西装的领边。
“我先给你大体擦一擦,你最好明天送到干洗店去!”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我倒是无所谓,可是你喝酒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啊!”
日下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忽然抬起头来说道:
“可是,我今天确实想喝酒!”
“今天应该去给令尊守灵,你却醉成这个样子,不回去真的可以吗?”
“真的不用回去!反正我是个私生子。”
“什么……”
赖子手里拿着湿毛巾又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有正式入父亲的户籍。”
赖子为了让自己镇定一下,去了厨房,将烧水壶灌满水,放在煤气灶上。
“过会儿喝点儿热茶怎么样?你可以先在那里躺一会儿!”
赖子冲好茶水端过去,发现日下两条长腿伸开,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赖子把头顶上的灯关了,只留下窗边那盏高高的落地灯。
“那么重大的事情我可以问问吗?”
“没关系的!您愿意听吗?”
赖子沉默不语,日下闭着眼睛小声说道:
“我的母亲被死去的老爷子抛弃了。”
“……”
“老爷子还是学生的时候和母亲好上了,好像还同居过。但是,当他知道母亲怀孕了的时候,觉得害怕就跑掉了。老爷子跑掉之后,出生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赖子静静地喝了一小口茶,她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听他讲。
“从那以后,我一直憎恨父亲,不,也憎恨母亲!”
“恨你母亲?为什么……”
“如果母亲不想把我生下来,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人世上。如果她没有恋恋不舍地去追那个逃走的父亲,那么就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事情!”
“你怎么能那么说呢……”
“母亲把我当做成工具!她以为怀着我,只要不把我打掉,父亲就会回到她身边。她是个愚蠢的母亲,天下最差的母亲!”
“你不要再说了!”
赖子不由地喊了起来,声音之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日下好像也吃了一惊,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你不要再说你母亲的坏话!我讨厌诅咒自己母亲的人!”
日下低着头闷声不响,过了一会儿,好像怄气似的点着了烟。
“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理由,但你母亲终归是你母亲吧?多亏了你母亲你才能长这么大!”
日下就像个被训斥的孩子,手里拿着烟,低头不语。
“你母亲一定很苦!”
垂着头的日下可能是流泪了吧,赖子见他悄悄地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
“再给你来一杯冰水吧!”
“不用了……”
日下摇摇头,把手里还很长的烟掐灭了。
“你现在还恨你的母亲吗?”
“不,母亲的事情不管它了,她本来就是那样的女人。可是父亲是不能原谅的!他都让母亲怀孕了还逃之夭夭,我一直在想,怎么找父亲报仇!”
“你见过你父亲吗?”
“见是见过,但没有说过话。我是不会和一个让母亲怀孕却逃走的男人说话的!那时候母亲让我说点儿什么,可我一句话也没说!”
“天哪!你出生之后,你母亲和你父亲还见过面吗?”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反正一部分生活费是父亲给的。”
“那么说,你父亲又和别的女人结婚了是吗?”
“是的!总而言之,我母亲被他抛弃之后,成了他的小老婆!”
“日下先生你……”
“不过那也算了!那些事情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可是,被如此粗暴对待的母亲,今天去给父亲守夜竟然还哭了!在抛弃自己的男人面前哭了!我就觉得这件事情太窝囊了……”
赖子喝了一口茶,等着日下心情平静下来。
“对你来说,即使是个令人憎恨的人,对你母亲来说,一定是个难以忘怀的人吧?虽然没能和他结婚,但他或许是个很善良的人。”
“没有的事!父亲在我长大之后还到处拈花惹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胡作非为!”
“可是,你父亲也没有对你特别冷淡吧?”
“怎么说呢……”
“你父亲一定也有他自己的各种事情。你的心情我也明白,可他毕竟是个已经过世的人了,你应该想想他的好……”
“说实话,其实我也没有憎恨父亲。”
“可是,你刚才……”
“直到昨天,不,今天早晨听说他死了之前,我一直恨他。我一直觉得那样的男人还是死了好!可是,今天听说他死了……”
说到这里,日下拿起茶几上的手巾擦了擦眼睛。
“早知道他要死的话,在他生前对他说句话就好了……”
日下说完就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但是,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是个混蛋!”
日下又喊了一声,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赖子看日下在那里哭泣,忽然觉得日下的境遇和自己很相似。生身父亲和别的女人结了婚,自己没能入父亲的户籍这一点也是一样的。但是,赖子现在对自己的父亲既没有特别的恨,也没有特别的爱。想起父亲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一半是来自他的。
从这一点来说,日下的心情好像更复杂一点。可能是因为父亲刚刚去世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男人特有的那种感受性,反正他的情绪摇摆得很剧烈。
“日下先生,今晚你就在那里睡吧!”
赖子觉得,如果自己陪他说话,他的心情能平复下来的话,其实陪他一晚上也没关系。
到目前为止,赖子家里还从未留宿过男人。
即使秋山那样的曾经以身相许的男人,赖子也不会让他夜里进自己的家。
对于赖子来说,以身相许并非是因为爱情,而是出于生意的关系,也是一种游戏。即便肌肤相亲,那也仅是幽会时的露水关系,道别之后彼此就形同陌路了。
一旦对某个男人以身相许,他就会恬不知耻地想彻底进入女人的世界。不过是随意把身子给了他,他却误以为女人是爱他的,开始骄横,耀武扬威。也有男人最后走了进去,颐指气使,俨然以丈夫自居。
赖子绝不想让那样的男人,脚上满是泥巴,就鲁莽地闯进自己的世界。她一看到男人那种自信爆棚的傲慢,就觉得兴味索然。
既然是一个人生活,就不想让男人照顾,也不想被男人干涉。
在外面的话另当别论,但唯有公寓的房间是自己的东西,是自己的圣地。赖子根本不想让男人在那里休息或睡在那里。
但是,唯有今晚的日下是个例外。
他喝醉了,走到半路上因为难受又吐了。虽说现在稍微平静些了,但脚步还是摇摇晃晃,脸色还是苍白的。
还有,日下今天去给死去的父亲守夜,精神上受到了冲击。他的情绪因悲伤和对父母的复杂心情而剧烈摇摆。他虽然凭着醉意讲起了自己的过去,但他真情诉说对父母的爱憎的姿态,让赖子感同身受。
还有,即使和日下待在一起,也丝毫觉不到男女之间的那种俗不可耐的腥臊。赖子有一种错觉,她觉得不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而是和自己的弟弟或儿子在一起。尽管日下比自己还大三岁,但赖子总有一种不安,觉得自己不陪着他不行。
“再给你一杯冰水吧!”
日下摇着头,慢慢地爬了起来。
“厕所在哪里?”
“走到头就是!”
赖子指了指门前面,日下点点头站了起来。他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看着他进了厕所,赖子去了卧室脱下了和服。
解下带子,把和服挂在衣架上,换上了毛衣和牛仔裤。
虽说现在是深夜,但对方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这一点让赖子放下了女人的那种矜持。一身轻松地回到客厅,发现日下不见了。
赖子觉得有点奇怪,从外面敲了敲厕所的门。
“日下先生!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赖子就那样在厕所门口等着,不一会儿,日下用手擦着嘴角从里面出来了。
“你吐了吗?”
“不小心把厕所弄脏了一点儿。”
“那有什么关系!”
赖子去厕所看了看,发现坐便器边上还有一点儿呕吐物。
赖子马上用抹布擦干净,用水冲下去之后回到了客厅,发现日下把长腿伸开坐在椅子上。
赖子从卧室拿来枕头和毛巾被,放在了沙发上。
“你把衣服脱了,就在那里休息吧!”
日下顺从地脱下了白衬衫和裤子,身上只剩下裤头和背心,然后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赖子把纸巾盒放在茶几上,在他的脚上又盖了一条毛巾被。
“冷不冷?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喊我!我把纸巾和毛巾放这里了。”
“谢谢!”日下闭着眼小声说道。
赖子泡完澡卸了妆上床的时候,已经是一小时之后了。
一想到日下正睡在客厅里,赖子就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赖子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房间被厚厚的窗帘遮着,很暗,但从窗帘一角射进来的阳光已经很明亮了。
赖子在床上把睡衣的前襟合上了。
“日下先生吗?”
“是我,我要告辞了。”
赖子从床上爬起来,在睡衣外面穿上了短外褂。
“你要回去了吗?”
“昨天晚上喝醉了,真是对不起了!”
卧室的门锁着,赖子慌忙对着梳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再次看了看前襟,把门打开了。
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西装的日下,就站在门口。
“你身体没事儿了吧?”
“谢谢您!已经好多了。”
看他的脸色好像是刚起来的样子,但脸色确实好多了。
“现在几点了?”
“五点半。”
赖子昨天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都已经两点多了,这等于说她只睡了三个小时多一点儿。
“你要回家吗?”
“母亲或许在担心我。”
赖子想起来,昨天晚上是日下的父亲的守灵夜。
“这会儿已经有电车了吗?”
“没有的话就打车回去!”
赖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客厅,发现沙发上面的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摞着枕头。
“睡得好吗?”
“嗯!托您的福。”
日下说完,忽然表情认真地向赖子低头致谢。
“昨天晚上真是谢谢您了!我今后绝不会再给您添这样的麻烦了!”
“你不要那么夸张好不好?”
“我就这样回去了,请您好好休息吧!还有,这条领带我拿走了!”
日下把手里拿着的那条圣罗兰领带给赖子看了看,然后向门口走去,赖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