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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译者:程长泉 当前章节:146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5

“楼下门口大厅的门开着吗?”

“从里面可以随便打开!”

日下点点头,蹲下来穿上了皮鞋。突然听到门上的信箱打开的声音,接着看到报纸被塞了进来。

日下穿好鞋,再次看着赖子说道:

“我想求您一件事,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事情,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是当然!那种事情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请你相信我!”

“我还可以去您的酒吧吗?”

“请你一定要去,我随时恭候!”

日下好像放下心来,他点点头,瞥了一眼茶几那边,然后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那,我回去了!”

“回去路上小心!一定要善待你母亲!”

日下再次向赖子低头致谢,然后拉开了门。

清晨清冽的空气伴随着明亮的阳光一下子扑面而来。

日下面对耀眼的阳光,好像瞬间犹豫了一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马上就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迎着晨风走去。

听着日下的脚步声远去了,赖子锁上门,回到了沙发那边。可能是因为醉酒的日下在沙发上睡过觉吧!沙发上还残留着幽微的酒精的味道,但客厅里面依旧是井井有条整整齐齐的。

虽然外面已经很亮了,但拉着窗帘的客厅还是很暗。赖子想直接回卧室,可转念一想,这会儿根本不能马上入睡。她又想喝杯咖啡,可喝了咖啡的话,就更睡不着了。

犹豫半天,赖子从餐具柜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倒进玻璃杯里,坐在椅子上正要喝,忽然发现茶几上有一张白纸。

昨晚睡觉前,赖子把纸巾盒放在了茶几上,那张白纸对折着,就放在纸巾盒的旁边。

赖子把白纸展开,上面是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字迹很工整。

给你添麻烦了,我喜欢你。

日下

赖子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白纸翻过来看了看。

好像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是一张细长的很小的纸片,背面什么都没写。

赖子把纸片重新叠起来,喝了一口白兰地。

热辣辣的液体顺着睡眠不足的身体渗透到角角落落。

日下说是要走,却看着茶几这边欲言又止,可能就是想提醒赖子注意茶几上的这张留言条吧!

可是,就这么一行字也太简单了!

赖子觉得,要是倾诉爱情的话,应该有更潇洒别致一点的句子。他刚从醉中醒来,脑子还迷糊糊的,要么是写这些已经竭尽全力了,要么就是开玩笑……

但赖子觉得日下不会开这种玩笑。想必他是认真的。赖子盯着那行字看的时候,也觉得简洁的文字里面透出了日下的诚意。

日下本来就不是一个饶舌的男人。他虽然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笨嘴笨舌的说不清楚。赖子对那样一个不善言辞的日下有时候也很生气,但那或许是年轻人的一种羞涩。

如果他喜欢自己的话,按说他有过无数次当面说出来的机会。他可以在卧室门口说,还可以在回去的时候说。要是一个普通男人的话,一定当场说清楚了。

如果是个有点儿强硬霸道的男人的话,他或许直接索吻或求欢。实际上,那个时候即使日下向自己求欢也不能责备他。让一个男人深夜睡在自己的屋子里,天亮的时候还和他在卧室门口说话,即使被他霸王硬上弓,也无话可说。

但是,日下没有显露丝毫想那样做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记事本的一张小纸片上写了一行字就走了。

作为一个女人,很希望他干脆说清楚。

但是,要求日下做到那一步或许有点太过分了。

说起插图和建筑等他有自信的话题的时候,日下会变得能言善辩滔滔不绝,但一讲到男女之间的事情的时候,就变得少言寡语。和赖子两人待在一起没有话题的时候,他会突然变得忸忸怩怩。要说那是怯懦,确实也是怯懦,但那也是日下身上的优点。

赖子一边喝着白兰地,把日下留下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倒不是字写得有多么好,但他的字很温润很柔和。

他说到昨天晚上为止,他一直憎恨父亲,一直觉得父亲死了才好。但他又说等到父亲死了,才觉得自己对父亲的冷淡不可饶恕。

他或许是个嘴上严厉内心却很善良的人。想着想着,赖子觉得自己的内心渐渐充盈起来。

“真是个怪人……”

赖子直接走进了卧室,拉开了窗帘。

已经快六点了,初夏的大都市在明亮的朝阳里静悄悄的。透过各种楼房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一直通往青山通的大路。因为时间还早,偶有汽车通过,但几乎看不到人影。

赖子从窗户俯视了一会儿那条静悄悄的大路,然后把窗帘拉上了。走到床前,把日下留下的那张纸条夹在床头柜上的记事本里面,脱下了短外褂。

床上还留着她刚爬起来时候的身体的余温。他也真是的!说出来不就好了嘛!总是愁眉苦脸的。赖子现在第一次在心里把日下当成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客人。

从日下在家里住了一晚上的第二天开始,连续五天都在下雨。

因为是梅雨季节,下雨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场雨下得也太长了。一天两天的还好说,连续三天因为下雨不能出门的话,人的心情就会逐渐阴郁起来。

第五天的下午,赖子觉得自己的下腹有阵阵轻微的疼痛。俯瞰着阴雨笼罩的楼房街道,赖子知道排卵日又来造访了。几乎每个月都准时造访的排卵日,这个月好像来的有点儿早。赖子觉得这轻微的紊乱或许是因为阴雨连绵的天气。

傍晚,赖子正要准备出门,秋山来电话了。

“你近来怎么样?”

去年秋天,虽然只有一次以身相许,但从那以后,秋山说话总是这番口气。

“没怎么样,还是老样子!”

“这场雨好烦人啊!要不要去什么地方散散心?”

上次把身子给他的时候,尽管赖子没有感到丝毫激情,可秋山依然穷追不舍。自己冷冰冰的身子到底哪里有魅力?或许他认为上次没能让女人激情燃烧,有损他花花公子的名誉。

“这样的鬼天气,到哪里去也不行啊!”

“北海道的话应该可以吧!”

“那么远的地方……”

“那么明治神宫怎么样?现在应该是内苑的菖蒲最好看的时候!”

明治神宫很近,雨天看菖蒲也别有一番情趣。赖子和他约好周六下午去明治神宫,刚要放下电话,秋山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对了!熊仓死了!”

“你说什么……”

“熊仓好像自杀了,你不知道吗?”

“真的吗?”

“我也吓了一跳。我是昨天听中京物产的野田专务说起来才知道的。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是死了吗?什么时候?”

“好像是一周以前了!”

“他为什么那么想不开要自杀……”

“还是因为筹集资金困难吧!好像他去各家银行请求贷款,最后还向黑社会借了高利贷。一想到他的自杀是因为上次取消了与他的合约,我就感觉很内疚!”

赖子手里拿着电话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熊仓从东南亚进口了大批紫檀家具,本打算把那些东西批发给大协百货,而秋山突然变卦取消了合约,秋山刚才所说的熊仓自杀的原因,指的就是这个事情。因为那时候马上就要正式签合同了,所以熊仓受到的打击也是巨大的。

但是,怂恿秋山取消合约的是赖子。为了恳求秋山硬把合约取消,她甚至不惜以身相许。

秋山说感到内疚,其实更内疚的是赖子。

如果熊仓自杀的原因真的是因为资金链断裂走投无路,那么把他置于死地的正是赖子本人。

“你怎么了……”

因为赖子忽然不说话了,秋山好像觉得有点儿奇怪。

“看你那么吃惊,原来你还是喜欢熊仓啊!”

“你瞎说什么呀……”

“因为劝我不要从他那里进货的是妈妈桑,我也觉得不会有那种事儿!”

秋山既然这么说,赖子也是无话可说。

“他竟然自杀了,真可怜!”

看样子秋山现在也很后悔。

“那,你去吊丧了吗?”

“一个把人家逼上死路的男人怎么有脸去吊丧啊!再说了,我和他只是为了签约的事情才见了几次面,实在谈不上什么交情。可话又说回来,我原以为他是个刚强的男人,没想到他意志那么薄弱。看样子老天一下雨就没什么好事儿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秋山的长吁短叹。

“今天很想到你店里去,可因为明天要去福冈出差,所以就去不成了。这个周六我很期待!到时候我们吃点儿好东西,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吧!”

秋山说了声再见,马上把电话挂断了。

雨还在下个不停,看现在这个下法,今天晚上也不会停。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赖子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熊仓死了……”

赖子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但她还没有真实的感受。岂止是没有实感,她甚至觉得门铃现在就会响起来,戴着银丝眼镜的熊仓马上就会出现在房间里。

“是真的吗?”

但秋山是不会撒谎的。

“那个人,死了……”

赖子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走进里面的和式房间,站在了贴在大衣橱上面的铃子的照片前面。

“铃子你听我说,熊仓死了,听说他自杀了!”

赖子对着照片上的铃子说,但铃子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稍微侧着脸,一脸灿烂地在微笑。

“你觉得好不好?”

从铃子死去的那天起,找熊仓报仇就是赖子的誓愿。离开京都刚到东京的时候,赖子每天考虑的就是这件事情。

赖子一向认为,铃子的不幸自不必说,自己人生的扭曲错乱全都是因为熊仓的缘故。

她觉得,只要向熊仓报了仇,以后的人生什么样都无所谓了。

那个心愿,今天终于实现了。

正如赖子谋划的那样,熊仓被取消了合约而东奔西走去筹措资金,走投无路甚至向黑社会借高利贷,最后被黑社会逼上绝路而自杀了。

自己的夙愿确实按照最初的计划实现了。

现在应该高举双手高呼万岁,应该在房间里手舞足蹈跑来跑去。

但是不知为什么,赖子就是不能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

“终于大仇得报……”

尽管心里那么想着,可赖子并没有感到多么喜悦。

虽然觉得这样就行了,但她的心情却越来越阴郁。

“姐姐,我可是尽了全力了!”

赖子对着照片说,可铃子还是不回答。

“我做得不对吗?”

一边对着铃子的照片发问,赖子渐渐害怕起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做了一件一般不会被原谅的很残忍的事情。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恐怕别人会说自己是个人面兽心的人,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自己可能会一头栽进十八层地狱。

“他为什么就死了呢……”

确实,赖子过去一直憎恨熊仓,心想那样的男人应该死后下地狱。

但是,熊仓现在真的死了,赖子开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了。尽管她觉得熊仓该死,可一直认为他还不会死。都说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那样的坏男人是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她一直觉得敌人还很厉害很冷酷,但是没想到他就那么轻易地死掉了。本以为敌人离死还早呢,可醒过神儿来才发现敌人已经死了。

赖子现在之所以感到不安和害怕或许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突然没有了敌人而感到一种虚脱感,二是因为自己亲手把一个男人赶上了绝路而感到后怕。

“铃子!我该怎么办?”

如果铃子还活着的话,两个人还可以分享复仇的喜悦和后怕,但现在赖子只能一个人去接纳这一切了。

那天,赖子到酒吧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了。

迄今为止,即使和客人结伴去店里,也都是在八点半之前,像今天这么晚还真是稀奇。

可能的话,赖子本来想休息。现在这种状态,即使去了酒吧,也不能好好应酬客人。

赖子本来是这么想的,过去对熊仓的憎恨先不管它,唯有今天晚上想待在家里为熊仓祈求冥福。

但是,八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电话,说是广告代理公司的边见部长到酒吧来了。

说起边见,去年春天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在回家的出租车里他对自己动手动脚,赖子气愤不过,半道上甩开他自己回家了,从那以后一直还没有什么联系。他原本也不是什么恶人,赖子事后觉得自己的那种做法太没有大人气概了,为此还彻底反省了一番,但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既然边见本人久违地到酒吧来了,自己是绝对不能不露面的。还有,领班说今天晚上陪酒的女孩子有三个休息的,接待客人的人手不够。

赖子虽然没有心情去酒吧,但她还是打扮利落去了店里。

但是,到了酒吧以后,赖子反而觉得心情平静下来了。

边见部长依旧是满面春风,好像上次的事情已经忘了。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和客人们应酬,赖子的心情渐渐明快起来了。

赖子喝起了白兰地,而且喝酒的节奏相当快。

九点多了才到店里来,到十一点的时候,赖子已经醉意朦胧了。

因为边见部长说是要回去,赖子刚要站起来去送他,脚下不稳,身体一摇晃,把放在桌子边上的一瓶矿泉水弄倒了。因为平时很少喝醉的赖子打了一个趔趄,领班见状慌忙跑了过来。

“没事儿的!我只是被桌角剐了一下!”

赖子装作若无其事,可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喝醉了。

送走了边见部长,赖子去化妆间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面颊和眼圈儿都是红的。赖子用湿毛巾捂住眼角,过了一会儿用脂粉稍稍补了补妆。

赖子从化妆间出来,猛然发现最右边的五号台上,日下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好像是刚刚进来,见服务生正问他喝点儿什么。

赖子向他低头行礼,日下也慌忙低头还礼。

可能是还记挂着上次的事情吧!他似乎欲言又止。赖子也顾不上那么多,径直去了商事会社的部长的包厢,一坐下就又要了一杯白兰地。

“妈妈桑,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哪有什么好事!正因为没好事才要喝酒嘛!”

“不过,老板娘稍稍花容凌乱的时候才更妖娆妩媚啊!”

看着醉态可掬的赖子,客人们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出了酒吧,我们再去别处喝吧!妈妈桑也一起去怎么样?”

“多谢您的盛情!不过今晚就饶了我吧!”

“我说吧!还是有好事儿吧!是不是和男人约会?”

“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怎么约会啊!”

放下酒杯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赖子忽然觉得熊仓就站在酒吧入口的门前。

“啊……”

赖子小声惊叫,看着门口那边,部长和姑娘们也都齐刷刷地看着酒吧入口那里。众人视线的前方,正好从厕所出来的日下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边走还边往这边看。

“怎么了?”

“没怎么,什么事儿都没有!”

赖子摇摇头,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水。

但是,她的脑际还残留着刚才看到的熊仓的影像。

难道是心理作用……

大约半年前的一个雨天,熊仓确实推开酒吧的门硬闯了进来。那时候他已经烂醉如泥,最后还跪在地上给赖子磕头,恳求赖子务必想办法帮帮他。

可能是生意不顺利吧!记得他那天形容憔悴,明显苍老了许多。

那时候领班马上跑过来,从后面抱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门外,听说酩酊大醉的他出门就摔倒在泥水里。

可能是因为刚才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吧!赖子刚才瞬间觉得熊仓正面向这边,站在那里。

但是,站在那里的原来是日下。

虽然只是瞬间的事情,可为什么日下看上去像熊仓呢?长相和年龄根本不一样,一个是形容疲惫的初老的男人,一个是清清爽爽的年轻人,根本没有理由看错。

“还是因为自己喝醉了吧……”

赖子喝了一口冰水,对部长说了声“谢谢”,站起来去了日下的座位。

“欢迎光临!今天日下先生一点儿没醉啊!你没醉我倒是醉了!如此醉态百出的女人,你一定很讨厌吧?”

“不,没有那种事情!”

“好吧!回头你能送我回家吗?”

“好的,当然……”

日下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坐在旁边的女孩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日下先生,妈妈桑可是点名让你送她回家,多好啊!可是妈妈桑,你真的放心吗?”

“没事儿的!日下先生可是个绅士!给我来杯白兰地!”

赖子又要了一杯白兰地,边喝边想起了自己的房间。

一想到过会儿要回到那个阴暗的房间,赖子就觉得心情阴郁。

到现在为止,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也从未害怕过,但唯有今天晚上不同。待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她总觉得熊仓马上就会敲门进到房间里。

这样的夜里,能陪着自己还能让自己放心的人就只有日下了。这个年轻人的话,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听,而且不会胡来。

“来吧!咱们喝酒!”

赖子又把酒杯端了起来。

房间里能听到低低的空调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

听外面还有车来车往的声音,估计现在才半夜两点左右。公寓虽然位于青山大路稍微往里一点的地方,但因为面朝通往六本木的大路,凌晨四点之前都能听到汽车通过的声音。

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的声音,赖子转脸看了看身边。

赖子正躺在双人床上,身旁躺着日下。

夜色里,日下正仰躺着,鼻子里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呼吸声。赖子一边听着他那细微均匀的鼾声,一边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

昨天晚上,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差一点儿就十二点了。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十一点半的时候所有的客人就都走了,赖子和领班简单地碰了个头,接着就出了酒吧。

虽然那时候腿不听使唤,走路摇摇晃晃,但她还记得那时候日下扶着自己的肩膀。

就那样,从酒吧出来,坐进了约好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日下提议再找个地方喝点儿,但赖子拒绝了,命令他直接把自己送回家。

就那样,日下把自己送了回来。

但是,那时候是怎样打开的公寓入口的门,又怎样到的房间,这一切赖子都不记得了。

但看自己现在好好地待在房间里,或许是半路上把钥匙给了日下。

昨天晚上虽然喝了很多白兰地,但在酒吧里的时候,记得自己还很清醒。那时候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失态。

但是,一坐进出租车里,只剩下她和日下两个人的时候,好像酒劲儿忽然上来了。这会儿没有客人看见了,没事儿了,好像那种安心感让她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可是,自己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喝那么多呢……

日下也一定很吃惊。明明是一个人偶然进来喝杯酒,没想到被迫陪一个醉酒的女人,甚至还迫不得已地把她送回了家。而且现在正和那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

赖子见到日下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因为一个人回家害怕,想让日下送自己回家而已。

赖子之所以喝那么多酒,也只是因为她觉得喝醉了就能把熊仓的事情忘记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目的。

但是,结果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码事。

回到家里以后,赖子自己喝冰水,给日下拿出来了威士忌和玻璃杯。虽然很模糊,但那时候的情形赖子还记得。

然后,赖子去了卧室,开始把和服脱下来。

解下带子,把盐泽的单衣挂在衣服架上,身上只剩下(穿在和服下面的)长衬衣的时候,忽然发觉日下在身后站着。

“你怎么了……”

赖子刚一开口就被日下从后面紧紧抱住了。

他想干什么?赖子把脸扭向一边,想从他的搂抱中挣脱出来,但是,日下使劲儿搂着她的肩膀,强行要吻赖子的嘴唇。

在赖子过去的印象中,日下只是一个纤弱的男人,但那时候他的强壮宛如磐石一般。虽然反抗了,但她醉酒的身子很快就被日下按倒了。

就那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日下喘着粗气,野蛮地把头埋进赖子的怀里亲吻她的酥胸,赖子的内心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心情。

“我喜欢你!喜欢你……”日下喘着粗气反复说了好多遍。耳边听着日下的呢喃,赖子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排卵日。

万一怀孕了到时候再说!赖子除了对自己身体的好奇心之外,还有几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它去的心情。

赖子放弃了反抗,日下反倒不安起来。他抬起上半身,问赖子:“可以吗?”

从胸部到下半身都已经赤裸裸了,到了这会儿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

但是,日下仍然怯生生地俯视着赖子,记得他还说了一句:“对不起!”

沉浸在醉意朦胧和躺在床上的安逸中,赖子觉得他的话有点儿滑稽可笑,又有点让人不放心。

“真是个奇怪的人……”赖子心里那么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日下好像又犹豫了片刻,然后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粗暴地扑到了赖子身上。

日下什么也不说,赖子觉得他就像一头野兽一样,但她明白,一个欲火焚身激情燃烧的年轻人正真诚地索要自己的身子。

但是,他的急冲猛突简简单单就结束了,赖子觉得意犹未尽。

他比赖子以前以身相许的任何男人都动作激烈而且瞬间缴械。完事儿之后,日下马上从赖子的身上翻下来,然后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的……”赖子怀着这种心情轻轻地左右摇了摇头。日下好像终于放下心来。

“再让我亲一次吧!”

日下说完再次爬到了赖子身上,但这次的动作比刚才要温柔一些。

赖子只记得这些,后来好像又懒洋洋地睡了一会儿。

赖子虽然是第一次让男人搂着睡觉,但醉意和疲惫让她觉得身子很沉。

赖子直起上半身,想慢慢地把腿抽出来,忽然发现日下的脸轻轻动了一下。

赖子待在那里不动,等日下睡熟了才悄悄下了床。

把床头柜上的座钟拿过来一看,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和日下一起回到公寓的时候是十二点半左右,那么说才过了两个小时。

赖子把掉在地板上的长衬衣捡起来,穿上浴衣去了浴室。

昨天下雨的时候感到的排卵日的疼痛这会儿已经消失了。

刚才的意想不到的男女交欢或许让自己的身体吃了一惊。

赖子浸在浴缸里,把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又回忆了一遍。

昨天确实是不可思议的一天。

一切的紊乱始自昨天下午秋山来的那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熊仓死了。从那以后赖子就无心工作,刚决定要休息的时候,酒吧领班又来电话了。

没办法去了店里,但心里还是不平静,最后醉成那个样,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个时候日下出现了,赖子觉得刚放下心来,醉意却越来越深,最后成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但仔细想想,和日下发生肉体关系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

到现在为止,赖子见过很多客人,但像日下那种从一开始自己就抱有亲近感的客人一个也没有。

自己没有意识到和日下之间的男女这种关系,过去一直在心里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有时候当成自己的儿子。但自己这么想的本身或许就是对他有好感的证据。

现在,把身子给了日下,赖子既不后悔也不烦恼。当然,虽然没感觉到特别的肉体的喜悦,但和与熊仓等其他男人做爱的时候相比,赖子觉得和日下做爱更爽快一些。

因为是把身子给了那么一个满腔真挚地向自己求欢的人,赖子觉得那也挺好,自己心里也能接受。

回想一下,对男人以身相许之后这么想,对赖子来说,还是第一次。

赖子原本就不是那种一旦对男人以身相许就纠缠不休没完没了的人,这次也是一样,她不觉得因为和日下有了一夜之欢,和他的关系就会更深一步。她觉得今后还会和以前一样,和他就像朋友一样,有时会像兄妹一样交往下去。

但是,也不知为什么,赖子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在微妙地摇动。全身的血液流速加快,过去一直混浊沉淀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澈起来。她觉得有种东西从身体的深处慢慢充盈起来。

“莫非是因为自己还在醉意中……”

赖子在浴缸里伸开手脚,让全身沉浸在那种感觉里。

从浴缸里出来,穿上蓝染的浴衣,系上一条博多的半幅带,把带子结成贝口结,然后从浴室里出来了。赖子就那样直接去了客厅。

客厅里亮着灯,还是昨天夜里回来时的样子,阳台上的窗帘稍微开了一点。

昨天回来的时候,日下在沙发上坐下之前,可能是看了看窗外吧!现在好像雨还在下,窗玻璃湿漉漉的。

赖子拉上窗帘,去厨房冲了一杯咖啡。然后把立体声音响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张比利·乔尔的唱片。赖子边听边喝咖啡,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抬眼一看,原来是日下从卧室里出来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来的。上身是衬衫,下面是裤子。在明亮的灯光里突然和他四目相对,赖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在这一点上,好像日下也是一样的。他瞬间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帘,然后慢腾腾地在赖子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已经起来了!”

“喝咖啡吗?”

赖子站起来去了厨房,给日下冲了一杯咖啡。

“可能有点儿太浓了!”

赖子把咖啡杯放在他面前,日下说了声“对不起”。

赖子微微一笑,想起来昨天夜里在床上他向自己求欢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有什么好笑吗?”

“没,没有……”

“你已经醒酒了吗?”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昨天晚上醉成那个样子!”

“不,我很高兴!”

见日下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赖子点着了一支烟。

日下喝着咖啡,等赖子抽完一口烟之后说道:

“今后还能经常和我幽会吗?”

“等日下先生有空的时候吧!”

“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怎么能行!男人还是工作最重要!”

日下点点头,往音响那边看了一眼问道:

“你喜欢这个人的歌吗?”

“怎么说呢,属于我喜欢的那种吧!”

“我也有这个人的唱片,下次我把《正是你的方式》带来!”

日下百无聊赖地听了一会儿唱片,然后忽然想起来似的看了一眼阳台问道:

“雨还在下吗?”

“只下了一点儿,你不回家也可以吗?”

“没关系的!”

“你妈妈不是在等你吗?”

“母亲昨天回乡下去了。”

赖子点点头,日下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只有一件事我可以问问你吗?”

“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醉成那个样子?”

“客人劝我喝,经不住劝就喝了。”

“可是,你从来不会喝醉吧?真的只是那样吗?我总觉得有其他什么原因。”

“确实有点儿烦心事儿!不过,托你的福,我已经忘掉了。”

赖子想起了熊仓的事情,但什么都没说。把那样的事情说出来,等于把自己的丑陋暴露出来。

“昨天晚上要不是你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呢!”

“你也有那么痛苦的事情吗?”

因为日下的表情太认真了,赖子不由地移开了视线。

“下次再遇到那种事情的时候请告诉我!我尽管能力不济,或许多多少少能帮上你的忙。”

只和赖子睡了一次,日下好像已经作为一个男人开始考虑如何保护她了。

要是平时的话,赖子只看到男人的那种态度就会觉得很扫兴,但现在不同,日下的那种一心一意死心塌地的劲头儿让赖子觉得莫名的喜欢。

“做酒吧生意,一定也有很讨厌的客人吧?”

“其中……不过,客人们都是好人!”

“你刚才说的烦心事,是不是酒吧的某个客人的事情?”

“怎么说呢,要说他是客人也是客人……”

“那个人怎么了?”

“死了!还那么年轻,忽然就去世了……”

日下点了点头,马上抬起头来问道:

“你过去喜欢那个人吗?”

“哪有的事儿!你为什么那么说?”

“我觉得你是因为喜欢的人死了自暴自弃才把我叫来的。”

“绝对没有那种事情!”

日下好像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口咖啡。

“再给你冲一杯咖啡吧!”

“不用了!我是不是还是回去比较好?”

“怎么了?”

“要是打搅的话我就回去,当然我是想在这里待着。”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没关系的!”

“那么,还像上次一样,就让我在这边的沙发上休息吧!我再休息一会儿,到了五点我就回去。”

日下说完,脸上露出了亲昵的笑容。

赖子瞬间觉得在他的笑脸上看到了熊仓的音容笑貌,她慌忙打消了这个念头,站了起来。

向日葵篇

准确地说,京都的祇园祭指的是从七月一号到二十九号的这段时间。

九世纪中叶,全国瘟疫流行。贞观十一年,为了祈祷瘟疫退去,按照日本的诸侯国的数量,竖起了六十六支鉾(同“矛”),据说那就是祇园祭的起源。

但是,现代的祇园祭已经没有了驱除瘟疫的阴暗印象。

首先从七月一号的入吉符开始,十号有洗神轿,到了十一号那天,祇园町的氏子们(属于祭祀同一氏族神地区的居民)开始用万灯和古老的织物刺绣来装饰鉾和山藜。从十三号开始在山鉾(手工搭建的可移动神社)上面演奏笛子、太鼓和祇园歌谣,烘托渲染节日气氛。

到了十六号的宵山(本祭前夜的小祭),家家户户都会在屋檐下挂起神灯和青帘,那些有来历的大户人家会把秘藏的屏风竖起来向普通人展示。

到了十七号神幸祭的当天,以长刀鉾为先头的七个鉾和二十二个山藜开始沿着四条通和河原町通巡游,节日达到了最高潮。

远处传来祇园歌谣的时候,梅雨季也结束了,季节已经是盛夏了。

七月初,在报纸上看到“祇园祭”这三个字的时候,里子切切实实地感到今年的夏天又到了。

“天啊!夏天又到了!”

伴随着夏天的到来,祇园祭的到来也预示着预产期临近了。

据医生说,预产期是八月中旬。

里子根本没有想到会在盛夏酷暑中生孩子。

听人家说,夏天出生的孩子因为天热睡不好觉会发育不良,而且还容易患湿疹。她一直希望自己生孩子的时候最好是天清气爽的四月份或五月份。

但那不过是喜欢追梦的女孩时代的梦想。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夏天冬天都无所谓了,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就谢天谢地了。

里子当初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个心愿,若是个男孩的话就希望他今后是个聪明高大帅气的男孩,若是个女孩的话就希望她长成一个苗条漂亮的姑娘。要说长相,希望她能长得像赖子姐姐那样五官精致、比较现代。

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里子已经不想有那么多奢望了。

聪明、漂亮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长相无所谓,只要身体健全就行了。每只手有五个手指头,有鼻子有眼有耳朵,只要正常就行了。

“老天爷啊!我求求您了!”

早晨和晚上,起床的时候和睡觉的时候,里子都要双手合十祈祷上苍。

还有,里子从两个月前就不喝茶了,只喝白开水。

听人家说,如果把厕所打扫得干干净净,生下来的孩子也漂亮。就那么个小房子,从厕所到洗澡间,她每天都要把角角落落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听说,带把儿的小镜子背面贴上一张美女画的话,出生的孩子也会像那个美女,所以里子每天都用一把背面有蒙娜丽莎的小镜子。

即使那些说法都是迷信,可为了将要出生的孩子,能做到的事情她都想做。

将要出生的孩子是个众人反对、不受任何人欢迎的孩子,是一个按照里子一个人的一意孤行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就已经背上了不利的条件。

但是,正因为那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孩子,里子才觉得他更让人怜爱。

正因为孩子可怜,里子才更想尽自己的所能让他幸福。

从五月到七月,椎名每个星期都来电话。或许从公司里不好打电话吧,他每次都是从公司外面打来电话,而且都是晚上的九点或十点之后。

里子一接起电话,椎名每次都是先问:“你怎么样?”然后问:“身体还好吗?”

“多谢!我一切都好!”

听里子这样回答,椎名会点点头,然后问一些里子现在住的公寓的事情和里子的近况。

里子总是一边简单地回答着一边反问椎名:

“你还是那么忙吗?”

“还行吧……”

自从知道里子怀孕之后,椎名电话里再也没有以前的那些甜言蜜语了。以前他总在电话里说“我想见你”啦,“今天一整天光想你的事情了”之类的好听的话。

两人之间的孩子不久就要出生了,或许这个无情的现实让他失去了说情话的心情。再者说了,对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说那些令人肉麻的情话确实也不合适。

但是,即使没有那些甜言蜜语,只要椎名来电话,里子就心满意足了。

他本不希望女人把孩子生下来,而对方非要坚持把孩子生下来,若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想逃离那个女人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让女人怀孕了是男人的责任,但有一点是确实无疑的,这次是女人一意孤行。

即使对方说“不关我事”,里子也没有权利责怪他。

对于椎名来说,这次的事情说起来就是一场灾难。尽管如此,他还给里子打电话,甚至还担心她的身体。

不过,他那样嘘寒问暖的背后,或许在等里子说“不能生了”这句话。

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流产的可能性很小,里子也不可能去做人工流产。

他每次来电话的结果也只是确认了那个他不希望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大了。

即使如此,他还打电话来,里子从这一点上感到了椎名的诚意。

“我没事儿的!请你不要担心!”

为了回应椎名的诚意,里子现在也只能这么说让他放心了。

可是,六月中旬的时候,椎名突然汇来了一百万日元。

记得有一次他若无其事地问自己的银行账号是多少,当时随口就告诉了他,没想到三天后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百万日元。

里子慌忙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椎名用很平静的口气说:

“我想你准备生孩子总会需要钱!”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让你那么做!”

当里子知道那笔钱是椎名汇过来的那一瞬间,很是惊慌失措,她还以为那是椎名给她的分手费呢。

但是,椎名好像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钱不多,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尽管告诉我一声!”

“我真的不想给你添任何麻烦!我马上把钱还给你!”

里子说得很认真,椎名在电话那边只是苦笑。

“那好吧!这笔钱我先暂时替你保管着!”

“你真奇怪!”

“你才奇怪呢!”

虽然嘴上和他吵吵,但里子此刻在心里向他鞠躬行礼。

连生孩子都是里子自己任性决定的,他不光原谅了她,还汇来了钱。虽说他是个专务,但毕竟也是个拿工资的人,对椎名来说,一百万日元绝对不是个小数。

自己什么也没要求,是他主动汇过来的,这一点让里子很高兴。比起金额,那种关心和体谅让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里子非常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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