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的父亲比起来,母亲这边好像有点儿不好对付。倒也不是难以接近,也不是心眼儿坏。她看上去气质高雅,待人接物也很温柔大方,但就因为她也是女人,所以女人看女人的眼光就很尖锐。
但是,槙子心想,要想靠近这种上年纪的女性,最好的办法就是坦率诚实地直面相对。
最好不要拙劣地装模作样,也不要怯生生地躲在一边。
上次见面的时候,槙子就对他母亲直说:“阿姨!我可什么饭都不会做!”然后和他母亲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当时做的是奶油炖菜,槙子给他母亲打下手,一边赞叹一边提问。幸亏这样,初次见面的那种警惕的态度马上消失了,槙子临走时他母亲还说:“欢迎下次再来!”
士郎就兄弟俩,他是老大,这一点好像有点儿问题,但正因为家里没有女孩子,所以他的父母对女性都比较宽容。只要充分利用这一点,言行举止可爱一些,就很容易把他的父母拉到自己的节奏上来。
槙子在这方面的诀窍也不是跟谁学的,可以说是一种直觉和悟性。
“你说得倒轻巧,他父亲不是在银行工作吗?”
“老爷子是大协银行的董事!”
“人家那么好的家庭,像咱家这样的……”
“咱家怎么了?茑乃家不也是京都的老字号吗?”
“可是,料亭这种生意不同于银行的那种艰深的工作……”
“那有什么关系!要嫁到他们家里去的是我,又不是母亲!”
阿常一脸茫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说道:
“你大学毕业后不是要回京都来吗?”
“我就是回来能干什么呢?我也没到宴会上去应酬过客人,再者说,不是还有姐夫吗?”
“……”
“母亲不会是想把姐夫……”
“我倒没那个想法,不过也不能永远让他这样待下去……”
“那您打算怎么办?”
“他想走的话走也可以,那都是他的自由!”
确实,按照母亲的立场,或许现在也只能这么说了。
“姐夫刚才说有事儿出去了!他一定是到什么地方寻欢作乐去了吧?”
“住嘴!你不要胡说八道!”
突然被母亲呵斥,槙子吓得一缩脖子,不敢作声了。阿常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嘴角微微地颤抖。
“我问你,你已经去过里子那里了吗?”
“没有,还没去呢!”
槙子摇了摇头,不想让母亲知道她昨天晚上已经去过的事情。
“你明天不去吗?”
“我还没决定好,您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事儿。”
阿常拿起茶几上的烟,点着了。
槙子等母亲抽了几口烟之后问道:
“姐姐应该快生了吧?是不是应该有个人陪着她?”
“她自己自作主张离开了家,不用管她!”
“可是,要是突然肚子疼起来,她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那是她自作自受!”
这样的话,姐姐可真是无依无靠了。槙子环视了一下周围,试图转变话题。
“妈妈,我今天晚上应该去哪里睡?”
槙子过去每次回来都是住在二楼里子夫妇房间的隔壁房间里,但现在姐姐屋里只剩菊雄一个人了,睡在隔壁也不合适。
“你就在里面的房间里睡好了!”
“和妈妈睡在一起?”
“被子有的是!”
“好吧!今天晚上就久违地和母亲大人一起睡!”
槙子故意说得文绉绉的,阿常也马上阴转晴,和颜悦色地说道:
“你先去洗澡吧!被褥就在壁橱里,你铺好被褥先睡吧!”
阿常把烟掐灭,站起身来。
槙子收拾好茶碗进了里面的卧室。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壁龛也很宽敞,右端摆着祭祀铃子和两位父亲的佛龛。除了过年和家里来了很多客人的时候,这个房间几乎不用,但和母亲一起睡的话,也不会感到冷清寂寞。
槙子打开灯,双手合十在佛龛前面简单拜了拜,然后打开了壁橱。壁橱的上层塞着母亲的被褥和客人用的被褥。
槙子把被褥拿出来,让头朝着壁龛把被褥铺开,但是发现没有枕头。枕头在哪里放着呢?槙子看了看壁龛的下层,发现里面有个古色古香的衣柜,柜子上安着锈迹斑斑的铁合页。槙子扒了扒衣柜上面,但没找到枕头。正要把壁橱关上,忽然觉得衣柜上的古色古香的铁合页很有意思,忍不住好奇,就把抽屉拉开了。
最上面盖着一块白布,下面露出了小小的花朵图案。
母亲用这种只适合小孩儿的花花绿绿的图案做了什么……
槙子觉得很不可思议,拿掉上面盖着的白布,发现旁边也是印着小熊图案的东西。
“嗯?”
槙子干脆坐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从婴儿服到帽子、襁褓,甚至还有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褯子,抽屉里面塞得满满的。
“妈妈这个人啊……”
槙子把这些小孩的东西在衣柜前面一溜摆开,忽然觉得母亲很可笑。
她嘴上说擅自离家出走的人不用管她,可背地里悄悄地把婴儿用品都准备齐了。
母亲到底打算怎样把这些东西交给里子姐姐呢?母女俩吵架之后,已经陷入了绝交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交给她啊……
但她好像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闺女,只是先把东西准备好了吧?
“妈妈!”
槙子刚喊出声,慌忙又捂住了嘴。
母亲好不容易悄悄地把这些东西存了起来,现在刨根问底,不是让母亲难堪吗?
槙子忍住笑,把婴儿服和襁褓重新叠起来,又塞进了抽屉。
灯笼草篇
祇园祭时一度造访的酷暑渐消,从七月下旬开始,又返回了梅雨季节,每天都很凉爽。
以往年的气温来看,现在的气温应该超过三十摄氏度,可有些日子竟然低了将近十摄氏度,海边上和山里面也是人影稀疏。
冷夏持续下去的话,会影响到水稻和旱地庄稼的生长,听说柑橘类的果木已经出现了叶子发黑的病变。
不管晚上多么酷热让人睡不着觉,夏天还得是烈日炎炎才行,不热的话,就没有夏天的感觉。
冷夏持续的八月份第二个星期天的傍晚,里子忽然感到下腹疼痛。
她为了准备自己一个人的晚饭去了厨房,突然感到下腹有一种痉挛般的疼痛。
里子当场就蹲在了地上,凝神屏息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几分钟疼痛就消失了。
“可能是阵痛……”
因为预产期就是八月中旬,里子觉得也快了。
疼痛消失的同时食欲也没有了,稍微吃了一小碗饭,正在收拾的时候,那种痉挛般的疼痛又来了。这次虽然不是刺痛,但下腹还是疼得让她受不了。
看样子无疑就是阵痛了……
里子按照医生事先吩咐的那样,给崛川的妇产科医院打了一个电话。
听了里子所说的情况,护士也说很可能是阵痛。
“虽说孩子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下来,不过今天晚上,您可以先住院!”
“那样的话,我就准备一下马上去医院,到时请多关照!”
里子说完,又给千鹤打了一个电话。以前两人就商量好,一有什么事儿就先给千鹤打电话。
赖子姐姐和槙子妹妹虽然也时常打电话来,但她俩都在东京,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鞭长莫及。
今天是星期天,幸好千鹤在家,她说马上就到公寓里来。
里子正准备浴衣毛巾等住院需要的东西时,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千鹤就来了。
“生孩子的日子终于到了!疼吗?”
“倒是还不怎么疼,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使劲儿往外挤一样!”
“那个程度的话,估计得明天早上了!”
千鹤马上把带到医院去的东西收拾齐了。
“你听我说啊!我只跟领班阿元说了一声!”
“你为什么又告诉她?”
“难道不对吗?马上就要生孩子了,总不能不跟家里说一声吧!哪怕只是跟阿元说了一声,也算是跟家里说了!”
不是告诉母亲而是跟领班阿元说了一声,这种做法很聪明,不愧是深知世态人情的千鹤的做事风格。
“你通知东京的姐姐了吗?”
“没有!”
“是不是还是通知一声更好?在你住院期间,她要是来电话没人接的话,一定会很担心的!”
“可是,告诉她,她反而会更担心的!说不定姐姐会专程跑过来。再者说,你也已经告诉阿元了……”
“你说的也是!又不是因为什么大病住院。”
里子一边点头,一边思考椎名的事情。
椎名昨天晚上还来电话问:“还没生吗?”
“或许孩子在我肚子里知道他是个不太受欢迎的孩子吧!”
里子觉得自己这句话是自然而然地说出来的,可椎名好像理解成了讽刺挖苦。
“你可不能那么说!”
他用和平时不同的严厉的口气责备里子:
“孩子是无辜的!”
“对不起!”
里子连忙道歉,可心里觉得,到了这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椎名有点儿可恨。
但是,即便椎名不一定不欢迎就要降生的孩子,但他为自己担心这一点是确实的。
“要不要跟椎名先生也说一声?”
里子现在就等着千鹤说这一句话了。
如果千鹤这么问的话,自己当然会拒绝了,但即使如此,还是希望她问一句。
但是,千鹤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想那么多,只是忙着在那里收拾东西。
孩子终于要出生了,可自己竟然不能高高兴兴地向孩子的父亲通报一声……
里子忽然有一种很无助的感觉,觉得自己就这样完了。
只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是不是就这样死了?
尽管她心里明白,在医院里生孩子不必有那样的担心,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光往坏处想。
万一是那样的话,自己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或许还是给他说一声的好。
里子刚想到这里,就听千鹤说道:
“你在那里发什么呆?襁褓就这些行吗?”
“那些就行!多谢你!”
里子刚从关于椎名的思绪里醒过神来,就马上站了起来。
里子在千鹤的陪伴下住进医院时,已经是十点多了。
医生马上给里子做了检查,说是子宫口的开放还不充分,照这个样子进展顺利的话,估计会到明天早晨。躺在陌生的单人病房的床上,里子终于有了一种自己就要生孩子了的实感。
“离生产还早呢!我一个人没问题,你回去吧……”
里子尽管心里很不踏实,但还是那样对千鹤说了。里子说了句逞强的话,千鹤却说回家也没什么事儿要留下来陪她。
“真是太对不起你了!”
按说应该让自己的亲人照顾自己,可这次所有的事情只能仰仗千鹤的热心肠了。
“我能坚持到现在,可全亏了千鹤啊!”
“先别说那些!接下来你要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先休息一会儿吧!”
千鹤那样安慰里子,可阵阵袭来的疼痛和不安让她根本睡不着。
就那样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护士忽然到病房里来说:“您家里来电话了!”
千鹤出了房间,很快就回来了。
“是阿元打来的!她问你情况怎么样,还说要来陪床,我拒绝了!”
里子从小时候就认识阿元,虽然很亲密,可自己离开家,就像被逐出了家门,到了这时候,不能再麻烦人家了。
“可是,你母亲好像也很担心啊!”
“你告诉我母亲了?”
“阿元总不会什么都不对你母亲说吧?我听阿元说,你母亲一开始的时候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马上就开始坐卧不安,吩咐她马上给医院打电话!”
千鹤说到这里扑哧一笑。
“你妈还说,不用说是谁打的电话,光悄悄地问问医生就行了!”
那种做法太像性格倔强的母亲的做派了。怀胎十月,里子觉得好像终于明白了做母亲的辛苦。
“阿元已经告诉了你母亲一切顺利,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应该明天早上生孩子,你母亲一定也放心了!”
里子点点头,又想起了椎名的事情。
这深更半夜的,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今天是星期天,他是不是回家了在看电视?还是穿着和服在书房里坐着?也或许这会儿正往公寓里打电话。
无人的房间里,只有电话丁零零响个不停。
想到这里的时候,里子觉得下腹又有一阵疼痛袭来。
这次比刚才疼得厉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看样子,胎儿也想早点儿从憋屈的地方出来吧!”
听千鹤那么说,里子尽管迷迷糊糊的,心里还在祷告要生下一个健全的孩子。
但是,到了半夜,随着阵痛的间隔变短,疼痛越来越剧烈,她越来越顾不上祈祷了。
听人说,生孩子和潮涨潮落有关系,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疼痛确实又加剧了。
到了天空开始泛白的五点,阵痛不间断地袭来,而且是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不管母亲还是祖母,大部分女人都经历过这种疼痛吧?里子心里刚那么一闪念,又有一阵疼痛像海啸一样涌了过来。
“救救我……”
“我已经不行了……”
里子高声喊叫,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羞耻什么体面了。
“马上就好了!”
“咬牙挺住!抓住我的手!”
听着护士的呵斥,快要失去的意识又回来了,里子慌忙咬紧牙关。
“呜……”
里子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野兽或恶鬼,披头散发拼命摇动,上半身拼命后仰。
那种临死的痛苦喊叫反复了几次之后,里子突然感到了一种空白感,好像有一大块东西从身体里面掉出来了。接下来的一瞬间,听到了低而清亮的婴儿的哭声。
“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子!”
护士的声音掠过里子的耳边,她的声音很温柔,甚至让人觉得和刚才不是一个人。
“……”
“孩子很健康!”
“非常感谢……”
里子想那么说,可是出不来声。
全身的力量都被卸掉了,里子感觉就像被抛进了无垠的大海里,随着波浪漂浮。沉浸在那种安详和平静里,里子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从那过了两个小时左右,里子终于清楚地恢复了意识。
不过,那期间里子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她还朦朦胧胧地记得被护士搀着走过走廊回到了病房。
里子还记得回到病房的时候千鹤展开双臂欢迎她,记得千鹤对自己说“辛苦了”。但是,一躺到床上被盖上毛毯的那一瞬间,因为生产的疲劳和平安生下孩子的那种安堵感,马上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怎么样?疲劳消除了吗?”
里子一睁开眼就看见千鹤笑颜如花地看着自己。
“孩子呢……”
“孩子好得很呢!这会儿在婴儿室里,我去让护士给你抱过来看看!”
千鹤出去之后,里子往周围看了一眼。
昨天晚上住进来的时候,外面漆黑一片,四周只有雪白的墙壁在亮晃晃的灯光下大煞风景,这会儿朝阳正透过蕾丝窗帘照进病房来,或许是因为开着空调的缘故吧!窗帘的边儿在轻轻摇动。
窗边有个架子,上面摆着一个花篮,里面插着蔷薇和夜来香,可能是千鹤买回来的吧!
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扭头看了一眼枕头,发现床头放着一块手表,拿过手表一看,时间是八点十分。可能快到护士们上班的时间了吧!走廊头上传来了年轻女性的声音。
里子放下手表,轻轻地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浴衣的下面还缠着腹带,但已经没有了以前的隆起。
用手一摸感觉那么地平坦,那么让人不踏实。
“那是因为孩子生下来了!”
里子自言自语,忽听门口有笑声,紧接着门一下子开了,护士抱着裹在白色襁褓中的婴儿,她的身边站着千鹤。
“你看看!孩子这么大!”
护士抱着孩子给里子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了里子的身旁。
“我是你妈妈呀!”
里子轻轻地扭过身子,看着自己的孩子。
人们都把刚出生的婴儿叫作赤子,果然就像这个名字一样,白色的襁褓中露出了婴儿通红的小脸儿。或许他还很困,闭着眼睛,小鼻子一鼓一鼓地正在使劲儿。
“体重三千三百克,比标准体重还要沉!”
护士一边用纱布擦拭婴儿的脸一边说道。
里子战战兢兢地伸过手去抱住孩子,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
“一个婴儿头发这么浓,眉眼长得真周正!”千鹤很自豪地说道,好像孩子是她的似的。
“快看!他在打哈欠!”
用两条胳膊搂着孩子,孩子身子软软的,好像要坍塌似的。
里子正对着孩子轻轻地低下了头。
“我是你妈妈啊!”里子对着孩子说道。
她觉得孩子好像也点了点头。
“我把孩子放这里一会儿!”
护士说完就走开了。
病房里就剩下两个大人了,里子又看了千鹤一眼说道:
“太谢谢你了!”
“你真是太棒了!”
千鹤握着里子的手,又伸脖子看了婴儿一眼。
“还真是像啊!”
“像谁……”
“像椎名先生啊!”
“真的吗?”
“你看这眼睛这嘴角,真是一模一样啊!”
听千鹤这么说,里子又看了婴儿一眼,然后和千鹤相视而笑。
星期一早晨的六点半,茑乃家的领班阿元接到了千鹤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就在十分钟之前,里子生下了婴儿!是个男孩儿,体重三千三百克!”
“是真的吗?”
阿元知道里子从昨天晚上开始阵痛,天一亮孩子就要生下来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但是,即便如此,阿元还是不能相信,里子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即使千鹤告诉她已经生了,她还感觉好像被骗了,就像在做梦一样。
“非常可爱的孩子!母子都很安康!”
“啊?是吗?”
“老板娘还在休息是吗?”
“不,我想老人家应该已经起来了,我马上去告诉她!”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以后,阿元放下电话,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
她仍然觉得千鹤是在开玩笑。
但是,千鹤既然说得这么清楚,看来不相信也不行了。
“天哪!这可该怎么办呢?”
脚下的二楼是菊雄,再下面的一楼是老板娘阿常在睡觉。这些人如何接受里子已经把孩子生下来的残酷现实,又如何去处理呢?里子已经离开了家,而且肚子已经大了,这件事情就连服务员和部分客人都知道了。
不管怎么掩盖,风声还是会一点点地传出去的。
好像没人知道里子怀上的孩子是椎名的,但好像也有不少人怀疑那个孩子不是菊雄的。
里子离开家之后一次也没回来过,众人认为事非寻常这一点是一定的。
该怎样向那些人解释呢……
还有,老板娘会怎样面对这个新出生的孩子,又会怎样去做呢?事到如今,周围的人都满怀着好奇心关注着事情的进展。
对于阿元来说,对事情进展的担忧远大于对孩子降生的喜悦。
“这件事情弄不好就糟了,但愿不会变得不可收拾……”
正因为茑乃家是一家老字号料亭,这次的事情有可能让这家老字号在客人中间失去信誉。
“那家料亭有个淫荡的闺女……”
要是被客人在背后如此议论可就颜面全失了。
幸好在里子离开家之后老板娘一直正气凛然,保持一种事不关己漠然置之的态度。菊雄或许天生就是那种性格,一直是一副处之泰然优哉游哉的面孔。工作人员里面几乎没有出现什么情绪波动。
也有人相信,里子之所以离家出走,是因为菊雄在外面拈花惹草,因为怀孕期间生气对身体不好,所以才离开了家。他们认为那种程度的事情是常有的,也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
但是,现实是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两口子仍然分居两处,这样的话,再那样解释就说不通了。还有,孩子会越来越大,不是菊雄的孩子这件事情会越来越明确。
阿元一想到这些,就有些坐不住了。
“可要把这个事情处理好!”
对于阿元来说,里子夫妻的事情固然重要,茑乃家这个老字号料亭也同样重要。
接到千鹤从妇产科医院打来的电话十分钟之后,阿元到了楼下。
还不到七点,二楼的菊雄好像还在睡觉。
菊雄这边,阿元还什么都没告诉他。昨天晚上只是把里子住院的事情告诉了阿常,但看样子阿常好像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菊雄。
菊雄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出去,好像一点多了才回来。
阿元伸头瞧了瞧二楼的里面,然后下到了一楼。刚下了楼梯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了咳嗽的声音。
可能阿常早就起来了,阿元刚一站住,就听到阿常从房间里隔着拉门大声问:
“是阿元吗?”
“是我……”
“有什么事儿吗?”
阿元对着里面鞠了一个躬,然后慢慢地拉开了纸拉门。
正如阿元预想到的那样,阿常已经整整齐齐地穿着和服在茶几前面坐着了。雨窗已经打开,她正在那里喝茶,或许她很早就起来了。
“刚才千鹤来电话了,说是里子生了一个男孩子。”
阿常瞬间睁大了眼睛,但马上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声音。
“于是就给你打了电话,是吗?”
“是的,听说孩子出生的时候三千三百克,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儿……”
也不知道阿常是不是在听,只见她把脸扭向窗户那边,纹丝不动。
“说是里子和孩子都很好,不用担心。”
朝阳从窗户里照进来,阿常的侧脸稍微有点儿泛红,但脸上毫无生气,看上去有几分憔悴。
昨天晚上下班后十一点多的时候和阿常道别,看样子从那以后,她又熬到很晚没睡。或许是为里子生孩子的事情担心,也或许是为今后的事情发愁,眼睛周围出现了黑眼圈。
“我想这会儿就准备一下到医院里去一趟!”
“你那是干什么?不用去!”
“可是……”
“是她自作主张离开了这个家,这会儿又把孩子生下来了,你没有必要去!”
阿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在那里默不作声。阿常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天还早着呢!你回去再睡一会儿吧!我也要睡觉了!”
阿常说完就站了起来。阿元无可奈何,给阿常鞠了一躬,出门到了走廊里。
夏天的清晨很明亮,能听到小鸟叽叽喳喳互相交织的鸣叫声。阿元直接上了楼梯,回到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阿常说是让自己再睡一会儿,可现在已经七点了。这会儿即使上了床也睡不踏实了。
要不还是喝点儿茶吧!阿元正在煤气灶上烧水的时候,忽然听到敲门的声音。
“敢问是哪位?”
阿元刚把门打开,就发现阿常站在自己面前。
“你真要去医院吗?”
“我想去。”
“你要是去的话,把这个带去吧!”
阿常把手里拿着的包袱很随意地塞了过来。
“是什么东西?”
“是北白川的妹妹拿来的,她好像很忙没时间去。”
“是吗……”
一头雾水的阿元把包袱接了过来。
“那好吧!我现在就去,行吗?”
“我就是说不行你不是也想去吗?”
“那……”
“我要再回去睡一会儿了!”
阿常又黑着脸下楼去了。
阿元从医院里回来的时候是九点刚过一点儿。阿常说是要回去睡觉,可阿元从后面的栅门进来的时候,发现阿常正在通往家的小路边上站着,或许她在欣赏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吧!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啊?可是,我快八点的时候才出的门啊!”
从东山打车去崛川的妇产科医院,看看孩子再回来,再怎么急也得一个小时。
“那好吧!”
阿常小声嘟囔了一句,和阿元并肩向正房走去。
阿元从她的言语态度上终于看出来了,阿常可能从一开始就望穿秋水地等着自己从医院回来。
“婴儿好可爱!真是个好孩子!”
“是吗?”
阿常瞬间兴奋了一下,但马上就变成了冷淡的表情,亲自把玄关的门拉开了。
“北白川的师傅的礼物,里子收到了高兴得不得了!”
阿元边走边和阿常说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想笑。
阿常说是北白川的妹妹送来的东西,可包袱里面是婴儿的襁褓和褯子,而且每块褯子都是仔仔细细一针一线用手工缝的。
北白川的姨妈是个独身,没有孩子,怎么想她也不至于连尿布都会亲手缝。还有,若是作为祝贺孩子出生的礼物,她应该考虑一些别的东西才对,至于说什么太忙去不了就更可笑了。
说是北白川的姨妈做的只不过是一个托词,实际上是她自己做的,她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说不出口罢了。
阿元忽然想使坏捉弄一下阿常。
“北白川的师傅可真是心灵手巧啊!里子也让我转达对她的谢意呢!”
阿常装作没听见,什么都不回答,站在走廊里说道:
“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阿常自己先进了屋,把坐垫在茶几前面摆好,然后去了厨房。
“千鹤姑娘还在医院里吗?”
“她好像昨天晚上一夜没有合眼,刚才和我一起回来了。”
“天哪,这么说病房里现在谁都不在,是吗?”
“里子已经安静下来了,精神也很好!”
阿常点点头,把凉好的茶端给阿元。
“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元端起茶碗,稍微沉思了一下对阿常说道:
“恭喜了!”
阿常刚想笑,马上隐去了笑容。
“什么事情值得恭喜?”
“可是,真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头发还那么黑,看上去真不像是今天早晨才出生的孩子!”
“医院在哪里?”
“从崛川的二条往西一走就是,虽然是条小道,到了那里一问马上就知道了。是一栋钢筋混凝土的三层楼,病房也是单人间,非常干净!可以的话我带您去吧!”
“……”
“里子还让我代她向您问好!这次她自己生了孩子,想必是真正理解了做母亲的辛苦!您要是肯见她一面的话,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元步步紧逼,阿常还是一脸冷漠,什么也不说。阿元稍微夸张地叹息了一声说道:
“我一个外人,这么说可能有点儿不自量力,孩子生下来了就是生下来了,再者说,那也是您的第一个孙子!”
“我不认为那个孩子是我的孙子!”
“可是,那是里子的孩子,难道不是您的孙子吗?出生的孩子是没有罪过的,再者说,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儿!”
“你是那么说,可这个孩子的事情,你让我怎么向大家伙儿解释呢?我该怎样向菊雄道歉?我用什么老脸去见那些亲朋好友还有街坊邻居?”
阿常既然那么说,阿元也是无话可说。阿元也明白,站在阿常的立场上,确实没法轻易地原谅她。
但是,撇开那件事情不说,如果对自己孙子心怀爱意的话,看上一眼又有何妨呢?
但是,如果改变一下看法,现在要去见的话,阿常的感情防线或许马上就会崩溃了。坚持到今天的那种正气凛然的态度,或许会因为孙子的可爱而轰然崩溃。
那样的话,就没脸面对世人了,茑乃家这家老字号本身也会危机重重。可以说,正因为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地守住了体面,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茑乃家。
“虽说是自己的孩子,但不道德就是不道德,偏离伦理道德的事情就是不能原谅!”阿常斩钉截铁地说道。
话音未落,忽听走廊里有脚步声。
好像菊雄刚起来,顺着楼梯下来了。
两个人瞬间不约而同地朝走廊那边看,正在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拉门一下子开了。
穿着浴衣系着兵儿带(用整幅布捋成的腰带)的菊雄正站在门槛前面。
“母亲早上好!”
“早上好!”
见阿常给菊雄说早安,阿元也重新坐好给菊雄道早安。
“这是什么情况?今天早晨一大早,您两位就在一起?”
“菊雄,请你在那边坐下!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阿常的口气很干脆,说完朝阿元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
“那我就告辞了!”
阿元向两人鞠了一躬就出去了,菊雄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出去,然后慢腾腾地在阿常面前坐下了。
星期一的早晨,阿元到医院里来道贺回去之后,里子开始考虑给椎名打电话的事情。
孩子出生的事情早晚也得告诉椎名。如果可能的话,里子很想早点儿告诉他。
但是,从分娩之后的疲劳中醒过来的时候千鹤在身边,紧接着阿元就来了。
要让她们帮自己打电话就有点儿太自私太任性了。可是,自己打电话又感觉太难看了。
孩子的出生,对椎名来说,并不一定是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情。没有必要那么早告诉他。
这种心情使得里子踌躇再三。
但话又说回来,总不能就这样瞒着他。
从十点过了十一点,到了十二点的时候,里子出了病房,站在了服务台的电话前面。
候诊室里还有两个病人,一个在看杂志,另一个在听护士给她讲药的用法。
看样子没有人会竖起耳朵偷听。
里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拿起了电话。
里子觉得直接往椎名公司里打电话很不合适,可是要往他家里打的话,就得是晚上了。还有,如果他在开会的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他。如果中午休息的时候打,或许那个经常接电话的女秘书不在他身边。
里子直觉还真对了。
让总机接通椎名的办公室,椎名马上接起了电话。
“哦?怎么了?”
“现在那里就你一个人吗?”
“是啊!我昨天还给你打电话了!”
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瞬间,泪水自然而然地从里子眼睛里溢了出来。
从昨夜开始忍受着痛苦,终于把孩子生下来了。正因为她一时间觉得今后永远不能再见面了,里子对椎名的想念怀恋可想而知。
“你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
“那么……”
“现在说话方便吗?”
“没关系的!”
“今天早晨六点多,我生了一个男孩子……”
“是吗……”
就那样沉默了片刻之后,椎名小声说道:
“太好了!”
“都是我一意孤行,对不起了!”
“你可不要那么说!孩子还好吧?”
“是的!非常可爱!”
里子很想说“孩子像你”,但忍住没说,她把嘴贴到话筒上小声说道:
“只有一件事我想麻烦你,能不能给孩子想个名字?”
“名字吗……”
“什么名字都行!还有半个月呢!”
里子本来打算取椎名的名字的一部分,但想想还是让椎名直接给孩子取名比较好。
“拜托你了!”
“现在你所在的地方是哪里?”
里子把医院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过一星期左右就回原来的公寓。”
“下周的话我可以过去。”
“你不用特意来,还是先给孩子想想名字吧……”
“知道了,我会给孩子想个名字的!”
“多谢!那真是太好了!”
“你好像精神不错啊!”
“嗯……”
“有什么人陪着你吗?”
“昨天晚上是千鹤陪着我的,已经没问题了!”
“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请不用担心!好了,我挂了!”
“那你多保重!”
里子挂断电话看了看周围,候诊室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在告诉他之前,里子一直担心,不知他会说什么,还担心他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但是,椎名的应答出乎意料地温柔。
倒也没听出他特别高兴的样子,但也并非冷淡。到了最后他还担心自己的身体,还答应要为孩子想个名字。
他到底会想出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太难的名字不好,可太简单了,也让人觉得少点儿什么,最好是堂堂正正、有男人味儿、有品位的名字。只想到这些,里子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刚才没在病房里的时候,配送的午饭是普通饭食,里子只吃了一半就把筷子放下了。
从昨天晚上起,就几乎没有吃东西,按说这会儿应该很饿了,或许是因为完成了重大使命的那种满足感,里子并不怎么吃得下。
还有,涨奶涨得厉害,里子只觉得胸部被往外挤得生疼。
从怀孕的时候起,里子就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动物。
例假停了,肚子圆滚滚地越来越大。过了五个月的时候,胎儿开始在肚子里动,不是踢小肚子就是撞腰窝。里子能觉出来,顶端是孩子的手或者脚。记得以前见过袋鼠把孩子装进肚子前面的袋子里蹦蹦跳跳,里子觉得自己和袋鼠也没什么两样。岂止如此,她甚至觉得自己比袋鼠更像动物。
人类属于灵长类,在所有的生物中是最有智慧的,但归根结底还不过就是动物。不管人在脑子里怎么想,身体的基本构造还是动物。
阵痛来临就分娩,等到开始涨奶的时候,那种动物的感觉就成了决定性的。不管说什么漂亮话,全身都变成了动物,流血、叫唤,然后把孩子生下来。
女人之所以坚强,其原因说不定就在那种生命的原点里。
生完孩子,里子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坦诚直率了。自己再也不是什么美丽的女人,也不是什么老字号的小老板娘,只是一个平凡的作为雌性的女人。现在没有任何抗拒的心情,能够顺从地接受那个事实。
午饭以后,护士抱着婴儿来让他吃了一会儿奶。孩子无意识地吸着奶头吃奶。
仔细想想,母亲给孩子喂奶的样子和动物毫无二致。和在乡下见过的给猪崽和牛犊喂奶的猪和牛没什么两样。
但是,女人对此并不感到厌恶。岂止是不厌恶,她对那种姿态甚至感到满足和安心。当女人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然还有这种幸福的时候,她会感到震惊。
“来吧孩子!使劲儿多吃!”
里子鼓励孩子,但是奶水根本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还是不行啊!”
护士笑着把孩子抱开了。
“回头我稍微给你按摩一下吧!”
“能行吗?”
“你就放心吧!到了明天奶水就出来了!”
护士又把孩子抱走了,护士刚走,千鹤就进来了。
“怎么样?休息好了?”
“多谢!你看我活蹦乱跳的!刚才我的情人在这里来!”
“你的情人?”
“孩子嘛!”
“是吗?原来是你的情人啊!”
千鹤一边点头一边从提篮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我买来的!”
“这不是‘井通’家的海鳗寿司吗?我太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