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化妆(出版书)》作者:[日]渡边淳一/译者:程长泉【完结】 > 化妆 (渡边淳一 程长泉).txt

第 26 页

作者:日-渡边淳一/译者:程长泉 当前章节:145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5

千鹤又从提篮里拿出了“键善”家的竹叶羊羹和葡萄柚。她准备得很周全,把小碟和水果刀都带来了。

“午饭吃了吗?”

“吃了一点儿,要是这种寿司的话,我还能吃下去!”

里子整理了一下领边,从床上坐了起来。

吃完寿司正在喝茶的时候,护士过来说:“有您的电话!”

“我去接吧!”

千鹤说她要去接电话,里子说不用了,自己去了楼下的服务台。因为不大会儿之前刚跟椎名通了电话,估计不会是他打来的,但也说不定。

“喂!喂!”

里子很兴奋地接起了电话,电话那端立即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是我啊!你能听出来吧?”

“……”

“听说孩子生下来了,恭喜你啊!”

对方或许是在强压感情吧!声音有点儿含混不清,但无疑那是菊雄的声音。

“今天早晨我听母亲说了,听说是个男孩儿,是吗?”

“嗯……”

“我这会儿想到你那里去看看。”

“要来这里吗?”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自从里子离开家,还没有和菊雄见过面。虽然在电话里说过一两次话,但每次都是菊雄打过来的。他每次都在电话里说想见面谈谈,但里子都拒绝了。

“现在即使见了面,我也没有任何想说的!”

“你不要那么说!总不能这样就算完了吧?”

菊雄的口气罕见地严厉。被告知孩子生下来了,他可能坐不住了吧!

“现在就你一个人吧?”

他可能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能听到电话那头有车来车往的声音。

“医院是在崛川的二条是吗?”

“你就是来了,我也不见你!”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看情况我还准备原谅你呢!”

“求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了!”

“你在说什么!我一直在忍,忍到这个地步,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很感谢你!也觉得对不起你!”

“那么说,见面谈谈不好吗?两个人好生谈谈,说不定还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母亲也让我和你见一面好好谈谈!”

“可是,即使见了面也是一样的!”

“绝不会是一样的!见了面就不一样了!”

真不知道菊雄在想些什么!自从里子怀孕离开家的那时候起,对菊雄的感情已经彻底断绝了。从那以后,她心里想的只是如何把孩子生下来,如何把孩子抚养大。

还有,现在孩子都生下来了,两个人即使见了面又能怎么样呢?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要再谈谈重归于好吗?里子丝毫没有那种想法。即使菊雄肯原谅过去发生的一切,里子也不能接受那种事情。

世间不是那么简单的,里子本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从家里出来的。

一辈子不能回家也无所谓,今后不会和菊雄见第二次面了。里子在心里那样决定了,而且觉得这一切都能接受才从家里出来的。

在决断之前,女人会犹豫彷徨拿不定主意,但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也不会踌躇迷茫。她会不顾一切地径直向目的地进发。女人的坚强就在于她的这种一条道走到黑的痴迷不悔。当女人把一切都赌到这种毫不犹豫的执着上的时候,女人会变得比男人更坚强。

“好不好啊?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见一面吧!”

“……”

“真的对不起,请你原谅!”

“就那么一小会儿还不行吗?我也想看看刚出生的孩子。”

听他这么说,里子瞬间浑身战栗。

出生的孩子和菊雄什么关系都没有,那是自己和椎名的亲骨肉,他身体里流动的是自己和椎名的骨血。让菊雄去抱这个孩子,光想想就毛骨悚然。

“我不愿意!”

“你可真够犟的!”

这既不是倔强,也不是心胸狭窄。那是生下孩子的女人的生理本能。

“你还在为那件事情生气吗?我今后要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那件事情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

“不是那么回事!”

里子手里拿着电话,使劲儿摇头。

坚持不和菊雄见面,既不是因为他和别的女人出轨,也不是因为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和那些一点关系都没有。里子现在早就超越了嫉妒和憎恨的阶段,她现在对菊雄是没有爱也没有恨,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无缘的男人。

“好不好?我们见一面,把那件事情也好好谈谈?”

“请你不要再说了!”

里子几乎要尖叫起来。菊雄越是温柔地貌似很理解地接近自己,自己就越想从他身边逃离。岂止如此,仅仅是这样说几句话,里子都觉得很厌恶,感觉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玷污了。

“好不好?我现在就去了!”

“你来了我也不见你!”

“反正我就要去!”

“我不愿意!”

里子说完就把电话放下了。

服务台窗口里面的女人一脸担心地看着这边,她可能以为里子在和对方讲什么很麻烦的事情吧!

“不好意思!如果有个姓茑野的男人来了,请您拦住他,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里子给服务台的女性交代完,一路小跑回到了病房。

接下来的一星期,里子都是在期待和不安中度过的。

期待的是椎名说不定会来,不安的是菊雄说不定会强行闯进来,这种期待和不安互相交织的心情让里子坐卧不宁。

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们好像也隐隐约约地感到了里子和丈夫的关系有些不正常,但他们绝不会继续追问。

总算平安无事地坚持到了现在,里子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多余的丑态。挂断电话的那天她心里很不安,一直到傍晚都让千鹤陪着自己,但菊雄最终没有出现。

第二天也提高警惕,但还是没有菊雄来。

他虽然在电话里口气强硬,但他好像没有当真要闯进来的勇气。里子虽然稍微放下心来,但那天夜里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孩子被菊雄抢走了。

早晨起来,突然发现孩子不见了。赶紧让人去查,有人说刚才看见一个酷似菊雄的男子从婴儿室把孩子抱走了。里子在后面紧追,恳求菊雄把孩子还给她,菊雄说你只要肯再和我在一起我就把孩子还给你。菊雄说完就逃走了,里子在后面拼命追。

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里子发现浑身都被虚汗湿透了。

里子马上把值班护士喊来一起去看孩子,发现孩子正在婴儿室里睡觉。

里子知道菊雄是不会做出那种荒唐的事情来的,可又觉得不能疏忽大意。

菊雄表面上是个怯懦的男人,但他毕竟是个公子哥儿,一旦钻了牛角尖,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第二天的下午,来自椎名的花篮送到了正在胆战心惊的里子的房间里。

椎名或许是从东京打电话委托京都的花店送来的,是以月季和百合为主的插花。雪白的花篮的下面附着一个小小的信封,上面写着“祝贺!K·S”。

看到姓名首字母的那一瞬间,里子马上想到了椎名。

不会是他送来的吧!看了看送货单上的发货人一栏,果然就是椎名敬一郎。

“一定是从东京打电话订购的吧?”

“实在是太漂亮了!”

千鹤把花篮放在窗边的架子上,整个房间顿时花香弥漫,芬芳四溢。

“椎名先生还是很为你生孩子高兴啊!”

千鹤那么说,里子只是微笑不语。

椎名给自己送来了鲜花,里子当然很高兴。

但是,里子并不像千鹤那样认为椎名发自内心地为自己高兴。

尽管信封上写着“祝贺”两个字,但他的内心深处一定很复杂。里子从“K·S”那两个姓名首字母里面感到了他的困惑和犹豫。

他要是真的为孩子的出生感到高兴的话,真希望他能堂堂正正地署上自己的名字“椎名敬一郎”。不是作为发货人写在发货人那一栏里,而是在鲜花下面的小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写上他自己的名字。

他明明是孩子的父亲,只写姓名首字母就太奇怪了。

但是,那或许只是里子臆想出来的一厢情愿的不满。

椎名或许觉得清清楚楚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被其他来探望的人看到不好,他不想被陌生人看到自己的名字,以后多余地问这问那刨根问底。说不定他也想象到了花篮被母亲和菊雄看到的情形。他一定是想到了各种各样的情况,最后才决定只写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

他没有正儿八经地署上自己的名字,让里子心里感到几分落寞,但椎名能送花来已经让里子心满意足了。

即使他远在东京,但有他送来的鲜花守护着自己和孩子。想到这里,里子再次感觉到了椎名的温情。

从第二天开始,里子一边让孩子吸着终于出来的奶水,一边对着孩子喃喃细语。

“这是你爸爸送来的,说是祝贺你出生哦!”

孩子那天真的眼睛里溢满了椎名送来的鲜花。

槙子从东京来探望里子是孩子出生一个星期之后的星期天的下午。

“姐姐,恭喜你!”

“妹妹辛苦!我明天就要出院了!”

“天哪!我来得正好啊!我帮姐姐出院!”

槙子给孩子买来了挂在天花板上的玩具作为礼物,她仔细盯着孩子的小脸儿说道:

“天哪!这孩子眉清目秀,长得真周正!还是很像那个人啊!”

“多谢!”

里子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听别人说孩子长得像椎名。

“小脸儿真的是通红,赤子这个词儿说得还真对!”

槙子对这一点莫名地感叹不已,一边说着,一边把孩子抱了起来。

“我怎么觉得快要把孩子挤坏了!”

“姨妈太可怕了!还是到妈妈这里来吧!”

里子把孩子接了过来,槙子抱着胳膊说道:

“是吗?我也是当姨妈的人了!”

“对啊!你以后得正儿八经地像个做姨妈的才行啊!对不对K君?”

“孩子的名字叫K君吗?”

“还没给孩子起名字,先这么叫着!”

里子的本意是从椎名敬一郎的名字里取一个敬字来称呼孩子,但槙子好像不明白。

“给孩子取名SHIROU怎么样?”

“你说的是什么呀?”

里子稍微思考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那是槙子的未婚夫的名字。

“谢谢你的一番好意,我想还是免了吧!”

“可是,不早点儿给孩子取个名字,孩子是不是太可怜了?”

里子也是同样的心情,但从上次来电话以后椎名还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他是很忙还是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但自己刚给他说了有半个月考虑的时间,里子觉得在此之前,自己给他打电话催问有点不合适。

“赖子姐姐也说想和我一起来,可因为九月末有连休,她说到那时候再来!”

“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用不着那么着急忙慌地来!”

孩子出生的那天下午,赖子也打来了表示祝贺的电话,但那时候,里子告诉她自己身体很好,不用勉强来。

“赖子姐姐还是那么忙吧?”

“好像是的!”

槙子点点头,忽然满脸调皮地说道:

“赖子姐姐那个人啊!这段时间有点儿奇怪!”

“奇怪?”

“说不定有了喜欢的人……”

“不会吧……”

“我昨天去她的公寓,发现一个男的在里面!”

“说不定那只是个认识的人或酒吧的客人!”

“可是,那天是星期六,酒吧休息,大晚上的,家里只有一对孤男寡女啊!我的直觉绝对没错!那个人根本不是个普通的客人!”

槙子说得很有自信,可里子很难想象赖子和喜欢的男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情形。

“而且那个男的或许比赖子姐姐还要年轻唉!”

“天啊!那就更不对了!”

“我说的一点儿不错!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他要回去,赖子姐姐好像有些心神不定,把那个人送到了电梯口。”

“那是因为对方是客人啊!”

“不对!姐姐说话的口气和看对方的眼神儿都和平时不一样!还有,赖子姐姐忽然变得妩媚起来了!”

“赖子姐姐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可是我看得很明白!”

槙子如此有信心的话,说不定赖子姐姐真有了喜欢的人。

包括自己在内,姐妹三人都在悄悄发生变化,这一点让里子再次觉得很不可思议。

三个人今后到底会怎样改变下去?彼此之间都不能预测。实际上,一年前就连自己也根本没有想到会生孩子做母亲。

“搞不懂啊!”

“真是搞不懂啊!”

两个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到天真无邪地转动着眼珠的婴儿身上。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天气。里子十点的时候结完账,正在做出院的准备,槙子来了。

“妹妹来得这么早啊!”

“可不是嘛!母亲一个劲儿地催我快点儿来,真烦死了!”

槙子今天穿着T恤和牛仔裤,一看就是准备干活儿的打扮。

“实际上妈妈也想来!还说就担心你能不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公寓,我说您那么担心的话就一起去吧!母亲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可怕,说是太忙了走不开。”

到了这个时候,里子根本没指望母亲来帮忙,只要自己心里明白母亲为自己担心就足够了。

“我从哪里开始下手?”

“先把这里面的碟子和叉子放进箱子里去吧!”

说是住院,其实也就一星期的时间,也没有太多的东西。槙子按照里子的吩咐,开始整理收拾床头柜里面的零碎东西,她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姐姐!你和姐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什么事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姐夫好像不在家啊!”

“真的吗?”

“昨天晚上也没回来,二楼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好像从两三天前就不在家!”

“你是听母亲说的吗?”

“母亲只说他是出门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说!”

和菊雄在电话里激烈争吵是一周之前的事情。他说要来医院,可是一直没有来。如果说他离开家的话,应该是那次争吵以后的事情。

“姐姐和姐夫都不在家,母亲好像很孤寂啊!”

自己和菊雄都走了,家里只剩下母亲和阿元了。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里子很是放心不下,但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没法问母亲。

里子正忙着把和服叠起来的时候,槙子又说话了。

“可是,里子姐姐真的很坚强啊!”

“为什么那么说?”

“别人说这说那,最后你不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吗?”

槙子要是这么说的话,里子也无言以对。虽说离家出走吃了不少苦,可做了最想做的事情的还是自己。在这一点上,自己或许比任何人都放肆任性。

“我也要努力变成姐姐那样!”

“你说什么呀……”

“我这个人性情懦弱!”

槙子这么说听上去好可笑,可是仔细想一想,槙子或许真的是性格温柔。

从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家,还跟着那帮音乐人混在一起到处跑,但最后还是在最安全的地方找到了归宿。在这个意义上说,她是一个富于常识且懦弱的女人。

“你还是要和那个叫小泉的人结婚吗?”

“是啊!我打算明年四月前后和他结婚!”

“那么早!”

“那还早吗?士郎都二十六了!我也明年三月就毕业了,姐姐结婚的时候多大?”

“二十三。”

“天哪!那不是和我一样吗?也没什么早的嘛!”

“可是,还是不要太急了,最好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你说对吗?”

“不,我也玩儿得差不多了,也没有任何遗憾了。我不能再这样一个人待下去了,挑来挑去的会挑花眼的!”

槙子的这种说法有点儿奇怪,里子觉得,她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自己已经玩儿够了,这一点就很了不起。

“可是,要说四月份的话,不马上就到了吗?”

“我对姐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在我结婚之前姐姐能一切顺利!”

“我的事情被对方知道了很不好是吗?”

“没有的事儿!因为我都已经给士郎说过了,所以没事儿的!我想说的是,母亲和姐姐如果不早点儿和好的话,就不能出席我的婚礼了!”

按照现在这个样子,自己确实不能厚着脸皮去参加槙子的婚礼。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考虑,姐姐想不想回家一次,给母亲道歉?母亲那个人不管有多生气,内心里还是很想见你的!这一点绝对错不了!姐姐若是好好向母亲道歉,我想母亲一定会原谅姐姐的!”

“可是……”

如果回家道歉,母亲真的肯原谅自己的话,里子什么时候都愿意回家一趟。但是,如果回家就一定会和菊雄见面。那么,向母亲道歉的结果就成了自己再次回到菊雄的身边,这一点让里子不能忍受。

“我明白姐姐的心情。我一直在想,姐夫就这样不回来了该有多好啊!母亲也一定是那样想的!”

“不会吧……”

“姐姐放心!这个事儿就交给我吧!”

“什么事儿?”

“就是安排姐姐和母亲见面的事儿,行不行?”

“……”

“不用担心!我会把这件事儿安排得妥妥的!”

槙子拍了一下胸口,说了一声“该干活儿了”,然后站了起来。

椎名来电话的时候是里子出院两天后的夜里。电话好像是从外面打来的,能听到远处的人声嘈杂。

“出院了是吧!身体还好吗?”

“嗯!身体很好!你呢?”

里子过去心里稍微有点儿芥蒂,“你”这个字一直很难说出口,这次伴随着心中对他的思念,这个字自然而然地就脱口而出了。

“我还是老样子。这个星期六我想到你那里去!”

“真的吗?”

“孩子的名字到时候再告诉你行吗?”

“没关系的!”

按规定,孩子的名字必须在出生后两周之内去登记,这个星期天正好是第二周的最后一天。如果最后的期限正好是星期天,那么下周一也一定能受理。

“也没想出太好的名字!”

“我现在叫孩子K君,取了你的名字的首字母!”

电话那头传来了椎名的笑声。

“那个名字可不怎么样啊!”

“你说什么?我这样叫孩子,渐渐觉得越来越合适了!”

“那样的话,我更得早点儿去了!星期六的六点左右就到了!”

“可是,你不是很忙吗?”

“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我要去!说不定哪天时间就多得没处使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什么都不需要!请你早点儿来!”

一直想绝不能说的这句话还是脱口而出了。为了掩饰这种羞臊,里子连忙问道:

“酒店怎么办?”

如果可能的话,里子很想让椎名住在公寓里。这次和以前不同,因为公寓的房子是自己的家,可以一直待在一起,还能亲手给他做饭。

但是,旁边一直有孩子,也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会哭闹起来。还有,里子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给孩子换尿布和喂奶的样子,那实在是太难堪了。她不想把椎名拉进太有家庭气息的氛围而让他心情郁闷。

心里很想让他住在公寓里,可里子忍住不说,正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时候,倒是椎名先提了出来。

“我可以住在你那里吗?”

“你肯住在我这里吗?”

“如果合适的话。”

“我太高兴了!那么你从火车站直接来这里吧!”

“要不要买点寿司什么的带过去?”

“不用了!我给你做!你在新干线上可什么都不要吃啊!”

说到这里,里子忽然想起家里只有一床被褥。

“我的家很小,可是什么都没有啊!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的!”

“那么就说好了是星期六,你可一定要来啊!一定!”

里子叮嘱了两遍,挂断了电话。

虽说离见面还有些时间,但有所期待和无所期待感觉就是不一样。里子一想到现在所有的时间都是为了相逢所需要的时间,心里就能畅快地接受这些时间。

里子一边期盼着星期六的到来,一边琢磨和椎名见面的时候应该穿什么和那天的晚饭应该做什么。

因为已经有了孩子,所以不能穿太花哨的衣服。但自己又不想穿得邋邋遢遢地见他。

那天的晚饭打算做和食,里子很想准备一些适合夏天晚上的清爽可口的饭菜。自己一个人生活,很长时间没有正儿八经地做过饭了。单是考虑那天晚上的食谱,里子就觉得心里好满足。

但是,里子的那份兴奋的心情也因为星期五下午“梅善堂”仓本夫人的造访而被打乱了。梅善堂是京果子(京都点心)的一家老字号,掌柜井左卫门从很久以前就格外关照茑乃家的生意。一开始提起自己和菊雄的这门亲事的也是梅善堂,是里子夫妻实质上的媒人。

不过,里子只在店里经常遇见掌柜,所以比较熟悉,掌柜的夫人顶多就是过年去拜年的时候见个面,和她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按说应该年过五十了,那风采做派颇似老商家的夫人,大方稳重里面有一种容不得随随便便的威严。

夫人在电话里说:“我现在就到你那里去!”接到她的电话的那一瞬间,里子立刻就紧张了起来。

里子过去一直在想,事情到了这一步,早晚也要和夫人见一面把事情说清楚,但没想到在椎名快要来的时候和她见面。

夫人到家里来到底会说些什么呢?是来劝自己和菊雄重归于好,还是来谈和菊雄分手的条件?里子光想想这事儿就差点儿身体缩成一团。

但是,身穿绫罗和服、系着绫罗织锦带的夫人很自然地说了句“恭喜你了”,然后看了一眼婴儿床上的孩子。

“这次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很对不起!”

“我听令堂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大跳!我现在总觉得是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您可不要那么说!都是我太自私太任性了!做出了这么任性的事情,我都觉得没脸见夫人。请您原谅!”

正在里子给夫人低头道歉的时候,床上的孩子忽然小声哭了起来。三十分钟前刚给他喂了奶,可能是褯子尿湿了。

“不好意思,请您稍候!”

里子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把襁褓的前面解开了,夫人一边噘着嘴逗弄孩子一边说道:

“天啊!小腿儿小脚儿舒舒展展的,真是个好孩子!精神头儿很足啊!奶水出得多吗?”

“嗯!还行吧!医生说,开始的时候最好喂母乳,所以现在只让孩子吃母乳。”

“那是最好了!孩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给孩子取名字呢!正打算明天给他起名字。”

“是吗?你看!孩子好像很舒服唉!”

抚养了五个孩子的夫人好像想起了过去的事情,用指头轻轻戳了戳停止哭泣的孩子的小脸蛋儿。

“才刚出生的孩子头发就这么黑,眉清目秀,五官很周正啊!”

“谢谢您的夸奖……”

说到这里,里子忽然缄口不语了。

生了一个私生子还得意忘形的话,就有点儿太放肆了。对方虽然是在逗孩子,但毕竟是把自己和菊雄撮合在一起的媒人。

“你母亲要是看到了孩子一定很高兴吧?”

里子低着头不回答,换完了尿布又转过脸来和夫人面对面。

“真不好意思!您好不容易来一趟,让您看见这么脏兮兮的地方!”

“没有的事儿!孩子的工作就是哭闹和拉屎撒尿嘛!”

夫人又喝了一口茶,有点儿不好开口的样子。

“咱们说正事儿,这次的事情呢,我这个做媒人的也有责任,我这厢也想听听里子姑娘的想法!”

终于要说那件事情了,里子不由自主地摆好了姿势。夫人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好像要把自己想说的话好好组织一下。

“这次我想问个清楚,里子姑娘,不知你还有没有回到菊雄身边的想法?”

“……”

“有没有回家和他重新开始的想法?”

“您说这话,我连孩子都生下来了,事到如今……”

“你若是担心这个事情的话,老身还有办法!令堂虽然很生气,我舍上这张老脸去求她的话,或许还能有办法!菊雄虽然很痛苦,可他说了,如果里子姑娘真的肯回家的话,他也可以考虑。”

“不会吧……”

“这是真的!菊雄先生好像非常迷恋里子姑娘,他说过去的事情可以付诸流水,一个大男人这么能忍,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一个不知情的人听了这话,或许觉得他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但里子正是因为受不了他的过分善良才从家里出来的。里子的这种心情,或许给别人怎么讲别人也不明白。

“菊雄把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只要里子姑娘肯回家,一切的事情都会圆满解决。菊雄还说,这个孩子也可以认作是自己的孩子。”

听了夫人的这句话,里子顿觉浑身发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事到如今,怎么能让菊雄把这个孩子认作他的孩子呢?这个孩子和菊雄没有任何关系。这个孩子是自己和椎名爱情的结晶,是真真正正的椎名的孩子。

“我没有回去的想法!不好意思,我已经……”

菊雄说得那么温柔,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呢?为什么不想让步呢……

里子好像拿自己的冥顽不灵也没办法,但她又觉得,即便这样也要坚守和椎名之间的爱情的自己很令人怜爱。

因为里子沉默不语,看样子夫人也觉得再说也没用了。她喝了一杯茶,抽了几口烟,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情很难。我认为里子姑娘事到如今不能回去的想法一定是正确的!”

“我认为这件事情倒不存在什么正确不正确……”

夫人点点头,忽然用很严肃的口气说道:

“那么说,你也不想和菊雄先生见面了是吗?”

“不好意思……”

“菊雄可是说很想和你见一面好好谈谈!”

“他现在在家里吗?”

“他五天前离开了东山的家,现在好像住在大阪朋友的家里。我当然知道他的联系地址。说起来他也够可怜的!”

“对不起……”

要说可怜,确实没有像菊雄那般可怜的人了。被老婆戴了绿帽子,还让老婆跑了,最后竟然不惜把不是自己的孩子认作自己的孩子哀求老婆回家。

要是一个普通的男人,那可是坚决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

“我真的很对不起他!我觉得是我不对!”

夫人看着窗外,什么也不说。透过白色抽纱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午后阴沉的天空。过了一会儿,夫人好像心意已决一样抬起头来,用干脆利落的口气对里子说道:

“依我看,你和菊雄分开也好啊!事情不能总这么搁着,即便是离婚也……”

里子垂着眼帘,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离婚”。到目前为止,里子已经听到过这个词好多次了,脑海里也多次浮现出“离婚”这两个字。

但是,现在夫人把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自己也小声重复了一次,里子忽然觉得“离婚”这两个字带着非常现实的意义出现在了脑海里。

一想到就要和那个人离婚了,“离婚”这两个字忽然变得活生生的。

“你当然会答应去履行离婚手续吧?”

“是的……”

“从道理上讲,是里子姑娘这边引起了问题,按说应该让你家赔偿,不过,菊雄也是个男人,我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在这一点上斤斤计较!”

“……”

“本来你们两个人是觉得能和和睦睦过下去才结婚的,离婚的时候也得利利索索的才行啊!”

“真是很对不起您!”

“不过,里子姑娘也真够倔强的!”夫人叹息着说道。

里子想起来,上一次槙子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里子自己并不觉得特别坚强。她认为自己只是不虚伪,活得很诚实而已,但结果却是伤了周围的人也伤了自己,不经意间发现别人都把自己称为“坚强的女人”。里子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什么地方坚强,好像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坚强的女人。

“经常和你喜欢的那个人见面吗?”

“……”

里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像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似的,夫人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可是,那也挺好啊!能有一个自己那么喜欢的人。像我这样的,既没有激情燃烧的能量,也没有那么一个对象!”

“怎么会呢……”

“这样就挺好!毕竟是女人嘛!”

里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是一脸漠然地垂着眼帘,夫人重新跪坐好说道:

“好吧!我就告辞了!突然打搅你,还说了那么多不好听的话,请你不要生气,也请你多原谅!”

“是我应该请您原谅,说了那么多任性的话,也没能好好招待您!”

“今天的事情我会告诉菊雄和你母亲的,至于今后的事情和有关离婚的手续,我回头再来打扰!”

夫人站起来,看了一眼婴儿床上的孩子,说:“孩子的大眼睛睁开了!”说完扑哧一笑,向门口走去。

送走了夫人,里子回到屋里,发现昏黄的暮色忽然涌进了房间里。里子走过寂静的房间,回到婴儿床那边,小声对床上的孩子说道:

“今后就剩下你和我两个人了!”

星期六那天,从早上就开始阴天,到了晚上仍然很闷热。

都说今年夏天是冷夏,可到了八月末,好像酷暑又杀了个回马枪。

只不过,和往年相比,今年的暑热缺乏那种热不可挡的势头。

说是闷热,但在树木茂密的银阁寺附近,只要打开窗还会有丝丝凉风吹进来,虽然声音比较弱,但已经能听到虫鸣唧唧了。

这样的话,即使不开空调也能过了。

按照约定,椎名六点一到京都火车站,就先给里子打了一个电话。

“你现在到了吗……”

里子一想到椎名这会儿也在京都城里,就觉得很激动。

“你打个车直接过来吧!”

给椎名说明了地方,但或许光听自己说明,他还是找不到。里子看时候差不多了,里子把孩子放在婴儿床上,下楼到了大路上,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下了。

里子在昏暗的路边定睛一看,车门一开,椎名从车上下来了。

里子也忘记了周围人的目光,一路小跑奔过去。

“欢迎光临!”

椎名轻轻一招手,微微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想你了!”

里子按捺住想那么说的心情,抬起头来看着椎名。

“看你精神很好嘛!”

“你也是……”

“太好了!”

两人互相点点头,向公寓走去。

“这么安静,真是个好地方啊!”

椎名今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右手提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给人的感觉就是心血来潮随便出来旅游一下。

“你一定很累了吧?”

“不累!他呢?”

“这会儿正在床上睡觉呢!”

里子说完笑了,椎名也一起笑了起来。

公寓入口的楼梯下面有块平地,摆放着一些观叶植物。两人坐前面的电梯上了楼。

“房子很小不好意思!”

里子先进门,转身把椎名迎了进来。

一进门就是一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里面是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

“你要看看他吗?”

“当然!”

两人径直走到日式房间里的婴儿床前面。

里子把灯光调得比较暗,孩子正在床上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噢……”

椎名俯身看着孩子,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不知道是惊奇还是欣喜。

“原来是这个样!”

“头发乌黑,人家都夸孩子长得漂亮呢!”

“长得很像你啊!”

“还是像你啊!”

“你说的也是吧!”

椎名努起嘴唇,摇头晃脑地逗弄孩子。

“你要不要抱抱孩子?”

“可以吗?”

里子从床上把孩子抱起来,递给椎名。

“这孩子好沉啊!”

“已经超过四公斤了!”

“真是个好孩子……”

椎名噘起嘴来正想再逗一下孩子,没想到孩子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椎名两只胳膊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可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是不是该吃奶了?”

“刚吃了奶才不多会儿,孩子可能不习惯你的抱法!”

里子从椎名怀里接过孩子哄了哄,孩子马上就不哭了。

“这小子太狡猾了!妈妈抱就好了吗?”

椎名轻轻戳了一下孩子的小脸蛋儿。里子看他满心喜欢地逗弄孩子,感觉就像在梦里一样。

晚饭是在客厅的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吃的。

“因为出不了远门,什么都没有。”

“不是吧!这桌子菜很丰盛啊!”

为了今晚的这顿饭,里子两天前就特意跟附近的鱼店说好了。

如果去锦市场买或者给经常出入茑乃家的鱼店打声招呼的话,或许能买到更新鲜的鱼,但家里有孩子就没法这么做了。即便那样,里子还是用大虾做了西餐小菜,用新鲜的牙鲆做了生鱼片。另外还做了加盐烤鳟鱼和百合根面筋拼盘。

主食是松茸饭,汤是虎鱼酱汤。

这几道菜都是里子在茑乃家的时候耳濡目染,看样学样学会的,虽然没有多少信心,但至少样数是凑够了。

“你喝啤酒可以吗?家里也有清酒。”

“还是先喝啤酒吧!”

两人互相给对方倒上啤酒,然后举起杯来轻轻一碰。

“恭喜你!”

听椎名这么说,里子对着他轻轻一低头,然后抿了一小口啤酒。

“太好喝了!来了真好!”

“真的吗?那样的话,我就太高兴了!”

“那还用说嘛!”

椎名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气喝干,里子马上又给他倒上了。

“关于孩子的名字问题,我也没想出什么太好的名字!”

“可是,你为孩子想名字了是吗?”

“我大体想了几个,你觉得MASAKI这个名字怎么样?”

“是MASAKI吗?”

“是的,真实的‘真’加一个幸福的‘幸’!”

里子自言自语地又重复了一遍。

“不管怎么说,我只希望孩子成为一个正直诚实的人!我还想过孩子取名‘MASANAO(真直)’,但MASAKI这个名字里面有个幸福的‘幸’,听起来也很响亮清脆!”

作为里子本人,她本想从敬一郎这个名字里面取一个字给孩子取名,但“真幸”这个名字也不错。

“我认为这个名字很好!”

“你没给孩子考虑过什么名字吗?”

“既然是你给孩子取的名字,什么都行……”

“那么就用这个名字吧!你觉得行吗?”

“多谢!我赶紧去登记!”

“实际上,还非得取这个名字不可!”

椎名站起身来,从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旅行包里拿出来一个小盒子。

“我去求了这么一个东西来!”

里子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有一个用金丝缝的袋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