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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译者:程长泉 当前章节:14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5

“三天前我到杂司谷的鬼子母神神社去了一趟,用真幸这个名字献纳了绘马(为了许愿或还愿而献纳的木版画片)。”

“你还为这个事情特意去了一趟吗?”

“那不是起码的事儿嘛!”

“非常感谢!”

里子对着护身符深施一礼,然后拿着护身符去了婴儿床那边。

“真幸君!”

里子把灯光调得很暗,孩子从刚才起就在睡觉。

“你的名字定下来了,叫真幸唉!”

里子叫了一声孩子的名字,然后小声嘟念了一遍“茑野真幸”。

要是能给孩子取名“椎名真幸”该有多好啊!

但是,里子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再有什么奢求就该遭报应了。

里子把护身符放进衣柜的抽屉里,刚回到饭桌旁就听椎名对她说道:

“今后你可能会喊着‘真幸!’发脾气呢!”

“才不会呢!我要把他抚养成一个不用大人训斥的好孩子!”

“你不要想得那么死板,最好是让孩子心情舒畅无拘无束!”

“话是那么说,可孩子舒服大了傻了怎么办?”

“说不定你会变成一个教育型妈妈!”

“那还用你说!我得让孩子好好学习,上个好大学!”

“完了!完了!”

椎名怪腔怪调地笑着说着,看了一眼婴儿床那边。

“他很快就会领着一大堆女朋友到家里来!”

“乱交女朋友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这一点我会好好教育他,不要像他爸爸!”

“喂!喂!越说越过分了!”

椎名笑了,但里子却一脸认真。

吃完饭后,椎名去洗澡,里子趁着这个时候给真幸喂了奶。

因为孩子出生才半个月,每隔三个小时就得喂一次奶,所以里子晚上也睡不踏实。里子磕头打盹的时候会突然跳起来去瞅一眼床上的孩子。

到了现在,虽然不用担心菊雄会来抢孩子了,但里子偶尔还会担心孩子会没有了。

但是,今天好像能够放心地睡个安稳觉了。

椎名从浴室一出来就换上了浴衣,那是里子怀孕期间抽空给他做的。

“怎么样?”

“不大不小,正合适!”

椎名伸开胳膊给里子看了看,然后坐在了沙发上。

“真舒服!好久没这么悠闲自在了!”

“来杯啤酒怎么样?”

里子说完,去冰箱里拿啤酒,回来发现椎名正穿着浴衣在窗边站着。

“真安静啊!总是这个样子吗?”

“晚上几乎没有车通过!”

椎名看了一会儿窗外,小声招呼里子道:

“你过来一下!”

里子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椎名一下子转过脸来。

两人就那样四目相对,椎名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出来,里子就像被吸过去一样,钻进了椎名的怀里。

那是一个宽宽的厚实而温暖的胸膛。里子感受着那种温暖,浑身沉浸在幸福和安详之中。里子就那样闭上了眼睛,听到椎名在她耳边喃喃细语。

“真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受苦了……”

里子被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椎名没有理由向自己道歉,怀孕和生孩子都是自己的一意孤行。

“把我再抱紧点儿!”

里子这会儿自己主动地大胆把身子紧紧贴在椎名的胸膛上。椎名紧紧地抱住她,两只手从后面紧紧勒住了里子的胸脯。

有多久没有体会这种甜蜜的感觉了……

里子很想就这样融化在他的怀抱里,正那么想着,就听椎名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

“要是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不在了?”

里子慌忙抬起头来。

“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不是,跟你开玩笑呢!”

椎名微微一笑,表情又回到平时的样子,轻轻抚弄里子的秀发。

“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生过孩子的样子!”

“怎么会呢!生了孩子以后身材好像也变形了,不过我很快就会恢复的!”

两人离开窗边,回到了沙发上。里子打开了电视,椎名看着电视画面问道:

“今后就这样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吗?”

“我已经决定和他离婚了!”

椎名的表情瞬间稍微变化了一点儿,里子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

“我想事情很快就一清二楚地了结了!”

“你母亲怎么说?”

“我好久没见她了,不知道。不过,我现在身边有了真幸,已经没问题了!”

椎名沉默不语,不一会儿叼上一支烟点着了。

为了打破这种沉闷,里子站起身来。

“你一定很累了吧?我给你把被褥铺上!”

里子说完,走进了里面的日式房间,从壁橱里拿出被褥,在婴儿床的旁边铺好了。

里子以前曾经想象过自己、椎名和孩子三人并排躺成一个“川”字睡觉的情形。要是能那样该有多好啊!她过去一直很憧憬。

但是,那种想象和憧憬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如果把孩子从床上抱下来,三个人就可以睡成一个川字,和自己从前想象的情形一模一样。

但是,里子现在并不想逼着椎名那么做。

如果对他说想那样睡,椎名或许会答应,但那样的话,就太像一家三口了。

自己虽然喜欢椎名,但不想把他束缚在自己的世界里。把他逼到那个份儿上,只会让他喘不上气来。现在住在一个房间里,能一起休息,里子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请你去休息吧!”

里子本以为见了面两个人会有很多话要说,可真的见了面,那些想说的话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夜深了,公寓的周围一点儿动静也听不到。偶尔能听到汽车驶过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消失以后,周围又回到了原来的寂静。

椎名和里子坐在那里继续说话,偶尔看一眼音量开得很小的电视。

关于里子离婚的事情,关于孩子的将来,按说另外还有很多需要两人认真商量的事情,但话题很难转到那个方向。

这一会儿,里子也不想提起那么沉重的话题,车到山前必有路,那些事情到时候自然而然地就解决了。现在和椎名谈论那些事情也没什么意义。

倒是椎名,好像很放心不下里子家里的事情以及她与菊雄之间的事情,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但是,他也不过是稍微观察一下里子的表情,好像没有进一步讨论那些事情的意思。尽管两个人都挂怀那些事情,但都避而不谈。

但是,里子这样已经很满足了。与其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弄得两个人都那么别扭,里子更想珍惜三人在一起的宝贵时刻。

过了十一点,电视开始播放最后一条新闻,里子起身去了里面的房间。

真幸或许有了名字放心了吧!这会儿睡得正香。

里子把孩子肩头的毛巾重新盖好,回到客厅问椎名。

“你也该去休息了吧?”

椎名虽然只喝了一点啤酒和清酒,但脸上已经出现了疲惫之色。

“你一般都是几点休息?”

“一般是十二点,但也有时候不能马上睡着!”

“天哪!这么小的地方,你今天晚上可能又睡不着了!”

“不!今天没问题!”

椎名把正抽着的烟掐灭,站了起来。

“你穿着那件浴衣睡行吗?”

里子先进了里屋,把一盏小台灯放在了椎名的枕头边上。椎名从后面跟着走进来,伸头看了看床上的孩子。

“天啊!睡得可真香啊!”

“因为你来了,孩子一定是放心了!你把浴衣的带子换成这条吧!”

里子把一条细带子递给他,椎名一边换上那条带子一边问:

“你还不睡吗?”

“我稍微收拾一下再睡!”

看着椎名钻进了被窝,里子回到客厅,关掉了电视。

忽然没有了电视的声音,房间突然静了下来,里子把餐桌上的杯子和碟子端到厨房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里子过去也有好多次深夜里自己一个人收拾。在寂静的房间里,洗刷自己用过的那几个盘子和碗,她有时候觉得寂寞得受不了。

但是,今晚就没有那种孤独寂寞了。一想到椎名就在里面的房间里睡觉,里子就想哼唱一支小曲什么的。

站在水池边上洗着杯子和碟子,里子忽然陷入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和椎名住在一起。昨天是这样,今天是这样,明天还是这样。自己为他做饭,整理房间,洗东西。只想到这些,里子就觉得兴奋不已,身体开始发热。

在日式房间里和椎名一起休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夏天去岚山观看鱼鹰表演的那天晚上,里子和椎名有了男女之欢。

但是,那时候是在一家可以俯视大堰川的旅馆里,而且是在一个大房间的角落里。不像今天这个小房间,旁边还有一张婴儿床。

而且,今晚自己的身子是生过孩子之后的身子。

该怎么办呢?里子踌躇着进了卧室,发现椎名还没睡,他轻轻地把被子的一头掀了起来。里子朝他点点头,慢腾腾地钻了进去。等她全身都进了被窝,椎名慢慢地转过脸来。

“好久不见!”

在淡淡的夜色里,椎名满脸都是笑。

“过来……”

就像被他的声音吸引过去一样,里子的身子挨了过去。

手碰着手,脸对着脸的那一瞬间,里子整个身体埋进了椎名的怀抱里。

“终于又见面了!”

两人见面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但被他抱在怀里,里子却真真切切地觉得刚刚和他见面。

“我想要!”

“……”

里子闭着眼睛,在椎名的怀里摇了摇头。

出院的时候,医院给了一张产后注意事项的表,上面写着产后一个月之内要避免房事。好像在这期间身体还没有复原,如果勉强行房的话,会有出血的危险。

刚看到那张表的时候,里子觉得那和自己没关系。即使回到家也不可能和菊雄做那事,当时也没想到这么早能和椎名见面。

才半个月两人就见面了。

“不行是吗?”

“不行……”

身子被他紧抱着,嘴唇被他亲吻着,里子的身体也开始发烫。花蕊湿漉漉的,桃源洞口已是春水荡漾。这会儿说不定里子比椎名更想要。

要是医生允许的话,说不定里子早就主动求欢了。

“还没……”

椎名的手从她的香肩慢慢往下滑,里子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

才半个月就干那事儿也太早了,再者说了,即使医生允许,里子对自己现在的身体仍然没有自信。刚生完孩子,身材也变形了,甚至对方抚摸自己的乳房也让自己感到羞耻。

里子不想用这么不完美的身子接纳椎名。

“请你原谅!再过些日子好吗?”

“我知道了!”

椎名好像死心了,把被里子按着的手慢慢抽回来。感受着他的手慢慢抽回去的感触,里子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寂寞。

真希望他干脆把自己的身子夺去,被他弄得花容失色一片狼藉,以后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好像要把这种不顾一切的心情发泄到对方身上,里子主动抱住了椎名。

“使劲儿抱紧我!”

椎名好像有点儿吃惊,紧接着马上用两只胳膊紧紧抱住了里子。

“我喜欢你!太喜欢你了!”

里子把头顶在椎名的胸膛上,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眼睛不由地溢满了泪水。

“你哪里也不要去!使劲儿抱紧我!”

本来一直想着不能把他束缚在自己身边,可里子此刻什么都忘了,用浑身的力量紧紧抱着椎名。

从半夜开始好像下起了雨。

早上四点,里子起来的时候,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到了七点再醒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小多了。

八点钟椎名醒来的时候,雨几乎已经停了。

“你睡得好吗?”

“嗯!睡得很好!”

椎名一爬起来就穿着浴衣站在了窗前。

眼前的东山有一半笼罩在白白的雾霭里,下面的树丛显得更深了。

“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听里子这么说,椎名很听话地又回到了铺上,抽了一会儿烟,看了一会儿报纸,然后好像又睡了。

椎名再次起来的时候,里子正在给真幸喂奶。里子慌忙要把胸脯遮住,椎名却在那里大声赞叹。

“你的奶水可真能出啊!”

“就这样还不够呢!”

里子刚转过身子去,椎名就打了一个哈欠。

“真是睡足了!好久没这么舒畅了!”

“早饭我准备了面包,可以吗?”

“我想喝杯咖啡!”

“我马上给你冲!”

里子把真幸放回床上。两人吃完这不早的早饭,已经十一点了。

“雨好像停了啊!”

比叡山的一半儿还云雾缭绕,而笼罩着东山的雾霭几乎都已经散去了。

“雨停了,感觉真好!”

椎名抽了一口烟,看了看手表。

里子马上就知道分别的时刻要到了。

“今天你几点回去?”

“其实,几点都行……”

说话支支吾吾的,表示他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正相反,那是椎名待不住的时候的一种习惯。

“有一件事情,我可以问问你吗?”

里子好像被时间催着似的问道:

“昨天晚上,你问我要是你不在了我怎么办,那是什么意思啊?”

“……”

“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不是,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真的只是开玩笑吗?”

“就是啊!”

“那就好……”

里子点点头,椎名为了转变话题,眼睛看着窗户那边。

“我们出去走走吧!”

“嗯……”

“三个人一起去神社看看吧!要是近的话,带着真幸去也可以吧?”

“那倒是也可以。”

“我觉得最好还是到神社去参拜一下!”

“一起去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里子是为椎名着想才有些顾虑,或许因为是陌生的地方吧,好像椎名不怎么在乎被人看见。

“那么,你直接就那么回去了是吗?”

“我只要能在两点之前坐上新干线就可以了!”

里子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这还是第一次把孩子带出去。因为昨夜的那场雨,闷热也去无踪了,变成了初秋的凉爽天气。

里子穿上了一件适合外出的和服,白底上面印着胡枝子的图案,给孩子穿上了母亲给的白色斗篷,还给孩子戴上了帽子。

“最近的神社在哪里啊?”

“从这里去的话,吉田神社或熊野神社比较近!”

“那我们就去你说的那个熊野神社看看吧!光听名字就觉得挺灵验的!”

十分钟以后,叫的出租车来了,三个人出了公寓。

里子虽然以前没去过熊野神社,但因为以前那里有过一个电车站,所以知道那个地方。

到了那里才发现,那是一个很小的神社,神社的牌楼正对着大路的拐角。因为是星期天的下午,神社院内能看到小孩和领着孙子的老人的身影,而拜殿那边却没有人影。

椎名和里子爬上了低低的石阶,在拜殿前面双手合十。

不过,因为里子抱着孩子,所以没法击掌合十,只是低头行了一个礼。

“愿这个孩子身体永远健健康康,长成一个好孩子……”

里子边祈祷边加了一句。

“愿哪一天我们也能住在一起!”

椎名参拜完了以后,从右边的社务所买来了绘马(为了许愿或还愿而献纳的木版画片)。

“把我们三人的名字写在这上面吧!”

椎名先用万能笔在绘马上写上了“真幸·祈健康”,在下面署上了“敬一郎”。

里子在旁边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椎名又在下面写上了日期,加上了一句“雨后的下午”,然后挂在了横板上。

“这么多绘马!”

横板上吊着各种各样的绘马,内容多为祈祷金榜题名和平安分娩。其中也有写着“永远的爱情”的,下面还署着男女二人的名字。

“字迹要是不消失就好了!”

“我会常来看的!”

吊挂在横板上的绘马过了几年之后字迹就会变得模糊,最后就看不清了。

“没事儿吧!”

椎名伸头看了看白色斗篷里面的孩子,孩子第一次出门,或许对外面的光线感到困惑,皱着眉头好像觉得光线有些耀眼。

“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们一样呢?”

椎名站在拜殿前面,看着远处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小声嘀咕。

“很快!”

“可是,日子好长啊……”

周围的人按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三个人的组合很不正常。对于椎名来说,里子太年轻,那个孩子也太年幼了。

但是,星期天下午的神社的院子里,好像没有人有那种好奇心。

横穿过院子到了正面的大路上,椎名一下子站住了。

“我们去那家咖啡馆吧!”

“可是,现在已经两点了!你最好还是直接去火车站吧!”

椎名往前走了两三步,又回头看了里子一眼说道:

“那,我走了!”

里子点点头,椎名向着一辆从路那头开过来的出租车举起了手。

“你多保重,我会再来的!”

“我等你!”

里子刚垂下眼睛,出租车就开到跟前停下了。

“我先把你送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椎名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还在犹豫不决,但好像马上就下定了决心,坐进了出租车里。

里子虽然听到了车门哐当一声关上的声音,但她特意不看车那边,只是凝视着怀里的孩子。

出租车一发动,马上就绝尘而去了。

看着出租车跑远了,里子沿着神社的石头围墙向东山方向走去。

抚子篇

九月份第三个星期六的下午,赖子和日下一起坐上了新干线。

明天的星期天和大后天的秋分是休息日,中间夹着星期一,成了断续的假日,再加上台风过后初秋晴朗的天气,站台上全是要出远门的人。

两人的座位在一等车厢的中间,赖子坐在靠窗的一侧,日下则坐在了靠近通道的一侧。两人刚坐下不久,火车就开了。

两人这是第一次一起出去旅游。

赖子今天穿了一件纯棉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黄色的西装夹克,脚上穿了一双鞋跟稍微有点儿低的高跟鞋。在陌生人眼里,她看上去像一个办公室白领或优雅端庄的社长秘书。

日下穿了一件灰色的法兰绒夹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开领衬衫,下面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西裤。

看两人并肩坐在那里,说两人是夫妻虽然也不奇怪,但说他们是一对恋人或许会更合适。

实际上,日下比赖子还要大三岁,两人坐在一起的话,看上去年龄相同,甚至赖子还要稍微大一点。一方面是因为日下长了一张娃娃脸,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赖子长年在银座做酒吧的老板娘,身上自然而然地带有一种老板娘的气派。

这个周末去京都是两个人半个月以前就商量好了的。

里子生了孩子,赖子很早就想去祝贺,没想到拖拖拉拉到了今天。

还有,这段时间京都的母亲来了好几次电话,关于里子和菊雄的事情和自己商量了很多。

两个人的关系已经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境地,忍辱负重的菊雄好像也离开家不回来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早早地办离婚手续分开比较好。这样下去的话,反倒面子上不好看。母亲好像早就下定了决心,但真到了关键时候,心里还是很动摇。

自己的事情还好说,正因为那是自己亲生女儿的事情,事事不如自己所愿,母亲好像很着急也很生气。

“你不能回来一趟吗?”

轻易不示弱不叫苦的母亲那样在电话里求自己。

“月底休息的时候我一定会去!”

赖子决定来个干脆的,夹在周日和秋分之间的星期一那天也给员工们放了假,这下子从周六到周二就成了四连休。

但是,赖子不可能这四天都和日下在一起过。今天赖子自己在京都下车,日下则要去大阪。

因为日下的亲戚明天要在大阪举行婚礼,日下参加完婚礼以后,两人约好在京都汇合。

这段时间,两人每逢周末一定见面。

一起吃饭,接下来一般都是日下到赖子的家里去。孤身一人的日下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是一脸的不情愿,那意思是想住在赖子家里,但赖子坚决不允许,不管多晚都要让他回去。

虽说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但赖子不喜欢对方好像顺理成章地就那样和自己住在一起。

酒吧那些陪酒的女孩子里面,也有人把喜欢的男人留在自己家里住,但那个男的住下就不走了,最后成了一种同居的关系。

赖子虽然喜欢日下,但不想和他成为那种放荡的关系,即使喜欢,也要把界限划清楚。

日下尽管有点儿不满,却也被赖子的这种循规蹈矩的态度所吸引。

“你明天从几点开始有空?”

“估计怎么也得到傍晚了,六点左右你到酒店来吧!”

两人住的京都的酒店早就预订好了。日下点点头,把脸凑过来小声对赖子说道:

“你看!这么多人走过去的时候都看你!”

就在不久之前,日下还把赖子称作“妈妈桑”,最近终于改称“你”了。即便那样,他说话的口气还是很不自然。

“你看!那个男的也在看你!看样子你还是很惹人注目啊!”

虽然自己身边的女人被过道上来来往往的乘客盯着看,但日下好像并没有感到不高兴,甚至还有点儿喜形于色。

“去了京都,一定有很多认识的人吧?”

“有又怎么样?我才不在乎呢!”

“你母亲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过去是,现在已经彻底变柔弱了!”

“我很想见老人家一面!”

槙子好像把未婚夫领回家给母亲看了,但赖子现在还不想让日下见自己的母亲。日下说喜欢自己,还说要和自己结婚,但赖子还没有结婚的想法。

赖子还想就这样继续观察自己一段时间。可能是因为邂逅第一个男人的时候遭遇了不幸吧!赖子现在还不能够把赤裸裸的自己完全交给一个男人。

五点钟到了京都,赖子下了火车,直接去了里子的公寓。赖子刚按下门铃就看见门开了,里子像个孩子似的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

“姐姐!我太想你了……”

“妹妹好!快把孩子给我看看!”

“孩子正好刚睡醒!”

里子连忙把赖子领到了里屋的婴儿床前。

“真幸!赖子姨妈来看你啦!”

里子把孩子抱起来,让孩子的脸对着赖子,孩子好像听懂了似的,小脸儿上露出了笑容。

“哇!真会讨人喜欢!你好!我是你赖子姨妈啊!”

赖子从里子怀里接过孩子,抱了起来。

“好重啊!长得真漂亮!叫真幸是吗?”

“是他给孩子起的!说是要让孩子成为一个真诚幸福的人!”

“是吗?原来叫真幸啊!好啊!”

“又到了给孩子喂奶的时间了!姐姐请稍候!”

里子去了厨房水池那边,用暖瓶里的开水给孩子冲了奶粉。

“怎么是人工营养啊?”

“一开始的时候是喂母乳,可是从中间开始就不够了!”

“你说的也是!这孩子真有精神啊!”

赖子抱着孩子,重新环视了一下房间。

上次来的时候,房子里空荡荡的感觉大煞风景,可现在生机勃勃,充满了生活气息。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一对母子在这里生活。

“话说回来,你可真了不起!真能干啊!”

“女人嘛!只要有那个心情,什么都能干!”里子抱着孩子,一边给孩子喝奶,一边笑着说道。

那笑容里面充满了身为女人的自信和幸福。赖子看里子笑得那么幸福,忽然想起了上次的排卵日和日下做爱却没有怀孕的事情。她那时候认为自己可能是子宫后屈什么的不能生孩子,但从那以后,她决定不再想那件事情了。

“椎名先生怎么说?”

“他说孩子好可爱,高兴得不得了!”

“太好了!”

“姐姐今天能在我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母亲那里还没去呢!我想回家之前先看看孩子,所以才先到你这里来了,我明天再来了多待一会儿!”

“姐姐先等一下!我马上去给你泡茶!”

“不用忙活了!你在那里坐着就行了!先给孩子喂奶吧!”

“好吧!姐姐别见怪!”

里子冲好奶粉,把奶瓶对准真幸的小嘴儿,孩子或许饿了,咕嘟咕嘟喝得很欢。

赖子站在旁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还没见母亲吗?”

“啊……”

“如果母亲说要见你的话,你想见吗?”

“那怎么可能!母亲绝不会那么说的!”

“可是,如果说要见你的话,你见她吗?”

“那还用……”

“好的!我明白了!”

赖子事先已经听槙子说起这事儿了,让母亲和里子见面是她这次来京都的目的之一。

赖子在里子的公寓里吃了晚饭,姐俩边吃边说,不知不觉过了好长时间,等她回到东山的家里时,已经是九点多了。

本馆那边还灯火辉煌,能听到客人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或许是听佣人说赖子回来了,母亲阿常穿着宴会上穿的和服就回来了。

“妈妈!我回来了!”

赖子跟母亲打招呼,阿常也不好好回答,满脸不悦地说道: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一定是去里子那里了吧?”

被母亲突然问起,赖子只好点点头。阿常一屁股坐下来,气鼓鼓地把和服的领边推上去。

“都想干啥就干啥!”

阿常或许是喝酒了,眼神儿有些发直。

“菊雄也离家出走了,茑乃家就这样完了!”

“妈妈!”

“干脆乱就乱到底!完蛋就彻底完蛋!”

阿常说完,用两只手捂住额头,趴在了茶几上。

“妈妈!你这是怎么了?”

赖子慌忙去摇母亲的胳膊,可阿常就在那里趴着,没有抬头的迹象。

“阿福!阿福!”

赖子正要把佣人喊来,阿常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用喊阿福了!”

阿常说完,慢慢地抬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老太婆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刚才看到母亲的那一瞬间,就觉得母亲忽然苍老了许多,看样子,这次的事情对她的打击相当大。

正因为阿常绝不在人前示弱,所以才坚持到了今天,但当她看到赖子的时候,或许她那种精气神儿一下子蔫了。

“对不起!”

赖子静静地低下了头。

赖子和这次的事情虽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她离开家比里子还早。在这一点上,赖子说话也不敢硬气。

“您最好还是休息一下吧!”

赖子说这话本来是想安慰一下母亲,没想到这句话起了反作用。阿常一下子把身子挺直说道:

“我休息了怎么办?谁去照看店里的生意?谁来守着这个家?”

赖子闻言目瞪口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

“正因为我这么努力,你和里子,还有槙子才能走到今天!你让我休息的话,我随时都可以休息。要是那样还能守住茑乃家的话,我现在马上就想休息!”

“妈妈!我说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想和北白川的妹妹一样天天优哉游哉!那样该有多轻松多舒服啊!”

看样子,母亲一直在寻找一个发泄的对象。她一直想找一个人把这几个月窝在肚子里的火发泄出去。

但是,母亲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发泄对象。这些话不能说给员工和客人听,更不能到北白川的姨妈或亲戚家里去说。

正当母亲的那股火儿烧得正旺的时候,赖子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可以说,阿常面前出现了一个绝佳的发泄目标。好像赖子挺倒霉的,但她不想顶撞母亲。

要是母亲大喊大叫发泄一通之后心情能平静下来的话,赖子觉得那样也好。

“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傻瓜!想干啥就干啥,干脆把这个家毁了算了!”

阿常说完又趴在了茶几上。赖子这回不慌了,先不管她,过了一会儿,轻轻地把手搭在母亲背上。

“妈妈!我说里子的孩子,真精神真可爱!听里子说孩子取名叫真幸!”

阿常不回答,还是一动不动地在茶几上趴着。

“现在呢!因为里子奶水不够吃,每天都给他喂奶粉,伸胳膊蹬腿儿的可精神了,还包着母亲送给他的襁褓呢!”

阿常的肩膀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里子说她很想见母亲,当面向母亲道歉!”

在茶几上倔强地撑着的阿常,两个胳膊肘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全身的劲儿也都卸了。赖子又附在母亲耳边说道:

“里子做得不对,可生下来的孩子是无辜的。我知道母亲很生气,可您能见她还是见她一面吧!我在这里求您了!”

赖子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给母亲行了一个礼,再次恳求道:

“好不好?就一面!只一会儿就行!”

“……”

“好不好嘛!”

赖子又恳求了一遍,只见趴在茶几上的阿常轻轻点了点头。

“老板娘!老板娘!”

只见正门一开,从房门口传来了服务员喊阿常的声音。见母亲还在那里趴着,赖子替母亲到门口去了。

“大宴会厅的客人要回去了!”

赖子点点头,转过头来告诉母亲,阿常保持趴着的姿势说道:

“就跟客人说我已经睡了!”

“可是,那样合适吗?”

见母亲不想去送客,又不能强逼母亲去,赖子无可奈何地对服务员说:

“不好意思!我母亲好像很累了,麻烦你跟客人打声招呼吧!”

服务员一脸很为难的表情,但还是转身走了。

“妈妈也累了,还是早点儿休息吧!”

灯光下,母亲那苍老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小那么无助。

“我给您把被褥铺好吧!”

母亲不应声,赖子进到里面的房间,把被褥铺好了。

“那,祝您晚安!”

赖子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阿常好像刚醒过神来一样,终于把脸抬了起来,脖子在不停地震颤。

“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血压有点儿高!”

“啊?有多高?”

“上次好像是一百七。”

“那也有点儿太高了!没坚持吃降压药吗?”

“吃是吃了,就是没什么效果!”

“您净说那些!还得好好治才行啊!”

“还不如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

“妈妈……”

听母亲这般自暴自弃的口气,赖子用两手摇晃母亲的肩膀。

母亲一是累了,同时还有一点儿向自己的闺女撒娇的意思。或许阿常看到长女赖子的那一瞬间,一直绷紧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忽然就想对自己的女儿说些任性的话。

“快点儿把和服脱了,洗澡就光洗淋浴吧!”

“光冲个淋浴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那我给您放好洗澡水吧!”

赖子去了浴室,拧开了热水龙头,回到客厅一看,发现母亲终于站了起来,开始把和服带子解下来。

“您去了哪家医院?”

“是安斋大夫到家里来的,那个大夫也是个江湖郎中!”

母亲所说的这位安斋大夫,是很早以前就经常给她看病的内科医生,母亲明明很相信人家,可总在那鸡蛋里挑骨头。

“您又那么说!得好好让人家给看看才行啊!”

“你今晚在哪里睡?”

“我上二楼睡。”

“槙子上次回来的时候可是在楼下睡的!”

“可是,菊雄也不在了嘛!”

阿常什么都没说,打了一个哈欠,去了浴室。赖子看着母亲的背影,感觉母亲真的是老了。

一个从不在孩子面前示弱的人,现在竟然毫不在乎地对女儿撒娇使性子,甚至还要孩子晚上和她睡在一个房间里。

不知是母亲性情变得懦弱了,还是变成了一个怕寂寞的人?赖子认为母亲变温柔了是件好事儿,可还是希望母亲仍然是过去那个刚强而利落的母亲。

见母亲离开了,赖子走到电话机旁边,拨通了里子公寓里的电话。

里子马上接起了电话,说真幸刚刚睡着了。

“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件事儿,母亲答应见你了!”

“真的吗……”

“我说里子也想见您,母亲答应了一声‘嗯’!”

“天哪!真幸也一起?”

“那还用问!不过你也知道母亲是个要面子的人,她不可能到你那里去,里子最好到家里来!”

“可是,真的行吗?”

里子好像还是半信半疑。

“当然了!母亲既然都说行了就一定能行!明天中午怎么样?”

“那么早?”

“明天是星期天,正好店里休息,服务员也都不在,再者说了,还是有我在场好些吧?”

“那还用说!姐姐要是不在家的话,我可不敢去!”

“那不就妥了!明天十二点,你和真幸一起来吧!”

里子刚答应了,忽然又担心起来。

“我说姐姐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想让姐姐来接我,咱们一起去!”

“你是回自己的家啊!你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求求你了……”

已经离家出走了再回去,门槛儿确实有点儿高,里子或许有点不好意思。

“那好吧!我去接你!”

“谢谢姐姐!这下子可好了!”

电话里传来里子欢快的声音时,阿常穿着浴衣从浴室里出来了。

第二天,赖子和母亲一起吃完已经不早的早饭,告诉母亲这会儿要去里子那里把她领回来。

“里子妹妹也认识到自己做得不对,来了也不要对她发火,见了面对她好一点儿!”

赖子这样恳求母亲,阿常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一个离家出走的闺女,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要见她?”

“您怎么又这么说?昨天晚上您不是说要见她吗?我求您了,您就照我说的做!”

阿常还在那里绷着脸,赖子顾不上那么多,径自出门去了。

里子因为一直惦记和母亲见面的事情,好像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脸好像有点肿。

“我见到母亲,首先应该说什么才好呢?”

“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就给母亲鞠个躬,说,‘都是我做事太任性了,请原谅!’不就行了吗?”

“可是,我还抱着孩子!”

“抱着孩子也没关系啊!”

“母亲要是发火怎么办啊?”

“没事儿的!有我在你身边……”

赖子挺着胸脯打包票,但是她也没把握。

可能是因为高血压的缘故,母亲近来情绪波动的幅度很大,真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但是,有自己在场,估计母亲不会歇斯底里地发作。

快到中午的时候,赖子和里子出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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