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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译者:程长泉 当前章节:145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5

虽说是回娘家,里子今天穿了一件紫藤色带碎花图案的捻线绸和服,系了一条盐濑的名古屋带子。听从赖子的意见,给真幸穿上了母亲给的襁褓和斗篷,领子下面也围上了母亲送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围嘴儿。

赖子则是一身轻装,上面穿了一件真丝衬衫,下面穿了一条绛紫色的裙子,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真幸的尿布。

“姐姐!礼物怎么办?”

“说什么呀!你是回自己的家,还用什么礼物啊?这个小宝宝不是最好的礼物吗?”

赖子逗弄了一下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真幸在灿烂的秋日阳光下露出了笑脸。

“可是,我好害怕!”

都上了车了,里子的心里好像还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出租车到了东山的家时,十二点刚过一点儿。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茑乃家的本馆和宽敞的庭院都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

在庭院后面的栅门前面下了车,里子很怀念地看了看四周。

自从三月份离开家之后,里子有半年没回家了。当初离开家的时候就想这辈子不可能再回这个家了,此刻的里子好像感慨万千。

“里子!你快点儿!”

赖子推开了栅门,打了个手势让里子进去。

“我回来了!”

赖子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可是里面没人回答。赖子也不管那么多,进门径直去了客厅,穿着灰色的江户碎花和服的阿常已经在茶几前面坐着了。

“里子来啦!”

赖子告诉母亲,阿常也不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半空的一点。里子也不理会她,回到玄关门口,对怔怔地站在那里的里子说道:

“母亲这会儿在客厅里,快上来吧!”

里子点点头,想把草屐脱下来,可能是因为紧张吧!脸色煞白。赖子好像头前带路一样,走过走廊,先进了客厅,但里子到了客厅门口却站住了。

“里子……”

听到赖子在里面喊自己,里子终于抱着孩子垂着眼睛进来了。寂静的客厅瞬间充满了紧张的空气。

里子在靠近门槛的地方慢慢地坐下来,低头说道:

“对不起!”

“……”

“我做了任性的事情,请原谅!”

里子深深地低着头,也不知道阿常是不是在听,她只是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我认为自己真的是做了一件大错事……”

里子说到这里的时候,阿常终于开口说话了。

“知道自己做了那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你还真有脸皮回来啊!”

“妈妈……”

赖子正想责备母亲说话太难听,阿常瞪了她一眼呵斥道:

“不关你的事儿你就别说话!我在跟里子说话!”

说完又转过身来对着里子说道:

“自己做的是什么事情,你都明白吧?”

“……”

“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这个家不要了,自己的母亲和丈夫也不要了,只要自己好就行了,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你可真是自私任性为所欲为啊!”

“正因为这样里子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才回来道歉的,不是吗?”

赖子又插了一句嘴,阿常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

“有些事情道歉可以原谅,而有些事情道歉也不能原谅!你以为说声对不起我就能原谅你了?你那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可能是因为高血压的关系,阿常的脖子在轻轻地震颤。

“我不记得生过你这种品行不端的孩子!你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我的闺女!”

“妈妈……”

“你这样的孩子我不想见!连你的脸我都不愿看见!”

里子无地自容,满脸羞臊地正要站起来,可能是因为抱着孩子,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怀里的孩子一惊,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赖子连忙把孩子接了过来,里子总算站稳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和服下摆。

“好了好了!对不起了孩子!”

赖子在那里哄孩子,可孩子就像着了火一样大哭不止。

“没事儿的!没有什么好怕的!是不是?真幸君?”

赖子用脸蹭了蹭孩子的脸想让他安静下来,但孩子根本没有要停止哭闹的样子。

“好吧!到你妈妈那里去?”

里子把孩子接了过来,但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是不是想吃奶了?”

“不是的!来的时候已经给他吃过了!”

现在已经顾不上母女争吵了,赖子和里子两人忙着在那里哄孩子。

“是不是褯子湿了?快点儿给孩子换尿布!”

里子闻言慌忙四下里看,阿常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坐垫拿了过来。

“让孩子躺在这上面!”

按照母亲的吩咐,里子让孩子躺在坐垫上,手忙脚乱地想把斗篷给他脱下来。

但是,可能是守着母亲有些紧张吧!结扣儿就是解不开。

“系得可真结实!”

赖子正想帮忙,可能是有点儿看不下去了,阿常走过来站在姐妹俩中间说道:

“都给我闪开!”

把里子撵到一边,阿常在孩子前面坐下来,亲自动手把斗篷给孩子脱下来,把襁褓的细绳解开了。

“尿布呢?”

“在这里!”

赖子从塑料袋里拿出纸尿布,阿常接过来说道:

“什么呀!这样的尿布一点儿也不透气,孩子的屁股不憋得慌吗?”

阿常皱着眉头嘴里啧啧着,把纸尿布打开了。

“应该给孩子用布做的尿布啊!”

阿常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把襁褓的前面敞开了。

“天哪!这不还是湿了嘛!”

阿常把手伸进孩子的两腿间,一脸满足地把湿了的尿布拽了出来。

“都湿成这个样子了,孩子不哭才怪呢!”

阿常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很熟练地把一块新纸尿布塞了进去。真幸好像一下子就舒服了,马上不哭不闹了。

“刚才很难受是不是?好了,这下子好了!”

阿常跟孩子说着话,目光突然停在孩子的胯股之间。

“天哪!你有小鸡鸡!”

阿常说着,就像发现了什么宝物一样顿时两眼放光。

“好威武的小鸡鸡啊……”

阿常小声嘀咕着,目不转睛地看。

阿常的表情充满了感动,眼睛里满是憧憬,这幅情景真是太可笑了,赖子和里子不由地面面相觑。

“你有小鸡鸡啊!真了不起!你可要长成个好孩子!”

阿常一边像唱歌一样轻轻哼唱着,一边用掌心温柔地摩挲孩子活蹦乱跳的小脚丫。

到了九月末,晚上六点天已经很黑了,从高台俯视京都城,只见华灯初上,霓虹开始流光溢彩。

虽然今天是星期天,但庭院甬道两边的方形纸罩座灯都已经点亮了。赖子穿过甬道,坐进了等在外面的出租车,向河原町通的酒店驶去。

日下当时只说是傍晚,并没有定下具体的时间,可当赖子到了酒店的时候,日下已经办完了住宿手续,在房间里等着了。

“来晚了不好意思!你几点到的?”

“五点吧!”

“那么早啊!婚礼结束后你要和那些很久没见面的人聊聊天什么的,我还以为你会来得很晚呢!”

“昨天晚上都已经见面了,再者说,我也没有那么亲密的人!”

关于日下的家人和亲戚,赖子几乎一无所知。只听说他有一个母亲和死去的父亲分居,但背后好像有很复杂的事情。

赖子不想问得太深,日下也好像不太愿意讲。

“你肚子饿了吧?吃什么好?”

“好不容易来了京都,还是有京都特色的东西最好!”

“好啊!那咱们就去诺里家吧!虽然不是什么大店,但口碑不错!”

赖子做舞伎的时候就去过那家好几次。说实在的,要是可能的话,赖子不想去那些以前经常去的地方,但诺里家有个好处,那就是店里的员工都是男性。

打完电话去了一看,发现掌柜已经给两人预留了柜台的座位。

“欢迎光临!真是好久不见了!”

掌柜按说应该有四十五六岁了,头发比从前稀多了,但仍然身材肥胖,很有气派。

“你这次是从东京过来的吗?”

“是的,昨天来的!”

“是吗?看您还是没怎么变样,生意一定很忙吧?”

“怎么说呢,马马虎虎吧!”

赖子点点头,掌柜问:“您要喝点儿什么?”

亲密中还保持一定的距离,除此之外一句也不多问,这一点让赖子感到心里很舒服。

赖子先点了加吉鱼和鲈鱼的生鱼片,还有烤松蕈,酒水点了啤酒。

“已经开始做甲鱼了吗?”

“是的,从上星期开始的!”

“好像很好吃啊!”

日下探出身子,伸头看了看灶台上正咕嘟咕嘟炖着的甲鱼砂锅。这两三天天气晴朗,气温下降得很快,这种天气吃甲鱼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也要一份甲鱼吧!”

“我也要!”

点了双人份的炖甲鱼,两人互相给对方倒上啤酒,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坐在这样的地方,才感觉真的是来到京都了!”

柜台的前面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上面印着舞伎和艺伎的艺名。

“有你的名字吗?”

“早就被撤下来了!”

对于赖子来说,舞伎时代是她不愿忆起的一段时光,但日下好像对赖子的艺伎时代很憧憬。

“你的舞伎身姿一定很美吧?”

“什么呀!不说那些了!我问你,明天去扫墓,你愿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了!我是无所谓,在什么地方?”

“叫真如堂,就在银阁寺的附近,明天正好是彼岸!”(彼岸指春分、秋分及其前后三天的七天。在春分或秋分当天,人们去参拜寺庙、扫墓,也有人做糯米糕点供佛。彼岸原来是佛教用语,意思是指超脱生死的境界。)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去吗?”

“可能有人去,可是妹妹有孩子!”

“听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你母亲和你妹妹和好了吗?”

在来京都的路上,赖子曾经把安排母亲和里子见面的计划告诉了日下,还把里子离家出走生下了孩子的事情的原委简单地告诉了他。

“非常成功!不过刚开始的时候还挺危险的!”

“你母亲生气了?”

“岂止是生气……说像里子那样的人不是她的闺女,对里子说:‘回去!’那阵势真不得了!”

“那为什么又……”

“那是因为孩子哭了,多亏孩子撒尿把褯子尿湿了……”

说到这里,赖子不由地笑出声来。

事情竟然那般顺利,赖子事后想想就觉得可笑。说实话,今天中午让两人见面之前,赖子是一点信心也没有。尽管觉得应该没问题,可是万一呢?实际上,两人刚见面的时候母亲确实很严厉。但自从孩子哭闹起来之后,形势就突然改变了。

母亲的态度怎么会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呢?

还有,母亲对孩子的小鸡鸡的那种称赞也非寻常。

母亲欢呼着:“你有小鸡鸡!”最后用指头轻轻敲了敲小鸡鸡的尖儿,甚至还用手捏了捏。

虽说母亲养育了四个孩子,可都是清一色的闺女,她自己也一直生活在一个只有女人的世界里,正因如此,母亲或许对家里面有带着小鸡鸡的男孩儿出生这件事情心生感动吧!

换完尿布以后,母亲把孩子抱在怀里说道:

“你是真幸吗?我是你姥姥啊!”说完还用脸蹭了蹭孩子的脸。

这样的话,母亲的怒气就像那白昼的灯笼,一点儿威力也没有了。

尽管如此,母亲或许是对自己的态度骤变感到不好意思吧!换完尿布之后,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还不忘训斥里子一句,说什么“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做事太任性会被人笑话的”。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训斥那么一句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尿布不能用纸尿布,什么要给孩子身上出痱子的地方洒上痱子粉,光在那里谆谆教诲,就是不肯放下怀里抱着的孩子。

阿常又让里子冲了一瓶奶粉,她自己喂孩子喝。

只要谈论孩子的话题,娘儿俩就吵不起来。中间夹着真幸,母亲和里子之间一直是一种和和睦睦的氛围。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真幸开始磨蹭不老实了,里子正要回去,母亲突然不高兴了。

“家里这么宽敞,真幸还是在这里舒服,你要是有事儿的话,可以先回去!”

那意思是说让里子一个人回去。

“今天是第一次出远门,再说孩子也像是困了!”

赖子赶紧出来打圆场,但母亲还是恋恋不舍地抱着孩子。

赖子见机不可失,马上又跟了一句:

“妈妈!里子妹妹不是可以再抱着孩子来嘛!”

阿常正要点头,忽然转过脸去说道:

“可是,和菊雄的事情还没了结清楚……”

“关于那件事情,我会求梅善堂的掌柜帮忙,尽早了结清楚的!”

阿常正想表示同意,好像又担心起来。

“一个离家出走的闺女厚着脸皮进出娘家,要是让别人看见了会说什么呢?”

“那还不好办?暂时一段时间就像今天这样,到了星期天悄悄地来不就行了嘛!要是妈妈有时间的话,也到里子那里去看看!”

“这世间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给别人添了麻烦,光自己想干啥就干啥,那可不行!”

“您说的我很明白!可是里子也认识到自己做得不对,这样下去的话,真幸也挺可怜的!”

“都是你不好!”

阿常又瞪了里子一眼,马上看着真幸问道:

“要不要在姥姥这里再待一会儿?”

但是真幸好像真的困了,小腿儿乱蹬直打挺。

“好吧妈妈!我们还会再来的……”

里子伸手要把孩子接过去,阿常嘴里说着“你真是个急性子!”,很不情愿地把孩子交给了里子。

花了两个小时左右吃完饭,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赖子刚才喝了几杯酒脸上就有些发烫,但满含秋天气息的夜风拂过脸颊,让她觉得很惬意。

日下好像还想找个地方继续喝,但今天是星期天,酒吧几乎都关门了。

“茶屋还开门吗?”

“除了每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都开门!”

日下好像很想去的样子,可赖子不想领他去那样的地方。

都这个时候了,时间太急了,也叫不到好艺伎,还有,去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也让赖子觉得好麻烦。遇到那些以前关照过自己的茶屋的老板娘和大姐们,还要逐个跟她们打招呼,实在是不胜其烦,被她们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也让人心情郁闷。即使不到茶屋去,只在花见小路一带随便走走,就已经遇见了好几个认识的人。

“回酒店吧!”

赖子拉着还恋恋不舍的日下去了酒店的酒吧。

“说是祇园,原来这么小啊!”

“就是挺小的!谁要是做了什么事儿,第二天大家就都知道了!”

“那种狭窄的地方好像不适合我啊!”

“可是,正因为人言可畏,有些珍贵的东西才被保留了下来!”

赖子正因为讨厌小地方的人多嘴杂才离开了京都,但日下一说京都不好的地方,她就情不自禁地想反驳。

在酒吧喝了将近一个小时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等日下进浴室去洗澡了,赖子给里子打了一个电话。

“姐姐!今天中午真是太谢谢你了!”

终于和母亲言归于好了,里子高兴得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在大阪?”

“是啊!这会儿刚到家!”

因为今天不在家里住,赖子对母亲谎称因为工作的事情要去大阪。她本来想对里子说实话,又觉得解释起来怪麻烦的,所以就撒了同样的谎。

“不过,今天的事情真的挺好的!你再去的话,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要是一个人去的话,一定又会吵起来!”

“绝对不会的!你没看见母亲那么喜欢真幸吗?”

“姐姐,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能!我明天还要再回京都。”

“那太好了!姐姐可一定要来啊!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赖子刚放下电话,就看到日下穿着浴衣从浴室里出来了。

“你不洗澡吗?”

赖子点点头,坐在桌子前面正要把耳环摘下来的时候,日下走了过来。

“我怎么觉得像是在做梦!竟然和你这么美丽的女人一起来到京都,一起住在酒店里!”

“你说什么呀!”

“我觉得真的很幸福!”

听日下的口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赖子回头一看,发现日下正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毕恭毕敬地在床头上坐着。

“你真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很唐突,请你嫁给我好吗?”

日下一口气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

该怎么回答他呢?这个要求实在是太唐突了,正在赖子惶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日下又一次深深地把头低下了。

“我喜欢你!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谢谢!”

“那么,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等一下……”

赖子用手势拦住了马上就要扑过来的日下。

“你的这份心意我很感激!不过,我们用不着这么急着结婚吧!”

“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真的喜欢!”

“那,你为什么……”

他问得那么直接,赖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赖子现在确实喜欢日下,但本心又不想躲在婚姻这座围城里。

“那件事情,我们以后慢慢再说吧!”

赖子安慰了日下一句,摘下项链站起身来。

第二天早晨九点的时候,赖子和日下两个人去了酒店的餐厅。

昨天晚上,日下那么真诚地向赖子提出了结婚的请求,但赖子并没有明确地答复他。尽管那样,日下也没有因此不高兴。

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昨夜他向自己求欢的时候比平时更剧烈更野蛮。

平时两人在床上做爱都是采取很自然的方式,昨天晚上他中间忽然提出要用一种赖子不熟悉的姿势做爱。赖子当然是拒绝了,但日下提出那种要求也挺稀罕。

早上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赖子不禁想起了昨夜的那件事情,脸一下子红了,但日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喝咖啡。

两人十点的时候出了酒店,按计划去了铃子的墓地。

真如堂位于东山的大文字山的山麓,正确的叫法应该是真正极乐寺,是在藤原时期的永观二年由戒算上人创建的一座天台宗的寺院。寺院迁到现在的地方是元禄六年,在寺院的西南方建墓地好像是稍微往后的事情。寺院境内除了本堂之外,还有新长谷观音堂和三重塔等等,有很多珍贵的庙堂和宝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茑乃家在这里建了墓地,但赖子记得从她刚懂事的时候起,就去真如堂参拜过很多次。

在山门前面下了出租车,穿过古老的山门,石板参道的正前方就是本堂。到了深秋时节,从山门到本堂后面的院子全都被红叶染成一片火红。

一说起红叶,很多人就会想起从嵯峨野到高雄那一带,但从黑谷到这个地方也是东部的一处鲜为人知的欣赏红叶的胜地。

当然了,现在离观赏红叶的季节还早呢!

但是,通往三重塔旁边的墓地的小径上方有胡枝子架,前方有一棵彼岸花在秋草丛中投下一抹血一般的赤红。

“那是彼岸花吧?我好多年没见过了!”

“你喜欢那种花吗?”

“就是有点儿瘆得慌!”

“我特别喜欢!”

以前茑乃家的院子里也开着彼岸花,母亲说它不吉利,让园艺师给铲掉了。

但是,彼岸花除了红花之外什么都不长这一点,反而让赖子莫名地喜欢。母亲好像看着过于鲜艳的赤红色似乎有毒,但赖子看到在岸边开放的彼岸花时,反而感到了一种秋天的寂静。

“那种花可是石女哦!”

“石女?”

“这种花不结种子的!”

“天哪!那怎么繁殖?”

“是通过人工栽培的吧!”

开出那么鲜艳的红花却不结种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赖子不由地又看了一眼那棵彼岸花。

“花里面有毒,不过也有淀粉,好像过去的人们还食用它。”

“你知道得可真多!”

“为了配出那种红色,我以前做过研究。此花也叫曼殊沙华,有道是: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有花的时候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没有花。”

听他这么一说,彼岸花不结籽也好,有毒也罢,这两点或许和自己很相似。

但是,在茂密的草丛中,只有一棵彼岸花孑然挺立,不谄媚任何人,好像在显示自己的孤高,这一点让赖子很喜欢。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还是喜欢这种花!”赖子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沿着通往墓地的小径向前走去。

茑乃家的坟墓在墓地南边比较靠里的一个角落里。从那里向远处看,视线越过本堂的屋顶,大文字山似乎就在眼前。

赖子把从守墓人那里要来的菊花供在墓前,在墓碑上洒上水,把香焚上了。

“古色古香,真是一座气派的坟墓!”

日下从稍远的地方仰望着墓碑。

“现在在这座坟墓里安息的是……”

“祖母和我的一个叫铃子的姐姐。”

“就是和你是双胞胎的那个人吧!”

赖子点点头,这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走了过来。

“你就是姐妹中排行老大的那个小姐吧?”

“是的!那次真给您添麻烦了!”

赖子不记得见过眼前的这位僧人,但或许是以前做法事的时候见过面吧!僧人好像认识自己。

“今天令堂不来吗?”

“家母今天有事!”

“前些天盂兰盆节的时候令堂可是来了啊!”

僧人双手合十,说了声“那么……”就开始诵经了。赖子也学着僧人的样子,一边双手合十一边向铃子汇报。

“铃子姐姐你听我说,我吧,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相信的男人!过去,我一向认为男人都是戴着面具的极其丑陋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那样。世上也有很纯粹的男人。可能有点对不住不知道这一点就离开了人世的玲子姐姐,我现在最爱这个人。他是个很善良的人,我说要来给你扫墓,结果他就跟我一起来了。我过去一直诅咒自己生为女人,但我现在不那么想了。我觉得生为女人挺好的。被真诚地爱恋是一桩令人欣喜的事情!

“不过,我还想一个人生活下去。即使他提出要和我结婚,我也要继续姓茑野这个姓。还是一个人更省心,我觉得自己很适合单身女人的生活。还有,我毕竟是京都女子,最后还要在这里和铃子姐姐长眠在一起。不管今后变成什么样,我永远不会忘记铃子姐姐。

“可是呢!这一年里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母亲老了,里子妹妹生孩子了,还是个男孩子呢!虽然他没有父亲,但确实是个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的孩子!”

说到这里,赖子猛然意识到葬在这座坟墓里的都是女人。

赖子的父亲和里子她们的父亲虽然都已过世了,但没有进入这座坟墓。因为他们都没有和母亲正式结婚,所以死后没能要来他们的骨殖。

祖母也是一样,一辈子没有正式结婚。

墓碑上虽然刻着“茑乃家代代”,但据赖子所知,在这座墓中长眠的只有女性。

但是,如果里子生的孩子能保持茑野这个姓的话,那么会有第一个男人被埋进这座坟里。当然,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长眠地下的祖母和铃子她们,到时候一定会大吃一惊。

当然,到了那时候,赖子自己也早就不在人世进了这座坟墓了,自己和母亲、铃子和里子都在一起,到时候,真幸或许和心爱的女人一起拿着花束来给家人扫墓。

正在赖子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僧人的诵经结束了。

赖子再次供上了香,把布施递给了僧人。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

僧人接过布施,抬头看了看天。

“托您的福,今天的扫墓格外好!”

在秋天明朗的天空下,大文字山上那用墨绿分割出来的大文字的字形看上去格外清楚。

“那么,请代老僧向令堂问好!”

僧人再次合掌,挽起衣袖走开了。

“真是个好地方啊!”

“以前这一带房子很少,我过去总觉得这地方很可怕。”

同一排的前面的坟墓那边,一家人把鲜花供在墓前,对面一个老太太正在双手合十。

袅袅香烟乘着阵阵柔和的微风飘过来,右边传来了诵经的声音。

“我们走吧!”

赖子对日下说了一声,再次双手合十,然后拿起空了的提桶。

坟墓之间的路很窄,日下走在前面,赖子跟在后面。两人很快就出了墓地,走到了通往三重塔旁边的小路上。又看到了来时看到的那棵彼岸花,走到胡枝子架下面的时候,日下问道:

“叫铃子的那个人是多大年龄去世的?”

“二十二岁。”

“什么病?”

“是自杀的!”

“自杀……”

日下一下子站住了,赖子也不管他,迎着青草散发出的热气径自往前走去。

“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自杀呢?”

赖子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对人说起过铃子的死因了。既不愿想起那件事情,也没有人问起铃子的死因。

“被一个男人辜负了!”

从三重塔的旁边穿过去就到了那条通往本堂的石板路。踏上这条石板路,正前方就是来时穿过的那个山门,山门的前面有个供来人歇脚的休息室。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请随意休息”,旁边还写着“抹茶·二百日元”。

或许也是来扫墓的吧!一对老夫妇正坐在铺着凉席的台子一角,眺望寺庙的院子。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赖子先进了休息室,要了抹茶。日下坐在赖子身边,点上了一支烟。

“那么,铃子小姐去世是七年前的事情吗?”

“是的,是襟替不久的事情。”

“她从前也是舞伎吗?”

赖子点了点头,这时候一只猫从里面跑了出来,到了太阳地里骨碌一下子就四脚朝天躺下了。它好像还是个猫仔,自己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动作灵巧地朝着石板路那边跑去了。

等着猫仔的身影消失在山门里面,日下小声说道:

“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我过去一直觉得,祇园的那些舞伎每天穿着漂亮的和服,去好地方,每天都是快乐的事情。”

“现在什么样我不太清楚,过去舞伎是很辛苦的!”

那对老夫妻站了起来,一个中年女性端着抹茶迎面走了过来。日下好像没怎么喝过抹茶,只好学着赖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喝。

“前些日子听我母亲说起过,我父亲好像以前也经常去祇园。”

“是吗?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母亲说是十年前左右,说不定你还认识他呢!”

“要是去过好多次的人,我可能认识。”

“因为我和父亲不生活在一起,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在大阪的时候很威风,好像每天晚上都出去寻欢作乐。”

“你父亲在大阪待过吗?”

“是的,虽然公司不大,但他也是个贸易商。”

“你父亲的姓和你不一样吧?”

“我父亲姓熊仓。”

“熊仓……”

“你认识他吗?”

赖子端着茶碗满脸惊诧地看着日下问道:

“前些日子去世的就是你的这位父亲吗?”

“正是,父亲也是自杀的。”

赖子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没想到这个人的父亲竟然是熊仓!那个逼死了铃子,和强奸一样夺去了自己贞操的那个可恨的男人,原来是这个人的父亲……

“你怎么了?”

“没事儿……”

赖子强忍着不让自己瘫倒在地,又问了一遍:

“你的父亲真的是熊仓先生吗?”

“是的!我父亲名叫熊仓雄平,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

赖子这次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那样的男人不认识。那样的男人很早以前就忘记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举止动作,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了。

“说是我父亲天天花天酒地吃喝玩乐,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儿啊!”

“……”

“如果真是个挥金如土处处受欢迎的人,应该谁都认识他吧?”

赖子不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远处的三重塔。日上中天,在灿烂的阳光下,三重塔在石板路上投下短短的影子,刚才的那只猫慢慢地从影子上走过,朝这边来了。

可能是扫完墓了吧,一对中年夫妻沿着小路向着山门那边走去了。

“真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日下见赖子沉默不语,还以为是因为他问起了铃子的事情。

“我们回去吧!”

“稍等一下!”

现在让赖子站起来她也站不起来了。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实,简直就像五雷轰顶,手脚发麻,好像失去了感觉。

“这个地方好安静啊!”

日下百无聊赖地往周围看了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铁青,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儿的!”

赖子很不耐烦地说着,刚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赖子忽然觉得意识模糊,又一屁股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赖子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也不管日下,一个人径自往前走去。

赖子这会儿头晕目眩,自己也不知道正往哪里走。

无论如何,赖子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怎么了?这是要到哪里去?”

日下在身后喊,赖子就像没听到一样,径自出了山门。沿着前面的小路拐到右边的时候,日下追上来和赖子并肩往前走。

“你怎么了?你突然往回走,吓了我一大跳!”

“我有点儿难受……”

“那样的话,在刚才那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多好啊!”

“这会儿已经好了!”

赖子从挡在面前的日下身旁穿过,又开始自顾自地往前走。

“在前面往左一拐就上大路了,我们在那里打辆出租车吧!”

阳光依旧那么明亮,坍塌的围墙露出了红土,围墙边上有大波斯菊在阳光下怒放。

赖子瞬间觉得,在这么好的天气里,自己和日下一起走路很不可思议。在路人眼里,两个人或许看上去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妻,但是,身边的男人是自己憎恨且将其赶上绝路的男人的儿子。

站在日下的立场上,也可以说赖子是父亲的仇敌。

就这么两个人,此刻却并肩走在秋天里的小路上。

“是不是我说的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

“你不会是认识我父亲吧?”

前面往左一拐,走到一家挂着可口可乐广告牌的杂货店前面时,一辆空车过来了。

“回酒店是吗?”

“我要去个别的地方!”

“去哪里?”

被日下这样突然问起,赖子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在赖子犹豫不决的时候,出租车停下,车门开了。

“那,我送你去吧!”

等赖子坐进车里,日下也坐了进去。

“要去哪里?”

“就这样直行……”

等车开动以后,赖子又改口说:

“请去高台寺那边!”

“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儿……”

“那,我该怎么办呢?”

两人本来商量好,扫完墓之后到大原或鞍马那边去看看。

但是,赖子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事情马上就能办完吗?”

“请你在酒店等我吧!”

“可是,你几点能回来?”

“傍晚我给你打电话。”

日下好像很不满意。确实,好不容易来趟京都,两人待在一起的只有昨天晚上。

“那么,你几点给我电话?四点还是五点?”

“嗯……”

“你可一定要打电话!”

日下叮嘱了一遍,伸过手来想握住赖子放在膝盖上的小手。

赖子迅速把手抽了回来,日下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赖子说道: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请你告诉我!”

要是能说的话,就不这么费劲儿了。赖子气鼓鼓地对司机说:

“我要在这里下车,请师傅停一下车!”

“我不是说了要送你回家吗?”

“那样的话要绕远,这个地方的话也能打到车!”

“我送你回去就是了嘛!”日下很愤怒地说道。

车还是停下了。

“不好意思,请让我下车!”

赖子的口气很坚决,日下无可奈何地先从车上下来了。

“你好奇怪啊!怎么突然就这样了!那你可记住了,五点给我打电话!”

赖子也不回答,举着手朝着一辆开过来的空车跑过去。

刚才说回家也只是赖子一时的主意,可能的话,赖子很想一个人回酒店。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想想。

但是,回酒店的话,日下就会跟着一起回去。回家的话,家里有母亲在。里子那里有孩子,根本没法考虑事情。

赖子也想干脆就坐着这辆车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可是,这么好的天气,到哪里好像都能遇到人。还有,一个女人呆呆地在那里想心事,别人会觉得很奇怪。

想来想去还是回家。到了家里一看,只有女佣阿福一个人在家,听她说,母亲半个小时以前上街买东西去了。

赖子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以前里子夫妇住的那个房间,进门就倒在了沙发上。

其实并没有走多远的路,可赖子觉得已经筋疲力尽了。虽然自己也觉得不成体统,她还是仰面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面浮现出秋阳照耀下的墓地,耳边回响起日下的声音。

“他是我的父亲,名字叫熊仓雄平!”

日下确实就是那么说的。

那个人真的是熊仓的孩子吗?强奸了姐姐铃子又强暴了自己的那个男人的儿子真的就是日下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又是怎样一种奇妙的机缘巧合啊!那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在现实中存在吗?

迄今为止,自己从未把熊仓和日下两个人联系起来想过。两人之间竟然有血缘关系,自己既没有想过也没有想象过。

但是,现在回头再想一想,日下这个人身上确实从一开始就有不透明的部分。尽管看上去像一个阳光开朗的现代青年,但外表的背后总有一种阴影。

比如说,听说了熊仓自杀的消息之后,日下一个人出现在“雅居尔”的时候,赖子瞬间觉得好像是看到了熊仓。明明年龄、长相和姿态都不一样,但赖子还是觉得他和熊仓很相似。那可能是赖子的直觉告诉她的,也可能是日下的某个举止动作让赖子想起了熊仓。

要那么说的话,喝醉了的时候稍稍伸长脖子喝酒的动作,还有走路的时候右肩往下塌的样子,这两点都和熊仓很相似。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的皱纹也和熊仓一模一样。

再仔细想想,声音和说话的方式等等,相似的地方有很多。到今天为止,两人经常待在一起,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这些事情呢?

还是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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