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赖子现在并不怎么想回东京。
日下有时还会打电话到赖子的公寓,虽然没有以前那么频繁执拗了。他也觉得应该把过去的事情付诸流水了,但是他的身体好像暂时还难以接受。赖子觉得,如果只是见个面的话还好说,但绝不想被男女之间的那种纠缠不清的关系所烦扰。
“姐姐今年还要一直那样待下去吗?”
“那样是哪样?”
“就是一个人……”
“当然了!我一直就是一个人啊!”
赖子并非是在装模作样,也不是勉强自己非要那么说,她只是觉得自己最适合一个人生活。
轻率地和男人接近,然后再结婚,赖子觉得那样好像只能让对方痛苦。
“真的是个好天气啊!”
听里子小声那么说,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明亮的窗户。
记得去年的元旦虽然风很凉,但也是个晴天。也像今天这样,姐妹三人去神社参拜完之后,来到这家酒店,就坐在这个地方喝茶。
若从窗外看,三个如花似玉穿着和服的女人坐在一起喝茶的情景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是,谈话的内容和三人各自的处境和一年前完全不同。
回头看去,过去的这一年好像眨眼之间就过了,其间三人各自经历的事情都很重大,也都很难忘。
外面的大街上仍然是人流如织,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从窗前走过去的有三五成群的朋友,有领着孩子的父母,还有一看就是恋人关系的一对情侣。还有人抱着孩子走过去,那孩子穿着斗篷,或许是刚出生不久吧!
不愧是新年,街上穿和服的身影很醒目。大部分都是年轻女性,但偶尔也能看到穿和服的男性。
上了年纪的男性穿上和服还有模有样的,但年轻男性身穿和服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可能是和服的身长有点儿短,小腿儿都露出来了,看上去冷飕飕的。在做和服的时候,可能是没把系上带子时弯曲的部分考虑进去。
虽说是京都,但穿和服的人每年都在减少。现在走在大街上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穿便装。即便如此,就这几年人们对和服的需求仍然是平稳的。那些不管有什么事儿都要穿和服的人的数量,在现在这个时点,或许已经固定了。
即使穿和服的人数减少了,但能看到身穿和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还是正月里最大的乐趣之一。
最适合正月里氛围的,还是身穿和服的女性的身姿。
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赖子她们正在取悦周围的男人们。
“可是,街上怎么有这么多人啊!”
槙子向窗外看了一会儿,满脸惊讶地小声说道:
“今天是元旦,哪里的店铺都不开门,这些人到底要去哪里啊!”
去八坂神社或平安神宫参拜完之后,人们无处可去,最后都聚集到四条通或河原町通来了。
“可是,这其中一半的人都不是京都人吧?看车牌好多也都是大阪或东京那边的车牌。”
确实,过往车辆的一半都是京都以外的地方的车。
“京都这么拥挤,外地的车能限制一下就好了!”
“你可不能那么说!你不也很快就是东京人了吗?”
“才不是呢!即使嫁到了东京,我还是在京都出生的京都女子!”
槙子说得很干脆。
“我说里子姐姐,你今后打算怎么办?离婚之后还要回家吧?”
“……”
“我说得对不对赖子姐姐?你也觉得那样比较好是吗?”
听槙子征求自己的意见,赖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里子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可是,母亲她……”
“母亲那边我替你去说!母亲虽然说了那么严厉的话,可实际上她也想让你回家!只不过你还没离婚就原谅你的话,街面上就没法解释了,我觉得她只是不能自己说!”
“……”
“你到底有没有回来的想法?”
“嗯……”
见里子轻轻地点了点头,赖子好像终于放心了。
“是吗?你想回家吗?”
“我实在是太任性了……”
“没有的事儿!里子到今天为止吃了那么多苦,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我哪有什么了不起……”
受到了赖子的鼓励,里子或许忽然有些心虚了吧!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好了!咱们该走了吧!”
为了转换一下大家的心情,槙子环视了一下周围。
因为元旦这天开门的只有酒店的西餐厅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涌了进来。
三人觉得再待下去就不好了,于是站起身来。
走到外面,发现天空里出现了云彩,太阳也被遮住了。听说北陆和山阴地区从二十九号开始下大雪,看这个样子,京都或许从今天晚上开始也会下雪。
“我们散散步吧!”
按照赖子的提议,三人沿着酒店前面的小路往东走,一会儿就到了木屋町通。从那里去了四条大街过了大桥,从祇园的那条凿开的山路向富永町走去。
通往八坂神社的四条通仍旧是拥挤不堪,但一踏入小巷就几乎看不到人影了。小巷的两边是一家挨着一家的茶屋,茶屋外面包着木格栅和犬矢来(墙角处竹子做的弧形结构,防止狗在墙角撒尿弄脏了墙壁),家家户户门口都装饰着门松。
即便是对舞伎和艺伎的修业要求极其严格的祇园町,正月里的头三天也要放假。
穿过山路上狭窄的石板路就是巽桥,过了巽桥,左边的角落里有一座红窗棂红格子门的小祠堂。
赖子她们把这座小祠堂叫稻荷神社,据说正确的叫法应该是辰巳大明神。
从做舞伎的时候开始,赖子每次经过这里都要进去双手合十拜一拜。而且不止一天一次,多的时候要拜两到三次。
一旦养成了拜神的习惯,每次从这里经过就不能过门不入了。
姐妹三人各自向香资箱里投进了香钱,然后双手合十。三姐妹刚参拜完,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走了过来,说是想给三人拍照。
听口音就知道他们是从东京来的。
三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赖子站在中间,里子和槙子站在左右两边,让年轻人给拍了照。
年轻人说:“可以的话,想把照片寄给你们,请把地址告诉我!”于是槙子作为代表给他写下了地址,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问:“你们不是京都人吗?”
“当然是京都人了!我现在只是住在东京,实际上是京都女子!”
因为槙子是用京都方言说的,年轻人好像终于相信了。
“你们是姊妹吗?长得真漂亮啊!”
年轻人还想再说点儿什么,看样子还是没有那个厚脸皮继续没话找话。
两个年轻人向着花见小路的方向走去了,三个人沿着白川静静地向相反方向走去。
河边上的柳树都掉光了叶子,只有种在河边上的茶梅还开着白色的花。
冬天小河里的水很清澈,潺潺流水发出含混的声音,河底的每块石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小河的对面是一溜低低的院墙,墙头上安着防止小偷翻墙的玻璃碎片,茶屋的帘子垂到下面的格栅栏杆上。
“京都真好啊……”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冬天的荒凉,赖子轻轻地小声嘟念。赖子过去甚至走在街上都觉得讨厌,这会儿却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种怀念。
“姐姐也要回京都吗?”
突然被里子这样问,赖子转过脸来回答道:
“怎么会呢?我那么说了吗……”
“姐姐还是回来吧!”
“我倒是想回来……”
赖子头脑清醒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自己住在东京才怀念京都的,要是真的回来了,还是会很厌烦的。
三人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阿常正一个人看电视。
“真幸呢?”
“在里屋睡觉呢!”
里子去了里屋一看,真幸正躺在婴儿被上睡得香甜,身上还盖着毛毯。
“北白川的姨妈呢?”
“到教授清元的师傅家里去拜年了!”
“村上和富子还没来吗?”
“我让她们傍晚来!”
这两个人以前在茑乃家做事,和茑乃家之间常来常往就像亲戚一样,不知为什么,阿常的口气听上去很冷淡。
“为什么?以前不是白天来吗?”
“家里有孩子,我能接待人家吗?”
阿常的意思好像是说,客人大老远来了,自己还要照看真幸,根本没法好好招待客人。
槙子也并非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但她觉得富子来了的话,还多了一个人手,看来她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自家这些丢人的事情绝不能让别人看到!”
“村上和富子不知道里子姐姐有孩子了吗?”
“谁晓得他们知道不知道,反正我是什么都没说!”
阿常好像还没有正式地跟任何人说起过里子生了孩子的事情。在家里面什么样暂且不说,对外一直采取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那意思是说,那是擅自离家出走的女儿的事情,一切和她无关。
“那,村上几点来?”
“他好像说是四点。”
正在母女说话间,真幸好像醒来了。
听到里屋有哭声,不一会儿,里子抱着真幸出来了。
“真幸君,你起来啦?姨妈们也刚回来!”
看着屋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真幸好像有些吃惊,他四下里看了看,又把脸埋在了里子怀里。
看样子他还没有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不好意思,我先给孩子换换尿布!”
里子让真幸躺在褥垫上,开始给孩子换尿布。
阿常只是在一旁斜眼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喂!你睡醒了吗?”
槙子轻轻戳了一下真幸的小脸蛋儿,可能是下半身被脱光了感觉很舒服吧!真幸咯咯地笑出了声。
“村上大叔要是来得更晚点儿就好了!”
“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儿啊!”
“话是那么说,可里子姐姐也太可怜了!”
听槙子这么说,里子一边给孩子把尿布的带子系上,一边说道:
“没关系的!我这就回去!”
“姐姐先别走!现在才刚过三点!”
“可是,家里不是要来各种各样的客人吗……”
里子很利索地给真幸穿上婴儿服,开始做回去的准备。
“姐姐有孩子的事情反正也会被他们知道,有什么关系嘛!”
“……”
因为阿常不接茬,槙子又说了一遍,阿常微微闭着眼睛说道:
“不行!”
“妈妈……”
槙子再也受不了了,大声喊了起来。但阿常用低沉而坚决的口气说道:
“今天请你回去!”
里子顺从地点点头,双手按着地板对母亲说道:
“我这就回去!今天真是给母亲添麻烦了!”
阿常紧闭双眼,一言不发。里子把真幸抱到身边,再次给阿常低头行礼,然后站了起来。
里子用眼神给赖子和槙子打了个招呼,拉开了拉门。
里子刚到了走廊里,气愤难平的槙子从屋里追了出来。
“姐姐,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路这么近……”
“那我把姐姐送到能打车的地方吧!”
里子和槙子的声音远去了,玄关的门一下子关上了。
两人出去以后,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赖子和阿常面对面坐在那里。
旁边的茶几上面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一个北白川的姨妈拿来的花瓣年糕。纸拉窗外面传来了一阵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等麻雀的聒噪声消失以后,赖子抬起头来看着阿常说道:
“妈妈,里子妹妹可以回家来吗?”
阿常的脖颈儿瞬间微微一颤,仍旧紧紧闭着双眼。
“当然不是现在马上就让她回来,等离婚手续办完了,一切都利索了之后再让她回来就行。请妈妈让里子妹妹回家吧!”
“……”
“我在这里求您了!”
赖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里子说想回来了吗?”
“她说只要妈妈能原谅她,她就想回来。现在这个样子的话,里子也在那里悬着,妈妈也这么辛苦。还有,自从出了那件事儿之后,您也不知道怎么向众人解释,我很明白妈妈的辛苦。可是,把事情如实地告诉大家伙,我想大家也会理解的!”
“……”
“里子妹妹也不是犯了什么罪、做了什么坏事,她只是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并把那个人的孩子生下来了而已。与其继续过那种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还不如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您说我说得对吗?”
阿常凝视着夕阳照耀着的纸拉窗,身子一动也不动。
“就那个样子的话,真幸也怪可怜的,孩子好不容易来到了这个世上,也入了里子的户籍,就这样让他长大后继承茑乃家的家业不好吗?”
突然,阿常清了清嗓子说道:
“椎名先生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去马尼拉了……”
“他和里子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我觉得里子妹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一个人生活下去。请妈妈原谅她吧!”
赖子又一次低下了头,阿常轻轻地点了点头。
“妈妈,里子妹妹真的可以回家是吗?”
“我也是没有办法不是吗……”
那口气听起来很漫不经心,在透过拉窗照进来的淡淡的光线里,阿常的表情却是很柔和。
今天是元旦,公寓里鸦雀无声,一点儿生活气息都没有。那些住在公寓里的单身男女和年轻夫妻不是回故乡,就是回娘家了。
从外面看,亮着灯的房间还不到三分之一。在其中的一个房间里,里子正开始做晚上的准备。
不过,说是准备,家里也只有她和一个吃奶的孩子。
晚饭用买好的什锦年菜就凑合过去了,大扫除在年底的时候早就搞完了。给真幸洗了澡,喂过奶粉,里子一天的工作几乎就算结束了。
可能是因为白天出了一趟门的缘故,真幸刚过八点就睡着了。
从现在到深夜都是属于里子一个人的时间了。
今天一天总算过去了,伴随着这种心情的安然,一个人的孤寂又悄悄袭上了里子的心头。
里子泡了一杯茶,打开了电视。开始的频道是流行歌曲节目,里子马上把频道换成了热热闹闹的相声节目。
但是,说相声的演员还是年底看过的老面孔,内容也没什么新意。里子心不在焉地瞅着电视画面,心里想的却是白天母亲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一开始问候新年的时候,被母亲说了一句:“你要好好反省!”其实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虽说是新年第一天,对那种程度的训斥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去神社参拜回来之后马上就被赶了出来,这一点让里子感到很痛苦。
若是茑乃家的客人或普通人还可以理解,但村上和富子是自己从小就认识,说起来就和自家的亲戚一样。
真幸的存在竟然对他们都要瞒着……
到今天为止,里子一直想得很单纯,觉得自己爱上一个人,只要把他的孩子抚养成人就行了。但现实好像没那么简单。只有自家人的时候还好说,一旦别人到家里来了,茑乃家的体面首先成了问题。
阿常之所以强烈反对里子把孩子生下来,一定是因为她想到了以后的这些困难的事情。
这种心情的沉重,随着真幸越长越大会逐渐增加。
但是,自己绝不能为了这点事儿就垂头丧气!真幸已经出生了,正在一天天长大。
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就不要刻意隐瞒了,只有堂堂正正地去迎接世人那好奇的目光!
“对不对啊?真幸?”
里子感到内心脆弱的时候,真幸是她唯一的倾诉对象。
里子觉得,出生还不到半年的孩子可能什么都听不懂,但真幸会做出微妙的反应。
昨天晚上也是如此,一个人迎接除夕夜正无精打采的时候,真幸好像也顾及母亲的心情躺在那里屏息不出声。今天白天出门的时候,一想到能见到家人了里子就觉得心情舒畅,那时候真幸也高兴得手舞足蹈。
孩子看似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敏锐地感知到了母亲的神情态度。
这样再过上一年的话,说不定真幸就能和自己一起点头了,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就能陪着自己说话了。
“快点儿长大吧……”
里子对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儿小声呢喃,真幸好像听到了似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九点的时候关掉了电视,里子正要起身去洗澡,忽然听到电话铃响了。家里只有自己和真幸两个人,这时候有电话打来也是稀奇。里子急忙跑过去接起了电话,原来是赖子打来的。
“刚才把你撵回去,真是对不起了!”
赖子突然给自己道歉,那口气好像是她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姐姐不要把那点事儿放在心上,母亲那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那些人刚才都回去了!”
赖子给里子说了说村上和富子到家里去的情况,然后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你听我说啊!今天白天说的那件事情,母亲说,只要你和菊雄之间的事情了结了就可以回家!”
“是姐姐替我求的情吗?”
“你和槙子出去之后,我跟母亲说了。母亲那个人嘴上说得厉害,可实际上心里很寂寞!她想说让你回来,只是她自己不肯说出来罢了!”
“姐姐说的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糊弄你呢?我一说,母亲马上就点头同意了!”
里子倒也不是不相信赖子说的话,只是母亲那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向又变了。
“你和菊雄的事情,二月份就都了结清楚了是吗?”
“应该是的!”
“那么说,你能堂堂正正地参加槙子的婚礼了是吗?”
“要是那样就太好了。”
“肯定没问题的!还有,你和椎名先生之间的事情就那样行吗?”
“那样是哪样?”
“你要是回到家里来了,今后想见他或许就很难了!”
“他已经去了外国,再者说,他工作还那么忙!”
“可是,他或许还会回来吧?”
“他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里子的口气太过坚决,赖子反倒有些担心起来。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什么都没发生!不过,真的是无所谓了!”
“母亲还问起椎名先生的事情,问他现在怎么样了,看样子母亲还是挺挂在心上的!”
因为一说起椎名的事情里子就要流眼泪了,她特意用很爽朗的声音问道:
“姐姐今天要住在家里吗?”
“今天可是元旦!我明天到你那里去吧!”
“姐姐真的能来吗?那我准备好晚饭吧!槙子来不来?”
“我问问她,尽量带她一块儿去!”
“天啊!我太高兴了!”
对于总是一个人在家的里子来说,有谁到家里来是最令她高兴的事了。
“真幸君呢?”
“已经睡了!”
“是吗……”
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稍微停顿了一下说道: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岁!”
“还那么年轻……”
赖子的声音里面有一种弦外之音,与其说是羡慕,莫如说是一种怜悯。听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问你一个比较奇怪的问题,你有没有再婚的想法?”
“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现在和菊雄的婚姻登记还没有解除,怎么能考虑什么再婚的事情呢?还有,即使现在想和什么人结合在一起,除了椎名以外,想不起任何男性。
“真是可惜了!”
“姐姐不也挺可惜的吗?”
“我就是那样的人!”
“我也是那样的人啊!”
因为都说了同样的话,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幸亏赖子来的那个电话,里子总算恢复了几分精神。
赖子从小时候起就学习成绩好,美貌也是出类拔萃,里子当时觉得赖子难以接近,但看看现在这个样子,赖子反而成了最可依赖的人。
里子和槙子是同一个父亲,从小时候起就情同手足,但正因为她是个妹妹,总觉得她身上缺少点儿什么。
还有,槙子很快就有一桩幸福的婚姻了,而自己是个抱着吃奶的孩子的女人,即使把自己的寂寞向她倾诉也没什么意义。
槙子以前经常被母亲训斥,可现在成了被征求意见的人,不知不觉间,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妹妹也成了被世人承认的大人了。
作为姊妹,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里子无疑也感到了一种被晾在一边的寂寞。
但是,赖子姐姐还是独身。那么漂亮那么聪明的一个姐姐却独自一人生活,里子觉得赖子和自己是一样的处境,对赖子姐姐有一种亲近感。
但是,要说起为什么要独自生活,两人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虽然没有特意问过她,但赖子好像是因为不愿被任何人打扰才坚守独身生活的。至少在活法上,她有自己清楚的原则。
但是,里子就不具备那种近似什么主义的东西。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就不顾一切地去追求,最后还是不能在一起,所以才一个人待着,如此而已。
现在是坚守独身,如果有了喜欢的人,说不定哪天又变心了。就说现在吧,如果椎名对她说“到外国来吧”,她或许马上就飞过去了。
里子虽然在嘴上说“那个人的事情已经彻底放弃了”,但她还是梦想着哪天能和椎名相依相偎。
那是一种放荡的没有目标的生活态度。虽然她自己也觉得应该好好看清自己的人生之路,应该好好为设计一下自己的未来,可在现实中,一旦发现了自己喜欢的人,她马上就会心旌摇荡。
赖子把里子这样的人评价为“坚强而有勇气”,但实际上,她既不坚强也没有勇气。
里子一旦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那个人的存在就成了她的一切,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其结果就是,里子被人认为是一个性格坚强而大胆的女人。
“这可不行啊……”
自己的这种不考虑后果的鲁莽性格应该好好改改了。年轻的时候还好说,现在都超过二十五岁了,考虑事情应该更冷静一点儿才行。
里子总是这样自我反省。
但是,仔细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自己的反省都是在鲁莽行动之后。开始的时候盲目地往前冲,等事后察觉了才开始反省。
这要是槙子的话,她会想好了之后再往前冲。而赖子则是只思考而不行动。
虽然是姊妹,对于男人的态度却是三人三样。
“这可太奇怪了……”
在同一个家庭里长大,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呢?里子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我还是我,没法改变啊!”
到了现在,即使想改,到了今天的性格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没办法啊……”
里子很容易放弃,连她自己都对自己的轻易放弃感到生气。但里子自己没有察觉,正是这种诚实不自欺才让她成为一个相当有韵味的女人。
“我好想见他……”
一旦解开了心头的锁链,里子就极其自然地进入了一个人的思绪。
“你还好吗?”
墙边的玻璃柜里面放着椎名的照片,那是前年夏天里子从椎名那里硬要来的。那张照片是在外国照的,照片上的椎名沐浴着斜阳站在那里,阳光好像有些耀眼,他的眼神里溢满了温柔。
同一个玻璃柜里还有一把备前的壶,有人来的时候里子就把照片藏在壶后面。
看着那张照片,里子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进了下面的抽屉里,从里面拿出了两封信。
椎名去了外国以后一共来过两封信,一封是他到了马尼拉一周之后寄来的,另一封是去年年底寄来的。
开始的那封信很简单,只是说他已经平安到达了,第二封是一封封口信。他在信中首先介绍了一番当地的酷热和他住在酒店里的生活,最后附上了一句:“下雪的丹后终生难忘,请向真幸问好!”
里子一边读着信一边想。
他说丹后的事情终生难忘,意思是不是说他还爱着自己?那句“请向真幸问好”,是不是说明他还牵挂着真幸?
那样的话,里子真希望他干脆把“我爱你”这句话清楚地说出来。
如果问他是不是爱自己的意思,他或许会笑着说:“那还用问吗?”但是,女人就需要实实在在的话语。或许有人说那太露骨了,但男人不清楚地写出来或说出来,女人就不放心。
里子一边读着信一边思考一些多余的事情。
他虽然爱自己,但不能和卧病在床的妻子离婚,和自己在一起。莫非是这种困惑让他写出了这样的句子?莫非只是男人的一种羞涩?难道是四十五六岁的年龄让他羞于启齿?里子很希望是后者。不,现在她坚信是后者。
但是,看他的来信的时候,每次读到这里,里子就感到困惑,尽管觉得很高兴,但越想越不明白。
里子把信放回抽屉里,顺手又把旁边的照片拿了出来。
那是里子在真幸出生三个月和四个月的时候自己给孩子拍的。一是因为里子从来没有玩儿过相机,再者因为是在家里拍的,照片上总有很多照虚了的地方。其中这两张还算拍得比较好的。一张是真幸洗完澡以后光着屁股仰躺着的照片,另一张是真幸躺在摇篮里的照片。
里子好几次都想把这两张照片寄给椎名,但最后都作罢了。去年年底的时候,她甚至把照片都塞进信封里去了。
现在把真幸的照片寄给他,他会不会觉得很厌烦?自己生下了这个他根本不希望出生的孩子,还向他卖弄夸耀孩子的照片,自己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
她不想成为一个强人所难的女人!
但是,今天是元旦。一年就这么一次,或许把照片寄给他也没关系……
里子自己点点头,拿起笔,铺开了信纸。
至于书信的内容,里子去年年底就写好了。
但是,里子把写好的信撕掉,拿起笔来重新开始写。
祝你新年快乐!
我在遥远的日本为你祈祷,愿你今年万事如意!
我们都很好,真幸也长大了一点儿。
或许你不喜欢,我把孩子的照片随信附上,请你看后把照片撕掉。
里子
山茶篇
雨从下午开始下,后来成了雨夹雪,到了夜里彻底变成了雪。
看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好像一月份没能落下来的雪进了二月以后就再也忍不住了,那漫天飞舞的阵势可谓铺天盖地。
街上的行人都弯着腰弓着背脚步匆匆地行走在风雪里,在大雪的映衬下,银座大街上的霓虹灯反而显得更加鲜艳了。到了八点半的时候,雪势弱了一点儿,赖子在并木通七丁目的街角下了出租车。
“雅居尔”就在街角大楼的四楼上。赖子下了车正要往大楼里走,站在大楼入口的一个服务生向她低头行礼。
那个小伙子并不是赖子的酒吧雇来的。
他是下面楼层的一家俱乐部的服务生,但总是站在这座大楼的入口处。看样子虽然像个招徕客人的,但他并不像简陋酒吧的那些揽客的一样死皮赖脸地招揽客人,顶多就是看见有熟悉的客人路过,有进来的客人就把领到店里去。
但是,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观察走在大街上的陪酒女郎,发现长相气质比较出众的,就劝她到自家夜总会去,说白了就是为俱乐部物色新人。近来他们还为自己开车来上班的那些陪酒女郎看管车辆。
银座这个地方的停车场很少,即使有也离店很远极不方便。那个时候服务生们就会从姑娘们手中接过车钥匙,帮她们把车停在马路边上。
这当然是违反交通法规的,但因为他们一直在楼前站着,远远地看到警察过来了,比较危险的时候,他们就提前把车停到别的地方去。
他们确保大街的一角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然后把求他们帮忙的姑娘们的车停在那里。
即使和其中一个人每月以四五万日元的看车费签约,如果有四五辆车的话,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另外,他们还给租车的客人带路,从客人那里拿到小费。
说起来,他们就是打理大楼外围的一切事情,和在大楼里面的店里工作的女孩子们自然而然地就混了个脸熟。
“妈妈桑,上次真是谢谢您了!”
几天前,这个小伙子把一个要去雅居尔却不知道怎么走的客人领到了赖子的酒吧里。那时候赖子悄悄地塞给他一万日元,他刚才这句话好像是对那件事情表示谢意。
虽然不是一家店,但和这些人搞好了关系,有什么事的时候就很方便。
“大冷的天儿,你可是够辛苦的!”
“不过,雪很快就会停吧!”
小伙子还兼做银座的天气预报员。
赖子坐电梯上了四楼,进了酒吧发现已经来了三组客人了。
这个行业里有句俗语叫“二八”,人们都认为二月和八月是生意不景气的代名词,但银座的二月并没有那么严重。
其实,比起二月来,一月份反而客人减少很多。那可能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因为忘年会什么的大家都喝多了。
都说从傍晚时分开始下的雨会让客人们远离酒吧这样的娱乐场所,但大雪反而能把客人招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漫天飞舞的洁白的雪花好像能唤醒人们对酒的怀恋。
赖子一踏进酒吧,就要把客人都看清楚。
一号桌是谁?二号桌是是谁?那个人领来了什么样的客人,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陪酒的女孩子分配得是否合适?客人们是否玩儿得高兴?赖子一眼就能纵观全局,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马上就发出指令。
“早上好!”
站在柜台前面的领班向赖子打招呼。
上晚班的人不管几点到店里都要说:“早上好!”赖子轻轻地点点头,转身进了更衣室。
在更衣室里把短外褂脱下来,把带回来的账簿递给领班,然后照了照镜子。
下车的时候虽然被雪淋了,但头发并没有乱。赖子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道:
“好吧!要上战场了……”
打扮得花枝招展,以妖娆的姿态出现在男人们面前。赖子总想,那种紧张感成为一种痛苦的时候,就是酒吧关门大吉的时候。
银座的客人多为借公事的名义挥霍公款的人们。小酒吧先不管它,俱乐部的客人据说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公款招待的客人。
雅居尔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是公款接待,必须好好看清楚谁是招待方,谁是被招待方。
如果熟悉的客人属于被招待的一方就没什么问题,但若属于招待方就要多加小心了。
陪酒的姑娘们总是无意间只为熟悉亲密的客人服务,结果让初次被接待的客人感到不快,这种事情经常会发生。
看样子,今天来的那些熟悉的客人都是被接待的一方,属于为主的客人。
这一点看一看当场的氛围就能看出来,从客人的座次也能看出来。一般来说,背靠壁龛的上座上坐着的都是主客,主客对面的座位上坐着的一般都是部下或招待方的客人。
赖子把店内环视了一遍之后,坐到了一号桌上。
倒也不是说一号桌的客人有多么重要。他们这桌共有五位客人,在三组客人里面属于人数最多的,但只有两个女孩子在那里陪着客人。
赖子在一号桌那里跟客人打过招呼,然后把五号桌的一个那女孩子叫了过来。这个女孩子是今年才来的,虽然不是什么美女,但很年轻,给人一种很清纯的感觉。
赖子把这个姑娘给客人介绍了一下,然后去了另一张桌子。
赖子不看着的时候,女孩子的分配有时候会很偏。陪酒的女孩子也是人,总会无意间聚集到长相潇洒容易说话的客人那边去。
调整女孩子的配置本来属于领班的任务,但并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那么老实听话。
客人自不必说,姑娘们也有自己的好恶,在某种程度上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赖子坐在第三组客人的桌子上的时候,又有新客人进店了。
听服务生高声喊“欢迎光临”,赖子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大协百货的秋山常务。只见他领着两个公司里的同事坐到了三号台上。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赖子每次看到秋山都有一种很揪心的感觉。
那种感觉和对此人的好恶无关,因为赖子对他曾经一度以身相许,那种感觉或许更像一种自卑感。
秋山对着赖子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就开始和同事们碰杯。他不愧是个常来玩儿的客人,绝不会说“马上到我们桌上来!”这种不懂风雅的话。
不过,三天前他打电话到赖子的公寓,问赖子进了二月以后要不要到暖和的伊豆或房总那边去看看。
赖子因为熊仓的事情接近秋山以后,和他有过几次肉体关系,但从去年秋天以后,两人还没有单独见过面。
随着和日下之间的关系日益加深,可以说赖子对秋山变得疏远了,但秋山并没有放弃的样子。从那以后还来过好几次电话,还邀请赖子一起去吃饭。
赖子每次都拒绝了,即使偶尔陪着去吃饭,也只选择他和别人一起的时候。
秋山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另外还有很多和他交往的女性,所以他从来不会执拗地强迫赖子做什么。
特别是这段时间,或许他发觉了赖子想要逃开他,来酒吧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女人一旦想退却,男人就会穷追不舍。男人一旦想后退,女人就会追上去。即便是在这么一间小小的酒吧里,男女之间这种微妙的纠葛每天都在上演。
赖子和客人们打了一通招呼,最后去了三号桌。赖子刚坐下,秋山突然把脸凑了过来说道:
“妈妈桑喜欢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了!你这段时间改变爱好了吗?”
“什么?你说的改变爱好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是喜欢年轻男子啊!”
秋山的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赖子轻描淡写地躲开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说道:
“你说我找到了一个年轻帅气的男朋友,我真是好高兴啊!”
“你打马虎眼也没有用!我手里可是握着确确实实的证据!”
“我好怕啊!你怎么像美国中情局的啊!”
“我的情报网可是很厉害的!可是,你为什么喜欢那么年轻的呢?”
看样子秋山今天是为了找自己说说日下的事情才来酒吧的。
赖子虽然早就想到这件事情会被人知道的,可奇怪的是,为什么在自己和日下分手之后才出现了这种传言呢?
那些先不管,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赖子和日下交往的事情只有领班和在酒吧里做事比较久的几个女孩子知道。
而且,他们只知道自己和日下比较亲密,更多的事情按说他们不会感觉出来。
服务生和店里的女孩子们不会把老板娘的事情偷偷告诉客人。对于在酒吧这种娱乐场所工作的人来说,对彼此的隐私互相守口如瓶是起码的礼节。
尽管如此秋山还是知道了,那是为什么呢……
就算是被人看到了,但日下出入赖子的公寓也是去年秋天以前的事情,到了现在秋山才提起这件事情就让人觉得很奇怪。
要这么说,莫非秋山和酒吧里的某个姑娘好上了?
女孩子一旦和男人有了比较深的关系,就会什么都说出来。
身体之间的亲密马上就会走向心灵之间的亲密。
“妈妈桑的情人是谁?”
那个姑娘被秋山这么一问,说不定轻易就说出来了。
但是,若真是那样的话,会是谁呢?赖子再次环视了一下周围。
坐在秋山身旁的是雅代。雅代倒也不是特别漂亮,但身材小巧玲珑,眼睛大大的很可爱。雅代的小嘴儿稍微有点儿地包天,看上去格外性感诱人,或许是这一点挑逗起了男人的色心,她在酒吧里很招客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