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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译者:程长泉 当前章节:14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5

说到这里,日下再次低头向赖子表示歉意。

“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

赖子轻轻咬着嘴唇,不由地低下了头。

日下显然是误会了。“我离开你不是因为那个理由!因为你是熊仓的儿子我才躲开你的!”这句话都到嗓子眼儿了,赖子还是拼命忍住没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的话,就能化解误会,但那样的话就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赖子觉得,如果从今往后不会和日下再见面了,其实说出来也没关系,但是等哪天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说也不晚。日下终于有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且就要结婚了,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让他头脑混乱。

赖子抬起头来,尽量用明快的口气问道:

“要和你结婚的那位女士叫什么名字?”

“她叫坂井成子,是个公司白领,在一家经营服饰的公司工作。”

“你一定很爱她吧?”

“嗯!怎么说呢……”

日下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在半年之前,这张笑脸就在赖子卧室的幽暗中。

“祝你们幸福……”

“谢谢!我会努力的!”

日下一本正经地回答,赖子回报他一个笑脸,站起身来。

在寒风中回到公寓前面,赖子忽然改变了方向,径直走进了百米以外的一家叫“PRENIER”的法式餐厅。

今天虽然是星期六,但因为现在不是吃饭的时间,所以餐厅里面很是冷清。赖子被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的侍应生领到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因为以前休息的日子或去店里之前也常来这里,所以赖子对这家餐厅很熟悉。

赖子点了一份海鲜色拉和一份黑醋栗冰激凌,然后就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赖子这会儿虽然不是特别饿,但走到公寓的前面的时候忽然不愿回家了。

那是一张四个人坐的桌子,赖子一个人坐在那里,一边看着眼前缭绕的烟圈儿一边小声自言自语。

“自己怎么会是这么一个老实疙瘩啊……”

愚蠢透顶的是,自己竟然还以为日下又会纠缠自己和他继续交往呢!

可是见了面才知道,他岂止是没有要求自己和他交往,竟然说了一番和自己分手的话,还说今年春天就要结婚了。

“只有自己在这里感觉良好自我陶醉……”

看样子日下确实要离自己而去了。

仔细想想,日下所说的话也都是情理之中的。受到那种冷酷的对待,男人离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要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定会愤怒不已,即使破口大骂也毫不奇怪。正因为日下是那么一个温顺的人,才会对自己说出那么善良的话。

或许他的内心深处还留着几分对自己的爱恋。

但是,即便如此,到了现在也为时已晚了。日下要离开自己这件事是无法改变的。不管他说的话多么柔情似水,他要和别的女人结婚构筑一个新的家庭却是不争的事实。

在此之前只要一听见电话铃响就不胜其烦,心想怎么又是他。

从这一点来说,他今天的那番话反而令人愉快。感觉这下子彻底解放了,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尽管如此,赖子却觉得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怅然地坐在那里,无精打采。好像失去了张力,神情很是沮丧。

“自己这是怎么搞的……”

正在赖子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时候,侍应生把色拉端了过来。

赖子其实只想吃黑醋栗冰激凌,可觉得只要一份冰激凌太难看了,所以又加了一份色拉。

赖子让侍应生马上把冰激凌拿来了,从冰激凌开始吃。

酸甜冰激凌的那种冰爽让人感觉很舒服,可是赖子只吃了两口就把勺子放下了。

虽说到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赖子对日下还有几分留恋。正因为分手不是因为讨厌他本人,赖子有一种好像被甩掉的感觉。

但是,过去和日下见面的时候,自己也没觉得两人会顺顺利利地交往下去。虽然两人两情相悦,但赖子从未考虑过和他结婚构建家庭。她一向认为,被男人守护的那种安宁和自己永远是无缘的。

现在,正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仅仅是那种现实到了自己眼前而已。

赖子再次拿起勺子,每次把冰凉的冰激凌送入口中,就渐次把日下的事情从脑海中抹去了。

吃完冰激凌,当玻璃盘里只剩下一点儿黑醋栗的血红色的残渣的时候,赖子小声自言自语道:

“对了!应该商量一下开新店的事情!”

她马上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拨通了领班的电话。

“你听我说,我想再开一家小店,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您怎么突然说起这种事情?”

“我是当真的!如果开一间柜台式的小酒吧,店里打烊以后,可以很随意地把客人带到那里去!”

赖子从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但只是没有心情做。那个计划忽然很具体地在赖子的脑海中展现出来。

春分篇

二月末的时候,一股意想不到的寒流袭来,铅灰色的天空甚至还飘起了雪花。但过了三月份的第一个星期以后,春姑娘的脚步确确实实地越来越近了。

寒潮退去的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槙子所在的系举办了一场谢恩会。

地点就在赤坂的一家酒店,是从下午四点开始的。

说起谢恩会,以前不是全套的西餐就是众人围着大圆桌团团而坐的中华料理。

但是,随着学生的数量越来越多,要想坐着吃的话,宴会厅里根本装不下所有的人。一方面也因为这个原因,槙子她们的大学从三年前开始改成了立餐形式的宴会。

金丝厅虽然是这家酒店里最大的一个宴会厅,但冲进去五百个学生的话一下子就挤满了。

中央的主桌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料理,但想从人群里挤过去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槙子所在的大学,男生女生几乎各占一半。在这种场合,女生引人注目的程度绝对是压倒性的。

和服派和西装派今年也是各占一半,穿和服的几乎都是鲜艳的宽袖和服,穿西式服装的几乎都是华丽的礼裙。

男生则多为西装革履,其中也有穿无尾晚礼服的,还有穿外褂和裤裙的。每个男生都想装得有模有样,可是看上去就是那么不协调,穿着无尾晚礼服的男生还被误当成了服务生。

宴会首先由干事代表全体毕业生致感谢词,然后是校长致贺词,接下来大家举起香槟酒干杯,接下来宴会就开始了。

参加毕业宴会应该穿什么去才好呢?槙子拿不定主意,征求赖子的意见,赖子说:“好不容易的一次机会,穿和服去不挺好吗?”于是她就听从了姐姐的建议,去赖子在青山的公寓让姐姐帮着把和服穿好了,然后喜气洋洋地去参加宴会。

大家穿的和服都是那种很花哨的图案,好像都在那里争奇斗艳地炫耀,槙子穿的这件和服是黑底的,下摆上绣着几只展翅飞翔的白鹤,图案非常雅致,带子则是一条金丝筒带,系成了文库节。

不愧是在花街长大的赖子帮她穿上的,俊俏雅致,别有一番风情。

初次看到槙子穿和服的朋友们都一下子围拢过来,一个个赞不绝口。教授们也都看呆了,连连赞叹:“天啊!太美了!”男生们也围上来要求槙子和他们一起照相。

“好可惜啊!这么美的女人竟然马上就要嫁人了!”

槙子的闺蜜冴子在一旁小声嘀咕,另一个玩伴黑川也跟着煽风点火。

“快别嫁人了!什么婚约不婚约的,干脆解除了算了!”

朋友们都知道槙子一毕业就要结婚的事情。

“大学一毕业就结婚多干脆多好啊!我也想早点儿嫁出去!”

“可是,好不容易才大学毕业了,不是有点儿可惜吗?”

“那有什么呀!槙子也玩儿够了,是不是?”

听冴子这么说,作为槙子也是无言以对。这四年确实没少玩儿了,可槙子并不觉得可以就此满足。

“就算是结了婚,还可以和老公一起玩儿啊!”

那是槙子的理想,可真的能如她自己所愿吗?

槙子虽然现在对士郎处于主导地位,但结婚以后就不一定能够继续这样了。

差一点儿就七点的时候谢恩会结束了。因为是从四点开始的,等于说一直占了将近三个小时。一方面是因为很不习惯穿宽袖和服,再者是因为宴会厅里挤得像罐头一样很闷热,槙子觉得有点儿累了。

“那么,我们七点半在大堂集合!”

听黑川在那里大声喊,槙子她们点点头,然后去了七楼的客房。

冴子今天提前在酒店里预定了一个房间,打算今天晚上和黑川一起住在这里。他俩也是公认的一对儿,但还没有订婚。

那些暂且不说,既然朋友在酒店里订了房间,那么姑娘们换衣服就很方便了。槙子她们商量好了,在这里换好衣服之后就去跳迪斯科。

五个姑娘挤在一个房间里换衣服,那景象可谓壮观。因为都是让自己的母亲或去美容院让别人帮着穿上的和服或礼裙,所以往下脱的时候也是热闹非凡。真由美解不开和服的带子在那里发愁,优子因为宽袖和服的袖口上沾上了酱油,正在那里哭鼻子。

可能是不知不觉间被挤的,美奈子胸前的胸花的花瓣被挤瘪了,悦子的连衣裙后面的摁扣开了。

看样子刚才人多拥挤互相碰撞得很厉害。

槙子脱下和服,换上了一条白底的真丝连衣裙。那是她为了今天的聚会一周前定做的,裙摆上印着红黑两色的竹叶图案,领口横着开得很大。

槙子觉得有点儿太大胆了,但雪白的脖颈能露出来,非常可爱。

槙子因为今天穿和服所以把头发绾了起来,现在把头发放下来,然后用梳子轻轻梳了梳。

女孩子们换好衣服下到大堂一看,男生们已经先到在那里等着了。

一共是十个人,正好是五个男生五个女生。

“我们走吧!”

十个人在酒店门前分乘两辆出租车,直奔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

黑川是这家迪斯科舞厅的会员,还有在这里存的酒。槙子以前也来过几次,现在还是时间太早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

十个人进了里面的一个L型的包厢坐了下来。

“来吧!我们放开喝吧!”

这帮人都是意气相投的好伙伴,是以滑雪部为中心聚在一起的,在大学里面也是很招摇的一伙人。

“那么,干杯!”

众人手里都有了加水威士忌,再次举起酒杯互相碰杯。谢恩会的时候虽然也有酒精类的酒水,但因为人太多了,眨眼间就没了。

“刚才挤得可真厉害,简直就像罐头一样!”

“感觉就像打翻了颜料盒!”

“这会儿我们放松下来好好喝吧!”

正因为大家都很年轻,咕嘟咕嘟都喝得很猛。

喝完了跳,跳完了喝,大家很快就醉了。

配合着快速的迪斯科节奏剧烈摇摆的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旋转的灯光里一明一灭。他们在拼命释放自己的青春活力,别人看来好像很快乐。

但是,大家的表情里面好像有一种虚无的放纵的感觉。

终于毕业了,大家在感到一种安堵感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就此告别学生生活的伤感。

一多半的男生一毕业就要工作了,一半的女生也要去公司上班了。半个月之后作为一个社会人就要迈出第一步了。那种不安掠过脑际,为了打消那种不安,大家又喝酒跳舞。

连续跳了三十分钟迪斯科,槙子回到座位上低头看了看表,时间是九点四十分。

槙子刚抬起头来,旁边的冴子就问道:

“你要去吗?”

“约好的是十点!”

“你把他领来不就完了嘛!”

“那可不行!他是个大叔啊!”

槙子这会儿要去见的那个人只有冴子认识。槙子对其他朋友说的是要去见未婚夫,可实际上她要去见的是一个叫千野的中年医生。

一个月以前,是冴子把这个人介绍给了槙子,冴子介绍说,这个人是他哥哥的前辈。

他年龄大约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有点儿少,但个子很高,还拥有中年人很少见的两条长腿。看样子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但举止稳重,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自从和他认识以后,槙子在他的邀请下和他一起吃过一次饭。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

迪斯科舞厅里的声音很嘈杂,不把耳朵靠过去根本听不清楚。

“这么晚了就两个人见面,孤男寡女的,他要是硬要和你做那事儿你怎么办?”

“没事儿的!”

“不会是上次你俩就上床了吧?”

槙子摇了摇头,冴子喝了一口威士忌说道:

“那就好,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儿!”

“我只是去和他见一面!”

“可是,士郎也挺可怜的!”

冴子好像已经醉得不轻了。她好像要压在槙子身上一样,刚把脸凑过来,坐在旁边的黑川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好了!跳舞吧!”

“这会儿不行!”

冴子挥了挥右手,又把脸凑了过来。

“你喜欢那个人吗?”

“不……”

“那就算了吧!不要去了!”

“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我要去!”

槙子不顾冴子的劝阻站起身来,冴子一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别忘了回头给酒店房间里打个电话!”

槙子点点头,给其他朋友打了声招呼,然后就离开了座位。

来到外面,扑面而来的风暖洋洋的,真所谓吹面不寒杨柳风。几天前刮了今年第一场春风,春风过后留下的暖意好像还徜徉在夜晚的大街上。

马上就十点了,可六本木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帷幕。

槙子过了十字路口,沿着咖啡店的旁边向麻布十番走下去。走过一个街区就看见街角的大楼,千野这会儿就在大楼地下的酒吧里等着。

槙子按着被风吹起来的秀发,一边走一边回想冴子刚才说的话。

冴子好像很反对就要结婚的槙子和其他男性交往。

冴子看上去很像个玩儿家,没想到她还挺保守的。

但是,槙子一想到和士郎结婚以后,进入家庭生活,变成所谓的有夫之妇就心有不甘,总觉得好像掉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之所以接近千野,一方面是因为对方很出色,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结婚之后只和一个男人交往太无聊了。

槙子心想,在结婚之前,至少要好好玩儿一次痛快的。正是这种想尽享自由之身的想法让槙子走到了千野身边。

冴子当然也不是不明白槙子的这种心情。

“反正要结婚了,应该趁着现在好好玩儿一下!”

冴子把千野介绍给槙子认识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尽管如此,到了关键时候她还是反对。

“莫非她是在嫉妒……”

但是,要是那样的话,她就不会给自己介绍千野了,或许她还是担心自己和士郎之间的关系。

但是,要是士郎的事情的话真的没问题。

槙子不过是想轻松地玩儿一次。

到目前为止,槙子还不了解中年男人,她只是想品味一次而已。

也可以说,槙子正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了风流倜傥而且事后不会纠缠不休的千野。实际上也是如此,像千野这样的中年男人,即使和他关系亲密了,他也不会像小伙子一样在后面穷追不舍。

“总而言之,她就是不懂!”

槙子缩着脖子自言自语。

说实话,槙子今天晚上和大家一起蹦迪的时候也没觉得很来情绪,尽管也觉得快乐,可总有一丝和大家不相容的感觉。现在想想,那可能和自己就要结婚了有关系。

这帮朋友毕业后即使走向社会,也还都是单身。像黑川和冴子那样,即使有了明确的关系也不是一定要结婚。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拉进了婚姻这座陈旧而俗不可耐的围城里。

槙子一直觉得结婚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不过是订婚之后的一种延长而已,但是,成为别人的妻子这个事情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一想到自己和大家不一样,已经不再是单身了,槙子就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了。

“要是不订婚就好了……”

槙子现在开始后悔这么早就结婚了。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想再往后拖一拖,再品味一下单身的自由。

但是,都这时候了,说那些士郎也不会答应的。还有,京都的母亲也会极力反对。

“那可不行……”

槙子自言自语,对自己的任性感到惊讶。当初那么憧憬结婚,而且按照自己的计划找到了如意郎君,可一到了关键时候就想逃离。

“一切为时已晚,要知现在悔不当初……”

槙子再次在心里告诉自己。

“正因为什么都晚了,今晚就应该玩儿个痛快!”

槙子小声嘀咕着抬眼一看,酒吧的霓虹灯正在前方闪烁,千野就在那下面的酒吧里等着自己。

约好的那家酒吧在地下一楼。走进酒吧,右边有一架钢琴,就像围着钢琴一样,周围全是包厢。

千野医生就在中间的那个包厢里,这会儿正和酒吧里的女性说话,看到槙子进来,马上把手举了起来。

“不好意思,稍微晚了一点儿!”

“谢恩会嘛!想中途跑出来也不容易吧?喝加水威士忌可以吗?”

“我想喝白兰地!”

和千野在一起的时候,槙子总是狠狠心点那些贵的东西,虽然不是自己特别想喝,但她觉得那样就和对方对等了。

“你今天没穿和服吗?”

“一开始是穿的和服,可是因为后来要和朋友们一起去蹦迪,就在朋友订的酒店房间里换成了裙子。”

“你的那个朋友今晚住在酒店里是吗?”

“是的,和她男朋友一起。”

千野一脸惊讶地点了点头,说完马上从旁边拿出一个系着红丝带的小盒子。

“这是祝贺你大学毕业的礼物。”

“哇!我太高兴了!可以打开吗?”

“希望你能喜欢!”

他或许是个情场高手吧,这种事情千野想得很周到。槙子解开红丝带,把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金手镯。

“真是太精致了!大叔!”

“可能有点儿太细了,因为你的手脖子也很细。”

“细的才别致呢!你看,是不是和我这条裙子也很相配?”

槙子赶快把手镯戴在了手腕子上,确实和她身上的这条白色的真丝连衣裙很相配。

“太好了!谢谢大叔!”

槙子低头向千野行礼致谢,千野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觉得送你戒指的话有点儿不合适!”

“还是这个好!我正想要个金手镯呢!”

槙子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士郎送给她的戒指,好像千野并没有察觉那是一枚婚戒。

关于自己要结婚的事情,槙子什么也没告诉千野。一开始还想告诉他来着,可转念一想,轻率地把那件事情说出来,万一被他莫名地同情或体谅就不好了。至少在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希望他能对等地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对待。

“冴子还让我向你问好呢!”

“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我跟她说只是跟你见一面!”

千野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后马上重新振作精神说道:

“可是,我一直想看看你穿和服的样子!”

“今天穿了一件宽袖和服,下摆上绣着一只白鹤,有点儿老气横秋的!”

“可是,你自己一个人穿不上吧?”

“那倒不是!想穿的话也能穿上!”

千野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恶作剧的眼神儿。

“我本来想帮你把那件和服脱下来!”

“你这个大叔可真够奇怪的!”

“不过,今天你可以多待一会儿吧?”

“可是,很晚的时候说不定会有电话打来!”

槙子只是微微一笑,避而不答。

估计士郎会在十二点左右打电话来,即便是不在家,只要告诉他和朋友住在一起就没什么问题。

“那么,我们出去吧!”

“这就要走吗?”

“还有一家很不错的酒吧!”

千野说完就站了起来。

到了外面,发现大街上还很热闹,全是一堆堆的年轻人。

千野到了正面的大街上,马上就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听到他好像对司机说去赤坂。

两人紧挨着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座上,千野悄悄地把手搭在了槙子肩膀上。

外面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流光溢彩,车里面却很昏暗。

槙子右手拿着装着金手镯的手袋,把头轻轻地靠在千野身上。

槙子打算今天晚上就听千野的了,他想领自己去哪里就去哪里。如果他向自己求欢的话也可以把身子给他。

在结婚之前,槙子很想品尝一下和中年男人做爱的滋味。

冴子说中年男人床上功夫好,真由美也和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在交往。

千野和自己年龄相差很大形同父女,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就是短暂的男欢女爱,所谓露水之欢。

但是,如果就这样结合在一起的话,真希望他能带自己去一个很棒的地方。不是随随便便找一家爱情酒店,而是一个让自己觉得没有白来的好地方。

“你醉了吗……”

千野轻抚摸着槙子垂到肩膀上的秀发小声问道。

千野的气息里有一种香烟熏过的男人的味道。

这个人会怎样向自己求欢呢?

槙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小恶魔,把上半身全都压在了千野的臂弯里。

出租车停在了一家酒店的前面,这家酒店位于从赤坂通往山王神社里面的路边上。

“这个地下有间酒吧,我们进去看看吧!”

“大叔常来这里吗?”

“偶尔来,不过是要有心情的时候!”

这家酒店虽然不大,但看上去很古朴也很结实。

槙子就喜欢这种虽然不是很有名但小巧玲珑整洁雅致的酒店。

“还喝加水白兰地可以吗?”

“大叔呢?”

“我还是喝法国的君度力姣吧!”

“那么,我也喝一样的!”

千野微微一笑,吩咐侍应生拿两瓶君度。

“你喝酒很厉害啊!”

“不厉害!”

“毕业以后准备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是不是太无聊了?”

“不过,那也没关系!”

君度酒端上来了,两人再次举起杯子轻轻一碰。

“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吗?”

“大叔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想到那个人就有一种揪心的感觉,或者说总在惦记那个人在干什么……”

“大叔有没有那样一个人?”

“我在问你呢!”

“我想知道大叔的事情!”

千野端着玻璃杯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

“在刚才那家店里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在等你。”

“你说什么哪……你可别拿我当小孩儿耍弄我!”

“不,是真的!我说的不是假话!”

千野放下杯子,忽然用很认真的表情说道:

“实际上,我在这家酒店订了一个房间。现在有点儿累了,我们去房间里喝吧!”

“为什么要在这家酒店订房间?”

“有时候很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千野的话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说想自己静静地待着或许只是个借口,他或许是为了哄自己上床才在这家酒店订了房间。

但是,槙子现在不想盘根问底追问那么多,反而对他在这么雅致的酒店里准备了房间感到很满足。

“我们可以让服务员把酒拿到房间里去!”

千野对调酒师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身来。

现在如果跟着他走的话,就等于说接受了这个人。

想到这里,槙子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士郎的面容。但是,千野浑厚的声音马上就把士郎的面影驱走了。

“好吧!我们走吧!”

好像被千野的这个声音所诱惑,槙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从酒吧里出来,两人站在电梯间等电梯。这时候千野给槙子搭话。

“毕业典礼是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的星期一。”

“你母亲也来吗?”

“我说不用来,可母亲好像要来!”

电梯下来了,两人坐了进去。电梯里只有两个客人。千野按下了六楼的键。

“前几天见到你姐姐了!”

“你到店里去了吗?”

“你姐姐可真漂亮!好像和你有点儿不一样。你姐姐让人感觉是个贵妇人,而你则让人觉得像个松鼠或小猫……”

“我反正就是个野猫!”

“不,是个暹罗猫!”

电梯停住了,两人出了电梯到了走廊里。从那里往右走了二十米左右就站住了。

千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窗边立着一盏落地灯,右端是一张双人床。

“快快请进!”

槙子在千野的催促下走进了房间,千野马上绕到槙子身后把房门锁上了。

“很安静吧?”

槙子看着落地灯的灯光点了点头,千野伸出两只胳膊把槙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远处传来了车来车往的声音,还能听到巡逻车的警笛声。

槙子赤裸着身体躺在那里,心里想着士郎的事情。

“现在几点了?”

槙子看着男人那宽宽的胸膛问道。千野直起上半身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表。

“两点刚过一点儿!”

槙子沉默着,又看了一眼眼前男人的胸膛。

那是一个宽大厚实的胸膛,好像要比士郎那瘦骨嶙峋的胸膛大一倍。乳房那块儿稍稍隆起,光看那里的话很像个女人。

他的肚子很大很结实,腿也很长很健壮。虽然有一点赘肉,但软乎乎的摸上去很舒服。

“过来吧……”

千野好像忽然想起来一样又把槙子搂在了怀里。

槙子埋在他那温暖的怀抱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槙子感觉浑身懒洋洋的,像在暖洋洋的风中摇动。身体轻飘飘的,感觉好像躺在云彩上面。

到目前为止,槙子和士郎及其他朋友做过很多次爱,但是有这种感觉的还是第一次。过去做爱的时候虽然也觉得很舒服,但从未有过沉浸在里面的感觉。

槙子倒也不是厌恶性交这种行为,但说起来她还是更喜欢被男人搂在怀里的感觉。

尽管她也知道有的女人从性交中感到了更大的喜悦,但真的有书上说的那种快感吗?槙子一直是半信半疑。

但是现在,槙子好像有点儿相信了。虽然还只是一种萌芽状态,说不清楚具体是一种什么东西,但她感到了一种类似预兆的东西。因为这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槙子无暇记住从头到尾的细节感受,但他和以前的任何男人都不一样。原来还可以这样做爱!槙子很是惊奇,惊奇之中被男人翻云覆雨玩弄得娇喘吁吁,香汗淋漓。

“你觉得好吗?”

千野紧紧搂着槙子,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嗯……”槙子刚要点头称是,接着就把嘴巴闭上了。

尽管自己觉得和过去不一样,但槙子不愿坦率地回答说“很好”。

说出来的话就等于向千野俯首称臣了。

即使承认千野的床上功夫高超,槙子也不想轻易认输。

千野好像已经看透了槙子在逞强。他这样问本身就说明他很有自信。

正在槙子有些懊恼地沉默不语的时候,千野又小声说道:

“你太棒了!”

被男人夸奖固然很高兴,但被他厚颜无耻地直白地说出来,槙子反而开始产生了怀疑。这个人是个风月场上的高手,一定认识众多很出色的女人,他莫非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这么说?

但是,千野不顾那么多,伸出两条又长又软的胳膊把槙子紧紧抱住。

“你太可爱了……”

槙子又开始对他这句话耿耿于怀。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说“我爱你”,甚至连“我喜欢你”都没说过,只说了一句“你好可爱”。

“可爱”这个词难道不是对小孩儿或玩偶说的吗?他如果真的喜欢自己的话,难道不应该清楚地说出“我爱你”吗?莫非是他觉得和自己年龄相差太大就像一对父女,出于一种老男人的羞涩才这么说的?

可是,就在刚才他在床上还那么大胆,这一会儿又开始害臊就太奇怪了。

看来他还是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成熟的女人来看待……

想到这里,槙子把脸从千野的胸膛上抬起来。

“我得回去了……”

“可是你现在走的话回去就三点了!”千野松了一下胳膊小声说道。

“你要回哪里去?”

“自由之丘。”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能回去!”

“不行,那可不行!”

千野侧过身子来,再次看着槙子问道:

“还能再见面是吗?”

“……”

“可以是吧?”

“我不知道!”

槙子摇了摇头,忽然把床单蒙在千野脸上,爬了起来。

重回樱花篇

京都的花讯始于洛南的醍醐,从东山的円山公园到洛北,最后到御室仁和寺的多福樱,京都的樱花季就算结束了。虽然樱花的花期很短,但因地方不同,开花的时期也稍稍错开,所以将近一个月都可以欣赏到灿若云霞的樱花。

槙子的婚礼是在醍醐的樱花开始绽放的四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六举行的,地点是东京虎门的大仓酒店。

为了参加槙子的婚礼,里子本打算在婚礼的前一天到东京。照看真幸的事情也安排好了,打算让很熟悉照看孩子的久子帮忙照顾一下真幸,她以前也在茑乃家做过服务员。

但是,可能是樱花季之前的大幅降温影响到了孩子,从星期三开始真幸就有点儿感冒,里子手忙脚乱一通忙活,可第二天孩子还是发高烧了,体温超过了三十八度。

这样的话,里子就没法把真幸托付给别人自己去东京参加婚礼了。

冬天的时候那么冷,孩子都没有感冒,这真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巧合。

到了星期五的早上,里子终于放弃了这次的东京之行,把喜封交给了母亲。母亲要和北白川的姨妈一起坐十点的新干线去东京。

“请妈妈一定代我向槙子问好!看不到槙子穿婚纱的样子真是好遗憾!”

“事情真是太不凑巧了!不过,还可以看照片……”

北白川的姨妈这样安慰里子,但照片和实物怎么能一样呢?

“你也多加小心,我们星期天就回来了!”

母亲和姨妈走了以后,里子的那种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下来了。

为了这次的东京之行,里子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新买了草屐,甚至连旅行箱都买了新的,就盼着今天去东京了,可孩子感冒不能去了,里子感觉很遗憾。

自从去年十一月份和椎名去了一趟丹后以后,里子还没有出过远门。尤其是东京,里子有两年没去过了。

这次东京之行虽然是和母亲及姨妈一起,但能离开京都一两天也让里子欣喜不已。因为到今天为止,一直顾及体面和世人的目光活得小心翼翼,所以里子很想去东京那样的大城市久违地好好放松一下。

可能的话,里子还打算到和椎名幽会过的酒店和他的公司前面去看看。

虽然椎名现在不在东京了,但只要在那些令人怀念的地方随便走走就觉得心安。

但是,现在那也成了泡影。

虽然想想就觉得好可惜,但里子觉得,真幸这次的感冒说不定是一个对自己的惩罚,惩罚那个为这次东京之行而欢欣鼓舞心醉神迷的自己。

虽说是妹妹的婚礼,可把出生还不到一年的孩子交给别人照看还是有点太任性了。里子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一个人被抛下的那种孤寂还是迟迟不能消失。

尽管如此,长年在家的母亲这会儿不在了,现在只剩下自己和真幸两个人了,里子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宽松。

正式离婚以后回到娘家虽然快有一个月了,但行为举止还是不能像以前一样。

关于过去的事情母亲已经不再说三道四了,可毕竟自己还要谨言慎行。虽然表面上谁也不说什么,但里子依然能读懂隐藏在后面的潜台词:你是个有前科的人,凡事要注意!

但是,茑乃家的客人们都很善良,他们很热情地迎接再次出现在宴会厅里的里子。

看样子,客人们通过传闻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但关于那个事情谁都绝口不提。当他们久违地见到里子的时候,很想念地给她打招呼,有人说:“唉哟!好久不见了!”也有人问:“你是不是有点儿瘦了?”

其中也有客人知道里子离婚了,忽然积极主动地向里子发出邀请。

里子虽然已经生了孩子,但现在是个单身,这一点好像对男人还是很有诱惑力。

但是,里子婉拒了客人的所有的邀请,谨慎自持不肯踏出家门一步。

回来才刚刚一个月,断不能和别的客人到外面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自从出了上次的那种事情以后,里子现在变得很害怕自己。

一旦燃烧起来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自己压制不住自己,那种鲁莽和冲动好像还盘踞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里子现在只想让自己镇定下来,舍弃所有对男人的关心,只想心无旁骛地致力于店里的生意。

支撑着里子的这种心情的,还是真幸的存在。

即使心里有了念头想和客人一起出去喝个茶什么的,可一想到真幸,那种不安分的心情立马就蔫了。

里子告诫自己,都是有孩子的人了,绝不能做那种有失体面的事情!

看到真幸,里子在想到自己是个母亲的同时,椎名的面孔也在脑海中复活了。

“他在异国他乡独立奋斗,自己绝不能有那些不安分的想法!”

虽然椎名远在异国他乡,但里子一看到真幸,就觉得他在自己身边。

真幸虽然还不会自己走路,眼角稍微有些下垂的感觉和要哭的时候的嘴唇的动法,都和椎名神似,有点儿端肩膀的样子和宽宽的脚,甚至连脚趾都和椎名一模一样。

里子一边和孩子说话,一边看这些相似的地方,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么大点儿一个小孩,从手脚的样子到细微的动作,都和椎名如此相似,里子对此感到很奇怪很不可思议。

但是,里子有时候会突然感觉身体深处有种情感在萌芽,然后开始浑身发烫。

每逢到了这种时候,里子就迫切地想见到椎名。

如果现在他就在身边的话,里子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他为什么要在那么远的地方呢?里子一想到这里就气得不得了,甚至开始憎恨他。

抑制住那种发自身体深处的亢奋和躁动对现在的里子来说,是最痛苦最艰难的事情。

槙子婚礼当天的早晨,在东京的母亲第一次给里子来了电话。

“店里怎么样?”

早晨七点就被电话闹醒了,被母亲突然这么一问,里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切都好,什么事儿都没有!”

“真幸还发烧吗?”

借口问店里的事情,其实阿常真想问的是真幸的情况。

“母亲走后,我带孩子去了医院,拿了糖浆型的退烧药给孩子吃了,现在已经好多了,这会儿还在睡觉呢!”

“房间太干燥对孩子的喉咙不好,你可以把蒸汽打开!”

阿常总把加湿器称为蒸汽。里子点点头说道:

“总算到了今天这个最重要的日子了,是不是该开始准备了?”

“她俩还在睡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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