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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译者:程长泉 当前章节:13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5

因为昨天晚上是槙子出嫁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母亲和槙子好像都住在了赖子的公寓里。也不知道她们三个人是怎么分成三个房间睡的,但三人中最紧张的好像就是阿常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俩也真能睡得着!”

阿常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当天晚上过了六点的时候,阿常来了第二个电话。

那天虽然是星期六,但茑乃家还是来了四组客人,里子正要去“柊树间”跟客人打招呼,服务员过来告诉里子东京来电话了。里子返回到账房刚接起电话,话筒里就传来了阿常有点儿嘶哑的声音。

“都走啦……”

忽然间来这么一句,里子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原来母亲说的是槙子和士郎去新婚旅行的事情。

“是去夏威夷吗?”

“啊,啊……”

按照计划,婚礼是从一点开始,婚宴是从三点开始。然后两人去成田机场,直飞夏威夷。

两人计划游览一下火奴鲁鲁和周围的岛屿,一周之后回到日本。

“婚宴进行得顺利吗?”

“啊……”

“槙子妹妹一定很漂亮吧?”

“啊……”

不管里子问什么,阿常都只是叹息着点点头。

和那些普通的母亲相比较,阿常看上去总是很冷淡,好像把孩子扔到一边不管不问一样,实际上阿常很用心,也很为孩子担忧。

但是,出于她那种要强的性格,阿常好像很讨厌把心中所想表露出来。

看到自己最担心的小女儿平平安安地出嫁了,然后看着她和喜欢的男人一起飞走了,或许阿常的那根绷紧的神经忽然松弛了下来。

“妈妈一定很累了吧?真是辛苦您了!”

“谢谢……”

阿常很稀罕地诚实地回答了一声,接着说道:

“我好想今天就回去啊!”

“您怎么又这么说?妈妈不是明天和姨妈一起中午回来吗?”

“我想坐早点儿的车回去。坐早晨的新干线……”

“您可别介!好不容易去了趟东京,怎么也得好好玩儿一下啊!真幸也退烧了,店里的事情您也不用担心!”

“东京已经待够了,我中午之前就回去了!”

阿常或许是很累了,又叹息了一声,接着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里子从宴会厅回来的时候是九点了。

自从回到茑乃家之后,里子每天晚上在店里顶多待一个小时。

以前都是待到最后一拨客人回去的十点左右,可有了孩子以后,就不能待到那么晚了。八点的时候回到家里,给孩子喂奶,然后哄孩子睡觉。

槙子婚礼那天的晚上之所以在店里待到九点,是因为阿常不在店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仅仅比平时晚回来一个小时,可真幸好像已经敏感地感觉到了异常。虽然让服务员阿福给看着,但真幸已经开始闹磨了。

但孩子都是见人下菜碟,里子刚把他抱起来,他马上就不哭不闹了。

给孩子喂了奶,一个小时以后孩子睡着了,家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隔着院子远远地能听到服务员给回去的客人送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也没有了。领班阿元来向里子报告说店里的工作都结束了,里子向阿元道了一声辛苦,剩下的就是里子一个人的时间了。

但是,里子也没有什么具体目标想干点儿什么。她先泡了一杯茶一个人喝了起来。

今天一天都是四月末的阳春天气。虽然淡云蔽空,但好像余温尚存。早晨电视上报道说,円山公园的樱花已经开了三分,照现在这个和煦的天气,花期一定会提前。

里子一人在家感觉很随意,伸开腿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开始朦朦胧胧地想象正在新婚旅行的槙子的事情。

这一会儿飞机正在哪里的上空飞行呢?听说两人是九点出发的,按说飞机已经起飞了。两个人都累坏了,说不定这一会儿正在机舱里睡觉。

槙子和士郎是很般配的一对儿。里子打心里希望他俩能幸福美满,同时也在想,早晚有一天槙子两口子也会吵架。

对这一对幸福的小夫妻,里子在羡慕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嫉妒。

里子坐在那里喝着茶,在花季夜晚的微暖中凝神屏息,忽然感觉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摇动。总觉得下半身汗津津的,不一会儿一种妖冶的感觉慢慢在全身扩散开来。她的那种思绪自然而然地飞到了椎名身上。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为什么此刻不待在自己身边呢?

想着想着,里子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电话。

接下来的事情不是里子的意志而是她的手自己在动。

国际长途电话的接线员接起了电话,等里子回过神来的时候,话筒里已经传来了椎名的声音。

“怎么了?今天不是你妹妹的婚礼吗?”

十天前里子给椎名寄过一封信说起槙子婚礼的事情,他好像还记着那封信。

“真幸有点儿感冒,没去成!”

里子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然后问道:

“那边现在是几点?”

“现在是晚上了,十点了!”

“这边也……”

里子说了一半,猛然想起来有人说过,日本和马尼拉没有什么时差。

“哪边都是晚上啊!”

里子很想说“想见你”,但忍住没说。正在里子沉默不语的时候,椎名说道:

“五月初我好像能回去一趟!”

“真的吗……”

“和总公司有些事情要商量,虽然只回去四五天,但这次我要去京都!”

“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因为三月份的时候他说要回来也没回来,里子很难马上就相信,但椎名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次一定错不了!我正准备明天去邮局给你寄信呢!”

“这回你可要说准了!如果你不信守诺言,我就不想活了!”

里子紧紧握着话筒,全身开始燃烧,一种新的喜悦在全身弥漫开来。

即便都是一天,有死去的日子也有活着的日子。昨天和今天,循环往复的日子明明都是一样的,但确实有有意义的日子和无意义的日子之分。

自从给椎名打过电话以后,鲜活的日子忽然在里子的面前展开了。每一天都有确确实实的意义,然后通往下一天。那样的日子重叠起来,期盼的那一天就到来了。

里子现在心里只想着和椎名再相逢的那一天。虽然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一想到那一天很快就要来到了,里子就觉得浑身充满了新的力量。

仅仅一个电话就让自己如此轻易地发生了变化,里子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自己怎么能这么简单地就改变呢?里子对自己感到惊讶。

但是,里子不把以后的事情想得很难。尽管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但她想得很简单,认为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里子一向认为女人就是这样的生物,觉得自己可以坦然接受一切。这一点正是里子的温柔所在,或许也是她的坚强之处。

里子日渐精神焕发,相形之下,阿常却渐渐失去了精气神儿。自打从东京回来以后,阿常忽然变得爱发呆,好像一下子老了四五岁。

要是过去的话,六点的时候一定起床了,去井台提来初水,焚香诵经,八点之前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了。但现在就不是那样子了,有时候都七点了还没起床。

但话又说回来,阿常虽然没起床但也没睡觉,什么早晨下雨了,什么知恩院的钟声今天很低了,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总而言之,阿常现在已经没有了一睁眼就骨碌一下爬起来的气力。

白天也是如此,以前阿常都要到本馆去,从打扫卫生到桌椅的摆放,甚至连每天的菜单都要一一过目,大事小事都要指手画脚,甚至到了让人烦的地步。但现在也不是那样了,到了下午才到店里去,大体看一眼就回去了,在晚上客人到来之前绝对不会到店里去看第二次。

晚上的宴会也只是去应应景,如果没有投脾气的客人,早早地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陪着真幸玩儿,或者看电视。以前的阿常非常严厉,深知过去的阿常的人们虽然都松了一口气,但在心里也不由地为她担心。

“大老板娘这段时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听领班阿元这样说,里子劝阿常到医院去看看。

“我哪里都没有不舒服!”

阿常虽然一口否认,可她自己好像也有点儿担心。第二天去常给自己看病的安斋大夫那里做了检查,结果是血压和血脂有点儿高。

但是,阿常从以前就血压高,血脂高也和血压高有关系,所以说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

里子直接问了一下安斋大夫,大夫说:“令堂过去就是太拼命了,可能就是有点儿累了,稍微放松几天就好了!”

这段时间,阿常确实有点儿太拼命了。

从里子的离家出走到生孩子,然后是离婚,其间阿常不仅要独自守护茑乃家,还要为槙子的出嫁做准备。

这一年阿常不光劳累,还要操心劳神。

阿常凭着天生的那股要强劲儿总算挺了过来,里子回家了,槙子的婚礼也结束了,迄今为止心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或许突然松了下来。

还有,她把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嫁了出去,那种嫁女之后的失落和寂寞也不容忽视。

作为证据,从东京回来的阿常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拼命把孩子养大了,现在又出嫁了,我有什么办法啊!”

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她的真心话,阿常把槙子嫁出去之后感到了一种怅然若失的虚无却是确实无疑的。

普通的母亲,即使把闺女嫁出去了,好像也不会有那么强烈的丧失感。

但是,阿常是在一个女系家族长大的,她一直认为早晚有一天要把茑乃家的生意交给自己的闺女们,哪怕有一个闺女离自己而去了,阿常也会觉得很难受。

里子结婚的时候就那样留在了家里还好说,而槙子结婚对阿常来说,就等于完全把女儿送给了别人。这一点或许也是阿常精神萎靡的原因之一。

“妈妈,您也好好放松一下,要不和姨妈一起去旅游怎么样……”

里子只是无意间提了那么一个建议,阿常立马不高兴了。

“我哪里都不想去!这里最好!”

阿常根本没有想出门的意思,岂止如此,她还反过来问里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啊?”

“没有!什么好事儿都没有!”

里子慌忙摇头,心想这世上的女人真有意思!

想当初,为了把孩子生下来,为了躲开世人的目光独自躲在公寓里的时候,里子非常失落,而阿常那时候却精神焕发。

阿常虽然嘴上说养了几个不孝顺的闺女,但自己必须奋发图强的那种气概让她一下子精神焕发起来。

但是,现在里子回来了,也逐渐恢复了精神,这回却轮到阿常怏怏不乐精神萎靡了。

女人之间好像有一种可以称之为循环的微妙的节奏。好像一方有了精气神儿,另一方就会意志消沉。

女人就在这种循环中切切实实地感到了人生的喜悦和哀愁,并把它一一表现出来。

就在阿常最失落的那天的下午,新婚旅行中的槙子来信了。

与其称其为书信,莫如说那是一张风景明信片,上面印着威基基海滩的照片,正面的收信人写的是阿常和里子两个人的名字。

 昨天晚上平安到达了夏威夷。从婚礼到婚宴,真是辛苦母亲了!也谢谢里子姐姐的喜封!

 夏威夷这个地方无论什么时候来都是那么暖和那么美,但就是新婚夫妇太多了,让人有点扫兴。看来还是应该去澳大利亚或新西兰。

 回日本后再和你们联系!

槙子

明信片上就写了这几行字,但这短短的几句话就很清楚地表现出槙子现在的心情。

槙子原本就反对新婚旅行的时候去夏威夷。一方面是因为学生时代已经去过一次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新婚旅行选择去夏威夷也太庸俗了。

槙子当时就说,既然要去就去欧洲或非洲。

去欧洲或非洲的计划之所以泡汤,是因为士郎只能请十天的婚假,这十天里面只可以拿出一个星期去旅游。

好像槙子那时候还建议既然是那样的话就去澳大利亚,但考虑到士郎父母的意见,最后还是决定了去夏威夷,因为那样日程安排不会太紧张。

既然槙子在明信片上都写上了澳大利亚,看来她是深感遗憾。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任性的话……”

阿常面若冰霜地看着明信片说道:

“说是已经平安到达了夏威夷,这不快要回来了吗?”

看看日历果然如此,按计划槙子两人明天的星期五就该回来了。明信片虽然是航空件,可从夏威夷到大阪就花了四天时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槙子看着那么漂亮的大海玩儿得那么畅快,真好啊!”

就在不久之前,里子还因为不久就能见到椎名了而感到幸福无比,现在眼前还有比自己更幸福的小两口,里子开始觉得自己不幸了。

人是很自私很任性的动物,所谓幸福,好像只在自己感觉比别人优越的时候才能切切实实地体会到。

但是两天后,回到日本的槙子打来的电话却和里子的想象大相径庭。

“昨天晚上回到了东京,姐姐还好吗?”

说到这里还算好,再往后就是牢骚满腹了。

“真不该去那种地方!”

“刚新婚旅行回来,你说什么呢?”

里子责备槙子。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夏威夷那个地方全是新婚夫妻,感觉就像参加了集体婚礼的旅游团!那么丢人现眼,我待了一天就想回来了!”

“可是,士郎一定对你很温柔吧?”

“再怎么温柔也就那么回事儿!两个人从早到晚待在一起,让谁都会厌烦的,结了婚他一点儿改变也没有!”

“你可不能有太多的奢求!”

“不是吗?在眼前的总是同一个人啊!”

里子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是同一个人,那是你自己选择和他结婚的,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和同一个人去同一个地方,一点儿都不激动!”

槙子说这话虽然有点儿任性,可她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从订婚以后,槙子和士郎就有了肉体关系,还一起出去旅行过好几次。婚后即使到海外去旅游也不会有什么感动,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总而言之,两个人从订婚的时候起就太亲密了,那种形影不离像密友一样的交往或许起了反作用。

“可是,正式结了婚,出去旅游是为了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难道不是另外一种感觉吗?”

“举行婚礼的时候我确实是那么想的,可是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还有,士郎这个人什么事儿都搞得一团糟,到了毛伊岛一看,他竟然没有订好酒店!”

“日程不都是旅行社安排的吗?”

“那倒也是,他在那里惊慌失措地光转圈儿,最后还是我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给找了另一家酒店。”

里子点点头,心想,你从现在开始就牢骚满腹,今后能好好过下去吗?里子稍稍有些替槙子担心。

“你现在是从新房子里打来的吗?”

“是啊!可现在家里乱糟糟的,还缺很多东西呢!士郎他一点儿也不帮我!”

“士郎就在你身边吧?”

“什么呀!他这会儿在书房里,吱吱嘎嘎地也不知在忙活什么!”

“哪天安定下来就好了……”

“可是,今后每天都要住在这个箱子一样的地方等待同一个人回来,一想到这些我就头皮发麻后背冒凉气儿!”

“你又说那个!你可是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姐姐,你结婚的时候没有那种感觉吗?”

和槙子不一样,里子属于介绍结婚,当时她对菊雄既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因为她不像母亲或赖子姐姐那样有自己的工作或会身怀技艺,所以就听从母亲的劝说和菊雄结了婚。

“姐姐当时是通过媒人的介绍才结婚的,婚后一定很新鲜吧?”

“哪有什么新鲜的……”

“不是吗?你俩不都是第一次干那事儿吗?”

确实,里子是结婚之后才知道了男人,也体味到了和男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那种安心感和烦琐。

在这个意义上要说新鲜也算新鲜,但反过来也有好多事情是结婚之后才发现的。

比如说,在结婚之前还以为菊雄这个人很靠得住,可婚后才发现他是那么靠不住。他一个大老爷们还爱撒娇,爱打扮爱虚荣,这些都是结婚之后才发现的。

不管是谁都会有大大小小的缺点,你一旦觉得不顺眼就会越来越不顺眼。

像槙子这样,如果从订婚开始就很亲密,漏看对方缺点的机会或许比较少,但另一方面,两人太熟悉太亲密了,彼此之间或许就没有什么新鲜感了。

“这样的婚姻生活能不能坚持下去,我是一点儿信心也没有啊!”

“你说什么哪!不许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听母亲回来讲,婚宴上有一流公司的社长和董事,甚至还有众议院议员出席,场面非常豪华。

如此隆重的婚礼,刚从新婚旅行回来就说什么对今后的婚姻生活没有信心,真搞不懂她是为了什么结婚的。

“你不要想那些多余的事情了,有空的话回京都一趟怎么样……我们大家都等着你,来了京都说不定心情就改变了!”

“我也在那么想!我刚才还和士郎商量了,回来之后过一个星期左右就去京都……”

“你俩这不关系挺好的吗?”

在电话里光听槙子发牢骚,听那口气好像马上就要离婚了似的,可换一个角度想想,两个人能够光明正大地互相发牢骚,或许表明他们两人还是很相爱的。

“你下个周六来怎么样?铃子姐姐的忌辰也快到了。”

“姐姐说的也是!那好吧,就那么办吧!”

“我倒想看看成了别人妻子的槙子妹妹是个什么样!”

“什么别人妻子,我还是那个样,一点儿也没变!”

表面上或许没有什么变化,但既然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一定也会有其他的想法和精神准备。

即使本人说没什么变化,可周围的人都会用评判一个妻子的眼光来审视她和对待她,所以某种程度上她也不得不改变。

那个花花女郎一样的槙子到底会如何变化呢?里子对这件事情兴味盎然。

“妹妹下次来的时候,樱花一定也盛开了!”

“还是京都的樱花漂亮啊!”

可能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吧!槙子小声感叹了一句。

“记得上一次我们一起去金阁寺的里面看盛开的樱花!”

“那个地方是原谷吧!那是两年前了,是给铃子举行完七周年忌辰之后去的!”

“是的,我想起来了!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槙子如此感伤也是稀奇。

“那么,我把赖子姐姐也约上吧!”

“那敢情好!一定要叫上赖子姐姐,那样的话我们三人又可以一起去看樱花了!”

“明白了!我一定那么做!”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欢快的声音,里子想起小时候姐妹三人商量好玩儿什么的时候互相握着手高喊“就那么办!”的情景,脸上不由地露出了微笑。

樱花季节微阴的天空笼罩着京都的大街小巷。

可能是因为和煦而慵懒的阳春天气,透过玻璃窗向外看去,外面的景色朦朦胧胧的,看上去甚至有点儿歪曲。

根据电视上播报的花讯,円山的樱花这个周六是最好看的,预计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去円山赏樱。

赖子和槙子回到京都是那个周末的下午。

按照最初的安排,士郎也应该跟着一起来,但他新婚旅行回来之后工作太忙,没办法只好放弃了。

赖子和槙子是坐同一列新干线来的,傍晚的时候回到了东山的家。槙子结婚之后这是第一次回娘家,因为听说铃子的法事也要提前举行,所以赖子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里子正好抱着真幸在院子里站着。院子里的景色虽然离新绿尚早,但晶莹洁白的玉兰花格外醒目。

就在几天前还是含苞待放的花苞,因其形状颇似婴儿的拳头才有此名,里子忽然想起了这个事情,觉得有些好笑。

两人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正是里子抱着真幸抬头看玉兰花的时候。

“姐姐!我们回来啦!”

从山茱萸的篱笆墙豁口里第一个跑过来的是槙子。

“妹妹好!好久不见……”

或许是里子的心理作用,两个月不见的槙子好像有些瘦了,她今天穿了一条胸前带绲边的淡粉色的连衣裙。

“我结婚的时候送我那么一份大礼,真是太谢谢姐姐了!”

槙子像客人般客气地跟里子打过招呼,对着真幸伸出两手说道:

“真幸君!你都这么大啦!快让姨妈抱抱!”

槙子说完把旅行包放在脚底下,把真幸抱了起来。

“哇!好沉啊!我都快站不住了!”

槙子抱着真幸很夸张地趔趄了一下,赖子稍晚一点儿也出现在了院子里,她刚才可能是后下车在付出租车费吧!

“妹妹好!今天可真暖和啊!”

赖子穿衣服的品味依然那么高雅,她今天穿了一套深棕色的香奈儿套装,里面是一件真丝衬衫,把领子轻轻竖了起来,看上去就像高翻领。

“赖子姐姐!欢迎你回家!快点儿进屋吧!妈妈还在等着呢……”

“可能因为现在是观赏樱花的季节吧!路上那么多车,回趟家真是太费劲儿了!”

“今天可是樱花最好看的时候啊!”

槙子抱着真幸走在中间,姐妹三人边说话边进了家。

阿常知道两个女儿傍晚到家,从一个小时之前就在一楼的客厅里等着了,但是,她即使听到了门外热热闹闹的说话声,也没有马上起身出去迎接。

阿常在这一点上自尊心很强,她一向认为,按照礼仪回娘家的闺女应该主动来跟自己打招呼。

三姐妹拉开纸拉门走了进来,阿常一下子回过头来,那表情好像是刚刚发觉。她的那个动作也太不自然了,三个人情不自禁地相视一笑。

“妈妈!赖子姐姐和槙子妹妹回来了!”

里子好像从中介绍似的,三姐妹并排坐在了母亲面前。

“上次真是辛苦您了!听说明天要给铃子做法事,所以我就和槙子一起回来了。”

赖子第一个向母亲问候。阿常说:“那么远的路,辛苦你了!”说完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槙子也恭恭敬敬地把手按在地板上说道:

“我结婚的时候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托母亲的福,上个星期我们平平安安地旅行回来了。”

槙子的这句话说得很流利,看样子是她事先想好的。槙子说完,从旅行箱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

“这是我带来的礼物。这是给妈妈的,这是给里子姐姐的!”

“什么东西啊?”

“我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不管到了什么年纪,女人好像只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东西就满心欢喜。阿常刚才还满脸威严,这会儿却像个小孩儿一样欢天喜地地打开了纸包。

从纸包里拿出来的是鲜亮的花朵图案的牡穆(夏威夷人穿的花朵图案宽大无腰身的女装),给阿常的这件基调是黄色的,给里子的这件基调是粉红色的。

“我想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那个四季如夏的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我想妈妈也可以穿穿这种稍微鲜艳一点的衣服,所以就买了回来!”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礼物,阿常瞬间一愣,但马上就站了起来,拿着衣服在身前比量。

但是,这条无腰身的大花裙子不但尺寸宽大,而且图案也太花哨了,和总穿和服的阿常一点儿也不相配。

“这种大花裙子,我要是穿在身上,人家还不说我神经不正常啊!”

“那怎么会!北白川的姨妈不也经常穿这样的衣服吗?穿到身上可宽松舒服了,不信您穿上看看?”

因为这衣服是自己买来的,槙子极力推荐,两个姐姐也在旁边大力声援。

“虽然有点长,但把裙摆裁短一点儿就没问题了!”

“夏天的时候穿这个正合适!”

但是,阿常好像还是不能释然。见她又把裙子拿到手里仔细看,槙子马上不失时机地解释道:

“这种图案已经是最素气的了,我觉得挺好……”

好不容易买回来了,可得到礼物的本人却不满意,槙子都快哭出来了。

两个姐姐见状连忙帮槙子说话。

“妈妈!真的很合适哎!您穿上显得非常年轻!”

“又时髦又漂亮!您今后在家里可以一直穿着它!”

在女儿们的赞美之下,阿常好像终于回心转意了,重新用手捏了捏裙摆。

阿常的那个动作非常可爱,和平时非常严厉的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三姐妹面面相觑,不由地捂着嘴窃笑起来。

铃子的法事是在第二天的星期天从正午开始在东山的家里举行的。

说是做法事,因为两年前已经办过七周年忌辰了,今天只是把和尚请到家里来诵诵经,然后就是家人和亲朋好友一起吃个饭。

今天聚在家里的有十个人左右,除了母亲阿常和姊妹三人之外,还有北白川的姨妈和领班阿元,以及从前在茑乃家做过事的厨师村上和服务员富子。

十二点开始诵经的时候,阿常和三姐妹都分别换上了和服,在佛龛前面坐了下来。

母亲阿常穿了一件灰绿色的素色和服,系了一条黑色的织锦带。赖子穿了一件茶绿色的素色和服,同样系了一条黑色的带子。里子还是穿了一件淡茶色的素色和服,系了一条黑色的带子。槙子则穿了一件黄色的和服。

因为是要做法事,母女四人都避开图案鲜艳的服装而选择了素色的和服,那反而更加衬托了各自的面庞,酝酿出一种安静沉着的妖艳。

诵经三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接下来大家以和尚为中心坐了下来,饭菜端上来摆成了一个コ字形,于是大家开始吃饭。

铃子已经死去八年了。众人从这件事情开始谈论日子过得快,感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然后话题又转到了樱花上面。

两年前,铃子的七周年忌辰结束之后,一家人去过的原谷那个地方,听村上说那里今年也开始人多了,根本没法安安静静地细细观赏樱花了。

众人边吃饭边闲谈,吃完饭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了。

饭后和尚先回去了,紧接着村上和富子也回去了,剩下的都是真正的自家人了。

“今天真暖和!又是星期天,一定有很多人到外面来了吧!”

里子从敞开的套廊向院子里望去,虽然绿色还很少,但已是春光满园,花草树木刚刚冒芽,春日灿烂的阳光洒在嫩芽上,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円山一带这会儿或许是人山人海,位于东山深处的这个庭院在正午明亮的阳光里却是鸦雀无声。可能是中午稍微喝了一点酒的缘故,看着院子里这幅静谧的景色,里子觉得有点儿困了。

“我们姐妹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我们去给铃子扫墓吧!”

赖子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提议,槙子马上举手说:“我也去!”

因为身边有真幸,里子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阿常看出里子很为难,于是对里子说:“真幸我给你看着,你跟她们一起去吧!”

“妈妈呢?”

“前两天春分的时候我已经去了,下周铃子的忌辰我还要去!”

表面上冷若冰霜,可这种事情母亲绝对是一丝不苟很讲究的。

“怎么办?还要换衣服吗?”

“好不容易穿上了,就这样去不好吗?”

按照赖子的意见,姐妹三人决定穿着和服出门,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

“扫完墓之后早点儿回来!”

阿常很稀奇地把三个闺女送到门口叮嘱道。阿常这段时间因为疲劳和精神上的松弛好像情绪有点儿低落,但今天三个闺女都聚齐了,她好像也恢复了几分精神。

“那好吧!我们这就去了!”

三姐妹分别向母亲低头行礼,然后上了出租车。

正如想象的那样,东大路人流如潮拥挤不堪,出租车光从八坂神社前面通过就花了十分钟。从那里上了沿山公路,从永观堂前面穿过就到了真如堂。

这个地方也是春光明媚,长满青苔的墓碑看上去好像也暖洋洋的。

赖子走在通往墓地的小径上,想起了去年秋天和日下一起来这里为铃子扫墓的事情。

记得那天也是阳光明媚,但背阴的地方已经有些冷飕飕的了。连接三重塔和胡枝子架的草丛前方有一株彼岸花,那触目惊心的血红色还和熊仓一起出现在了自己的梦境里。

后来听日下说他要结婚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听到他任何消息。

他也要走他自己的新的人生路,赖子觉得应该祝福他,但心里的那种被抛下的寂寞迟迟不能消失。

在铃子的墓前,三人插上香,把拿来的鲜花和水果摆在了墓碑前面。春分才过了没有几天,周围墓碑前面的香案上还留着供品。

铃子墓前摆放的鲜花一定是春分那天母亲拿来的。先把花换上,再把供品摆上,坟墓好像一下子恢复了生气,在春日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姐妹三人一起双手合十,赖子合掌的时间最长,其次是里子,槙子则是第一个把头抬了起来。对铃子感情的深浅或许也是这么个顺序。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一起散散步吧!”

“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去看樱花吧!”

真如堂的院内虽然也有樱花,但只有几株樱花树稀稀疏疏地夹在枫树之间。

“可是,像円山那种有名的地方,这会儿一定是人山人海啊!”

“那我们就去法然院的水渠吧!那个地方的话不光近,估计也不会有太多人!”

这次是采纳了里子的意见,姐妹三人从真如堂的旁边穿过去,越过白川通向哲学小路走去。因为这一带离里子离开家之后一个人住的那个地方很近,所以她对这一带很熟悉。

过了法然院的公交站,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若王子神社的茅草屋顶,神社前面的水沟上面架着一座小石桥。水渠边上的这条路一直通往银阁寺通,也被称为哲学小路,路两边栽着樱花树。

“哇!太美了!”

槙子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赖子和里子闻声也停下了脚步。笔直的水渠通往远方,水渠两岸是盛开的樱花,花枝重重叠叠在半空中交叉,好像把水渠覆盖住一样,构成了一条樱花隧道。

原以为这地方也会有很多人来呢,可来了一看,并没有几个人。幸亏这地方作为观赏樱花的景点并不是那么有名。

三人在水渠边上的樱花树下慢慢往前走。行人看到身穿和服的姐妹三人都情不自禁地频频回头看。

樱花美,女性也美。虽然年龄不同,但三姐妹和樱花一样,现在正是如花似玉最美的年华。

“我记得两年前我们去原谷的时候,槙子妹妹还问樱花为什么这么拼命绽放呢!”

“姐姐那么说的话,我或许真的说过那句话!可是,姐姐你不那么认为吗?”

里子当然也有那种感觉,但她认为,樱花根本没有考虑什么拼命或偷懒,只是因为喜欢春光明媚才绽放而已。

“我们在那里坐一会儿吧!”

前面有一条空着的长椅。三人在长椅上铺上手帕坐了下来。

刚才在树下徜徉的时候没有察觉,这会儿坐下来凝目一看,樱花正点点飘落。一个花瓣儿落在水面上,顺着潺潺流水流向远方。

“到了这个地方,感觉脸都被樱花染红了!”

“姐姐!你的脸还真是红的!”

“那是因为中午喝了酒的缘故吧?”

里子和槙子互相打趣开玩笑。三姐妹的脸是否染成了樱花色暂且不说,随着傍晚的临近,天空渐渐阴沉起来,樱花的颜色好像更浓了。

“天哪!我们三人正好是按照年龄的顺序坐下的!”

听槙子这么一说,两人再次看了看坐的顺序,沿着水流的方向,姐妹三人果然是按照赖子、里子和槙子的顺序坐着的。

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坐,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地都笑了起来。

“按照这个顺序今年有什么好事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我不成了最后一个了吗?”

“槙子妹妹不是已经有了好事了吗?”

“不行!还不够!”

“你可真是个贪心的人!”

里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心里想着椎名的事情。

再过半个月,椎名就要回来了。按说这次他会到京都来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会因此而有什么变化。在一起待一天,他回去之后,今后的日子或许还和从前一样。

但是,里子并不去考虑那以后的事情。以后的事情先不管它,反正很快就能见到他了,里子只把这个事情作为自己生活的意义。

“你快点儿回来吧……”

在暮色笼罩的樱花树下,里子的身体开始燃烧了。

坐在旁边的槙子这会儿正在后悔结婚的事情。

不应该那么匆匆忙忙地结婚,应该再享受几年自由的时光。

新婚旅行回来之后,槙子还没有见过冴子、真由美和大学时代的那些闺蜜。虽然心里很想见她们,但见到她们之后,自己的悔意只会越来越深,所以槙子一直躲着不见她们。

但是,士郎并没有察觉槙子的那种心情。不光是士郎,还有他的父母、自己的朋友,甚至坐在身旁的两个姐姐,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槙子的这种不能尽情燃烧的焦躁。

槙子心里藏着对谁都不能说的不满,想起了结婚之前和她有过一次露水之欢的千野。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这微暖的春宵里,槙子的一颗春心在轻轻摇荡。

赖子凝视着水渠里的潺潺流水,再次造访的例假让她感到了阵阵轻微的疼痛。自己就这样不和任何人结婚,一辈子都要独自生活下去吗?赖子并非喜欢独身而独身,但她一接近男人就注定会有不吉利的事情发生。或许自己是在和恋爱家庭无缘的星座下出生的。

“铃子啊!我一直是一个人啊……”

凝视着漂浮在水面上的樱花,赖子小声自言自语。

暮色迟迟春日长,暮色笼罩的樱花让三姐妹想起了各自的心事。

虽然此刻三人的心境不同,但唯有时光的流逝是绝对的,自从姐妹三人在原谷赏过樱花之后,两年的岁月已经流过去了。

又有一个花瓣儿落在了水面上,顺着反射着夕照的河面流走了。三个人用目光追寻着那片流向远方的花瓣儿,在花季天寒中各自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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