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容惊呼一声,早已看清,他腋下夹持之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被誉为天朝第一人的白梓轩。
此时他毫无抵抗能力,紧闭着双唇,冷眼睨着一切。
如此狼狈的情形之下,周身却依然散发着摄人的傲气,只是他看向云容的时候,眼中却没有了之前的爱怜之意,眸中,寒意逼人。
云容此时仍旧没有完全想起与太子曾经的过往,可是她想到了那天他们在山上时的情形,她忍不住低声唤他:“阿琪哥!”
声音在这冰寒的夜色下,显得那么柔弱,可却不见白梓轩的面上露出一丝动容之色。
云容痛苦的闭上眼睛,她想他一定是恨透了她。
“师傅,你要做什么?”云容听到了白曦宸惊恼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却又听夹持着白梓轩的老者,冷笑一声后,对着白曦宸道:“曦宸,为了你今后能这江山坐稳,为师今日就做一回恶人,替你永除后患。
此时今日,太子白梓轩虽然身中剧毒武功尽失形同废人,但是他一天存在,你这皇位一天便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他必须死。
而这个女人,她的存在对于你毫无益处,所以为师断不会救她。”
他的话音刚落,云容便看见一道白光如流水般闪过,直直的刺向了白梓轩的心房。
“不要呀!”那长剑**他的身体,血水汩汩的流出,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小花,很红很红。
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四周所有的人明明在动,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则是无比的惊恐。他们的面庞被无限在眼前放大。
可是为什么她竟然听不到一点声音呢?
她只觉得四周好静好静,静得可以让她听得到,那血花开放的声音。
她看见他慢慢的倒了下去,似乎有什么声音在他的唇瓣慢慢擦过。
她想起了那个下午,她和他在山上,天空中飘洒着雪花….
他说:菟丝花只说离不开女萝草,可谁又在意过女萝草此时的枯萎的样子呢?
他说:等收复了叛军,我便带你回去看看,那里毕竟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十日之后,我便要领兵出征,我一定在梅花开败之前凯旋还朝。那时,我想你一定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说:云儿,不要恨,我这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
四周的薄荷香气越来越浓,云容的身体也越来越轻
最后他说,“云儿,这一次我终究是没有错过今年梅园中盛开的梅花”。
云容的只觉得肩膀上有利器刺入,可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心口有一股浊气涌上心头,哇的吐出一口黑血。头重重的撞到了地上,眼前闪过无数道幻影。
………………………………《云色倾城》…………………………
白梓轩的番外
他每天夜里都能梦见芊云。
梦见那时,她手里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鸟,站在山披上,那鸟儿刚刚出生,他皱皱眉,告诉她,在玩下去,它就活不成了。她吓得吐了吐舌头,央求着他,带她飞上树去。
她把小鸟放回了鸟巢,连连对着它们道歉:“小鸟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和我做个伴。”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向一只小鸟道歉。
他从没有真的认为过,她已经死了,即便是那具尸体上有着太多与她相象的地方。
他曾对她说过,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既,手已携,便不会信,缘已尽。
既,许诺生死,便始终坚信,再见亦会有期。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再见到她时,却会是那样的情形。她忘记了他与她的一切,只当他是陌生的闯入者,狠狠的在他的胸口上插了一刀。
可等他后来真的确认她就是她的时候,她又已经爱上了别人。
遥忆,飞霞山上初相见,她睁着惊讶的大眼睛,问:“你长得这么好看,莫不是太子殿下吗?”
吓得他,几乎要拔剑出鞘,可看着她明媚纯真的笑容,最后手指却爱怜的落在了她的发端。
人生若只如初见
可谁又会想到后来?
。。。。。。。。。。。。。。。。。
他是光惠帝的第一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距光惠帝登基之日,不足百天。当时光惠帝正在朝堂之上,与百官论事。听到这个消息,当即难掩心中喜悦,纵声大笑,文武百官,连忙一起跪拜,山呼万岁。
当日光惠帝赐他名为梓轩,封为天朝储君。
所以说,他生来便是太子。
那时,前朝动荡,光惠帝的皇位坐得并不稳妥。每日烦心之事颇多。太子年少聪慧,三岁言诗,四岁习武,因此深受光惠帝的宠爱。
他的母后自小便告诉他:你生来便是太子,所以不能让父皇失望,不能让天下人失望。
每日里习文练武占去了他所有的时间,五岁时,便能把《帝范》倒背如流。
若是有空,光惠帝都要在用膳之后,听着他禀奏一天所学的功课,只有那时候他才能看到母后对她微笑的样子。
小孩子,天**玩,可是他却几乎从来没有玩乐过。
他只能日日守在书房里,对着一大堆经典史籍,一坐便是一天。
可终归是小孩心性,有一次,他看着书房外的两个小太监在掷骰子,猜大小,便令他们教给自己一起玩。
却被进刚巧进来的皇后逮个正着。皇后勃然大怒,可怜那两个小太监就因为他的一时‘没有忍住’被活活打死。
从此,他便更加严格苛刻的要求自己。他不能犯一点错误,否则受罚的将不是他,而是他身边那些无辜的人。
日深日久,他的性子便越发冷清气来。似乎什么事情于他来说都可以隐忍住。
那年,西凉国举兵来犯,他随军出征。
亲率精骑三千人,前去切断敌军的后方水源。中途遇袭,他指挥三千骑兵布阵杀敌,一少胜多,大败敌军八千人。等主帅黄巢找到他时,敌军已经几乎全部被歼灭,而他一身是血,身边骑兵不足一百余人。
那年,他只有十三岁。
从此太子一战成名,威赫天下。
父皇的赏赐第一次源源不断的送到了母后的慈恩宫。
他知道,父皇一直不喜欢母后,后宫之中,父皇的宠妃换了一个又一个,而母后的慈恩宫中,却很少能看到父皇的身影。
之前母后告诉他:你父皇虽然不喜欢我,但是对你却是极好的。
他看到了母后眼中忐忑不安的神情,初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可是直到有一天,母后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弟弟至今流落在民间。
而那个人便是父皇一生最爱的女子为他所生的孩子。
历来天家皇位的争夺都是最惨烈的,他以为他能够避免,却还是依然躲不过这一天。
父皇年纪大了,疑心也越来越重,对皇后年轻时的一些作为,竟然有了秋后算账之意。父皇已经几次都有要将白曦宸迎回京都,认祖归宗的意思。
太子在朝中根基太深,光惠帝便连带他也有了几分不信任。
母后从来都是未雨绸缪,知道了父皇的心思,便有意让他迎娶朝中几位重臣的女儿为妃。更让她们进到太子的书房中,以女官的身份伴他读书。
他原本便性子冷清。这些人来了之后,他便越加沉默了。
他知道父皇早在还是皇子的时候,与母后便因为利益联了姻,年少时朝夕相伴,说的无非都是些阴谋算计。到老了,因为彼此太过了解,所以互相提防,更是两看生厌。
他性格孤傲,虽然知道身为天子,天朝与后宫的平衡之术乃是必须的,可内心里却也是对此十分反感。
那时白曦宸在宫外势力渐大,凭空竟得到了襄王等几支势力的支持。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他有事要做,索性呆在宫外的时间越来越长,落个清静。
白曦宸远远要比他想象中的强大很多,飞虎堂三十六分会的坛主,已经全部被之收服。
而飞虎堂的堂主乃是百花宫宫主的亲外甥,他便想要去会一会那百花宫的宫主。
可是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弟弟,竟然在半路中布下杀机,欲取他性命。
初见芊云,是他这一生最最狼狈的时刻。
为了能让他离开,所有的人都拼命拖住那些杀手。
他没有办法,闯入深山,在几乎晕厥之际,终于看到了一户人家。
他一向很冷静,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可是在门开后看到她时,他竟然放下了所有的戒心。
也许从那一刻起,她便成了他的劫。
她生得很美很美,可却和他见过的那些美丽女子都不一样,清亮的眸子里,透着神采飞扬的灵气,耀目得逼人。
那天后,他在飞霞山一住便是半年。
他总觉得她仿佛从我眼底里看到了什么被自己深深隐藏起来的东西。
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从来不会刻意去讨好他什么。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女人,不同于宫中女人的规行矩步。
她一个人住在山里,没有亲人,身体也不是很好,入秋的时候,夜里咳嗽的很厉害。
那时,他便学会了熬药,看着药锅中蒸蒸冒出的热气,在后宫长大的他竟然想到了天长地久,想到了细水长流。
他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而她也是越来越依赖他。
即便知道了他是太子。
他教她读书,教她作画,教她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教过她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每当她用崇拜,仰慕的目光看他时,他实在不忍心破坏了她比清水还纯净的眼睛。
白曦宸并没有放弃对自己的追杀,他不能一直呆在飞霞山上。他想回到宫里安排好一切,再回来接她。
可她说,她什么亲人也没有,这天下间她所拥有的不过只是一个他。
她不要和他分开。
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再次没有“忍住”。
注定为此付出了一生都无法承受的惨痛。
于是,他把她接到了宫中,他告诉她,以后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的美貌让后宫的女子深深妒恨。她的单纯无知成了那些人伤害她的弱点。
而自己对她那些不经意的宠爱,也更加速的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芊云却对这些根本浑然无知,只是一味沉浸在对新环境的新奇之中。
试图告诉她什么,她也都一时无法理解。
他母后不喜欢她,父皇更是借此拿捏他的错处。
后来她渐渐的发现了所有人对她的敌意,她便费尽力气,想办法讨好每一个人。
她说:“我对人家好,人家一定会慢慢喜欢我的。”
她这话,只让他觉得心疼。
他以为他能保护她,他以为他定能护她周全。
他索性在东宫辟出一块清静的园子,遍栽梅树,派了一个最老实伶俐的宫女伺候她,平时不准任何人去打扰她。
他知道,她很寂寞。但是她那时还不明白,那些人是不可能和她成为朋友的。
而他对她越好,她受的伤害便会越多。
父皇终于下定决心迎白曦宸回宫,为了这件事,已经完全同母后翻脸.
就在这个时候,父皇又下旨让他迎娶宰相之女楚文姝为太子妃。
楚氏一门三代为官,在朝中颇有威望,娶他的女儿为妃,母后自然是不会反对。
见他抗旨,当即脸上变了颜色。
那时却听光惠帝冷笑道:抗旨便是死罪,你死后,朕倒是有的是手段惩罚那贱人。
这件事还没有解决。却有一件事措手不及的发生了。
那一日,他从宫外归来,边有人急匆匆的赶来回禀他:云姑娘在御花园里闯了大祸。
他赶到御花园的时候,正巧看见芊云趴在湖边,而所有的人都在喊着楚文姝的名字。几个小太监衣襟跳入了水中。
他的一颗心霎时收紧,若是那楚文姝有什么闪失父皇和母后定不会放过芊云。他毫不犹豫的跳入了湖中。
他把楚文姝救上岸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奄奄一息了,芊云在一旁不停的辩解着:我没有,我没有....可是他没有时间去安慰她。
他只想着,千万不要让楚文姝这个女人死掉。
晚上的时候,光惠帝便传他过去。
光惠帝斥责道:“楚氏一门,三代忠烈,宰相千金今日在御花园受辱,还险些丢了性命。后宫之中岂能容的下如此蛇蝎心肠的女子,朕要将那贱人处死,以儆效尤。”说完后还满怀深意的看着旁边的皇后一眼。
御书房内寂静一片,他双手握得泛白,这个楚文姝他是见过的,比起那些世家女子,还算得上单纯简单。
无奈之下他咬牙道:“儿臣愿娶那楚文姝为妃,还请父皇能放过芊云。”
“你还在替她求情?”
这时,皇后却在一旁开口劝道:“我见那女子模样生得却也不错,太子既然喜欢,留在东宫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后宫之中,玉露均沾才是和睦之计。太子以后不要纵容她便是了。
今日之事,臣妾已经责仗重罚过她了,想来没有个十天半月,根本难以下床。
若嫌不够,就罚太子半年之内不去见她好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民间女子,杀杀她的性子,以后做个婢女侍妾,也就便宜了。”
私下里皇后冷颜对他说:“如今你父皇已经正式下旨迎白曦宸回宫,他对我虽然无情,可对你这些年花的心血却不是假的。
他近年虽然多疑,防着你的同时,日子久了,自然也会提防那白曦宸。
你何苦在这个要紧的等时候,惹他动怒,让他疏远你。
让你娶宰相之女,可见你在他心目中还是极重的。
你若真的喜欢那个芊云,等你坐稳了皇位,封妃,封后,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天家的宠爱是可以杀人的,即便是你已经在克制自己疏远她,还是把她推向了风口浪尖。
你父皇绝对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的,而我也绝不手软。
我不会看着自己最优秀的儿子毁在一个山野丫头的身上。”
母后所说的话,他明白,一开始就明白,只是一直不想委屈了她。
他下了决心,等她伤好之后,就把她送出宫去,等自己真正登基称帝之后,再接她回来。
他没有一刻比那时更想除去白曦宸,没有一刻比那时更加渴望权利。
他同意了今日便娶楚文姝为妃,而母后答则应她,只要他在大婚前在他父皇面前做足了样子,不去见她,便会护她安全。
没有想到,那日莲池湖畔,匆匆一见,便成了永别。
母后竟然在他与楚文姝的大婚之夜,命人火烧梅园,等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几句话。
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对他用情至深。
他爱她入心入骨。
只是他却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他的心里从来不曾有过别人,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
让她带着莫名的遗憾从他的身边离开。
往昔的记忆轰然而至,刹那间,悲恸,愤恨,自责,无助所有的感觉呼啸而来,如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房。
痛彻心扉,穿肠蚀骨。
。 。。。。。。。。。。。《云色倾城》。。。。。。。。。
云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躺在重重幔帐之后的一张大床上。
这里不是梅园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抬头,看见床头倚着两个小宫女。正在垂着头打盹。云容欲撑了撑手臂做起身来,哪知左肩膀一阵刺痛,却又脱力跌回了床上。
一番动静惊醒了,床头的那两位小宫女。
“外面是什么声音?”云容问道。
却见其中一个睁大了眼睛,拔腿就往外面跑去,边跑边嚷:“太子妃醒了,快去告诉太子,快呀…..”
另一个宫女则稳重了许多,只是皱眉看着云容,颤巍巍的说:“太子妃娘娘可算是醒了,这回太子殿下不用整日忧心重重了。
外面的鼓乐之声,越来越清晰,云容看了看窗外,再次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
那小宫女道:“太子马上就要大婚了,那些是宫里的戏班子在赶着排练新曲呢!”
“太子?”云容喃喃的重复了几遍,忽然抬头问她:“哪个太子?”
那小宫娥,连忙环视了一下四周,略有些仓促不安:“太子妃难煞奴才了,这太子只有一个,奴才不懂得太子妃的意思。”
说完她便低下头,直直的看着自己的脚尖。
“太子妃?”云容的脑中忽然乱作一团,攀住那小宫女的袖口,“你喊谁是太子妃?”
小宫女看见云容脸色苍白,额头渗出汗来,怕她刚刚醒来,又因情绪激动昏厥过去,再次看了看四周,咬牙解释道:“如今的太子便是之前的二皇子殿下。而太子妃自然指得是您了。”
“那白梓轩呢?”云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小宫女的手背。小宫女吃痛,哎呦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云容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方才小心翼翼的答道:“前太子不是一月前就已经因病离世了吗?”
轰隆一声巨响,云容的脑中,炸开了一团团血雾。
白梓轩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仿佛就近在眼前。
飞霞山,落云村。
锦衣,云先生。
矮矮的篱墙,袅袅的炊烟
她病卧在火炕上,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扇子,生火熬药。
山上的梅花开了,他背着她在林间穿梭。
寒冷的冬夜,无数黑衣人追杀他们,她伏在他的背上让她放下自己。
他只是不说话,背着她一直向前跑去。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了一切。
血,满目的鲜血落在雪地上,一点一点的往下淌,只有源头,没有尽头。
是呀,阿琪已经死了,是她新手下毒毒死他的。她亲眼看着他死在了他的面前。
云容感觉到胸口莫名袭上来一阵锥心的疼痛。她卷起身子缩在床脚,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血色。
“娘娘你怎么了?”小宫女看着云容痛苦的表情,顿时吓坏了。
“娘娘,太子每日里都过来看娘娘,在娘娘耳边说话,方才一个时辰前才,离去的。娘娘你好不容易醒过来,可这个样子,太子若是见到了,必定会担忧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小宫娥怕又惊了云容,连忙走了出去,但很快又回来了。
“太子妃娘娘,外面有一个叫常喜的小太监听说您醒了,说有东西要亲手呈给太子妃娘娘,外面的侍卫不答应,他也不肯离去。
太子吩咐过,咱们这的一切都要让他知道,眼下太子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常喜?”云容浑身一震,一把拉住了小宫娥的衣袖:“快叫他进来,快!”
小宫娥怕太子降罪,却也怕违背了云容的意思,让她更加激动,想了一会,还是又走了出去。
很快,云容便看到一个小太监从殿外疾步走了进来。
真的是常喜!
他面无表情,冷冷的看中了云容一眼,然后跪倒在地,将手中的一个锦盒高高的举过头顶:“这是太子留下的东西,奴才无意间翻看了一下,猜想这些是留给姑娘的。”
那个小宫娥听到前太子几个字,脸色霎时吓得雪白,却见云容已经几步下床,把那盒子抢在了手里。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张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白梓轩的笔记。
云容慢慢的翻看着,一张一张,字字泣血。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一直在流,分不清眼中流的是泪还是血。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都已经不在重要,她只想所有的一切都只不是大梦一场,醒来的时候,那个人依旧活着,无论他有多么恨,多么失望,都已经无所谓,她只想让他活着。
“云儿,你醒了?”有人踏了进来,云容低着头,看到了一方白色的长袍。
云容泪眼婆娑,抬起头,手中的纸张纷纷落地。
“云儿,你怎么了?”白曦宸清雅的面容落在了云容的眼中,她感觉心口又被剜了一刀,血肉模糊。
“曦宸,他真的死了吗?真的死了吗?”云容无助的看着他,喉咙里渗出黄莲般的苦涩。
白曦宸压住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道:“他死了,一切都过去了。”怀中的人儿在不住的发抖,他把她搂得更紧。
“云儿,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我们历尽千辛万苦,马上就要成亲了。难道你不高兴吗?”
“成亲?”云容怔了片刻,挣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的脑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纸上的那些话,眼前都是白梓轩被人劫持,毫无反抗能力惨死于雪地中的情形。她迷茫的看着他,慢慢垂下了头:“曦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现在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这个怀抱依然是温暖的,她把头深深的埋了进去,可是心却依旧很冷。
白曦宸捡起床上,地上的纸张,一页一页的翻看,脸上微微显出些许愠色。
看过之后,他衣袖一挥,云淡风轻,那些纸张便一片片化成粉末。
“云儿,不要难过!他已经死了,而我们还要携手一生。你昏迷了近一个月,身体难免有些不适,很快一切都会过去的。”
轻轻靠在他的怀中,云容渐渐平息了起伏不定的喘息,身体轻飘飘的,越来越倦,再次沉沉的睡去了,可那痛楚依旧在梦里如影随行。
。。。。。。。。。。。。。。。。。。。。。。。。。。
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中午。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一片金光。
云容赤着脚步出屏风,看见一个人拿着书卷背对着她。她竟然有些不敢向前走去。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冷玉一般的男子拿着书卷,在她的面前微微垂着眼帘,认真的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平日里的话很少,以至于在最后一刻,也没有对她再说一个字。
书已经蒙上了灰尘,那个人已经死去了。
“云儿,你醒了?”白曦宸合上书,慢慢的走到了她的身后,从背后拥住了她:“云儿,不要再睡了,我真想马上就和你成亲,等了这么久,时至今日,我一天也等不下去了。”他伸出手来,替她擦去眼角隐隐的泪痕。
这个怀抱很暖很暖,她依旧贪恋,可是却无法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倚在那里,仿佛怎样都充满了罪恶与愧疚。
她想移开,却被他固执得嵌在怀中。
“曦宸,现在外面怎么样了?”她一直昏睡着,如今离那天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昏睡的这些日子里一定又发生了许多事情。
白曦宸拉着她坐到旁边的矮塌上,握起她的一只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父皇在宫中将养身体,皇后……已经…..死了!”
“什么?”云容浑身一僵,颤抖着问道:“她也是被杀的么?”
白曦宸端起她的小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云儿,这些人都留不得,他们若不死,我就会死在他们的刀下,那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云容几乎没有思考,便连连脱口而出:“可是,是我毒死了他,是我亲手毒死了他。我醒的时候,或是在睡梦中,想的都是他惨死在我面前的情形,曦宸,我想我要疯掉了,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我因该怎么办?”
白曦宸握着她的手,无意识的暗自用了力,云容手上一痛,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云儿,他已经死了,你醒醒好不好!我们曾经对月起誓,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我不希望你经常在我的面前提起一个死人。更不想你的心里还永远装着另外一个男人。云儿你已经睡了这么久,我每天守在你的床前,看着你日渐憔悴的模样,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不用自责,他是我杀的,下毒的事,也是你为了我去做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好好休息,过几天我们就要成亲了。”
云容下意识的后退几步,声音有些干涩:“曦宸,我很乱,很乱,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不可闻,可却透着不尽的迷茫。
白曦宸走后,云容换了衣裳,便有宫婢替她梳洗打扮。
借着铜镜,云容这才发现自己左脸的斜下方,有一道一寸来长的疤痕。她记得,那时皇后用金簪在她脸上划出的痕迹。
她不觉苦笑了一下,失忆后的这张脸是极平凡的,仅能算得上清秀二字,可是现在又被破了相,想来真是难堪得很。
恢复了记忆,想起了曾经在东宫发生过的一切。
不知不觉,脚步竟向着太子书房的方向走去,她记得,那里有一幅屏风,虽然八成已经被换掉,可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步。
阳光照在身上,本来并不觉得特别的冷,可是迎面却突然有一股冷风吹来,云容背过脸去,拉紧了领间厚实的毛领。
再回头时,才看清,原来,太子的书房已经到了。
而那冷风竟然好像是从那里袭来的一样。
迎面的侍女拿着装有茶具的托盘,从云容身边走过,看情形是要送茶到书房去。见了云容面色似乎有些尴尬,却也连忙行礼:“云姑娘!”
云容只问道:“太子殿下在里面吗?”
那宫女支吾了片刻,对她说:“云姑娘,太子殿下正和许多大人们在书房议事。”
云容点点头,示意让她进去,想着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书房内似乎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
云容微微有些不安。她知道白曦宸刚入主东宫,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接手。他在朝中的根基也并不扎实,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些大臣无法真心臣服,也是情有可原,可是也没有这样在太子的御书房内公然吵嚷的。
他们这样欲将太子的威严置于何地?”
想到这里,她不由顺着青石地面,朝着书房外的台阶上走去。
才刚踏上一步,便听见里面传来暴怒的声音,“太子殿下,我史家为你抛头颅洒热血,终于让你坐上了这储君的宝座,没想到你却在此时此刻欲立那女子为太子正妃?
我女儿堂堂郡主也要排在她的后面。这分明就是对我史家的羞辱。
我史朝峰活了几十年,从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我的女儿更不会受!
太子殿下若要使一意孤行,我只有即刻带着女儿回到淮南去。
从此再也不踏入京城一步!”
这个声音云容听得出来,正是襄王史朝峰,没有想到,他们如此激烈的争吵,正是因为自己。
白曦宸的口气却依旧是波澜不惊:“襄王爷,你是在我威胁我?”
口气虽淡,但表明了他无可商量的态度。
史朝峰当即声音嘶哑道:“你?”
当即又有许多人不满白曦宸的决定,书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火药的气息四下弥漫开来。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云容心尖一颤,这个声音她到死都不会忘记,他说:“曦宸,那日这个女子受伤未死,我便知道迟早是个祸害,你这样做,只能让这些追随你的人,慢慢寒心。
得天下易,守天下难!
为师劝你,还是打消了如此想法!”
这正是那日一剑刺中白梓轩心房的老者的声音。云容双肩颤抖,几乎有要闯进去的冲动,她无意什么太子妃的名分。可是他杀了白梓轩,更这样当面斥责堂堂当今的太子殿下。
她心中好恨,恨不得冲进去杀了他。
虽然这样的场面对于白曦宸来说,也是在所难免,毕竟他刚刚归朝,什么事情都需要时间去捋顺。只是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可憎。
果然听到了书房内,砰的一声,似乎有杯盏落地的声音。
似乎是一向喜怒不幸于色的白曦宸被他们彻底激怒了。
云容的心只觉得更加疲惫了。
回到寝殿,云容几乎双脚都已经再也无法前行一步。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月上柳梢。
她吩咐一声沐浴。
不多时,便有人备好了香汤,引着她前去。
云容褪去衣物,将自己整个人完全浸在水池中。
温热的香汤,白烟袅袅,四周轻纱隐隐,微微飘曳,此景宛若梦境般朦胧柔美。
白曦宸慢慢的走近,看到了她,感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脑子一热,眼前什么都一模糊,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小小白皙的身影。
云容水中的身体若隐若现,水池的上方高高悬挂着一颗璀璨的夜明珠,淡淡光华照在她脸上,半湿的长发洒落在胸前,衬得一张侧脸妩媚至极,呼吸急促起伏的胸暴露出完美的胸线。
他慢慢的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感觉他浑身一颤,似乎要推拒。
他把她紧紧的圈在怀里,道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心底最深处的一句话:“云儿,我想你!”
痴缠的救赎
“云儿,我想你”
他的下鄂抵在她的颈间,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话语,蔓延到云容的耳边,就好像是最轻的吻,一点一点碰撞着她的耳唇。
他似真非真地再次问了一句:“你想我吗?”因为离得太近,那漆黑如墨的眼底显得异常深远,仿佛能将人都吸进去。
她避不开,下意识的把身体缩到了水里。可这样一来,反而被他抱得更紧,她的身体在晃动的水中,若隐若现,心里突然如震弦般微微颤动:“曦宸,放开我,别……”
他却像个固执得孩子一样,索性完全把她光滑的身体搂在了怀中,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回答我,到底有没有想我?”
云容紧张羞涩得缩成一团,四周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云容蹙着眉尖,咬着嘴唇,回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挨得只有半寸之遥,他想看清她,可她却从他的眼中看不清楚自己。
她只能由着心轻声说:“曦宸,看到你完好的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仿佛才得到了片刻的超生。”
“片刻的超生?这么说,你现在又跌入地狱之中了?”
云容的头微微的扬起,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来拯救你!”
他低下头,噙住她微翘的红唇。不等她反应,便更深的吻了下去。
她猛地睁开眼睛,在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时候,便开始以从来没有过的抗拒,晃着头,挣扎,在挣扎。
白曦宸怔了片刻,忽然眉心拧上一种复杂的神色,他固定住了她的头,捉住了她的臂,她动弹不得,他蛮横得让自己吻得更深入一些。
“呜呜!”她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云容再次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曾经她是那么沉醉他的吻中,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只想逃,阿琪尸骨未寒,她怎么可以沉浸在与白曦宸的情爱之中。
白曦宸已经把她抵在了白玉池的池壁上,自己跳入了水池之中。
他一直怀念淮安周府她那一夜的微笑,那时,她是那样的美,可此时她这样拒绝他的样子,却让他更惹他怜爱。
可是他知道,她此时的样子并不是在撒娇,她是在用疏远他的方式,去缅怀另外一个男人。
她善良,她单纯,最重要的是她爱着那个男人。那么自己呢,自己在她心中又算什么?
云容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挣脱了他。源于他自始自终还是怕把她弄伤。
水的巨大阻力下,她还没有走多远,便被他又捞了回来。他的胸膛抵在她胸前的柔软,他的身体一下子滚烫了起来。
云容带着水的睫毛微微的颤动,身上的水珠在她身体的颤动下,一滴一滴流下来,让她的肌肤闪动着诱人的光泽。她就像是一只迷茫,不知归途的小白兔,等着他来救赎。
白曦宸的大脑中轰的一声,炸得没有一丝理智。
今晚,他决定跟着自己的心走。救赎她,也同样拯救自己。
他的脸上因为此刻的情欲,微微发红,可那些颜色却被夜明珠与四角烛火的光泽所掩盖。
在云容看来,离开自己嘴唇后的他,表情居然平静了下来。
只是感觉到他握着自己身体的一双手,火烫得骇人。
这样的他,让她看不透。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我来帮你。”
一边说,手已经肆意的在水波间她若隐若现的娇躯上游走,指尖所到之处,无不让她一阵阵战栗。
“曦宸,你放开我。”他不理,只是把水一点一点的撩在她的身上,火热的双掌贴着她的身体极近抚摸。
她何曾受过这般的挑逗,小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足上的莲瓣,如数卷起。
他却再次吻住了她。轻柔的吮吸,挑逗的舔抵,从唇上到耳边,从锁骨到心房,
他表达爱意的方法很平和,也很温柔,云容只觉得自己的眼前有了一层粉红色的雾。
他吻上了她胸前的柔软,燃烧的感觉,漫卷天地向她袭来。
云容打了个寒颤,一下子挣脱了他:“曦宸,不能这样。”
他凝视着她,片刻后猛地把她从水中捞起,径直的抱到帘幔之后的大床上,把她的双臂压倒两则,用自己的身体研磨她的娇躯。
云容的浑身火烫,皮肤上盈着一层粉红的光泽,她觉得自己就要在他的爱意中沉沦,陷入在彼此的情欲之中,她几乎就要放弃了挣扎。
这样的沉醉是甜蜜的,也是痛苦的。
她突然使尽全力,以前所未有的抵抗,拼命一挣,再次推开了他,
眼中透着坚决:“曦宸,不要逼我!”
云容剧烈的喘息着,眼角犹带水痕,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这样的她,刺痛了白曦宸的眼睛。
翻身坐起,拿起旁边的一条丝被把她包裹起来。然后双手一拂自己身上的衣服,便又重新穿好。
他的心难受得无以复加,额头冒出丝丝的汗渍,自嘲的笑了笑“云儿,我不会去和一个死人争什么,这一生只有我的身边,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白梓轩死了,上天却把记忆还给了云容,多么可笑的宿命,多么可怕的轮回。
白曦宸没有在多做停留,很快便离开的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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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天,云容都没有再见过白曦宸。只是这一天用过午膳,很多宫人突然鱼贯而入。
云容看着她们每个人的手中之物,不免皱眉道:“这些是什么?”
为首的一位宫人垂首道:“这是三日后,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时用的东西。太子特命奴才给太子妃娘娘送来。”
“大婚!”云容没有想到,白曦宸居然还是力排众议,执意要立她做太子妃,可是他这样做,只会遭到更多人的反对,最终失去他们的支持。
而以他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轻易妥协的,无论是那些大臣,还是自己。
虽然他说过他会给她时间,可是真的坐上了那太子妃的位置,那些阴某算计,那些明争暗斗,她能应付得来吗,她有经历去应付吗?
说着那宫人已经把一件鲜艳的红底金凤祥云图案的宫装,展开在了云容的面前。
而她看着这件宫服,浑身打了个冷颤。
再一抬头,惊讶的看见白曦宸站在了那。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担忧、焦虑、害怕,那都是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眼里的情绪。
两个人静静凝望彼此良久,谁都没想到打破这寂静。
任那往昔的记忆,回到最初认识的时光,又一点一点追述回来。
“曦宸!”
他回过神来,拉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不希望我来吗?”白曦宸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伸手示意,那些宫人纷纷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容低下头,有些急躁:“曦宸,你不要这样。现在这个时候,坐在太子妃这个位置上的人,应该能发挥出她应有的作用,而我却帮不上你,所以,这个太子妃,不应该是我。”
白曦宸沉默,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她鼓足了勇气,坦白道:“而且,你也说过,你会给我时间的。”
和他成亲,一直是她最美的梦想。
可是造化弄人…….也许她还是期盼着嫁给他,可是却不能是现在。她之前所要的也不过是永远留在他的身边,究竟是太子妃,还是侍女小妾,那时她都没有在乎过。
现在又何必呢?
白曦宸一脸扫兴:“云儿,你应该知道,此时大婚对于我的意义,而我不会娶别的女子为妻,所以我能给你的时间也只有过去的三天而已。”所有的人都可以反对他作出的这个决定,但惟独不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