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达客栈时太阳才刚上升不久,但主教的部下都已醒来,不耐烦地等着他的同伴返回。当乔安妮和约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时,他们半信半疑,拿过约翰的骨柄刀,细心检视。乔安妮暗自庆幸她已在林中的小溪里将刀洗净,把所有的血迹都洗掉了。那些人带着约翰和乔安妮骑马回到树林里去,找到了同伴的尸体,尸身上那支有黄色羽毛的箭证实了两个孩子的说法。只是他们该怎么处理尸体呢?到多士塔特的路程将近半个月,春天的太阳又相当的温暖,所以他们不可能将尸体运回去。最后他们在树林里将他埋了,并以树枝做成的十字架当作墓碑。乔安妮在墓前念了一段祷文,令这些人颇感折服,因为他们都不懂拉丁文。他们必须护送这女孩进城,但起初他们不愿带约翰同行。
“我们没有坐骑给他。”领队说,“也没食物。”
“我们可以共骑一匹马。”乔安妮提议道,“并分享一份食物。”
那男人摇摇头。“主教派我们来接你,没必要带你哥哥去。”
“我父亲与你们的同伴说妥了。”乔安妮谎称,“除非约翰陪我去,不然我就不能去,他要是叫我回去,你们要再求他就很难了。”
那男人皱皱眉,这么长的一段路,他可不愿意再走一趟。
乔安妮继续说:“到时我就得向主教说我已尽力向你解释过情况,可是你偏不听。如果他知道这整个误会都是你的错,他不会很高兴吧?”
那男人无言以对。他从没听过一个女孩说话这么大胆。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主教要见她了,她真的是很不寻常。
“好吧。”他勉强同意道。
到多士塔特这段路程相当艰辛,因为卫队们急着回家去,所以每天都在赶路。乔安妮不以为然,沿途变化不止的景色及每天都展开在她面前的新世界令她着迷。她终于自由了,摆脱了英格海和小村局限的生活。她骑马经过许多平静的村庄和繁忙的城镇,心情一样的轻快,充满好奇与惊叹。不过,约翰很快就因食物与睡眠都不足而变得暴躁易怒。乔安妮尽量安慰他,但她好心的关切反而使他心情更坏。
他们在第一天中午到达主教的宫殿。宫殿的管事不以为然地看看两个衣着平凡破旧的小孩,下令他们必须先洗过澡并换上干净的衣服,才能去见主教。
对习惯跳到家后面那条小溪里去快速冲洗的乔安妮而言,沐浴真是一次不寻常的经验。主教的宫殿内有浴室和热水,这是她前所未闻的奢华。她在温水里躺了将近一个小时,让侍女为她刷洗,直到皮肤都被刷红了,不过她们在擦洗她的背时却非常小心,看到那一道道疤痕便同情地吐着舌。她们又为她洗了头发,并将那头白金色长发编成辫子,绕成发髻。然后她们为她送来一件绿色亚麻布做的新袍子。那布料是那么轻柔,织工那么精细,使乔安妮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人的双手。当她穿好衣服时,侍女们为她拿来了一面金框的镜子。乔安妮拿起镜子,看到一张陌生的脸。除了偶尔在村中池塘泥泞的水面上看过扭曲波动的倒影外,乔安妮从未仔细看过自己的脸。她举起镜子仔细地观看自己。
她也知道自己不算漂亮。她没有诗人与情人所赞颂的那种高而洁白的额头、优雅的下颚、纤柔的肩膀和苗条瘦弱的身躯。她结实、健康,而且有点男孩子气。她的额头太低,下巴太坚毅,肩膀太平直——实在都不算美。但她的头发——母亲的头发——很迷人。她的眼睛也不错——深浚的灰绿色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她耸耸肩,放下镜子。主教召她来不是为了要看她美不美的。
约翰被带了进来,他也换上了新的蓝色上衣和罩袍。两个孩子一起被带去见宫殿管事。
管事仔细检查他们两人后说道:“好多了。好,那么跟我来吧。”
他们走过一条长廊,走廊两边的墙上挂满了以金银·织成的挂毡。乔安妮的脉搏在喉咙间紧张地跳动。她就要去见主教了。
“我会回答他问的问题吗?他会接受我到学院念书吗?”她立刻感到惊慌失措。当她想到埃斯科拉庇俄斯,想到他对她那么有信心才安排这次面谈,她的胃都纠成了一团。
他们在两扇巨大的橡木门前停下来。从门内传来了许多人说话的嗡嗡响声和盘子的碰撞声。管事对站在门口的家仆点点头,后者便为他们打开门。
乔安妮和约翰一走进门,便目瞪口呆地停下脚步。厅里约摸有两百个人,围坐在一张堆满了食物的长桌四周。一盘盘不同种类的烤肉——·、鹅、松·、鹿——并列在桌上,用餐者可以轻易伸手去撕下一块块的肉塞到嘴里,再将手放到自己的衣袖上去抹净。在这张大桌子的中央,放了一头烤野猪——虽已被吃掉一半但仍看得出来——上面沾了滴油的·料。此外,桌上还有肉饼、核桃、无花果、枣子、红糖白糖蜜李和许多乔安妮叫不出名字来的食物。她这辈子从没看过这么多的食物放在同一个地方。
“唱歌!唱歌!酒杯在木桌上敲打着,规律而坚持。“来,韦都坎,唱一首歌!”一个高大、皮肤很白的年轻人被推起身,笑个不止。
“我听说过,战士单独对决,在两军之间,美德布伦对哈都布伦……”
乔安妮很惊讶。这年轻人是以普通话唱歌——父亲斥之为异教徒的语言。
许多人都站起来唱和,并高举着酒杯。“他们射出白杨木戟,一根接一根;他们一起踏步向前,用力挥砍,直到木盾被砍成碎片……”
在主教的皇宫里唱这样的歌真是奇怪。乔安妮看了约翰一眼,但约翰却听得很起劲,眼睛因兴奋而发亮。
那些男人在一阵欢呼声中唱完了歌。他们坐下来,将长板凳拉向前,发出木头的巨响声。
另一个男人站起来了,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我听说在某个角落有样东西变大……”他故意停下来。
“是谜语!”某人叫道。群·立刻大声应和:“是海多的谜语!对!对!快说出来!”
那个叫海多的男人等到喧·声平息后才又接口说:“我听说在某个角落,有样东西会变大、肿起,顶起遮盖物。骄傲的新娘会以双手揪住那没有骨头的奇迹!”
群·开始会意地咯咯笑。
“王子的女儿用一大块布将那肿胀的东西盖起。”海多带着笑的眼睛扫过全场。“这东西是什么?”
“看看你的两腿之间吧!”有人叫道,“你立刻就会找到答案!”这话引起了更大声的笑和一连串猥亵的动作。乔安妮看得目瞪口呆。这真是主教的住所吗?
“错了!”海多得意地回答,“你们都错了!”
“那就说出答案吧!答案!”男人们大叫着,又用酒杯敲着桌子。
海多停顿片刻以增加戏剧效果,然后得意地宣布:“是面团!”才在一阵笑·声中坐下来。
等吵·声平息下来时,管事说:“跟我来吧。”便带着两个孩子往大厅另一端、一张架在高座上的餐桌走过去。主教坐在中央,仍在大声笑着,高贵的黄色缎袍上沾了油渍和酒渍。他的长椅上垫了柔软的鹅毛坐垫。他与乔安妮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他块头很大,脖子粗厚,薄薄的缎袍掩不住厚实的胸部和壮硕的肩膀。他突出的腹部和红润的脸都显示他是个惯于享受美食与美酒的人。当他们走近时,他倾身拿了一块红色的糖果,递向坐在他身旁的一位身材丰润的女人唇边。她咬了一口糖,然后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两个人便一起大笑。
宫殿管事清清喉咙说:“主上,卫队已从英格海带回那个孩子来了。”
主教不明白地瞪着管事。“孩子?呃?什么孩子?”
“主上,您召见的那一位,我相信是学院候选人吧。就是那个希腊人推荐给……”
“是的,是的。”主教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想起来了。”他的手臂轻靠在那女人肩上歇息。他看看乔安妮和约翰。“呃,韦都坎,我的眼睛花了吗?”
“不是的,主人。教士将他的儿子也送来了。他们两个一起到达客栈,不愿分开。”
“嗯。”主教显然觉得很有趣。“这下子倒好!我召唤一个,却来了两个。要是皇帝陛下对他的子民也像这个教士一样慷慨就好了!”
满桌的人都哄堂大笑。
主教倾身撕下一只烤·的·腿。他问乔安妮:“你是那个被极力夸赞的学者吗?”
乔安妮犹豫着,不确知该说什么。“我用功读书,主上。”
“哈!读书!”主教哼声,用力咬了一口·腿。“学院里全是一些整天读书报而一无所知的书呆子。你知道什么呢,孩子?”
“我会读也会写,主上。”
“普通话还是拉丁文?”
“普通话、拉丁文及希腊文。”
“希腊文!那就不简单了。就连奥多也不会希腊文,对吧,奥多?”他笑问一个坐在几个位子外的瘦脸男子。
奥多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是异教徒的语言,主上,是偶像崇拜者和异教徒才会的。”
“不错,一点也不错。”主教以揶揄的口吻说。“奥多说的话永远是对的,是不是呢,奥多?”
奥多哼了一声说:“您最清楚了,主上,您知道我不赞成您一时兴起,允许一个女人到学院读书。这是危险而且不敬神的。”
大厅后侧有个声音叫道:“她看起来还不是一个女人呢!”另一阵哄堂的笑声响起,伴着一些低俗暧昧的话。
一股热气自乔安妮的喉部窜升到她的脸颊。这些人怎可在主教面前如此乖张呢?
等吵声平息后,那个叫奥多的男人又说:“而且这完全没有意义。女人天生就没有思考的能力。”他轻蔑地打量乔安妮,然后又望向主教。“她们的体液天生是冰冷、黏稠的,不适宜脑部的活动。她们无法了解精神和道德的概念。”
乔安妮瞪着他看。
“我已听过你的意见了。”主教自满地对奥多笑笑。“不过又如何解释这女孩在学业上的成就呢?例如她会希腊文,这是连你,奥多……”他慢条斯理地说,“都不会的。”
“她吹嘘自己的能力,但我们还未看到任何证据。”奥多嗤之以鼻地说:“您太轻信别人了,主上。那个希腊人在报告她的成就时也许并不完全诚实。”
这太过分了。这个可恨的人先是侮辱她,现在竟敢攻·埃斯科拉庇俄斯!乔安妮气得正想回话时,瞥见伴在主教身旁一位红发骑士同情的目光。
“不要。”示意她保持沉默。他那双蓝紫色眼睛所传达的讯息令她犹豫。他转向主教低声说了句什么。主教点点头,对那个瘦脸的神职人员说:“好吧,奥多,考考她。”
“主上?”
“考她。看看她适不适合在学院读书。”
“就在这儿吗,主上?这似乎不大适……”
“就在这儿,奥多。有何不可?我们都可以从范例中学习。”
奥多皱着眉。他转向乔安妮,狭窄的脸如一把斧头般对着她。
“Quicunque vult。这是什么意思?”
乔安妮觉得意外。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许是个陷阱。也许让她解除防备。她谨慎地答道:“这是主张三位一体三者并存的教条。就是基督是个完全的神,一如它是个完全的人。”
“这教条是谁定下的?”
“尼西亚的第一主教。”
“Confessio Fidei。这是什么?”
“是有害的假教条。”乔安妮曾经读过埃斯科拉庇俄斯在这一点的教诲,很清楚该说些什么。“主张基督先是人,而后才是神。也就是说,他成为神是因为他只是上帝的养子。”她观察奥多的脸色,却觉得莫测高深。
“解释这种异端邪说为何是假的。”
“如果基督只是神收养的儿子而非生子,它便必须臣服于上帝。这是假的邪说,是受到憎恶的。”乔安妮将她记得的内容清楚地说出来。“因为圣灵不仅肇始于父,也肇始于子;圣子只有一个,他并不是被领养的。”
在座的人都叫好鼓掌。有个人高声喊道:“棒极了!”
自乔安妮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略略扬高的声音:“她真是不大寻常,对吧?”
“好吧,奥多,你怎么说?”主教说,“那希腊人对乔安妮的说法并不虚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