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多看起来像刚刚喝了酸醋。“看起来这孩子对正统神学是略有所知,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他傲然说。“有些女人养成一种模仿的能力,使她们能够记住并重复男人的话,因此看似有思想。但这种模仿的能力不能与真正的理性混为一谈,因为理性是男人才具有的。·所皆知……”奥多以极具权威的声音说,“女人天生较男人低劣。”
“为什么?”乔安妮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
奥多轻蔑地笑笑,嘴唇不悦地向后撇。他看起来像一只已将兔子堵在角落的狐狸。“孩子,这问题显示了你的无知。因为这是圣保罗自己主张的真理,女人在男人之下,无论是思考、地位,或意志。”
“思考、地位,或意志吗?”乔安妮重复道。
“是的。”奥多慢条斯理,好似在对一个傻子说话。“思考,因为亚当先被造出,接着才是夏娃;地位,因为夏娃被造出来是为服侍亚当,当亚当的伴侣;意志,因为夏娃无法抗拒魔鬼的诱惑而吃了苹果。”
围桌而坐的许多人点头赞同。主教的表情严肃。他身旁的红发骑士则没有任何表情。
奥多咧嘴而笑。乔安妮觉得这个人非常讨厌。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捏几下鼻子。
然后她开口道:“女人在思考上怎么会较为低劣呢?因为女人虽然后造,但她是以亚当的肋骨造出的,而亚当却只是以普通的泥土造出的。”
大厅另一端传来几声赞赏的笑声。
“地位,”乔安妮的思考清晰,滔滔不绝地说着,“女人应该优于男人,因为夏娃是在天堂里被造的,而亚当却是在天堂外。”
听·们又传来一阵笑声。奥多脸上的微笑渐渐僵硬。
乔安妮因对这番争论太感兴趣,没有多想其它的,继续往下说:“至于意志,女人也应被视为较男人更‘强’。”这话说得太大胆,但她已无退路,“因为夏娃吃苹果是出于对知识和学习的喜爱,但亚当吃苹果只是因为她要他吃。”
大厅里是一片惊骇的沉默。奥多苍白的双唇生气地紧抿着。主教难以置信地瞪着乔安妮。
她说太多话了。
“有些想法是危险的。”
埃斯科拉庇俄斯曾警告过她。只是她太投入这场辩论,把他的话都抛到脑后去了。那个男的,那个奥多,是那么自信,那么执意要在主教面前羞辱她。她知道她毁了自己当学者的机会了,可是她不愿让这可恨的男人自鸣得意。她站在高座上的餐桌前,高昂着头,眼睛里燃着怒火。
静默持续。每只眼睛都盯着主教看,而主教评估的目光却仍停驻在乔安妮身上。然后,慢慢地,低沉的笑声自他的双唇中流泄出来。
主教笑了。
坐在他身边那个丰满的女人紧张地咯咯笑着,接着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笑声与吵·声。人们大笑着用力拍桌子,笑得泪都流出来了便用衣袖擦拭。乔安妮看向那个红发骑士。他露出了笑容。她迎向他的目光,他对她眨眨眼。
“好了,奥多。”等主教终于喘了一口气后,他说,“你必须承认,这女孩比你更有机智!”
奥多怨恨地看了主教一眼。“那男孩呢,主上?您也要考他吗?”
“不必了。我们也收他吧,既然这女孩离不开他。我们两个都收!当然,这女孩的教育是有点……”他找寻着正确的用字。“不正统。不过她倒是令人耳目一新,正是学院所需要的!奥多,你得到两个新学生了。好好照顾他们吧!”
乔安妮震惊地凝视主教。他为什么那么说呢?奥多难道是学院的老师吗?将要教导她的人?
她做了什么了?
奥多看着主教。“您自然已为这孩子的住宿做了安排了吧?她不可能和男孩子住在一起。”
“啊!住宿?”主教迟疑着,“我看看……”
“主上!”红发骑士打岔道,“这孩子可以住我家。内人和我有两个女儿,他们会喜欢她的。她可以和我的葛思拉做伴。”
乔安妮看看他。他看起来正值盛年,大约二十五岁,年轻力盛,颧骨凸出且留着浓密柔软的胡子。他那头鲜明的红发中分,鬈曲地垂在肩上。那双澄澈的蓝眼睛充满了智慧与和善。
“好极了,杰洛。”主教热切地拍拍他的背。“就这么说定了。这女孩就住在你那里吧。”
一位仆人端来了一大盘糖果。约翰看到那盘仍流着热奶油的糖果,眼睛都发直了。
主教笑笑。“孩子们,你们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都饿了吧。过来坐在我身边吧。”他往身边那个女人移近,在他和红发骑士之间空出一些位置。
乔安妮和约翰绕到桌子后方去就坐。主教亲自为他们拿了糖果。约翰开心地大口咬着,白色的糖粉黏在他的嘴边。
主教将注意力转回坐在他身旁的女人。他们用同一个杯子喝酒,大笑,他抚摸她的头发,又扯她的发巾。乔安妮瞪着眼前那盘糖果,她拿起其中一个吃了一口,却没法吃完,糖的甜腻令她恶心。她渴望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片嘈杂,离开这些陌生人和主教那令人困惑不解的行为。
那个叫作杰洛的红发骑士对她说道:“你累了一天了,想要离开吗?”
乔安妮点点头。约翰看到他站起来,赶忙塞进最后一口糖,才跟着起身。
“不,孩子。”杰洛伸手按住约翰的肩膀。“你得在这里。”
约翰哀求道:“我要和她一起走。”
“你必须和别的男孩一起住在这里。等这餐饭吃完后,管事会带你到你的寝室去的。”
约翰脸色苍白,但他强自镇定,没再说话。
“这把刀看起来很不错。”杰洛指指系在约翰腰间的那把骨柄刀说:“我可以看看吗?”
约翰自腰间取下猎刀,递给杰洛,后者翻转着刀,欣赏刀柄上的雕刻。刀刃反射着屋里的火把而熠熠发光。乔安妮回想起那刀刃也曾反射家里的烛光,在亮光中将埃斯科拉庇俄斯写在羊皮纸上的字刮除、摧毁。
“非常好。罗杰有一把剑,剑柄也有类似的雕刻。罗杰……”杰洛叫唤坐在长桌边、离他们不远的一位年轻人。“过来让这位小伙子看看你的剑。”
罗杰递上一把刀柄精美的长剑。
约翰虔敬地注视。“我可以摸吗?”
“你想拿着的话也可以拿。”
“你会得到一把属于你自己的剑。”杰洛说,“和一把弓。如果你力气够大,可以使矛的话,也会得到一把。罗杰告诉他吧。”
“是的。每天我们都有打斗和武术的课。”
约翰的目光流露出惊讶和喜悦。
“看到刀锋这边这个小刀痕吗?那是我挡住老师那把重沉沉的剑时造成的!”
“真的?”约翰万分着迷。
杰洛对乔安妮说:“我们走吧?我想你哥哥现在不会介意我们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乔安妮回头看约翰。他把剑放在膝上,正开心地和罗杰说话。她不愿和他分开。他们两人敌对的时候多,当朋友的时候少。可是约翰是她和家的连系,那是她所熟悉了解的世界。没有了他,她就是孤单一人了。
杰洛已往前走去,走过长廊。他很高,一双长腿迈着大步,乔安妮必须小跑步才跟得上他。
有好几分钟他们都没开口。然后杰洛突然说:“刚才你回答奥多的问题时,表现得很不错。”
“我想他并不喜欢我。”
“没错,他不会的。奥多守护着他的尊严,他像一个已没有多少钱剩下的人守护着他的钱一样。”
乔安妮抬头对杰洛微笑,她喜欢他。在一时冲动下,她决定大胆说出她的疑惑。
“那是主教的妻子吗?”她有点尴尬地寻找正确的字眼。她这一辈子都明白她父母的婚姻是不合宜的。这是一个孩子的认知,不曾说出口,也不完全了解,但却是深深感受到的。有一次,埃斯科拉庇俄斯看出乔安妮对这话题很敏感,便告诉她说这种婚姻在阶级较低的神职人员中并不是很不寻常。可是一个主教……
“妻子?噢,你是指缇妲吧。”杰洛笑道,“不是的,主教殿下不适合结婚。缇妲是他的情妇。”
情妇!主教会有情妇!
“你很震惊,其实不必。福金提亚斯主教殿下并不是一个生性虔诚的人,他的头衔是继承来的,前一任主教是他的叔父。他从未受过教士的职位,也不假装神圣,这你也看到了。不过你会发现他是个还不错的人。他自己虽没念过很多书,却敬佩有学问的人,这里的学院是他成立的。”
杰洛并未把她当成孩子,而是将事情明白地告诉她。乔安妮喜欢这样,但他的话却困扰着她。一个主教——教会的主子——过这样的生活,这是对的吗?还有情妇?一切都与她所预期的大相径庭。
他们走到了宫殿的大门。穿着红缎衣的侍童们将厚厚的橡木门扉推开,对映着灯火通明的大厅,外面是一片黑暗。
“来吧。”杰洛说,“你好好睡一觉后就会觉得好多了。”他快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乔安妮迟疑地跟着他踏入凉爽的黑夜。
“到了!”杰洛指向左方,乔安妮顺着他的臂膀看过去。远远的,她看到在月光下几栋建筑物的黑色轮廓。“那就是我家,威勒庄园,从现在起也是你的家了,乔安妮。”
即使在夜色中,威勒庄园仍然雄伟。它建在坡地上,占地甚广,共有四栋高大的木头建筑,间隔了好几个中庭和华美的门廊。杰洛和乔安妮骑马通过防护着入口处的坚固橡木栅栏,经过几进别馆:厨房、烤房、马厩、谷仓和仓库。他们在一个小前庭中下了马后,杰洛便把他的坐骑交给已等在那里的马夫。在等距离的火炬光芒照耀下,他们走过一条没有窗户的长廊,长廊两侧的橡木墙上都陈列了闪着亮光的武器:长剑、矛枪、戟、十字弓和法兰克步兵喜欢用的单刃剑。出了长廊,他们进入第二个中庭,这是个很大的庭院,四周围绕着回廊,并通向正厅。正厅广阔宽敞,挂满了富丽的织锦壁毡。在大厅中央站着一个除了她母亲以外,这辈子所看过最美的女人。不过古伦是金发碧眼、高高瘦瘦的,但这个女人却峤小纤细,有一头黑发和大而圆的黑眼。这双眼睛冷淡地扫过乔安妮,以一种显然觉得她有所欠缺的眼神检视着她。
他们走近时,她猝然问:“这是什么?”
杰洛不理会她的无礼,对乔安妮说:“乔安妮,这是我的妻子,莉钗,也是这庄园的好主人。莉钗,容我介绍来自英格海的乔安妮,她今天到达,将开始在学院念书。”
乔安妮笨拙地弯身请安,莉钗轻蔑地看着,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杰洛。“学院?这是开玩笑吗?”
“福金提亚斯已经许可,所以她在学院读书的这段时间将会住在这个庄园里。”
“这里?”
“她可以和葛思拉同床,女儿也该换个较有想法的伴了。”
莉钗优雅的黑眉高傲地耸起。“她看起来像个农奴。”
这侮辱使乔安妮涨红了脸。
“莉钗,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杰洛厉声责备道,“乔安妮是这里的客人。”
莉钗指指乔安妮身上的新罩袍,“起码她看起来还干净。”她傲然地对一个仆人下令,“带她到寝室去。”然后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走出了大厅。
稍后,当乔安妮躺在楼上卧房柔软舒适的草垫上(葛思拉躺在她旁边呼呼大睡,连乔安妮爬上床时都没醒过来)时,不禁想着她哥哥。现在约翰睡在谁的身旁呢?如果他睡得着的话?她自己就睡不着,她的心情纷乱,思绪起伏。她渴望家中熟悉的环境,尤其想念她的母亲。她想再投入母亲的怀抱,让她抚摸,听她再叫她一声“小鹌鹑”。她真不该那样逃跑的,气冲冲地,没有说一声再见。没错,古伦对主教的使者说谎时背叛了她,可是乔安妮明白她那样做是出于爱,因为她受不了看到女儿离开。现在乔安妮也许再也见不到她母亲了,她抓住机会逃家,完全没想到后果。她一定不可能回家去了,她父亲会为了她的违抗而杀了她。她只能留在这里,在这个奇怪又不友善的城市,不论好坏,她都得留下来。
“妈妈!”她凝视这个陌生房间里的黑暗,在心里叫了一声,一滴泪水悄悄地滑下她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