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是个四面为石墙的小房间，与大教堂的图书馆相邻，即使在这个温暖的秋天午后也仍保持阴凉。乔安妮喜欢它的凉爽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羊皮纸香味，这味道诱使人去探索躺在隔壁房间里的大量藏书。
一幅巨大的画盖住了教室前方的墙壁。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长而飘逸的希腊长袍，左手持一把剪刀，右手拿一根鞭子。这女人代表知识，剪刀是用来剪除错误和虚假的教义，鞭子则用来惩戒偷懒的学生。知识女神的双眉紧锁，嘴角向下垂，形成一种严酷的表情。那双黑眼炯炯有神，充满了权威。奥多在学院里到任不久后，便请画师画了这幅画。
在教室左侧，初级的学生正在单调地背诵动词的简单式。
“母牛叫哞哞，马儿嘶鸣，骡子呼呼叫，大象吼叫……”
奥多以右手极有韵律的指挥，带领学生背诵。同时，他的目光熟练地扫过整间教室，监督着其它学生的课业。
路多威和伊波挤在一起念一篇赞美诗。他们应该要背下来，但他们的头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显然已不专心于课业。奥多一手的节拍完全没有停止，另一手则持着一根长教鞭用力打两个男孩的后脑勺。他们痛得叫出声，赶忙回到他们的写字板上。
邻近的约翰正在读多纳塔斯里的一章。他显然感到十分吃力。他读得很慢，费力地将元音和子音结合起来，时常停顿下来疑惑不解地搔搔头。
乔安妮一个人坐在一角——其它人都不愿和她在一起——专心做着奥多要她做的功课，准备解说圣安东尼的一生。她速度很快，笔尖极有自信又精确地划过羊皮纸。她没有抬头看，也没片刻分心，她专心一致。
奥多简短地说：“今天这样就够了。写好的人先下课了，其它人坐在位子上，等我检查过功课再走。”
新生们兴奋地站起来，鱼贯走出教室。其它的学生放下硬笔，期待地看着奥多，渴望尽快下课到外面去玩。
乔安妮勤奋地做着作业。
奥多皱皱眉。这女孩的热切确实令他惊讶。他的手常忍不住想对她用教鞭，可是到目前为止她没有给过他任何机会。她似乎真心想要学习。
奥多走到她的书桌旁，锐利地看着她。乔安妮终于停下来，脸上的表情是意外。
“她很守纪律。”奥多心想。“但我可不会上当。”喔，每当他对她说话时，她假装恭敬、屈从，可是他自她的眼神看出了真相。在她心里，她嘲笑他也向他挑衅。这是奥多绝不能容忍的。
他弯身检查她的课业，沉默地翻着羊皮纸。
“字，”他说，“写的不够美。看这里，还有这里！”他用一根白而长的手指戳着羊皮纸，“你的字母不够圆滑。孩子，对这么潦草的作业你有什么解释？”
潦草的作业！乔安妮很生气。她刚写了十页的解释文——比其它任何学生花双倍时间所能写的都要多，解说更精确、完整——就连奥多也无法否定这一点。刚才他在检查她用假设法写出段落时，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时地闪动。
“怎么样？”奥多催促她。他要她对抗他，反驳他。“这个高傲又不自然的东西。”他知道她想要违反上帝给予宇宙的秩序，篡夺男人应有的权威。“来吧。”他想着。“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吧。”只要她说了，他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
乔安妮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知道奥多想做什么。但不管他如何刺激她，她不会顺他的心意的，她不会给他将她赶出学校的理由。她不动声色地说：“我没有借口，老师。”
“好吧。”奥多说，“为了惩罚你的怠惰，你必须抄写《提摩太前书》第二章第十一和十二节各二十五次，而且要‘好好’地写。”这个心胸狭窄又坏心眼的人！要是她能对他说出心中的想法就好了。
“是的，老师。”她垂着双眼，以免让他看出她的想法。
奥多很失望。不过，这女孩不可能永远忍受下去的，她迟早会按捺不住的。想到此，他忍不住微笑，他会耐心等着那一刻。
他离开她，回头去检查别的学生。
乔安妮叹口气，拿起了笔。《提摩太前书》，第二章，十一节和十二节。她很清楚内容，这不是奥多第一次给她这项惩罚了。这是圣保罗所说的一段话：“女人要沉静学道，一味地顺服。我不许女人讲道，也不许她辖管男人，只要沉静。”
她抄写了一半时才感到有些不对劲。她抬起头，奥多已经走了，一群男生们站在门边交谈着。这很奇怪，通常只要一下课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跑出教室。她惊觉地注视他们。约翰站在这一小群人的最外圈，倾听着。她捕捉到他的目光，他对她笑笑，挥挥手。
她回他一笑，又回头抄写，但她颈背的汗毛却惊慌地竖起。这些男孩有什么计划吗？他们常捉弄她、折磨她——奥多从不阻止他们——虽然她总是勇敢面对，却仍深恶痛绝。
她很快写完了最后几行，起身要离开。男孩们都站在门口。她知道他们在等她，她坚持地昂起头来。不管他们想要对她怎么样，她会快步走过，尽快结束这一切。
她的斗篷挂在门边的一根木钉上。她故意对那些男孩置之不理，拿下斗篷，小心地围住颈子系好，并拉起了头罩。
不知什么又湿又重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她的头上。她立刻拉扯头罩，却脱不下来。那黏稠的汁液流向下。她举起手一摸，手指上沾满了黏黏的东西，是墨汁！这是用醋和木炭做成的墨汁，在教室里常常用得到。她在斗篷上擦着手，但是墨汁又稠又黏，很难擦掉。她慌乱地又一次拉扯头罩，当她的头皮连发根一起扯落时，她痛得叫出声来。
她的叫声引起男生们的一阵大笑。她快步朝门口走去。当她走近时，那群人迅速分开，分站成两排。
“不自然的怪物！”他们讥笑她。
走过两排人之间时，她看到了约翰。他和其它男生一起大声笑·。她望向他的眼睛，他涨红了脸，移开目光。
她继续走。当她看到地板上那截盖着蓝布的腿时，已经太迟了。她绊了一跤，笨拙地重重摔在地上。
“约翰！”她心想。“是他绊倒我的。”
她站起身，摔伤的肌肉引起一阵剧烈的痛使她皱起了双眉。恶心的黑墨汁从头罩向下流到她的脸上。她用力擦拭，以免它流到眼睛里，可是没有用。墨汁黏稠地流过她的眉毛，直流到她的眼睑，黏到她的睫毛上，使她看不清楚。
那些男生大声笑着，围了过来，伸手推她，想要让她再摔一跤。她听到约翰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大声叫·。透过眼前厚厚的黑幕，整个房间令人晕眩地转动着。她已摸不清门在哪个方向了。
她觉得泪水涌上了眼睛。
“喔，不行。”她想着。这就是他们要的——让她大哭、求饶，表现出软弱，他们才能嘲笑她是个没胆的女孩。
“他们别想。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的。”
她挺直了背脊，压抑住自己的泪水。这样的克制只是更激怒了他们，使他们更用力地推她。个子最大的几个男孩用力打她的脖子，使她摇摇欲坠，差点站不住脚。
一个男人的叫喊声自远处传来。是奥多终于过来结束这场恶作剧吗？
“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次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杰洛，他的口吻是她从未听过的。男生们此刻从她身旁退开，因为太过突然，使她差点又摔倒。
杰洛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稳住她。她感激地靠向他。
“班哈。”杰洛对刚才打她脖子的那个个子最大的男孩说，“上个礼拜，我不是才看到你在武术练习时，拼命想躲开伊利的剑，结果完全没办法进攻吗？然而现在我却看到，当你的对手是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女孩时，你可以毫无困难地出手。”
班哈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但杰洛却打断了他。
“你可以去对主教殿下解释，他知道这件事时会召唤你的。而且他一定会知道，今天。”
他们全都鸦雀无声。杰洛以双手抱起乔安妮，他的臂力和后背肌力使她有点惊讶。杰洛又高又瘦，她没料到他这么强壮有力。她微扬着头，以免流了她满头的墨汁弄脏他的长袍。
走到一半时，杰洛回头说：“还有一件事。就我看到的，她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勇敢。是的，也比你们都聪明，虽说她是个女孩。”
乔安妮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除了埃斯科拉庇俄斯之外，没有人为她说过这样的话。
杰洛真是——不同凡响。
一朵玫瑰花的花苞在黑暗中成长。它尚不知道阳光，却用力推挤着包围着它的黑暗，直到黑暗终于被推开，玫瑰花倏然绽放，在阳光下伸展它的花瓣。
“我爱他。”
这想法既突兀又令人震惊，这可能是什么意思呢？她不可能是爱上杰洛了吧！他是个贵族，一个伟大的君主，而她只是一个教士的女儿。他是个二十五岁的成熟男人，而且乔安妮知道他把她当作一个孩子，虽说事实上她已经快满十三岁，也很快会成为一个女人了。
再说，他已经娶妻了。乔安妮的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杰洛抱她坐在马上，自己坐在她身后。男孩们挤成一堆站在门口，不敢说话。乔安妮向后靠向杰洛的臂弯，感觉着他的力量。
“现在。”杰洛踢踢马身，让马快跑，“我会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