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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美-唐娜·伍佛·柯罗斯/译者:谢瑶玲 当前章节:9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3

杰洛伯爵骑向他庄园所在的草原时,轻拍他的新栗毛马,让它奔驰。马儿反应灵敏,期盼着温暖的马厩和新鲜的干草。杰洛的狩猎仆人欧斯达与他并肩而驰,虽然绑在马背上的那头死公鹿的重量使他的坐骑在奔跑时较为吃力。

这一天的狩猎成果丰硕。通常狩猎队总是由六七个人组成的,但杰洛一时兴起,只带着欧斯达和两只猎犬就出门了。他们很幸运,几乎立刻就找到了鹿的足迹。欧斯达用他的猎号铲起泥土来细看。“是一只雄鹿,而且很大。”他们花了大半个小时追踪它,终于在橡树林间的空地看到它。杰洛拿起他的象牙笛,吹出一系列低柔、单调的声音,两只猎犬便饥渴地跳向前去追逐猎物。仅靠两个人和两只狗去围捕那只大雄鹿并不容易,但他们终于围住它,杰洛便以他的长矛一·中的。一如欧斯达所预测的,这头雄鹿体型很大,冬天就快到了,它将为威勒庄园的食品室增色不少。

不远处,杰洛看到乔安妮双腿盘坐在草地上。他让欧斯达先行到马厩去,自己则朝她骑过去。这一年来,他愈来愈依恋她。不可否认的,她是很不寻常。总是一个人,就她这年龄的女孩而言也太严肃了些,但心地善良且非常聪明,这也是她吸引杰洛的地方。

乔安妮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就像大教堂门上的浮雕。杰洛在她身旁下了马,牵着马走向前,乔安妮非常专注,所以一直等他走到她前方大约十码处,她才看到他。她立刻红着脸站了起来。杰洛觉得很有趣,她想掩饰都做不到。杰洛觉得这是个迷人的特征,因为这和他所习惯的,大不相同。无可置疑地,她对他而言,有种孩子气的迷恋。

他说:“你想得入神了。”

“是的。”她走过去欣赏那匹栗色马。“它很好控制吗?”

“好极了,它是一匹好坐骑。”

“噢,是的。”她抚摸栗色马发亮的鬃毛。她非常喜欢马,或许是因为她小时候的生活里没有马。杰洛从他仅知的一点事实,猜想她家的生活大概和一般农奴一样地穷,虽说她父亲是个教士。

马儿轻轻厮磨她的耳朵,使她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她并算不上美,杰洛心想,她却是个迷人的女孩。她那双充满智慧的大眼睛非常深邃,下巴宽而坚毅,肩膀平直,使她有种男孩子气,剪短的鬈曲金发覆盖在她的脸庞。自从学校里的那个事件后,他们便不得不将她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否则他们无法将那浓稠的墨汁完全从她的头发上除去。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噢。只是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

“告诉我吧。”

她注视他。“白狼的孩子真的生下来就是死胎吗?”

“什么?”杰洛已习惯她问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比平常更怪一点。

“约翰和别的男生说的。他们说将有一次猎白狼的狩猎,目标是在安那普斯森林里的那一只。”

杰洛点点头。“我知道那一只,是只母狼,而且非常凶狠。它单独出猎,不跟任何狼群在一起,而且毫不畏惧。去年冬天它攻·一群旅客,在所有人来不及举弓制止之前咬走了一个小孩。他们说它现在大腹便便,我想他们是要在它生产之前就将它杀了吧?”

“没错。约翰和别的男孩都很兴奋,因为伊波说他爸爸答应要带他一起去狩猎。”

“所以呢?”

“奥多十分反对。他说他要亲自阻止狩猎成行。因为白狼是神圣的动物,是基督复活的活生生显示。”

杰洛怀疑地皱皱眉。

“而且奥多还说:‘它的小狼一出生就是死胎,过了三天后,公狼会舔舐它们,使它们复活。这是个极其稀罕又神圣的奇迹,所以从没有人亲眼目睹过。’”

“那你怎么说呢?”杰洛问。到现在他对她已经够了解,知道她在听了这种说法后势必有所反应。

“我问他说,既然从没人目睹过,谁能知道这是真实的。”

杰洛大笑。“我敢打赌我们的老师并不欣赏你的问题!”

“没错。他说那并不重要,也不合逻辑,因为基督复活的时刻也不曾被人目睹,但没有人会去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杰洛伸手拍拍乔安妮的肩。“不要紧的,孩子。”

乔安妮停了一下,似乎在想着该不该再说下去。她突然抬头注视他,年轻的脸上有种专注与真诚。“我们怎么能确定基督复活的真实性呢?如果没人亲眼看到的话?”

他吓了一大跳,拉扯了缰绳,使得栗马惊跳了起来。杰洛忙伸手拍它的侧身,让它镇静下来。

在帝国的北部,多数拥有封地的贵族都是在老皇帝查理曼仍在位时便已成年了,所以他们保有许多旧的传统,并非完全正统的基督徒,杰洛也一样。他参加弥撒、捐献,并遵守各种礼拜仪式。只要教条与教义不干预他执行庄园领主的权利与义务,他便一律遵守,其它,他便置之不理。

不过杰洛洞明世事,且看得出什么是危险的。

“你没有那样问奥多吧!”

“为什么不行?”

“老天爷!”这可能意味着麻烦。杰洛并不喜欢奥多,这个矮个子思想狭隘,心胸更是狭窄。但这正是奥多想羞辱福金提亚斯并强迫乔安妮离开学校所需要的武器。说不定下场不仅如此而已——令人想都不敢想。

“他怎么说呢?”

“他没有回答。他非常、非常生气,然后谴责我。”她涨红脸。

杰洛松了一口气,轻吹一声口哨。“你想还会怎么样呢?你现在也够大了,应该知道有些问题是不该问的。”

“为什么?”那双远比其它孩童的眼睛深浚、明智的灰绿色大眼睛盯着他看。“异教徒的眼睛,”杰洛心想,“不管在人或上帝之前都不会向下看的眼睛。”想到这双眼睛蕴藏了些什么,令他感到困扰。

“为什么?”她坚持地又问一次。

“就是不该问就对了。”她的追问令他不悦。有时候这女孩的智慧令人不安。

她的眼眸燃起一点火花——是受伤,还是生气?——但很快就被掩盖了。“我要回去了。大厅的挂毡快织好了,所以夫人可能需要帮忙。”她昂起头,转身要走。

杰洛有点啼笑皆非。这么年轻的女孩却这么有尊严又这么容易受伤!说他太太莉钗需要乔安妮帮忙完成挂毡,实在很荒谬。她常向他抱怨乔安妮有多么不喜欢针·活儿,杰洛也亲眼见过这女孩强迫自己的手指笨拙地服从时有多挫败,以及她努力后的拙劣成果。

他的不悦消失了。他说:“别生气。你想好好活在这世上,就得对你的长辈更有耐心些。”

她斜睨着他,评估他的话,然后仰头大笑,她的笑声悦耳,出自真心而具有感染力。杰洛为之着迷,这孩子可能固执易怒,但她既机智又有颗温暖的心。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我并没有要说重话。”他说,“只不过有时候你令我惊讶。有些事情你是那么聪明,有些事情你却笨得可以。”

她想反驳,但他以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唇。“我不知道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知道你这问题本身是危险的。有许多人会说这是异端邪说。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乔安妮?”

她凝重地点点头。“这触犯了上帝。”

“是的,而且不只如此。这可能表示失去你的希望,你的未来,乔安妮,甚至于你的生命。”

他说出口了。因为那双灰绿色眼睛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无法回头了,他得对她全盘托出。

“四个冬天前,有一群旅客在离此不远处,在大教堂边的田野里,被投以乱石打死。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年纪不比你现在大多少的男孩。”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士兵,曾跟着皇帝到处征战,但忆及此事仍不免寒毛直竖。死亡,甚至于可怖的死亡,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他并未加入这次杀戮。那两个男人并没有武器,而另外两个……整个过程十分漫长,那女人和那男孩受苦最久,因为两个男人先用身体挡住他们。

“被乱石打死?”乔安妮睁大眼睛。“为什么?”

“他们是亚美利亚人,属于被称为保利西亚的教派。他们要到埃肯去,经过这里。只是很不幸的,之前正好下了阵冰雹,打伤了葡萄园里的收成,在一个小时之间,所有的葡萄都报销了。在这种时候,人们会为他们的不幸找寻原因。他们东张西望,正好看到这群陌生人,而且来自可疑的教派。他们会用魔咒驱除暴风雨,所以被称为‘暴雨魔使’。福金提亚斯想为他们抗辩,可是在经过质问后,他们的想法被认为是异端邪说。乔安妮……”他凝视她,“那些想法与你今天问奥多的问题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她没有说话,只是凝望着远方。杰洛也沉默不语,给她一点时间去想。

“埃斯科拉庇俄斯曾经跟我说过。”最后她开口道,“有些想法是危险的。”

“他是个有智慧的人。”

“是的。”回忆使她的眼神变得柔和。“我以后会小心一点。”

“很好。”

“现在。”她说:“告诉我,我们怎么知道基督复活的故事是真的?”

杰洛无可奈何地大笑。“你真是无可救药!”他搔了搔那头白金短发。看到她仍等待着答案,他又说:“好吧,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

她的眼睛因深感兴趣而变得明亮。他又大笑起来。

“不过不是现在,皮第需要照料了。在晚祷之前来找我,我们再好好谈谈。”

乔安妮的眼眸流露出无可置疑的景仰。杰洛摸摸她的脸颊,她还算是个孩子,但不可否认地她令他动心。天晓得,他的婚姻是够冷淡的,所以他可以感受这种天真情感的温暖而不至于受良心的苛责。

栗马又用鼻子磨磨乔安妮。她说:“我有颗苹果,我可以喂它吗?”

杰洛点点头。“皮第应该得到报偿的。它今天表现很好,有一天它将会是匹一流的猎马,除非我错得离谱。”

她从衣襟里掏出一颗红绿相间的小苹果,将它拿给栗马。马儿用唇轻轻咬住,然后便整颗吞到嘴里。她缩回手时,杰洛注意到破皮的肉色。她意识到他看见了,想要把手藏起来,但他却抓住她的手,举到亮光处。在她的掌心里有一条深深的破皮和干了的血痕,正好当中划过。

“是奥多?”杰洛平静地问。

“是的。”当他用手指轻抚伤痕的边缘时,她痛得皱眉。奥多的教鞭显然挥动了不止一次,而且相当用力。这道伤痕很深,需要立刻敷药以免受到感染。

“我们必须立刻处理。回家去,我会在那里等你。”他努力保持平稳的语气。他为自己激动的情绪感到惊讶。奥多有权教导她,他打她可能也很有道理,再说他这样发泄了怒气之后,便不可能再去继续追究这件事。然而,看到那伤口却使杰洛感到一股强烈而难以言喻的怒火。他真想掐死奥多。

“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糟的。”乔安妮用那双深浚的眼睛仔细在观察着他。

杰洛又一次检查伤口。这伤痕很深,正好落在掌心中最柔软的部位。换了别的孩子一定痛得大哭,她却一个字也不说,即使被问及时亦然。

然而才不过几个星期前,当他们必须剪掉她的头发好除去墨汁时,她不断地尖叫、抵抗。后来杰洛问她为什么会那么抗拒,她说不出什么明确的解释,只说是剪刀剪过头发的声音令她害怕。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或许这就是她让他着迷的地方。

“父亲!”杰洛的小女儿朵妲突然出现,跑下山坡,朝他和乔安妮所站的几棵树间跑了过来。他们等待她跑近,脸颊通红且气喘吁吁的。

“父亲!”朵妲期待地举起双臂,杰洛便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将她甩上甩下,听她高兴地尖叫,等他认为她已玩够了时,他便放她下来。

朵妲脸红扑扑的,兴奋地拉着他的手臂。“喔,父亲,快来看!露帕生了五只小狗呢!我可以有一只属于我自己的吗?她可以睡在我床上吗?”

杰洛笑着说:“我们再看看吧。不过……”他拉住她,因为她已转过身,想在他之前跑回屋里去,“首先你得带乔安妮回屋里去,她的手受伤了,需要治疗。”

“她的手?给我看。”她要求乔安妮,后者强笑着伸出手。“喔!”朵妲惊骇地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

“回家的路上再告诉你。”杰洛不耐烦地打岔。他不喜欢谈论那伤口的情况,愈快处理它愈好。“快点照我说的去做吧!”

“是的,父亲。”朵妲又同情地问乔安妮:“会很痛很痛吗?”“还没痛到让我不能第一个跑到大门口!”乔安妮说罢便拔腿奔跑。朵妲快乐地尖叫,跟在她后面跑。两个女孩一起笑着跑上山坡。

杰洛面带笑容地注视着,但他的眼神却充满困扰。

冬天到了,这个冬天是乔安妮永远铭记的,因为她转变为女人。她已十三岁,应有所准备的,可是事情的发生仍让她出其不意——在她的亚麻袍子上突然出现暗棕色的污痕,以及她腹部紧绷的疼痛,她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她听过她母亲和杰洛屋里的女人们不止一次谈起过,也看过她们每个月清洗她们的布条。乔安妮对一个女仆说了,后者立刻跑去为她捧来了一大迭干净的布条,并对她会意地眨眨眼睛。

乔安妮痛恨这回事。不只是痛又麻烦,而是这整个过程的意义。她觉得被自己身体背叛了,而她的身体似乎每天都在自行调整,进入新的、不熟悉的轮廓。当学校里的男生开始注意到她隆起的胸部而嘲笑她时,她用布条将胸部绑得紧紧的。这样做很痛,但却颇有效果。她的性别自她有记忆以来便是悲惨与不幸的来源,所以她要尽可能地抗拒她是女性的证据出现。

冬天所带来的寒霜如一只巨手般,遮盖住整个地面。天气冷得令人牙齿酸痛。野狼和森林里其它的肉食动物前所未有地靠近城市,没有迫切的理由,谁也不敢轻易外出。

杰洛叫乔安妮不要上学,但她却执意不听。除了安息日外,每早她都穿上她的厚羊毛斗篷,用腰带环腰绑紧以抵挡寒风,然后她便缩着身子步入冰冷中,走上两里路到大教堂去。等到严冬冻人的寒风吹起时,杰洛便每天备好马,亲自载乔安妮到学校去。

乔安妮虽然每天都会在学校里看到她哥哥,但现在约翰已不和她说话了。他的学业进展得非常慢,但他使剑和矛枪的技巧却赢得其它男孩的尊敬,而他显然也与他们建立了友情。他并不想为了一个令他困窘的妹妹而危及他新建立的归属感。只要她走近时,他便转身走开。

镇上的女孩们也与她保持距离。她们以怀疑的目光注视她,不让她加入任何游戏或谈话。她是个怪物——有男人的思想和女人的身体;她不适合任何团体。

她孤单一人,当然,只有杰洛例外。但只有他就够了。光是靠近他,乔安妮就觉得快乐;她可以和他谈、同他笑,对他说她不会对任何其它人说的事。

一个寒冷的冬日,她和杰洛从学校回来之后,他招手唤她。“来!”他说,“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带她走过庄园的回廊,走到他存放文件的小柜子边。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物体,放到她手上。

一本书!虽然边缘有点磨损,但依然完好无缺。在木皮封面上,写了烫金的字:《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罗马哲学家卢克莱修的巨著!埃斯科拉庇俄斯常常说起这本书的重要性。据说,现在仅存一本,且慎重地锁在洛须的大图书馆里。然而杰洛现在却拿给她这一本,而且好像是拿一块肉那样地不经意。

“可是怎么……”她狐疑地望着他。

“任何著作都可以抄写。”他面带神秘的笑容说,“只要付出报酬。就这本书而言,报酬并不低。修道院长很会讨价还价,说他没有足够的人手抄写。没错,这件任务花了十个多月的时间才完成。不过成果在此,而且每一分钱都花得值得。”

乔安妮抚摸着封面,眼眸闪动着光彩。在学校这么多个月以来,她从未获准用像一本这么珍贵的书。奥多严禁她读大教堂图书馆里的那些伟大的经典著作,限制她只读神圣的经典,他说只有那些书适合她软弱、敏感的女人心。她的自尊使她不让他看出这有多令她难过。“尽管去锁住你的图书馆吧。”她反抗地想着。“你是不可能锁住我的思想的。”然而,知道知识的宝藏被锁住,不让她触及,仍令她感到愤怒。杰洛看出了这一点,他似乎总是知道她的想法与感觉。她怎可能不爱他呢?

“拿去吧。”杰洛说,“等你看完了再来找我,我们可以谈谈你读到些什么。”

乔安妮惊愕地瞪大眼睛。“那你……”

“是的,我读过了。你很惊讶吗?”

“是的。我是说不会……只是……”乔安妮不知如何回答,脸颊都红了。她并不知道他会拉丁文。很少有贵族和领主会读书写字的,他们有庄园的管事为他们记账和写信。乔安妮自然就以为……

杰洛看出了她的困窘,笑道:“不要紧的。你怎可能知道呢?当查理曼老皇帝在世时,我到巴勒汀学院读过几年书。”

“巴勒汀学院!”这名字是个传说。这所皇帝创立的学校曾出过好些当今最有智慧的人,伟大的神学家阿尔昆就曾在此任教。

“是的,我父亲要我当一个学者,便让我去那里念书。上课是很有趣,我很喜欢,只是我当时年纪小,不愿意整天念书。当皇帝召集部下与他一起出征时,我去了,虽然我才十三岁。我去了好几年,若非我大哥死了,我被叫回来继承庄园的话,说不定我仍在外东征西讨呢!”

乔安妮赞佩地望着他。他是个学者,是个读书人!她怎会看不出来呢!从他和她谈她的学业之中,她早就该猜出来了。

“快去吧。”杰洛友爱地催促她,“我知道你等不及了,还要一个小时才会开饭,不过要仔细听铃声。”

乔安妮跑上楼到她和葛思拉及朵妲共享的房间去。她坐到她的床上,翻开书慢慢地读,鉴赏着字句,偶尔停下来记下特别优美的词句或理论。当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她点上一根蜡烛,继续读书。

她专心念着,完全忘掉了时间,若非杰洛终于派一个仆人上来叫她,她连晚餐也忘得一乾二净。

日子快速飞逝,每一天都包含了乔安妮与杰洛一起研读的兴奋。每早乔安妮一醒来便迫不及待地想着她如何能一直挨到晚祷之后,因为等吃过晚餐且必要的礼拜都结束后,她和杰洛才会开始研读《自然现象》。

这本书真是种启发,是巨著中的巨著,充满知识与智能。卢克莱修说,一个人只需观察自然界,便可发觉真理。这种想法在罗马时代是非常合理的,但在公元八二七年的今天却很不寻常,甚至是革命性的言论。然而,这个哲学却引起乔安妮与杰洛的强烈共鸣。

事实上,全是由于卢克莱修,杰洛才会去捕猎白狼。

一天,乔安妮放学回到庄园时,发现到处一片忙乱喧嚣。狗吠得声音嘶哑,马在自己的棚子里狂乱地跑着,整个城堡里回响着震耳欲聋的号叫声。

在前庭中间,乔安妮发现了这一切激动的来源。一头大白狼被关在一个长方形的笼子里,不断地扭动、抗争、拼命冲撞着笼子。笼身那些三吋厚的橡木栅栏被它撞出裂痕且吱吱作响。杰洛和他的手下警觉地站在四周围,手里拿着弓和戟,以防这头猛兽撞开笼子脱逃。杰洛示意乔安妮不要靠上前。当她看到那头母狼奇异的红眼睛闪动着恨意时,她不禁希望那栅栏再坚固些。

过了半晌后,母狼累得停下来喘息,四条腿坚定地站着,低垂着头、喘气、咆哮。杰洛放下戟,对乔安妮走过来。

“现在我们来试测奥多的理论吧!”

他们耐心守候了半个月,决心要观察生产的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母狼被关在笼子里闷闷不乐的,却没有要分娩的迹象。当他们几乎开始怀疑这头野兽是否真的怀孕时,它突然开始阵痛。

那是在轮到乔安妮看守时发生的。野狼一下子来回踱步,一下子在地上翻着身,似乎非常不舒服。最后它发出低鸣,开始抽动。乔安妮跑去找杰洛,发现他和莉钗一起在日光室里。“快点来,开始了!”乔安妮省略了日常礼仪,像阵旋风般地跑了过去。

杰洛立刻站起身。莉钗皱着眉,好像要说什么,但现在没时间浪费了。乔安妮转身又沿着回廊跑回去。杰洛持着灯笼紧跟在后,他们两人都没注意到莉钗的脸色。

等他们走到前庭时,那头狼更用力地在抽动。乔安妮和杰洛看到一只小爪子开始伸出,接着是另一只,接着是一颗小小的、完美的头。最后,母狼又一阵用力,一个黑色的小身体便滑溜溜地落在铺在笼子底部的稻草上,静静躺着。

乔安妮与杰洛睁大眼睛想看清黑漆漆的笼子里有什么动静。新生的小狼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仍然包着胎衣,因此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它母亲舔掉胎衣,并把它吃了。

杰洛举高灯笼,好照亮笼内。新生的小狼似乎没有呼吸。

母狼又开始用力,要产下第二只小狼了。过了好一会儿,第一只小狼仍然没有动,也没有出现任何生命的迹象。

乔安妮绝望地注视杰洛。真的是这样吗?它真的是躺在那里,等待它父亲舔舐它,让它活过来吗?难道奥多真说对了吗?

果真如此,那他们岂不是害死了小狼?因为他们将它带离了原本可以舔舐它,使它复活的公狼。

母狼又低哼了一声,第二只小身体滑了出来,有一部分压住了第一只。这一冲撞震动了第一只小狼,使它扭动着,发出一声抗议的叫声。

“看!”他们两人推挤彼此,不约而同地指着小狼。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为实验的结果感到欢快。

两只小狼爬到母狼的身侧找奶吃,而母狼却仍在抽动着要生下第三只小狼。

乔安妮和杰洛一起看着这个新的家庭形成。他们在黑暗中伸出手,心有灵犀地相互紧握。

乔安妮这辈子从未感到与任何人如此亲近过。

“我们在晚祷时没看到你们。”莉钗站在门廊处,责难地怒视他们。“这是圣诺伯特之夜,难道你们忘了吗?庄园领主自己没参加礼拜仪式,立下了不良的示范。”

“我有别的事情要做。”杰洛冷冷地说。

莉钗开口要反驳,但乔安妮却兴奋地插嘴说:“我们看着母狼生下小狼!它们并不像传说那样,生下来是死胎。”她欢快地宣布。“卢克莱修说的对!”

莉钗当她疯了似的瞪着她。

“自然界的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乔安妮又说,“你不明白吗?小狼生下来是活的,完全不靠超自然的力量,就像卢克莱修所说的!”

“这是什么不敬神的言论?孩子,你发烧吗?”

杰洛立刻插身在她们之间。“上床去吧,乔安妮。”他回过头说,“已经很晚了。”然后他挽起莉钗的手臂,迈步带她回屋里去。

乔安妮站在原地不动,听着莉钗的声音在平静的夜空中尖锐地回响。

“教育没有能力学习的女孩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杰洛,你一定要停止再鼓励她继续不自然的追求了。”

乔安妮慢慢地走回她的寝室。

在小狼断奶之后,他们杀了那头母狼。它已攻·过人类,又咬走过一个小孩,所以极具危险性。像这种会咬死人的畜生不能将它放生。最后生下的那只小狼也没活下来,它一出生就病弱,所以只活了几天。但另外两只小狼却长得活泼健壮,它们的玩乐和滑稽的动作带给乔安妮和杰洛不少欢乐。其中一只是棕色、夹杂灰色的斑点,是法兰克王国这个地区的森林之狼典型的颜色,杰洛将它当礼物送给了福金提亚斯,后者得意地将它展示给奥多看。另一只小狼,也就是最先出世的那一只,继承了它母亲雪白的皮毛和乳白光的眼睛,他们留下了这一只。乔安妮和杰洛叫它“卢克”,以纪念卢克莱修。他们对这只活泼、可爱的小狼的情感,随着他们两人间的联系与爱,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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