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丹尼斯将有一个博览会!这消息令人惊讶——大多数人已记不清楚有多少年全帝国都没有举办过博览会或市集了。不过有些年纪较大的人——例如磨坊主卜恰——记得以前法兰克每年都会举办两三次的博览会。当然,那是在查理曼大帝统治下最强盛的年代,道路和桥梁都状况良好,路上没有盗贼或骗子,也没有突然会南袭的既野蛮又恐怖的斯堪的那维亚人!现在旅行太危险了,所以不可能办商展或市集,商人不敢在不安全的路面上运送珍贵的商品,人们也不愿冒在路上失去性命的危险。
然而,博览会就要办了,而且会盛况空前——如果传消息的先锋们所说的起码有一半是真实的话。会有拜店庭的商人带香料、丝绸和锦缎来。威尼斯商人带来的是孔雀毛斗篷和有浮雕的皮饰,费里西的奴·贩子会带斯拉夫和撒克逊的人货,伦巴底商人用橙色船帆上画有黄宫十二星座的商船载来一袋又一袋的盐,还有各种游乐:走索人和耍特技的、说故事的,杂耍的,及狗和熊的表演。
圣丹尼斯并不近——事实上,它离多士塔特有一百五十里路远,在路上要走上十天半个月,且路况崎岖难行,又有河流穿行。可是没有人会因此而退缩,只要能找到一匹马或驴子的人都决心要去。
杰洛身为伯爵,所以带有不少随从,包括十五名武装的侍卫,还有负责照料这家人饮食起居的仆人。乔安妮也要去,而且约翰也特别受到邀请——乔安妮相信这一定是杰洛的主意。莉钗大费周章地准备,确保他们一路上都安全舒适。连着好几天,马车载着满满的物品驶进城堡的外庭。
出发的那天早上,庄园里一片忙碌。马夫们忙着喂马、装货,食物管理员和在厨房里帮忙的仆童汗流浃背地蹲在炉子前,炉子上的大烟囱不断地冒出炊烟,铁匠在他的锻铁炉前忙着制造最后一批马蹄铁、钉子和马车配备。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此起彼落,女仆拉高嗓门彼此叫唤,间杂着马夫们的吆喝声和口哨声,母牛被快速地挤着奶时不安地哞哞叫并踏着地,一头载太多货物的骡子大声嘶鸣抗议。这一片忙乱扬起阵阵灰尘,飘浮到半空中形成薄雾,被春天的明亮朝阳照耀着。
乔安妮等在中庭里看着临行前的准备,既欢欣又兴奋。卢克在她脚边跳来跳去,期盼地竖起了耳朵,蛋白色的眼睛也闪闪生光。它也要一起旅行,杰洛宣布说,因为这只六个月的小狼已变得太依恋乔安妮,所以他们两个不可能分离。乔安妮笑着拍拍卢克,摸摸它柔软的白毛,它舔舔她的脸,坐下来,咧开了嘴,彷佛也在笑着。
“要是你除了站在那里看没别的事好做的话,就到厨房去帮忙吧。”莉钗推着乔安妮往厨房那边走。食品管理员正忙乱地挥着一双沾满面粉的手,他已一夜没睡,不断烤着面包好带在路上吃。
到了十点左右,一切必需品都已装载停当。礼拜堂的牧师略作祷告,祝祷旅途平安,然后一行人马便浩浩荡荡地上路。乔安妮坐在第一辆马车里,紧跟在杰洛和他的扈从之后,和莉钗、葛思拉及朵妲在一起,另外还有三个随行的农奴侍女。当车轮滚过满是坑洞和石子的路面时,这些坐在硬木板座位上的女人就会被震得摇晃。卢克跟在马车旁跑着,时时留意着乔安妮。乔安妮注视前方,看到约翰骑着一匹菊花青色的骏马,和男人们并辔而驰。
“我的骑术和他一样好。”乔安妮心想。杰洛花了不少时间教她骑马,所以她现在对骑马已很有心得了。
约翰似乎突然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去对她会意地一笑,既亲近又邪恶。然后他踢踢马让它快跑,赶到杰洛旁边。他们说着话,杰洛抬头笑了起来。
她心中猛地升起一阵妒意。约翰可能对杰洛说了什么,让他那么开心呢?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杰洛是个见闻广博的学者,约翰却一无所知。然而现在他却与杰洛并肩而驰,和他一起谈笑,而她只能坐在这辆马车里,被抛在后面。
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她已不是第一次诅咒她的命运了。
“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莉钗的黑色眼眸蔑视着乔安妮。
乔安妮将目光自杰洛身上移开。“对不起,夫人。”
“双手交迭,放在膝上。”莉钗告诫她,“眼睛向下看,这才像一个谦逊的女人。”
乔安妮顺从地遵照她的指示。
莉钗又继续说:“对一个淑女而言,合宜的举止比读书的能力更是一种美德——如果你受过适当的教养,就应该知道。”她冷冷地瞪了乔安妮两眼,才又回头专注于她的刺绣。
乔安妮以眼角看着她。她确实是很美,以当时那种崇尚淡白的肤色、禁欲、斜肩的标准而言。她的肌肤白嫩,额头高耸,还有一头编成发髻的黑发。她的眼眸是近乎黑色的深棕色,还有又长又黑的眼睫毛。乔安妮感到十分嫉妒,莉钗与她截然不同。
“来,你一定要帮我们决定。”葛思拉对乔安妮笑道,“我应该穿哪件礼服去参加婚礼呢?”她兴奋地笑着。
葛思拉十五岁,比乔安妮小不到一岁,但已和雨果伯爵定了亲。杰洛和莉钗为这件对双方都有利的婚事感到满意。婚礼将在六个月后举行。
“喔,葛思拉,你有那么多美丽的东西。”这是真话。葛思拉有那么多的衣服,令乔安妮震惊——多到她可以连续半个月每天换穿一件不同的。在英格海村,每个女孩都只有一件袍子,如果她幸运的话是羊毛袍子,而她必须细心保存,因为那得穿好多年。“我相信不管你穿哪一件,雨果伯爵都会觉得你很美的。”
葛思拉又笑了起来。她是个心肠好但很单纯的女孩,每次她未婚夫的名字被提起时,她就会紧张地发笑。
“不行,不行。”她喘着说,“你不能这么随便说说就算了。听着,我妈认为我该穿蓝色那一件,但我说黄色那一件。来吧,给我一个合适的答复吧。”
乔安妮叹了口气。她喜欢葛思拉,尽管她有些傻气也太轻浮。自从杰洛从主教的宫殿里把乔安妮带回家的第一晚起,她们就共睡一张床。葛思拉欢迎乔安妮,对她很好,乔安妮也感激在心。然而,她不能否认和葛思拉说话相当累人,因为她的兴趣仅限于服饰、食物和男人。这几个星期以来,她不停地谈着婚礼,这已开始考验着每个人的耐性了。
乔安妮笑笑,顺着她的心意。“我想你该穿那件蓝色的,那很配你眼睛颜色。”
“蓝色的?真的?”葛思拉皱着眉。“可是黄色的那件前面缀有漂亮的蕾丝边呀。”
“那就穿黄色的吧。”
“可是,蓝色那件真的很配我的眼睛。也许那件还是比较好。你认为呢?”
“我认为如果我再听你说那场愚蠢的婚礼,我就要尖叫了。”朵妲插嘴道。她已九岁大,对她姊姊这几个星期来不变的话题感到讨厌。“谁在乎你穿什么颜色的袍子呀?”
“朵妲,那样说话不像个淑女。”莉钗自她的刺绣中抬起头来,责备她的小女儿。
“对不起。”朵妲后悔地说。但她母亲一移开目光,她便对葛思拉伸出舌头做鬼脸。葛思拉不以为意地回她一笑。
莉钗又说:“至于你,乔安妮,你不该提供任何意见,葛思拉会穿我认为最适当的衣服。”
她的斥责令乔安妮涨红了脸,但她一语不发。
“雨果伯爵是那么英俊。”侍女贝莎开口说话。她是个脸颊红润,不过十六岁大的女孩,一个月前才被带进庄园来,接替一个死于伤寒的侍女职位。“他骑在马上,穿着貂皮斗篷又戴着手套,看起来英勇极了!”
葛思拉快活地笑了起来。贝莎受到鼓励,又壮胆说:“而且,小姐,从他看着你的样子,不管你穿哪件袍子都不重要。结婚之夜一到,他会很快把它脱掉的!”
她为自己的笑话得意地大笑。葛思拉嗤嗤偷笑。篷车里的其它人却都沉默地看着莉钗。
莉钗放下刺绣,眼里盛着怒意。“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口气透着恶兆的沉静。
贝莎回答:“没什么,夫人。”
“喔,母亲,我相信她无意……”葛思拉想打圆场。
“无礼又下流,我不能忍受这样的语言!”
“对不起,夫人。”贝莎说,但她仍带了点笑意,不相信莉钗真的生气了。
莉钗示意贝莎到马车后方的门口去。“出去。”
“可是,夫人。”贝莎终于了解到严重性,哀求道:“我不是故意要……”
“出去!”莉钗很坚决。“剩下的这一路你都得自己走,好对你的厚颜无耻表示忏悔。”
这是个惩罚的旅程。贝莎懊悔地看着她脚上那双粗糙、麻底的短靴。乔安妮为她感到难过,她的话固然粗率无礼,可是她很年轻,又是新来的,而且显然不是故意要冒犯。
“你一边走要一边大声念主祷文。”
“遵命,夫人。”贝莎顺从地说。她爬出了马车,跟在车旁,过了一会儿后,开始念着主祷文。但她念错了好多个字,且在她类似吟唱的平淡腔调中这些错字更显突兀。乔安妮确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莉钗回头刺绣。她低下头时,黑发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泽。她紧抿着唇,眼里仍透着怒意。
“她是个不快乐的女人。”乔安妮心想。这令人难以理解,她不是嫁给了杰洛吗?然而他们的婚姻是父母做主的,虽说许多这种婚姻到头来也都很幸福,但这一桩婚姻却显然不幸。如果仆人的闲话属实,他们不但分床睡,而且已有多年未履行婚姻的义务了。
“你想骑马吗?”杰洛自他的栗色骏马上侧身对她微笑。他右手握着波达的缰绳,波达是一匹活泼的红棕色牝马,也是乔安妮特别喜爱的。
乔安妮为她刚刚所想的感到困窘地涨红了脸。她刚才沉浸在思绪中,根本没看到杰洛已骑到马群中去牵出波达,又带着它骑到篷车旁边来。
“和男人一起骑马?”莉钗皱皱眉。“我不允许!那并不合宜!”
“胡说!”杰洛答道,“这没什么害处,而且这孩子想骑马,对吧,乔安妮?”
“我……我……”她尴尬地开口,夹在两人之间,又不想进一步触怒莉钗。
杰洛耸起一道眉毛。“当然了,如果你·愿留在马车里……”
“不是的!”乔安妮急忙说,“我想骑波达。”她站起来,向外伸出手臂。杰洛笑着接住她,将她拦腰一抱,拉她坐到他的身前。然后,他让两匹马靠近,再将乔安妮侧身抱向波达的背上。
她在马鞍上坐稳。在篷车里,葛思拉和朵妲惊讶地看着,莉钗则不以为然地怒目而视,杰洛显然没有加以注意。乔安妮踢踢波达让它奔跑,向队伍前方驰去。比起在马车里的颠簸,马儿平滑又有规律的跨步真是太舒畅了。卢克跟在一旁奔跑,尾巴高高跷起,咧开的嘴显露的快意不输给乔安妮。
她骑到约翰身旁,后者无法掩饰他的气馁。乔安妮笑了起来,精神高昂。往圣丹尼斯的这段路毕竟不会太长。
他们毫无困难地穿越了莱茵河的支流,这座桥是查理曼大帝在世时造的,且该郡的领主尽心维修,所以桥面很宽且桥墩坚固。但到了第八天他们到达默兹河的河岸时,却碰到了难题,因为河面上的桥早已年久失修,桥面腐蚀,有几块木板脱落而在桥上留下几个洞,使他们无法通行。有人用绳子将几艘木船绑在一起,做成一个临时的便桥。一个人可以小心踩过那些小船而渡过这条河。但是这么多人马和装载了物品的马车,根本不可能靠这道船桥过河。杰洛带着两名手下沿着河岸向南边骑,找寻可以涉水过河的地方。过了一小时后,他们回来报告说大约两里路下游处,河流变宽成为浅滩。
一行人再次出发,马车颠簸地驶过河边浓密的灌木丛。女人们用双手抓住马车车身,以免被抛出车外。贝莎仍跟在外面步行,嘴里依然念念有词。她的麻鞋底早就走破了,使她脚底痛得跛行,她的脚趾肿了起来,脚底被割伤而流血。然而,乔安妮注意到她偶尔会斜眼偷看莉钗和她的两个女儿,且似乎从看到她们在车里颠簸而得到一点满足。
他们终于走到涉水渡河之处。杰洛和其它骑在马上的男人率先下水,测试水的深度和河底是否平坦。水流在他们的周围打转,到了河中央、水深及马腹,然后才又慢慢朝对岸变浅。
杰洛又骑马回来,示意其它人跟上。乔安妮毫不迟疑地朝河里冲去,卢克紧跟着跳进水中,以充满自信的姿势游水过河。约翰在迟疑了片刻之后,也和其它人一起下水。
默兹河冰冷的河水围绕着乔安妮。当冰水渗透她的衣服,浸到她的皮肤时,她倒抽了一口气。在她后方,篷车慢慢地在骡子的拉动下滚入河中。贝莎费力地跟着,在冰冷的水中前进,河水几乎深及她的肩膀。
乔安妮回头,看到贝莎碰到了困难,她向她骑去。她的马可以毫无困难地载她们两人一起过河。她离贝莎不到五尺远时,贝莎却因水流快速、双脚一滑而没入了河里。乔安妮拉住马儿,不确知该怎么办,然后她催促马儿朝贝莎淹没的漩涡走过去。
“不要动!”杰洛伸手抓住缰绳,拉住牝马,他从头顶的桦树枝折下一根长枝,跳下马,慢慢朝岸边走回,边测探着河床。在自贝莎消失之处约一臂之远的地方,他滑了一跤,差点摔进水里,而桦树枝已深深没入水中。
“有个洞!”他扯下斗篷,潜入水中。
突然间一阵混乱。男人们骑着马在河中来回奔行,高声叫着,并以树枝·打河面。
杰洛在河水里,他们可能踩到他,伤了他,为什么他们看不出来呢?
“停!”乔安妮尖叫,但没人加以理会。她骑到杰洛侍卫的领队艾格柏的身边,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停止!”她说。
艾格柏吓了一跳,想要甩脱她的手,但她的瞪视却阻止了他。“叫他们停止,他们这样做于事无补。”她挺起胸膛,向其它人示意。他们全都拉紧缰绳,围绕着水里那个深洞,紧张而专注地等待着。
一分钟过去了。在他们前方,第一辆篷车已走过河,摇摇晃晃地滚上了陆地。乔安妮的眼睛紧盯着杰洛潜入的那个地方。
恐惧使她的掌心冒汗,连缰绳都无法握紧。她的牝马感觉到麻烦,低声喷气并换着脚步。卢克昂起头来号叫。
“上帝啊,请怜悯我们。”她默祷。“你要什么牺牲都可以,但帮助他浮出来吧。”
两分钟了。太久了,他需要上来呼吸的。
她跳下马鞍,跳进冰冷的水中。她不会游泳,但她根本连想也不想。她开始狂乱地拍着水朝那个深洞前进。卢克在她前方跳上跳下,想要阻挡她前进,但她却不顾一切地往前进。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到杰洛那里去,拉他出来,救他。
她离那深洞只有半码之远时,突然一阵水花和水柱,杰洛一个箭步冲出了水面,站起身喘着气,红发贴在脸上。
“杰洛!”乔安妮的清亮欢呼压过了那些男人的喝彩声。杰洛转向她,点点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潜水。
“看!”第一辆篷车的车夫指着下游处。
一团蓝色的圆形物体在水中浮沉,朝河岸漂去。贝莎的衣袍是蓝色的。
他们重新上马,朝下游骑去。贝莎的身体面向上浮着,卡在沿岸的枝叶之间,她的四肢张开,脸上是无助而恐惧的表情。
“抱她上岸。”杰洛对他的部下命令道,“我们带她到普伦的教堂后,为她好好埋葬。”
乔安妮开始剧烈地颤抖,无法将目光自贝莎身上移开,死去的她看起来很像死去的麦修——灰白的肤色,半闭的眼,松弛的嘴巴。
突然间杰洛的手臂环着她,将她的头转开,压向他的肩膀。她闭上眼睛靠着他。男人们下了马,走进水中,她听到芦草松开贝莎身体时所发出的潮湿的沙沙声响。
“你刚才是要来找我,对吧?”杰洛低声说,嘴巴靠到她的耳边。听他的口吻,他似乎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
“是的。”她点点头,依然靠着他的肩膀。
“你会游泳吗?”
“不会。”她承认道,并感觉到杰洛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他们已一起站在河岸边。
在他们的后方,侍卫们抬着贝莎的尸体,慢慢朝篷车走去。牧师跟在一旁,低垂着头为死者诵祷文。莉钗并未和他一起祷告,她抬着头瞪视乔安妮和杰洛。
乔安妮跳出杰洛的臂弯。
“怎么了?”他的表情温暖而关切。
莉钗仍盯着他们看。
“没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啊!”他轻轻从她脸上拂开一绺金发。“那么我们回到其它人那里去吧?”
他们一起走向篷车。接着杰洛离去,找牧师商量处理尸体的事宜。
莉钗开口道:“乔安妮,剩下的路途你都要坐在马车里。你和我们一起在这里要安全多了。”
抗议是没有用的,乔安妮爬进车内。
侍卫们将贝莎的尸体抬到后面的一辆篷车内,将布袋抬开以腾出空间。一个老女仆哭出声来,扑向贝莎的尸体。
那老妇开始了传统的对死者的哭号。其它人都在尊敬、窘迫的静默中等待。过了一段时间后,牧师上前去,低声对那妇人说了几句话。她抬起头,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哀痛,望向莉钗。
“你!”她尖叫,“是你,夫人!你害死了她!她是个好孩子,我的贝莎,她本来会好好服侍你的!她的死都是你的错,夫人!你的错!”
莉钗的两个侍女粗暴地抓住那名老妇,快步将仍在不住叫喊的她拉走。
牧师走向莉钗,两手不安地绞扭。“她是贝莎的母亲。那可怜的妇人因为太悲伤而失去理智,那孩子的死当然是个意外,一个悲惨的意外。”
“不是意外,瓦拉。”莉钗严肃地说,“是神的旨意。”
瓦拉的脸色变得苍白。“当然,当然。”他是莉钗的礼拜堂牧师,也就是这个家庭的“私人牧师”,所以地位并不比一般的农奴高多少。要是他惹恼她,她可以让他受鞭打——或是更惨的,将他赶出门去挨饿受冻。“神的旨意,夫人,确实是神的旨意。”
“去告诉那个女人吧,因为她的过度悲伤使她的灵魂受到了危险。”
“啊,夫人!”他举手向天。“如此了不起的宽容!如此了不起的克制!”
她不耐烦地示意他离开。他急忙退下,像一个就在绳子被拉松之前那一刻逃过了绞刑的人一般。
杰洛下令动身,于是一行人再度上路,沿着河岸向上走回通向圣丹尼斯的路。在他们后方,最后面的一辆篷车里,贝莎母亲的悲号慢慢转为令人心痛的持续啜泣。朵妲噙着泪水,就连葛思拉一向的好心情也消失了。但莉钗看起来却似乎丝毫不为所动。乔安妮仔细审视她,有人可以那么高明地掩藏她的情绪吗?还是她真的如此冰冷?她的良心真的没有因那女孩的死而不安吗?
莉钗望向她。乔安妮避开她的目光,免得被她看出她的想法。
神的旨意?
不是的,夫人,是“你的”命令。
博览会的第一天如火如荼地展开。人们川流不息地走进通往圣丹尼斯修道院前广场的大铁门。农奴们穿着破裤子和粗麻衬衫,贵族们穿系有金腰带的丝袍,他们的太太披上缀有皮毛边的斗篷,并佩戴镶珠宝的头饰。伦巴底人和亚奎丹人穿着异国风情的灯笼裤和长靴。乔安妮从未看过这么怪异又这么多的人。
在广场上,商人们的·位并排在一起,陈列着各种色彩和各种形状的货物。有紫色丝缎的袍子和斗篷、红色的凤凰鸟皮、孔雀羽毛、有花纹的皮背心、杏仁果和葡萄干等罕见的美食,有各种香水、香料、珍珠、宝石、金和银饰,还有更多的商品自大门涌进来,高高地堆在篷车上或由贩子背着。那些较穷的商贩背着双倍于他们体重的货物,只怕当晚会因肌肉酸痛而睡不着觉了,不过他们这样可以免付昂贵的通行税——凡是用车辆或牲畜驮入货物来,便一律得付税。
一进大门,杰洛便对乔安妮和约翰说:“把你们的手伸出来。”他在每个人的手上放了一枚银币。“好好花用吧。”
乔安妮瞪着那枚闪亮的钱币。她以前只有一两次看过银币,而且都隔着一段距离,因为在英格海的交易都是以物易物,就连他父亲的收入——教区农人所付的什一税,都是以食物或农作物缴纳的。
一整个银币!这像是一笔难以衡量的财富。
他们在·位之间的狭窄通道走来走去。四周的商贩都在大声叫卖他们的货品,顾客们热烈地还价,各种表演者——跳舞的、杂耍的、特技表演、耍猴和耍熊的——全都卖力演出。交易、玩笑、争吵交织成的吵·声,以一百种不同的方言说出,自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
在拥挤的群·中极易迷失。乔安妮牵着约翰的手——令她意外的是,他竟没有抗议——紧跟在杰洛的身旁。卢克跟随在他们身后,不肯离开乔安妮片刻。他们这一小群人很快便和走得较慢的莉钗及其它人分散了。走到第一排·位中央处,他们停下来,等其它人跟上来。在他们左边,有两个商人站在一块·开正好为一厄尔古长度名,等于四十五英寸。长的亚麻布前互相拉扯,另一个妇人则站在一旁尖叫。
“停止!”那妇人叫道,“你们这两个傻蛋!你们把布都拉坏了!”的确,那两个人为了要将布尽可能地拉开来量,好像快要将布撕破了。
不远处的前方,有一小群人围住一个小小的开阔地,传来一阵爆笑声。
“来吧。”约翰拉着乔安妮的臂膀。她犹豫着,不愿离开杰洛,但后者看出了约翰想去看什么,便善意地要他们尽管过去。
他们走近时,群·又传来另一阵叫喊声。乔安妮看到一个男人跪在空地中央,好像受伤似的用一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又很快地站起来。现在乔安妮看到他的另一手上拿了一根厚实的桦树枝。另一个男人也站在圈子中,拿了同样的武器。他们两人兜着圈子,非常用力地挥动树枝。一只身上溅满了血的猪在他们之间狂乱地跑着,发狂地尖叫,四只短腿像搅奶油棒似的动个不停。那两个男人拼命打那只猪,但却胡乱挥棒,刚刚跪在地上那一个的下体结结实实地又挨了一棍,痛得号叫出声。群·又吼又笑。
约翰跟着其它人一起大笑,眼里闪着兴趣。他拉扯站在他身旁的那个满脸痘疤的矮壮农人的衣袖,兴奋地问:“怎么回事?”
那男人对他咧嘴笑笑,脸上的痘疤更加深陷。“他们在追那只猪呀,年轻人,你看不出来吗?先杀死那只猪的人,就可以把它带回家去吃。”
“好怪异。”乔安妮心想,同时看着两个男人为那·品比赛。他们用力挥动树枝,但他们的挥·却完全没有对准目标,胡打乱打,更常打到彼此而未打到那只猪。面对着她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怪怪的。她更仔细地看,看到原本是他瞳孔的地方竟是两团乳白的阴翳。现在另一个人也转身面对着她了,他的眼睛看来很正常,但却空洞地瞪着半空。
他们两个都是瞎子。
另一次挥·又打中了,那个眼睛阴翳的人抱着头,摇摇欲坠。约翰跳起身,和其它人一样,鼓掌大笑。他的眼神闪动着奇异的兴奋。
乔安妮转开身子。
“嘿!年轻的小姐!”一个声音对她叫唤,对面有个商贩在对她招手。她离开对着那场诡异战斗喝彩的约翰,走向那男人的·位。在他的长桌上,放了各种宗教的遗物,各种木十字架和勋章,还有许多受本地人欢迎的圣徒的雕像和遗物:圣韦利勃洛的一束头发,圣洛马利克的一个指甲,圣华德鲁第的两颗牙齿,以及处女殉教的圣昔娜薇法的一片衣服。
那男人从他的皮袋里抽出一个小瓶子。
“知道这里面装了什么吗?”他压低声音,使她难以听清楚。她摇摇头。
“是圣母玛利亚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滴奶。”
乔安妮十分惊愕。这么了不得的宝藏!在这里?这应该被供奉在某个伟大的修道院或大教堂里才对。
“一个银币。”那男人说。
一个银币!她摸着口袋里的那个银币。男人将小瓶子拿到她眼前,她接过来,摸着它冰冷的表面。她想象当她拿着这样的圣物回到大教堂去时,奥多会有什么表情。
那男人面露笑容,伸出手,手指钩了钩,想得到她的银币。
乔安妮迟疑着。为什么这个男人会以这样的价钱出售这么伟大的宝藏呢?这对需要某种圣物以吸引朝圣者的某个大教堂或修道院而言可是价值菲薄呢!
她拉开瓶盖,看看瓶子内部。在瓶颈中央,奶水乳白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闪着浅蓝色的光。乔安妮伸出小指,以小指尖摸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以敏锐的目光打量·位四周。她笑了笑,将小瓶子举到嘴边,喝下瓶里的奶水。
那男人惊叫道:“你白痴吗?”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好喝。”乔安妮说着,将瓶盖盖上,把瓶子递还给那男人。“我赞美你的羊。”
“你……”那男人结结巴巴的,却说不出他的气愤和挫折。有一会儿他似乎想绕到·位前来给她难堪。一阵低吼声制止了他。到目前为止一直静坐在一旁的卢克,走到乔安妮身前,鼻子上方陷下一道深纹,嘴角微扬,露出一排尖锐的白牙。
“那是什么?”那贩子瞪着卢克闪闪发亮的牙齿。
“那,”一个声音在乔安妮后方响起,“是一只狼。”
是杰洛,他在她和那贩子交谈时悄悄地走了过来。他轻松地站着,两手放在身侧,但他的眼神却充满着警告。那商贩低声咕哝着,转开身子。杰洛伸手揽住乔安妮的肩膀,带她走开,并叫唤卢克。小狼又对那商贩吠了几声后,才跑过去跟上他们。
杰洛没有说话。他们静默地走着,乔安妮必须加快步子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他生气了”,她心想,高昂的心情突然变得低落。
更糟的是,她知道他是对的,她对那小贩的做法轻率而欠思考。她不是答应过他会更小心吗?为什么她总是要去质问和挑衅别人呢?为什么她就学不乖。“有些想法是危险的。”
“也许我真是白痴。”
她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是杰洛的笑声。
“你举起那瓶子喝下奶水时,那男人脸上的表情!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将她拉近,亲切地拥抱她。“啊,乔安妮,你是我的珍珠!不过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圣母的奶水呢?”
乔安妮如释重负地咧嘴而笑。“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了,因为那么神圣的东西怎可能那么廉价呢?为什么那小贩把他的羊藏在·位后方,以免被人看见呢?如果那羊是用来交换物品的,又何必把它藏起来呢?”
“没错。可是真的把那东西喝下去,”杰洛又一阵爆笑,“你一定还知道更多的事吧。”
“是的。当我打开瓶盖时,那奶水没有结块,是完全新鲜的,似乎是今早才挤的,但是圣母的奶水应已超过八百年之久了。”
杰洛笑笑,耸起眉对她打趣地说:“但有可能是它的神圣使它保持纯净不腐啊!”
“不错。”乔安妮承认道。“但当我摸那奶水时,竟然还是温的!这么神圣的东西可能保持不朽,但怎可能还是温的呢?”
“很好的观察。”杰洛欣赏地说,“卢克莱修本人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乔安妮灿然一笑,她真高兴能讨他欢心!
他们几乎已走到这长长一排·位的尽头,圣丹尼斯的大十字架标明了博览会的边界,保护着修道院弟兄们的神圣·静。这是羊皮纸商人设·之处。
“看!”杰洛先看到他们的·位,便忙和乔安妮一起走过去看那些高质量的纸制品。小牛皮纸的品质绝佳:贴肉的那一面非常的平,且是乔安妮前所未见的白,另一面稍微黄些,但毛细孔的小洞却被磨得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乔安妮轻轻摸着纸,说道:“如果能在这样的纸上写字,那会多快乐呀!”
杰洛立刻唤了一个商人过来,“买四张。”他吩咐。乔安妮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四张!那够完成一个抄本了!
杰洛在付钱时,乔安妮的注意力转移到·位后侧几张随意放置的羊皮纸上。纸的边缘已经破裂,上面也写了字,很淡的字迹,有些地方还有丑陋的棕色污痕。她弯身细看那些字,随即兴奋地涨红了脸。
商贩看到她感兴趣,立刻踱步过来。
“还这么年轻,却已经很识货了。”他油滑地说。“那些纸很旧了,你也看得出来,不过还是可以用。看!”
她还来不及说话,商贩已拿起一把又长又平的工具,快速刮过纸面,刮掉了几个字母。
“住手!”乔安妮厉声说着,忆起另一把刀刮在另一张羊皮纸上。“快住手!”
商贩好奇地看看她。“你不必担心,小姐,这只是异教徒的书写。”他骄傲地指着纸。“你看到了吗?又好又干净,可以用来写字了。”他举起那工具,想再示范一次,但乔安妮立刻抓住他的手。
“我愿意付一个银币买这些纸。”她坚定地说。
那人假装受到侮辱。“这些纸至少值三个银币。”
乔安妮从她的小皮袋里掏出她的银币,递上前去。“一个银币。”她重复道,“我就只有这么多。”
商人犹豫着,注视她的脸估量着。“好吧!”他说,“拿去吧。”
乔安妮把银币塞给他,在他来得及改变主意前忙收好那几张珍贵的羊皮纸。
“看!”她兴奋地说。
杰洛凝视那几张纸。“我不认识这些字母。”
“这是希腊文。”乔安妮解释,“而且非常古老。我想是工程的文字,看到图标了吗?”她指指其中一页,杰洛凑近去看图。
“某种水力的设计。”他的兴趣大增。“很有意思,你能翻译内文吗?”
“我能。”
“那么我也许可以把它盖起来。”
他们相视而笑,分享一个新的计划。
“父亲!”葛思拉的尖锐嗓音穿过嚣嚷的群·传来。杰洛转过身去,搜寻着她。他比周遭的人都高过一个头以上,在阳光下,他的红发闪耀着黄金般的光亮。乔安妮注视着他,一颗心狂乱地跳着。他刚才说:“你是我的珍珠!”她望着他,紧紧抓着纸,万分珍惜这一刻。
“父亲!乔安妮!”葛思拉终于出现了,挤过了人群,后面跟着一个手上抱满了东西的家仆。“我到处在找你们!”她毫无心机地抱怨道,“你买了什么呀?”乔安妮正想解释,葛思拉却挥挥手说:“噢,又是那些旧书。你看我找到什么。”她兴奋地说着,拉下一块色彩缤纷的布。“当作我的结婚礼服!很棒吧?”
那块布闪闪发亮。乔安妮更仔细看,发现整块布是用精美的金·和银·织就的。
她真心地说:“真是太惊人了。”
葛思拉得意地笑着:“我知道!”她不等乔安妮回答,便揪住乔安妮的臂膀,往不远处的一个·子走去。“喔,看!”她说:“是奴·拍卖会!我们去看吧!”
“不要。”乔安妮向后退。她看过奴·贩子经过英格海,将人货用粗绳索绑在一起。有许多是撒克逊人,就像她母亲一样。
“不要。”她又说一次,不肯前进。
“你太胆小了!”葛思拉戏谑地拉乔安妮,“他们只是异教徒。他们没有感觉的,至少和我们不一样。”
“不知道这边有什么。”乔安妮急着让葛思拉分心,便拉她走向这一排最后的一个小·子。这·子暗暗的,且四周都封住了,每片门板都是关着的。卢克绕着·子转,好奇地嗅来嗅去。
“好奇怪。”葛思拉说。
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四周的交易热烈进行中,这个安静、阴暗的·子的确是很奇怪。乔安妮的好奇心被激起了,她轻敲一下关紧的门板。
“进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自里面传来。葛思拉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但并没有被吓跑。两个女孩绕到·子的侧边,小心地推开一扇木门。门发出吱嘎的响声向内开启,洒出几道亮光。
她们走进门内。·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甜甜腻腻的,像是发酵的蜂蜜。在这·子中央,一个矮小的人盘腿坐着。那是一个老妇人,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袍子。她看起来非常老,也许已七十岁以上了,她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只有顶上仍有稀疏的一绺白发,而且她好像害疟疾似的,一颗头常不由自主地摇动。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警醒的光芒,精明地打量着乔安妮和葛思拉。
“漂亮的小白鸽。”她嘎声说,“这么漂亮又这么年轻,你们想向老芭缇德要什么呢?”
“我们只是想……”乔安妮不安地寻找解释。老妇人的目光闪烁。
“想知道这里卖什么。”葛思拉壮着胆说完句子。
“卖什么?卖什么?”老妇人嘶哑地说。“你们想要却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什么?”葛思拉问。
“已经是你们的但你们又没有的东西。”老妇人张开无牙的嘴巴笑着。“无价却可以买到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呀?”葛思拉不耐烦地问。
“未来。”老妇人的眼睛闪亮。“你们的未来,我的小白鸽。将会是却还不是的一切。”
“喔,你是个算命的!”葛思拉拍拍手,为解开谜语而高兴。“多少钱?”
“一个金币。”
一个金币!那可以买一头好乳牛或一对好山羊了!
“太贵了。”葛思拉得意地说,她最擅长讨价还价了。“一个铜币。”
“五个银币。”老妇人还价。
“两个。我们一人一个。”葛思拉从她的皮袋里掏出钱,放在手掌上递向前给老妇人看。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拿起钱,示意两个女孩坐到她身边的地板上。他们坐了下来。老妇握住乔安妮年轻有力的双手,用她那怪异不定的眼眸盯视着她。她不发一语,过了好半晌后,她才开口说话。
“丫头,你现在和将来不一样,你会变成和现在不一样的人。”
这没什么道理,除非是指她很快会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可是老妇为什么要叫她“丫头”呢?
芭缇德又往下说:“你的愿望是被禁止的。”乔安妮吃了一惊。老妇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是的,丫头,我看到了你的心了。你不会失望的,你会有伟大的成就,超越你的梦想,也会有完全无法想象的伤痛。”
芭缇德放下乔安妮的手,转向葛思拉。后者正对着乔安妮眨眼,似乎在说:“这很好玩吧?”
老妇握住葛思拉的手:弯曲、多节的指头盖住葛思拉平滑、柔嫩的小手。
她说:“你就快结婚了,且嫁入富家。”
“对呀!”葛思拉咯咯笑着。“但是老太婆,我付你钱不是要你告诉我我已经知道的事。这个婚姻会幸福吗?”
“不比多数的婚姻幸福,也不比多数的不幸。”芭缇德说。葛思拉嘲弄地抬眼看天花板。
“你会成为人妻,却不会成为人母。”芭缇德低喃着,声音似唱歌般带着旋律。
葛思拉的笑容消失了。“那么我不会生育了?”
“你的未来黑暗而空洞。”芭缇德的声音转为尖锐的悲泣:“会有痛苦、困惑、恐惧。”
葛思拉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鼬鼠,动也不动一下。
“够了!”乔安妮自老妇人的枯手下拉出葛思拉的手。“和我来吧。”她说。葛思拉像个温顺的小孩般听从了。
一走出·位,葛思拉便哭了起来。
“别傻了。”乔安妮安慰她,“那老太婆疯了,别理她。这种算命全都是胡说八道。”
葛思拉不肯听她的。她哭个不停,最后,乔安妮带她走到糖果·去买了一些无花果,两人一起吃起来,直到葛思拉觉得好受了些。
那一晚,当她们把这件事告诉杰洛时,他气坏了。
“现在又是什么,巫术吗?乔安妮和葛思拉,你们明天带我到这个·位去。我要对这个专门吓年轻女孩子的老太婆说几句话。葛思拉,你绝不可以听这种胡言乱语。你为什么会去求神问卜呢?”他责备乔安妮:“我本来以为至少你会比较懂事的。”
乔安妮接受了他的责备,然而,内心的她却愿意相信芭缇德的魔力。那老太婆不是说她会实现她的愿望吗?如果她是对的,那乔安妮会大有成就,尽管她是个女孩,尽管每个人都想当然。
不过万一芭缇德说对了乔安妮的未来,那么她说葛思拉的未来也会是对的。
第二天,当她们带杰洛回到那个·位时,那里却是空的。没人知道那老妇人到哪里去了。
在九月时,葛思拉嫁给了雨果伯爵。他们在找适当的婚期时碰到了一些难题。教会禁止在礼拜日、礼拜三和礼拜五举行婚礼,另外在复活节前四十天,圣灵降临节即复活节后之第七个礼拜天。后八天、领圣餐礼前五天,或任何大答日或祷告日的前夕都不准结婚。总计一年大约有两百二十多天是禁欲的,再加上葛思拉每个月来潮的时间,都要被考虑到,所以就没剩下多少日子可以挑选了。不过最后他们终于选定了该月的二十四日,人人都为选定的日子感到高兴,只有葛思拉除外,因为她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这个大日子终于到了。全家上下都起了个大早,为葛思拉打扮。她先在别人的帮助下穿上长袖的黄色亚麻衬裙,然后再穿上用她在圣丹尼斯博览会上买到的那块金银丝布所制成的新袍子。这件金光闪闪的礼服自她的肩膀呈现高雅的皱褶直披到地上,两边的宽袖在手肘处敞开。在她的腰下绑了一圈重重的兜裙,里面放置吉兆的宝石:玛瑙可防止发热、白垩对抗魔眼、血石为了多子多孙、碧玉是求生产平安。最后,在她头上披上一层轻柔、雅致的丝面纱。这条丝巾直垂到地面,盖住她的肩膀,并将她红褐色的头发完全掩盖住。乔安妮看她穿着结婚礼服站在那儿,为了怕弄皱而既不能动也不敢坐下来,觉得她很像一只雉·或孔雀,被塞满、扎紧,等着被宰割。
“我可不要。”乔安妮发誓。她并不想结婚,虽说再过七个月她就要满十五岁了,早就可以结婚了。再过三年,她就会是个老处女。像她一般年纪的女孩都急着要结婚,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那使女人立刻受到奴·般的束缚。做丈夫的对他妻子的物品或财产、她的子女,甚至她的生命,都有绝对的控制权。在忍受过父亲的暴虐之后,乔安妮发誓绝不再让任何男人对她掌有如此的权力了。
单纯的葛思拉却热切地迎向她的新郎,脸涨得通红,并紧张地吃吃笑着。雨果伯爵穿着华丽的袍子和镶了貂皮的斗篷,在大教堂的门口等待她。她握住他伸出的手,骄傲地站立,听庄园的执事韦多宣读葛思拉带来的嫁妆,包括土地、仆人、牲口和货物等。然后参加婚礼的人才进入大教堂里,观看早已等在祭坛处的福金提亚斯主持庄严的婚礼弥撒。
“神所结合的,世人不能分开!”福金提亚斯的拉丁文念得并不顺。他在继承主教的职位前原是个军人,因为晚年才开始念书,所以永远掌握不到正确的拉丁文词性。
乔安妮听着福金提亚斯的祝祷,忍不住直皱眉,因为他弄错了语尾的变化,把“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说成了“以圣国与圣女之名”了。
完成这部分的弥撒后,福金提亚斯如释重负地转向葛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