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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美-唐娜·伍佛·柯罗斯/译者:谢瑶玲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3

“威勒伯爵夫人,莉钗夫人晋见。”随着通报官的宣布,莉钗气派堂堂地走进主教的会客室。

“殿下。”她行了个优雅的礼。

“夫人,欢迎。”福金提亚斯说,“伯爵有什么消息吗?上帝保佑他没有在旅途中遇到不幸吧?”

“没有,没有。”她很高兴他这么直率。他当然会猜想她此行的目的了!他一定以为杰洛已走了五天,有足够的时间在那些危险的路上碰到麻烦了。

“殿下,我们并没有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也不认为会有。杰洛带了二十个部下,全副武装且配备齐全,他是为皇帝效命,绝不会在路上冒任何险的。”

“我们也知道这一切。他去出执行任务——到西非利亚去,对吧?”

“是的,去平息一件关于土地的小纷争。他会离开大约半个月吧。”“正好足够的时间。”她心想。“正好足够。”

他们闲聊了一下本地的事,关于磨坊里麦子短缺,教堂屋顶的修缮,春天小牛犊的出世。莉钗十分注意一切必要的礼仪,绝不逾矩。“我的出身比他的更好。”在她谈起此行的目的之前,提醒他这一点也好,他显然没有任何疑心,这样最好,今天的谈话会让他吃惊的。

最后,她判断差不多是时间了。“我是为了一件家务事来请求您的协助。”

福金提亚斯看起来很满意。“亲爱的夫人,我非常乐于帮助。你有什么困难呢?”

“是乔安妮这个女孩,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了。她……”莉钗谨慎地选择用字,“已经是个女人了,她已不适合再住在我们的屋檐下。”

“我明白了。”福金提亚斯说,尽管他显然并不明白。“我想我们可以给她另找一个住处……”

“我已安排了一桩最好的婚配。”莉钗打岔道,“将她嫁给蹄铁匠的儿子,勃杜。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等他父亲死后也会成为一个蹄铁匠,因为他是独生子。”

“这出乎我的意料。那女孩可有表明过想要结婚吗?”

“这当然不该是由她决定的。这婚姻远比她有权期望的要好得多了,她的家跟农奴一样穷,而且她的怪异也使她有……某种名声。”

“或许是吧。”主教友善地说,“但她似乎全心放在她的学业上。如果她嫁给蹄铁匠的儿子,她当然就不能继续上学了。”

“所以我才来找您。您是最初同意她到学院来的人,因此也必须同意让她离开。”

“我明白了。”他又说一次,虽说他还不完全明白。“伯爵对这桩婚事有什么想法呢?”

“他还不知道,这段良缘才刚巧出现而已。”

“那么……”福金提亚斯如释重负地说,“我们就等他回来再说吧。这件事并不需要急。”

莉钗坚持道:“这种良机稍纵即逝呀。那男孩不太情愿,因为他好像看上镇上的一个女孩了,不过我当然已让他们知道这桩婚配对他会有更多好处了。他父亲和我就嫁妆一事已取得同意,那男孩现在说他愿意听他父亲的话。但他还年轻,性情还不稳定,如果婚礼能立刻举行那是最好的。”

“然而……”

“殿下,容我提醒您,我是威勒庄园的女主人,而那女孩一直是我在照顾的,我完全可以在我丈夫不在时做这个决定。事实上,我是最适合做这个决定的人。坦白说,杰洛对这女孩的偏爱使他在有关她的事情上无法做明确的判断。”

“我明白了。”福金提亚斯又说,不过这回他真的明白了。

莉钗忙又说:“我的关切纯粹是金钱上的,您知道。杰洛花了不少钱买书给这女孩,非常浪费,因为她以后根本不可能成为学者。总得有人保障她的未来吧,我就为她想了,您一定看得出这是桩好婚事。”

“是的。”福金提亚斯承认道。

“好极了,那么您同意让她离校了?”

“很抱歉,亲爱的夫人,我必须等到伯爵回来才能决定。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和他谈这件事的,也和那女孩谈。因为这桩婚事固然是……很好,如你所说的,我却不愿在违反她意愿的情况下予以承诺。如果所有人都同意这件婚事,我们再快速行事吧。”

她开口想说话,但他却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认为如果不立刻办完婚礼的话,这件婚事就会被妥协。不过,夫人,请见谅,我无法同意。半个月,或甚至一个月,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她又一次想反对,但他再次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不必再讨论了。”

她的脸颊因受辱而涨红。“这个专横的笨蛋!他以为他是谁,可以这样指示我?他还在耕田时,我们家就已住在皇宫里了!”

她冷冷看着他。“好吧,殿下,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必须接受。”她开始戴上骑马手套似乎准备离开。

“对了,”她故意以不经意的口吻说,“我刚接到我的表哥,特鲁瓦主教席蒙的来信。”

主教的脸上立刻表现出敬意。“一个伟大的人,一个很伟大的人。”

“您知道他将主持今夏在埃肯举行的长老大会吧?”

“我听说了。”

她既已停止对他施压,他的态度又恢复了轻松愉快。

“也许您也听说了这次大会的讨论主题了?”

“我愿意知道。”他礼貌地回答。他显然猜不透她到底想说什么。

“在主教区里……”她谨慎地低声说,“某些不正常的行为。”

“不正常?”

他听不懂,她得说的更明白些。

“我表哥计划讨论坚守主教誓言的问题,特别是……”她直视他的眼睛,“贞洁的誓言。”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是吗?”

“他显然意欲在大会里公开讨论。他搜集了不少有关法兰克地区主教们的证据,感到十分恼怒。不过他对帝国这个区域的主教区并不熟悉,因此必须仰赖本地的报告。他在信中特别要求我把我所知道的有关‘殿下您’的事告诉他。”她用极轻蔑的口吻说出那头衔,并为他的皱眉感到得意。

“我本来早就想回信了。”她又继续说,“只不过关于这女孩定亲的事使我忙不过来。可不是,对于婚礼的计划使我忙得没空回信了,当然,现在婚事要延期了……”她故意不把话说完。

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块石头。她有点惊讶,这比她预料的效果更好。

只有一件事泄了他的底——在他那双昏倦、厚眼皮的眼睛里,透出一丁点但无可置疑的恐惧。

莉钗露出了笑容。

乔安妮难过又哀伤地坐在石头上。卢克躺在她跟前,把头枕到她膝上,抬起蛋白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也想念他,对吧?”她说着,轻轻抚摸这头小狼的白毛。

她现在孤单一人了,只有卢克伴着她。杰洛已走了一个礼拜,乔安妮想他想得心痛,连她自己都有点诧异。她可以把手放到胸口上去感觉那里的剧痛,她的心好似被掏空了一般。

她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在河边发生那样的事后,他必须离开。他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让头脑清醒过来,也让热情冷却。她明白,可是她的心却在抗议。

“为什么?”她第一千次这样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莉钗并不爱杰洛,而他也不爱莉钗呀!

她在心里不断地和自己争论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这样做才是最好的,但到头来她总是回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她爱杰洛。

她摇摇头,很气自己。如果杰洛为了她而可以如此坚强地选择离开,她怎能不如他呢?不能改变的事实便只得忍受。她下了决心,当杰洛回来时,情况就会不同了。她只要能接近他就会心满意足,他们会一起谈天说笑,就像以前。他们会像师生、像兄妹、像修士和修女。她会把他用双臂搂紧她的记忆自心中抹除,还有他的唇印……

管事韦多突然走到她身边。“夫人要和你说话。”

乔安妮跟着他进了大门,走过前庭,卢克也跟在一旁。当他们到达中庭时,韦多指着卢克说:“那头狼不能去。”

莉钗不喜欢狗,禁止它们到屋里去。

乔安妮叫卢克躺下来,在院子里等着。

守卫带她走过回廊,进入大厅。有很多仆人正忙着准备午餐。他们穿过大厅,走进莉钗等着的阳光室。

“夫人,你找我吗?”

“坐下。”乔安妮想走向附近的一张椅子,但莉钗却不耐烦地指指小写字桌前的一张木凳。乔安妮坐下来。

“你来写封信。”

莉钗和帝国这个区域的其它贵族妇女一样,既不会读也不会写字。通常为她书记的是庄园的牧师瓦拉,偶尔韦多也会为莉钗写写信。

“那她为什么要找我来呢?”乔安妮思忖着。莉钗不耐烦地点着脚。乔安妮以熟练的目光检视书桌上的鹅毛笔,挑出最尖的一支。她抽了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将笔浸到墨水瓶中沾了墨水,然后对莉钗点点头。

“寄自威勒庄园,伯爵夫人,莉钗。”莉钗开始口述。

乔安妮振笔疾书,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笔刮过纸面的沙沙声。

“致英格海村教士,请安。”

乔安妮抬起头。“我父亲?”

“继续。”莉钗的口气明白地表示她不容发问。“你的女儿,乔安妮,已将满十五岁,因此已是可以婚嫁的年龄,将不再被允许继续在学院读书。”

乔安妮停止了书写。

“身为这孩子的监护人,时时以她的福祉为顾虑。”莉钗不理会她,继续口述着。“我已为她安排好亲事,对方是蹄铁匠的儿子,勃杜,家境小康。婚礼将在两日内举行。这项安排的条件如下……”

乔安妮跳起来,把凳子撞翻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选择这么做。”莉钗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恶意的笑。“也因为我可以这么做。”

“她知道了。”乔安妮心想。“她知道杰洛和我的事。”血液突然冲上她的脖子,涌上她的脸,使她觉得皮肤像烧起来了。

“是的。杰洛把你们在河边那可怜的小插曲都告诉我了。”莉钗冷酷地大笑。她真是乐在其中。“你真以为你那笨拙的亲吻可以取悦他吗?那一晚我们两个可真有得笑呢!”

乔安妮因为太震惊而说不出话来。

“你很吃惊?你不该吃惊的,你以为你是唯一的一个吗?亲爱的,你不过是杰洛所征服的一长串项链上最新加上的一颗珠子罢了。你不该对他这么认真的。”

“她怎会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呢?杰洛告诉她的吗?”乔安妮突然感到冰冷,好似被一阵冷风吹过。

她酸楚地说:“你不了解他。”

“你这个无礼的孩子,我是他的妻子。”

“你并不爱他。”

“不错。”她承认道,“不过我也不愿被……一个无足轻重的教士女儿欺负!”

乔安妮力图镇静。“没有福金提亚斯主教的允许,你不能这样做。是他带我到学院来的。你不能未经他许可就要我离开。”

莉钗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盖了福金提亚斯的章。

乔安妮很快看了一眼,然后又慢慢地读了一遍,以确定她没有弄错。毫无疑问,福金提亚斯已中止她在学院的学业。这份文件上也有奥多的签名。乔安妮可以想象当他签下名字时不知有多快意。

莉钗看着乔安妮,心中狂喜,这个傲慢的小女生已经发现她有多微不足道了。她说:“没必要再争论了。坐下来,写完给你父亲的信吧。”

乔安妮反抗道:“杰洛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笨孩子,这正是他的主意。”

乔安妮飞快地转着脑筋。“如果这件婚事是杰洛的主意,那你为什么要等他离开后才来安排?”

“杰洛这个人就是太心软了,他狠不下心肠告诉你。以前我也见过,他和别的女孩时,他要我为他处理这个麻烦,所以我处理了。”

“我不相信你。”乔安妮向后退,压抑着泪水。“我不相信你。”

莉钗叹道:“这件事已经说妥了。你是要写完信呢,还是要我找瓦拉来?”

乔安妮一个转身跑了出去。她还未跑到大厅,便已听到莉钗摇出清脆的铃声,传唤她的牧师。

卢克在原地等着她,乔安妮在它身边扑跪下来。它的身体亲热地贴着她,大头枕到她的肩膀上。它的温暖与安慰使乔安妮沸腾的情绪平静了不少。

“我一定不能惊慌,她就是希望我这样。”

她必须思考,盘算该怎么做。但是她的思绪转来转去,最后都转回同一个地方。

“杰洛!”

“他在哪里?”

如果他在这里,莉钗就不能这样做了。“除非她刚才说的是真话,这件事是杰洛主张的。”

乔安妮驱散这背叛的想法。杰洛爱她,他不会违反她的意愿,让她嫁给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说不定他还可以及时赶回来阻止这件事,说不定他……

“不行。”她不能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希望上。乔安妮虽然因震惊、恐惧而无法好好地思考,但她脑筋还够清楚。

“杰洛预定要再过半个月才回来,婚礼却要在两天内举行。”

她必须救自己,她不能被动地接受这件婚事。

福金提亚斯主教。我必须去找他,和他谈,说服他不能让这个婚礼举行。

乔安妮肯定福金提亚斯在那纸文件上盖章时心情必不是轻快的。透过种种小迹象,他清楚地表明了他喜欢乔安妮,也为她在学业上的成就而高兴——尤其是因为那使奥多如受针刺。

“莉钗一定握住他的什么把柄,才让他同意这么做的。”

只要乔安妮可以和他谈,说不定可以说服他取消婚礼;或者至少将婚礼延期,等到杰洛回来。

“可是也许他不会见我。”不管他是如何被迫同意这桩婚事的,现在他会不情愿——甚或是感到困窘——而不愿见她的。如果她要求谒见,很可能会被拒绝。

她压抑着惧怕,强迫自己合理地思考。“福金提亚斯会主持礼拜天的弥撒,他会在弥撒举行前骑马列队到大教堂去。到时我再跑上前去,必要的话跪在他脚边都行,我不在乎。他会停下来听我说的,我一定要他听我说。”

她注视卢克。“这会奏效吗?卢克?这样可以救我吗?”

它探询地歪歪头,好像想了解她的问题,它这样子常常讨杰洛欢心。乔安妮紧紧抱着这只白狼,把脸埋进它颈部厚厚的毛中。

公证人和教堂里的其它职员率先出现,庄严地列队走向大教堂。在他们后方,是骑在马背上的神职人员,副主祭和执事等,全都盛装打扮。奥多也骑在马上,穿着普通的棕色长袍,窄脸既高傲又盛气凌人。当他的目光落到和等着主教的一群乞丐及请愿者站在一起的乔安妮时,他的薄唇微掀,露出一个恶毒的笑。

主教终于出现了,穿着白丝袍,骑着一匹披着红袍的骏马。紧跟在他后方的是主教皇宫里的主要行政官:财务大臣、藏衣室管事和救济品管事。他们将铜板分给衣衫褴褛的人们。

乔安妮快步朝主教等候的方向移动,他的马不耐烦地踢着地面。

她跪下来。“殿下,请听我的请愿。”

“我知道这件事。”主教打断她的话,没有看她。“我已给了我的评判了,我不愿听到这个请愿者。”

他踢了一下坐骑,但乔安妮跳起来,拉住缰绳,制止他。“这婚姻将会毁了我。”她低声快速地说,以免别人听到。“如果你没办法阻止,至少将它延期一个月好吗?”

他想往前骑,但乔安妮紧拉着缰绳。两名侍卫冲过来,想将她拉开,但主教却挥了一下手让他们退下。

“半个月?”乔安妮求道,“我求您,殿下,给我半个月!”她是如此坚决,忍不住开始啜泣。

福金提亚斯是个软弱的人,他尽管有许多缺点,但也很心软。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而同情,他伸手拍拍乔安妮的金发。

“孩子,我帮不了你。你得认命,毕竟那对女人来说是很自然的事。”他弯身低语道。“我已问过那个将成为你丈夫的年轻人了。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你不会觉得你命运太难忍受的。”

他向卫兵示意,他们扳开乔安妮拉住缰绳的手,将她推向群·。人群为她让开一条路。她忍着眼泪往前走时,听到村人低语的笑声。

在群·的后方,她看到了约翰。她走向他,但他却向后退。

“走开!”他吼道,“我恨你!”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了?”

“我必须离开多士塔特!”他喊道,“因为你!”

“我不明白。”

“奥多对我说:‘你不属于这里。’”约翰模仿奥多带鼻音的声音,“‘我们是因为你妹妹才让你留下来的。’”

乔安妮感到震惊。她只想着自己的难处,却没想到可能对约翰造成的后果。他的功课并不好,他们留下他只因为他是她的哥哥。

“约翰,这件婚事并不是我的选择。”

“你总是破坏我的事情,现在你又来了。”

“你没听到我刚才对主教所说的话吗?”

“我不管!全都是你的错!每件事情都是你的错!”

乔安妮很困惑。“你讨厌念书。就算他们让你离开学校,你又为什么在乎呢?”

“你不明白。”他望向她的后方。“你从来都不明白。”

乔安妮转过身去,看见学校里的男生们都站在一起。其中一人指指点点的,又对其他人低声说了什么,引得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了。”乔安妮心想,“当然了,奥多绝不会放过约翰的。”她同情地注视她的哥哥,因为她而让他与他的朋友分开。他常常与他们一起欺负她,但乔安妮了解为什么,约翰只想被接受、被认同而已。

“你不会有事的,约翰。”她安慰他,“你现在自由了,可以回家去了。”

“自由?”约翰冷笑道,“像个修道士一样自由!”

“这话什么意思?”

“我必须到富达的修道院去!父亲在我们刚到不久后就写信给主教了。如果我无法继续学业,就送我到富达去当修道士!”

原来这就是约翰生气的原因。一旦成为修道士,他就永远不能离开修道院了。他永不可能成为军人,也不能如他所梦想的那样,加入皇帝的军队了。

“或许还有办法。”乔安妮说,“我们可以再向主教求情。说不定如果我们两人都向他请愿的话……”

她哥哥对她怒目而视,扭曲着嘴找寻最强烈的话来表达对她的憎恨。“我希望你没有被生下来!”他转身跑开。

乔安妮垂头丧气地朝庄园走回去。

乔安妮坐在河边。才不过几个礼拜前,她和杰洛曾在这里相拥。自那以后似乎已过了好几个世纪。她看向落日,再过一两个钟头就是第六时祷告了。明天此时,她便要嫁给蹄铁匠的儿子了。

“除非……”

她望着树林的轮廓,环绕着多士塔特的森林既广又密,一个人躲在里面,可以数天,甚至数周都不会被发现。杰洛再过半个月就回来了,她可以等到那时候吗?

森林里很危险,有野猪、野牛,还有狼。她还记得卢克的母亲拼命冲撞围栏时的凶猛,尖锐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带卢克一起去。”她想着。“它会保护我,也会帮我猎取食物。”这头小狼已有丰富的狩猎经验,因为今年野兔和其它小型动物特别多。

“约翰。”她又想到。“约翰怎么办呢?”她不能就这样跑了,却不让他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他可以和我一起去!”当然了!这可以解决他们两人的问题。他们可以一起躲在林子里等杰洛回来,杰洛会解决这一切的,不只为她,也为她哥哥。

她必须传话给约翰,叫他今晚到森林里去和她碰面,把他的矛、箭和弓都带去。

这是步险棋,但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她在寝室里找到朵妲。虽然她只有十岁,却已是个大女孩,就她的年纪而言发育良好。她长得很像她的姊姊葛思拉。她兴奋地对乔安妮说:“我刚听说了!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乔安妮贸然答道:“要是我能阻止就不是了。”

朵妲很惊讶。葛思拉是那么急着要结婚。“是不是他很丑?”她脸上有种稚气的恐惧。“还是他没牙齿?还是他有病?”

“不是。”乔安妮忍不住笑。“我听说他很年轻,长得也不错。”

“那为什么?”

“有时间我再解释,朵妲。”乔安妮急切地说,“我是来请你帮我一个忙的,你可以保密吗?”

“喔,我会的!”朵妲渴盼地倾身向前。

乔安妮从她的皮袋里拉出一张羊皮纸。“这封信是给我哥哥约翰的,带到学校去给他。我原想自己去,可是他们要我去试穿结婚礼服,请你为我送去好吗?”

朵妲瞪着那张羊皮纸,她和她母亲及姊姊一样,并不识字。

“上面说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朵妲。只是很重要,很重要。”

“是秘密信函!”朵妲的脸现出兴奋的光彩。

“到学校去只要走两里路,你走快点的话可以在一小时内来回。”

朵妲抓过羊皮纸,“我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

朵妲快步走向大门,闪闪躲躲地不让进进出出的仆人和工匠看见。冒险的感觉使她变得十分灵敏。她摸着手中的羊皮纸,只希望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她对乔安妮的读写能力充满了敬畏。

这趟神秘的差事使她暂时自庄园每日无聊的例行生活中解脱出来,而且她很乐于帮助乔安妮。乔安妮对她一向都很好,会花时间对她解释各种有趣的事物,不像她妈妈常常暴躁易怒。

她快走到栅栏时,突然听到一声叫喊。

“朵妲!”

是妈妈的声音。朵妲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但当她要通过大门时,却被门房拦住,强迫她等着。

她一转身,正好面对她母亲。

“朵妲!你要去哪里?”

“没有呀!”朵妲立刻把羊皮纸藏到身后。莉钗看到她突然的动作,嘴巴因起了疑心而紧紧抿着。

“那是什么?”

“没什么。”朵妲结结巴巴地答道。

“给我。”莉钗命令地伸出手。

朵妲迟疑着。她如果把羊皮纸交给母亲,就是把乔安妮交托给她的秘密出卖了。但如果她反抗……

她母亲怒视她,黑眼里的怒气逐渐高涨。

看着那双眼眸,朵妲知道她别无选择。

莉钗坚持乔安妮要在她婚前之夜睡在她自己寝室隔壁的小房间里——这是一项通常只有生病的孩童或受宠的仆人才能享有的特权。莉钗说,这是给新娘子的一个特别的荣誉,但乔安妮知道她只是想就近监视她。不要紧,一等莉钗睡着,乔安妮仍可以轻易溜出房去。

女仆娥敏走进房间,端了一杯加了香料的红酒。“莉钗夫人叫我送来的。”她说:“在这一夜给你的祝贺。”

“我不要喝。”乔安妮挥手拒绝,她不接受敌人的赐予。

“可是莉钗夫人说我要看着你喝下去后,再把杯子收走。”娥敏只想做对事情,她才十二岁,刚来不久。

“那你就自己喝吧。”乔安妮困恼地说,“或是把它倒掉,莉钗绝不会知道的。”

娥敏快活了起来,她没想到可以这么做。

“是的,小姐。谢谢你,小姐。”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乔安妮又想了想,将她叫回来。这一杯满满的酒,在微光中反映着光亮。如果她想在森林里躲上十天半个月的,她会需要充分的营养,她不能因自尊心而愚蠢行事。她拿过酒杯,一口将那暖暖的酒液喝下。酒染红了她的唇,且留下一点奇怪的酸涩味。她用衣袖擦了嘴后,把杯子还给娥敏,看着她快步离开。

乔安妮吹熄了烛火,在床上躺下来。等待,羽毛床垫让她感到一种不熟悉的柔软,她习惯了楼上卧室的稻草床垫了。她真希望莉钗可以让她睡她自己的床,就在朵妲旁边。自从她把信交给朵妲后,就没有再看见那小女孩了。她自己被关在莉钗的寝室内一个下午,任女仆们为她试穿礼服,为她整理充当嫁妆的各种衣物和私人用品。

朵妲把信交给约翰了吗?她没法知道。她会在林间空地等待约翰;如果他不来,她和卢克就只好单独行动。

她听到莉钗深沉、缓慢的呼吸声自隔壁房间传来。乔安妮又等了一刻钟,确定莉钗已熟睡后,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贴着墙走出门去。

她一离开,莉钗便张开了眼睛。

乔安妮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直到她终于走到外面的院子里。她觉得有些晕眩,便深吸了一口气。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守卫背靠着墙站在大门边,低垂着头打鼾。在月光下,她长长的影子投射在草地上,看起来无比的巨大。

乔安妮对卢克低吹了一声口哨。守卫动了动,换了一下姿势,但继续睡着。卢克并未出现。她藏身在阴影中,朝卢克通常睡着的角落移动,她不愿再吹口哨,以免把那个守卫吵醒。

突然间,她脚下的地面似乎动了起来。她感到一阵恶心和昏眩,忙扶住一根柱子稳住身子。“上天保佑,我现在不能生病。”

她勉强撑着,走过了院子,她看到卢克躺在远程的角落里。这头年轻的狼侧身躺着,蛋白色的眼睛视而不见地瞪着黑暗的半空,舌头无力地垂在嘴边。她弯身摸它,感觉到在那层柔软的白毛下,它的身子已经冰冷。她惊喘一声,手向后缩回,接着她看到地上有一块被吃了一半的肉。她茫然地瞪着那块肉,一只苍蝇停在那块肉血淋淋的表面上,它贪饮着肉汁,一会儿之后它飞了起来,狂乱地绕了几圈后,便猝然掉落到地上,它没有再动一下。

乔安妮感到一阵耳鸣,四周的空气似乎在波动。她向后退,转身想跑,但脚下的地面又一次剧烈地动摇、隆起。

她并未感觉到有手臂粗暴地将她自地上拉起来,并将她抬到屋里去。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朝大教堂前行,车轮的吱嘎响声保持着一种忧郁的旋律,与马蹄的嗒嗒响声相应和。乔安妮坐在车上,驶向她的结婚弥撒。

今早她在被拖行中醒了过来,但因为头昏脑涨而一时意识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茫然地站着,任仆人忙着为她穿上结婚礼服,并为她梳好头发。

不过迷药的效果已经慢慢消退,乔安妮也开始忆起。“是那杯酒!”她想着。“莉钗在酒里下了药!”乔安妮想到了冰冷且孤单地躺在黑夜中的卢克。她喉咙中涌起一阵哽咽,它就那样死了,没有任何慰藉,也没有人陪伴。乔安妮只希望它没有受苦太久。莉钗在它的肉里下毒一定感到一阵快意吧。她一向痛恨它,觉得它代表了乔安妮与杰洛日益滋长、亲密的感情。

莉钗就坐在前面那辆马车上。她穿着一件华丽的蓝缎礼服,黑发优雅地盘在头上,并绑了一条镶了翡翠的银色发带。她真的很美。

乔安妮麻木地想着:“为什么她不把我也杀了呢?”

她坐在一直将她往教堂拉近的马车里,身心俱疲,无法逃脱,而杰洛偏又远在天边。她真希望自己跟卢克一起死了。

车轮嘎嘎驶过大教堂前庭的碎石路,然后马儿听到命令停了下来。莉钗的两个扈从立刻出现在马车两侧,他们假意奉承地扶乔安妮下了车。

教堂外聚集了一大群人。这是第一殉教者节,一个庄严的宗教节日,加上乔安妮的结婚弥撒,所以全镇的人都来了。

乔安妮看到一个高大、朴实的男孩笨拙地和他的父母亲站在群·的前方——蹄铁匠的儿子。她注意到他闷闷不乐的表情和拒斥的姿态。“他并不想娶我为妻,一如我不想嫁给他。他为什么会想要呢?”

他父亲推推他,他走向乔安妮,伸出他的手。她握住他的手,和他并肩站着,听莉钗的管事韦多大声念出她的每一样嫁妆。

乔安妮望向森林。现在她不可能跑去躲起来了,人群包围着他们,而且莉钗的手下就站在她两旁监视着她。

乔安妮看到奥多站在人群中,学院里的男生们站在他四周,照常絮絮私语着。约翰并不在其中。乔安妮在人群中搜寻,发现约翰自己站在另一侧,被他的同伴所遗弃。他们现在除了彼此之外,已没有别人了。她注视他的眼眸,寻找并提供安慰。令她意外的是,他并未移开目光,反而迎视她,但脸上毫不隐藏他的痛苦。

许久以来他们一直像陌生人般,但在这一刻,他们又一次成为兄妹,在彼此的谅解中结盟。乔安妮凝视他,不愿打断这脆弱的联系。

管事念完了,人们充满期待。蹄铁匠的儿子引领乔安妮走进教堂。莉钗和她的家仆们紧跟在后,然后镇民也跟着入内。

福金提亚斯已在祭坛边等着。当乔安妮和新郎走向他时,他示意他们入座。他们将先庆贺这个神圣的节日,然后才进行婚礼弥撒。

福金提亚斯开始以拉丁文念诵,他和平常一样错误百出,但乔安妮心不在焉。他示意助手准备奉献礼。在乔安妮身旁,蹄铁匠的儿子虔诚地低垂着头。乔安妮也想祷告,低着头,张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心中一片空白。

水和酒的混合仪式开始了。“圣父、圣子、圣灵……”

教堂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打开了。福金提亚斯中断了与拉丁文祷词的挣扎,难以置信地瞪着入口,乔安妮抬起头,想要看清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来自何方,可是人潮挡住了她的视·。

终于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东西——看起来像人,但比任何人都要高过一个头以上——背对着光站在门口,黑影投射到阴暗的室内。他的脸上缺乏任何表情,但闪耀着金属的光亮!他的双眼深陷,令人看不到眼眸,他的头上有一对金角。

在人群之中,有个女人尖叫出声。

“是战神欧登!”乔安妮想着。她很久以前便已不再相信母亲的诸神了,但欧登就在眼前,与她母亲所描述的一模一样,大步迈向走道朝她而来。

“他是来救我的吗?”她胡乱想着。

当他靠得更近时,她看清了那金属的脸和那对角其实是个面具,也是战士头盔的一部分。那东西是个人,而不是神。在他的头部后侧,鬈曲的金发垂到他的肩上。

“斯堪的那维亚人!”有人叫道。

那个闯入者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进。一走到祭坛前,便举起一把厚重的双面宽刀,用力劈向一位助手的光头上。那个助手应声倒地,鲜血从他头上喷溅出来。

一切陷入了昏乱。在乔安妮四周,人们尖叫、推挤,慌乱地奔逃。乔安妮被人群推拥着,双脚几乎踩不到地面,惊吓的镇民一波波地涌向大门,但又猝然停住。

出口已被另一个闯入者挡住了,他穿着和第一个人相同的战盔,只不过手上拿的不是剑,而是一把战斧。

人群犹豫不定地波动着。乔安妮听到喊叫声从外面传来,接着更多的斯堪的那维亚人——起码有十来个——先后迈入教堂里。他们边跑边咆哮着,同时挥动巨大的铁斧头。

镇民在狂乱中彼此践踏,想要躲过这场浩劫。乔安妮被人从后面用力推了一把,倒在地上。她感觉到周围全是人脚,立刻抬起双臂保护着头部。有人用力踩到她的右手,使她痛得叫出声来。“妈妈!救我!妈妈!”

她奋力想要从人潮中脱身,侧身爬行,直到一个空旷之处。她望向祭坛,看到福金提亚斯已被斯堪的那维亚人团团围住。他用原来挂在祭坛后方的大型木十字架挥打他们,借以抵挡他们从四面八方挥下的剑。就在她观看之际,福金提亚斯·中一个斯堪的那维亚人,将他扫到房间另一侧去。

她在吵·声和烟雾中——失火了吗?——爬行,寻找着约翰。她四周充满了尖叫声、嘶吼声和痛苦与惊悸的号叫声。地板上全是翻倒的椅子和尸体,淌流着鲜血。

“约翰!”她叫着。烟愈来愈浓了,她的两眼灼痛,看不清楚。“约翰!”在喧·中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颈背振动的空气警告着她,她本能的反应是立刻扑到一旁去。那个斯堪的那维亚人本来对准了她的头的刀锋在她的脸颊上划过,但这一·的力道使她跌倒在地上,手按住受伤的脸,痛苦地滚动。

那人站在她上方,骇人的盔甲下,露出闪着凶光的蓝眼。她向后爬,想要逃开,但动作却不够快。

斯堪的那维亚人将剑高高举起,准备结束她的性命。乔安妮举起双臂挡着头,将脸转向一侧。

这一剑并未挥下。她张开眼睛,正好看见那人的剑掉到地上。他慢慢跪落到地板上,嘴角流出了血。约翰站在他后方,手上握着他父亲的骨柄猎刀,刀锋上满是鲜血。

他的眼神闪动着奇异的光彩。“我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你看到了吗?他本来会杀死你的!”

一阵恐惧向乔安妮袭来。“他们会把我们全杀了!”她抓住约翰。“我们一定要逃走,我们一定要躲起来!”

他将她甩脱。“我刚刚已经杀了一个。他拿了斧头向我冲来,但我刺穿了他的喉咙。”

乔安妮狂乱地环顾四周,想找个躲藏的地方。祭坛的屏风就在几尺外,这屏风是木制的,但每一片都镶有金箔,描绘了圣杰玛纳斯的一生。而且它是中空的,或许那里有足够的空间……

“快点。”她对约翰喊道,“跟我来!”她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地板上,趴到她身边。她示意他跟着,往前爬到屏风旁。没错!屏风中间的空隙正好足够她挤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点点光从屏风板相接的缝隙透进来。

她在远程的角落蹲坐下来,将腿盘起,好让约翰挤进来。他没有出现,她又爬回入口处往外看。

他就在几尺外,弯身看刚被他杀死的那个斯堪的那维亚人。他拉扯着那个人的衣服,想扯下什么东西。

“约翰!”她喊道:“进来!快点!”

他瞪着她,眼神炯炯,双手仍在摸索那人的身体。她怕泄漏这珍贵的藏身地点,不敢再叫喊。一会儿之后,他兴奋地叫了一声,站了起来,手握着那个斯堪的那维亚人的剑。她挥手要他过来,他嘲讽地举起剑行了个礼,便跑了开去。

“我该去追他吗?”乔安妮慢慢向外爬。

附近有人——一个小孩吗?——尖叫,一声惊恐的叫声悬宕在空中,然后猝然停止。她感到恐惧,立刻向后退回。在颤抖中,她贴近屏风间的缝隙,向外窥视,找寻着约翰。

就在那道小缝外,便有一场战斗。她听到铁器撞·的铿锵声,瞥见黄色的衣袍和闪闪的剑光,一个躯体重重地倒落到地上。战斗移到另一边去了,因此她可以看到中殿,直看向教堂大门口。厚重的门敞开,并被堆栈的尸体撑着。

那些斯堪的那维亚人忙着将镇民们自门口赶到教堂的右方去。从这里到大门,一路是空空的。

“现在,”她告诉自己,“跑到门口去。”可是她没力气移动,她的四肢似乎都被锁住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狭窄的视·边缘。他看起来十分狂乱且披头散发,使乔安妮一下子认不出他就是奥多。他托着左腿,弯身想冲向门口。在他胸前,紧抱着从祭坛上抢下来的那本厚重的《圣经》。

就在他快跑到门口时,两个斯堪的那维亚人挡住了他。他面对攻·者,将《圣经》高高举起,好似要抵挡邪魔一般。一把厚重的剑向下削过《圣经》,直接落到他的胸膛上。有一会儿他就站在那儿,惊愕地以两手抓着已成为两半的《圣经》,然后他向后倒下,没有再动弹。

乔安妮向后退到黑暗中,临死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她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臂弯里,听着自己急迫的心跳。

尖叫声已经停止了。

她听见那些斯堪的那维亚人用他们的语言呼唤彼此,接着是木头被劈碎的一声巨响。起初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她意识到他们是在抢夺教堂内的宝物。那些人又笑又叫,兴致高昂。

他们的掠夺并未费时太久。乔安妮听到他们搬运沉重的战利品时发出的低哼声,以及他们渐渐消失在远方的谈话声。她慢慢爬向屏风的开口……

教堂已经毁了。长凳子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壁毡都被撕破了,雕像的碎片散落了一地。已经没有斯堪的那维亚人的迹象了。

到处都是尸体,随意地被堆放着。几尺之外,在通向祭坛的楼梯口,饰金的十字架已被砍断,且沾满了血,福金提亚斯就倒卧在十字架旁。在他身边躺了两个斯堪的那维亚人,头盔连着头都被砸烂了。

乔安妮谨慎地向前爬,直到头和肩膀都露出屏风外。

在房间的远程,有什么东西在动着,乔安妮立刻向后退回黑暗中。

一堆衣物扭动着,自几具尸体中被拨开。

有人还活着!

一个年轻的女子站起身,背对着乔安妮。她全身颤抖地站了一会儿后,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她的金色袍子已经撕裂且沾了血,她的赤褐色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葛思拉!”

乔安妮叫她的名字。她摇摇欲坠地转过头来,看向屏风。

在教堂外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葛思拉听到了,转身想跑,但已经太迟了。一群斯堪的那维亚人进到教堂内,扑向葛思拉,发出愉快的吼叫声,将她高高举起。

他们将她抬到祭坛旁的一个空处,将她的四肢拉开呈大字型躺着,并扣住她的手腕和脚踝。她拼命扭动,想要挣脱。最高的那个男人将她的长袍撩起,盖到她脸上,然后扑到她身上去。葛思拉尖叫出声。那男人的双手按向她的乳房,其它人都大叫大笑,鼓噪地看着。

乔安妮以手覆住嘴巴,以免叫出声来。

那个高大的男人一站起身,另一人便取代了他的位置。葛思拉松弛地躺着,动也不动。其中一个男人揪住她的头发,用力拉扯,使她痛得跳了起来。

第三个男人占有了她,然后是第四个。接着他们丢下她,走到大门旁去搬被他们堆在那里的几口布袋。当他们举起布袋时,传来金属的碰撞声,那些布袋里必然装满了更多自教堂中搜刮到的财宝。

他们是为了这些才又折返回来的。

在他们离开前,其中一人跨步走到葛思拉身旁,将软弱无力、无法抗拒的葛思拉拉起来,像一袋麦子般甩到肩上。

他们走出了大门,离开了。

在屏风内部,乔安妮听到的只有教堂里阴森、诡异的寂静。

透过屏风缝隙照入的阳光投下了长长的黑影。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有任何声音了。乔安妮动了动,谨慎地爬了出去。

高高的祭坛仍在,但饰金板都被刮除了。乔安妮靠着祭坛,瞪视周遭的一切。她的礼服上满是斑斑血迹——是她自己的吗?她不知道。她受伤的脸颊痛得抽动,她木然地避开尸体前行,寻找着。

在门口附近的一堆尸体中,她看到了蹄铁匠和他的儿子。他们的手臂张开,好像都想保护对方。那男孩在死去后似乎缩小了也变老了。才不过几小时前,他还和她一起站在教堂内,高大、结实,充满了青春活力。“现在不会有婚姻了!”乔安妮想着。昨天这想法会让她感到无比放松和愉快,现在她却毫无感觉,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她离开那对父子,继续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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