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哄的大厅里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是从小西非利亚村四周走了几里路来看审判过程的。他们肩挨着肩站着,彼此推挤,猛踩着铺在泥土地上的蔺草茎,使得干草下的地面和堆积已久的啤酒渍、油渍、口水渍、动物的排泄物等又一起暴露出来。闷热又密闭的空气中有一股腐臭的气味。不过没有人太在意,这些气味在法兰克的村落是很平常的。再说,群·的注意力集中在别处:在那个红发的伯爵身上,他是特地到这里来,以皇帝之名提出仲裁的。
杰洛转向傅伦贝——他是被指定协助他审理案件的七个推事中的一位。杰洛问:“今天还有多少?”审判自天刚破晓就开始了,现在已是下午,他们已审理了八个多小时了。在杰洛所坐的高台后方,他的扈从们都累得低垂着头。为了以防万一,他带了二十个最好的人来。自从查理曼大帝死后,帝国就陷入纷乱中,皇帝审判官这个职位变得愈来愈危险了。有时当地有钱有势的地主们对他们公然抗拒不从,因为这些人并不习惯自己的权威受到质疑。法律若不能执行就毫无意义可言,因此杰洛才会带这么多人来,虽说这样一来庄园就只剩下区区可数的守卫了。不过庄园有坚固的栅栏,应足以抵抗多年来唯一给邻近乡间的·静与安全带来威胁的小盗贼了。
傅伦贝检查了一下控诉者的名单,这些名字写在一张八吋见宽但长达十五尺的羊皮纸卷上。
“今天还有三件,大人。”傅伦贝说。
杰洛疲惫地叹了口气。他又累又饿,他处理这些无止无尽的小指控、反控、控诉的耐性已渐渐消失了,他真希望自己已回到庄园里和乔安妮在一起。
“乔安妮!”他真想念她——她低哑的声音,她真挚的笑声,她迷人的灰绿色眼眸——总是充满了睿智与爱意地看着他。可是他一定不能想她,这也是他所以同意到这里来当审判官的原因——离她远远的,使他有时间控制住那日益滋长,几乎已难以驾驭的情感。
“傅伦贝,传下一个案子吧。”杰洛下令,提醒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傅伦贝举起纸卷宣读,尽量放大声音,以压过群·的说话声。
“阿布控诉邻居胡纳未经许可强夺他的牲畜,且未加以补偿。”
杰洛点点头。这种情况真是司空见惯。在这个大家都不识字的时代,极少财产拥有人会将他拥有的财物记·下来,因为缺乏记·,他的财物便可能常常遭到窃据或侵占。
胡纳是个高大、脸色红润的男人,穿着华丽的鲜红色亚麻长袍。他踏步上前否认这项指控。“那些牲畜是我的。把那个圣骨匣拿来给我吧。”他指着放在高台上的神圣遗物。“我对上帝发誓,”他戏剧化地将双手朝天举起,“这些神圣的遗骨可以见证我是无辜的。”
“大人,那些是我的牛,不是胡纳的,他心里明白。”这是阿布的回应。他个子矮小,行止沉静且衣着俭朴,与胡纳正好成强烈对比。“胡纳发多少誓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胡纳抗议道:“阿布,你质疑上帝的评判吗?”他的声音有种虔诚的愤怒,但杰洛却听出了隐含的得意。“大人,您看,他这是亵渎上帝。”
杰洛问阿布:“你有证据可以证明那些牲畜是你的吗?”
这问题极不寻常,在法兰克并无证人或证据的法律。胡纳怒目瞪视杰洛,这个奇怪的弗里西伯爵到底想干什么?
“证据?”这是个新主意,阿布必须想一想。“呃,芭妲——我太太——可以叫出每一头牛的名字来,我的孩子也可以,因为他们从婴孩时期就熟知这些牲畜了。他们可以告诉你哪几头被挤奶时会发脾气,哪几头喜欢吃苜蓿花胜过吃草。”他又想到另一点,“带我到那些牛那里,让我叫它们。我一叫,它们就会过来,因为它们认得我的声音,也熟悉我的抚摸。”阿布的眼底升起了一·希望。
“胡说!”胡纳冲口说,“这个法庭难道会接受一些笨畜生的行动,而不理会上天的神圣律法吗?我要求免罚宣誓的公正审判。把那遗骨匣拿来,让我发誓吧!”
杰洛摸着胡子,思考着。胡纳是被告,他有权要求宣誓。上帝不会允许他手放在圣物上发假誓的,至少法律这么说。
皇帝立下许多这样的审判,可是杰洛却有所怀疑。有些人在乎这世上的实质利益胜过另一个世界模糊又抽象的恐惧,他们当然会毫不迟疑地说谎。“说实在的,若赌注够高的话,我自己可能也会那么做。”杰洛想着。为了保障他所爱的任何一人的安全,他是可以对着一马车的神圣遗物说谎的。
“乔安妮!”她的影像又一次在他心中浮现,使他又得奋力遗忘。等这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他会有时间放任自己的思绪的。
“大人!”傅伦贝在他耳边低语道,“我可以为胡纳保证。他是个慷慨的好人,这项对他的指控是不法的。”
在高台下方,也是群·都看不见之处,傅伦贝摸弄着一枚镶了紫水晶又刻有一只老鹰的戒指。他将它套到中指上转动,让杰洛看到它闪耀着光芒。
“啊,是的,一个最慷慨的人。”傅伦贝将戒指自手指上拔下。“胡纳要我告诉您,这是您的,算是对您的支持表示感激。”他唇角现出一个试探性的笑容。
杰洛接过戒指。这的确是枚精美的戒指,镶工与雕刻都是他生平仅见。他把玩着,欣赏着它的重量和工艺。“谢谢你,傅伦贝。”他坚决地说,“这使我更容易判决了。”
傅伦贝的笑容扩大为一个共谋者的狞笑。
杰洛转向胡纳:“你愿意服从上帝的判决?”
“是的,大人。”胡纳因看到了傅伦贝与杰洛的低声交谈而自信满满。捧着圣骨匣的仆人踏步向前,但杰洛却挥手要他退下。
“我们透过‘热水法’来寻求上帝的判决。”
胡纳和傅伦贝显得茫然,房间里的其它人亦然,因为他们都听不懂拉丁文。
杰洛为他们翻译着。
“热水法!”胡拿脸色发白,他根本没想到有这一条。滚水裁判法古代所施行之犯人裁决法。被告或嫌犯将手插入热水中,如不被烫伤便被算无罪。是一种·所皆知的判决型式,但在这个地区已有多年不曾施行了。
杰洛命令道:“把锅子带上来。”
在片刻愕然的静默之后,整个房间霎时充满了嘈杂的说话声和行动声。好几个推事跑到外面去附近住家找装有滚烫沸水的锅子。几分钟后,他们回来了,抬着一只黑色铁锅,锅子的深度约为一个人的手臂长度,锅内装满了冒着蒸气的热水。他们把锅子放到房间中央的火炉上,很快地水便沸腾冒泡了。
杰洛满意地点点头。胡纳这么善于贿赂,他们却没有因受贿而找一只小锅子来,倒是始料所未及。
胡纳皱着眉。“大人,我抗议!”恐惧使他不顾颜面了。“那枚戒指怎么说呢?”
“正是我的想法,胡纳。”杰洛拿起戒指给·人看,然后便将它丢入沸水中。“依被告的建议,这枚戒指就是上帝判决的工具。”
胡纳咽下喉中的哽块。戒指又小又滑溜,要将它自沸水中拿出来真是难上加难。可是他若想拒绝这审判,就得先认罪并归还阿布的乳牛,这些牛值七十几个金币。他诅咒这个外地来的伯爵如此不通人情,不接受他以前一向行得通的利益交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入锅子里。
沸水烧灼他的皮肤使他痛得整个脸皱成一团。他慌乱地在锅底摸索,找寻戒指。当戒指自他手中滑脱时,他痛得叫出声来。他痛苦的手指追逐着戒指,感谢上帝!抓住了。他抽出手,将戒指举高。
“啊!”群·看到胡纳的手臂时忍不住惊叹,在他烫红的皮肤上已开始出现水泡和肿包。
“十天!”杰洛宣布,“就是上帝判决的时间。”
人群之间一阵骚动,但没有任何抗议的声音。人人都明白这条法令:如果胡纳手上的伤在十天之内痊愈,就证明了他的无辜,牛也就是他的。否则他就是犯了侵占罪,必须把牛还给原主人阿布。
杰洛私下并不认为那些伤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痊愈,这正是他的意图,因为他确定胡纳是有罪的。就算胡拿的伤可以在短短十天内痊愈,这刑罚也会使他下次想窃据邻居的牲口时有所警愓。这或许不是完美的正义,但法律只能做到这样,而且总比没有正义好多了。在这纷乱的时代,王法便是支持着律法仅有的梁柱了,若把这些梁柱都推倒了,谁知道会有什么飓风吹过地面,将弱者与强者一律夷平呢?
“傅伦贝,传下一个案子。”
“艾福控告法拉拒付依法该付的血仇赔偿金中世纪时为防止世代血仇而付给被谋杀者之亲属的赔偿金。。”
这件案子似乎十分清楚。法拉的儿子,十六岁大的天柏,杀死了艾福家的一个年轻的女农奴。罪行本身无可争论,只是赔偿金的金额。关于血仇赔偿金的这条法令规定得非常详细,视每个人的阶级、财产、年龄和性别而定有不同的数目。
“那是她自己的错。”天柏说。他是个高大、吊儿郎当的少年,脸上有许多雀斑,但表情怏怏不悦。“她只是个农奴,她不该那么拼命抵抗我的。”
“他强暴她。”艾福解释道,“他看到她在我的葡萄园里收割葡萄,便想入非非。她是个漂亮的小东西,才不过十二岁,还是个孩子,根本就不懂,她以为他想伤害她。当她不肯顺从时,他就死命地打她。”群·窃窃私语。艾福暂时停下,让·人思索这罪行。“她第二天死了,全身淤血红肿,一直叫着她的母亲。”
“你没有理由控诉。”天柏的父亲法拉生气地打岔道,“我在一个星期后就付了赔偿金五十个金币,很大的一笔数目了!那女孩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奴。”
“那女孩死了,她不能再照料我的葡萄了。她母亲是我最好的织工,现在却因哀伤而整天发呆,根本也没什么用了。我要求合法的金额一百个金币。”
“太过分了!”法拉张开双臂请求。“大人,我给他的数目足以让他买二十头上好的乳牛了。人人都知道它们比一个可悲的女孩、她母亲和她们的织布机合起来都要更值钱得多了!”
杰洛皱皱眉。这样的赔偿金争吵,实在令人嫌恶。那女孩生前与杰洛的小女儿朵妲差不多同龄,想到这个吊儿郎当又讨人厌的年轻人竟然去强暴她就够气愤了。当然,这种事情常常发生。一个农奴女孩若到了十四岁仍能保持童贞,要不是非常幸运就是非常丑,或是两者都是。杰洛并不天真,他了解世界的真相,但他不必一定要喜欢。
在他面前的高台上,放了一本皮面装订的古抄本,上面盖有皇家的金印。抄本里记的是帝国的古法,由查理曼大帝发布的《萨利法典》,包括修改与增订的条文。杰洛熟知法令,并不需要参看法典。不过他仍然庄严地假装参·,诉讼当事人深知法典的价值,而他将提出的判决需要借助法典的充分权威性。
“《萨利法典》上对这件案例有详细记载。”最后他说,“一个农奴的法定赔偿金是一百个金币。”
法拉大声咒·,艾福则咧嘴而笑。
“那女孩十二岁大。”杰洛又说,“因此已达到生育的年龄。根据法律,她的血仇赔偿金必须是三倍,也就是三百个金币。”
“什么,这法庭疯了吗?”法拉大吼。
“这笔金额。”杰洛继续说,“必须如此支付:两百个金币归女孩的合法领主艾福,一百个金币归她的家人。”
现在轮到艾福发怒了。“一百个金币给她的家人?”他难以置信地说。“农奴?我是地主呀,那女孩的赔偿金照理说都是我的!”
“你想要毁掉我吗?”法拉打岔。他只想着自己的问题,因此并不因看到他的敌人发怒而高兴。“三百个金币差不多是一个战士的血仇赔偿金了!或一个教士!”他挑衅地往杰洛的位子前移动。“甚至……”他声音里的威胁是无可置疑的,“一个伯爵?”
法拉的十二个扈从一拥上前,使得群·间传来惊慌的尖叫声。这些随从都配着剑,且看来都是使剑的高手。
杰洛的部下立刻移步上前对峙,手按在已抽出一半的剑上。杰洛以手势要他们暂时按兵不动。
他以钢硬如刀锋的声音说:“本案的判决已以皇帝之名定下并接受。”他以冷冷的眼神逼视法拉。“傅伦贝,传唤下一个案子。”
傅伦贝没有回答,他早已溜下座位,躲到桌子下面了。
在紧张的气氛中,原本聒噪的群·鸦雀无声,几分钟的寂静过去了。
杰洛靠向椅背,气定神闲地展现出十足的自信,但他的右手却按在他的剑柄上,连指尖都碰到了冰冷的剑身。
法拉突然低咒一声,转过身去。他粗暴地抓住天柏的臂膀,拉着他朝门口走去。他的部下跟随在后,人群都自动让路给他们。当他们走出门时,法拉用力朝天柏的头打了一记。那少年的痛叫声响彻法庭,使得·人皆爆笑出声,破除了紧张的气氛。
杰洛苦笑了一下,就他对人性的认知,天柏只怕难逃一顿暴打的。或许这可以给他一个教训,或许不能,总之,那女孩也不能起死回生了。但是她的家人可以得到部分的赔偿金,他们也许可以用这笔钱买到他们的自由,让自己和他们其它的子女过好一点的生活。
杰洛向他的部下示意,他们将剑入鞘后,退回审判桌后方的位置上站好。
傅伦贝从桌子下面爬出来,假装很有威严地重新坐到他的位子上。他念出最后一个案子时,不但脸色苍白,且声音发抖:“磨坊主厄摩和他的妻子控诉女儿故意违抗他们的命令,要一个奴·当她的丈夫。”
人群再度分开,让一对老夫妻通过。他们头发灰白,穿着上好的衣料,看起来像贵族,这足以证明厄摩的事业相当成功。跟在他们后面步入法庭的是一个穿着破烂奴·衣袍的年轻人,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谦逊地低着头。
“大人!”厄摩未待指点便开口道,“站在您眼前的这一个,就是小女茜佳,是我们两个老人的心肝宝贝,也是我们八个子女仅存的一个。大人,我们万分宠爱她,也许太宠爱了,才会带给我们如此的痛心。因为她对我们如此疼爱她的回报,竟是故意抗命不从,毫不感激。”
杰洛问:“你们要庭上如何纠正呢?”
“选择呀,大人。”厄摩惊讶地说,“纺锤或是剑。如法律所规定的,她必须选择。”
杰洛表情凝重。在他身为审判官的事业中,主持过另一个类似的案子,他并不想再看到一件。
“如你所说的,法律对这种状况是有规定,只是那对一个在父母的疼爱中成长的女孩来说太严苛了。没有别的方法吗?”
厄摩明白他的意思,自由是可以买到的。那男孩可以付钱解除奴·状态,成为自由人。
“没有,大人。”厄摩用力摇头。
杰洛认命地说:“好吧。”没有方法可以避免了。这女孩的双亲知道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坚持要将这件事付诸如此严酷的结论。
“拿一个纺锤来。”杰洛下令道。“韩立,”他又对一名部下说,“把你的剑借给我。”他不愿用他自己的武器,它尚未刺过没有抵抗能力的肉,且只要杰洛还佩带着便永远不会。
接下来是一阵忙碌与骚动,他们必须从附近的住家找一个纺锤来。
当纺锤送进来时,那女孩抬起头来看。她父亲对她厉声说话,她忙又低下头去。但在那短暂的片刻,杰洛看到了她的脸。她的五官细致,大眼睛如红玉般嵌在乳白的肌肤中,额头优雅,还有甜蜜的双唇。杰洛可以了解她父母亲的愤怒,这一张美丽的脸可以为这女孩捕捉到一个大领主或一个贵族的心,也使她家的财产大增。
杰洛一手放在纺锤上。另一手举起了剑。“如果茜佳选择剑。”他大声说,好让每个人听见,“那么她的丈夫,奴·罗莫德,就会立刻被这把剑杀死。如果她选择纺锤,那么她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奴·。”
这是个可怕的选择。杰洛曾经目睹另一个女孩,或许没这么美但却同样年轻,面对同样的抉择。那一个选择了剑,站到一旁去眼看着她所爱的人被杀死。然而她还能怎么办呢?谁会情愿选择屈辱降格,不只为她自己,也为她的子女和未来的世世代代做这个选择呢?
眼前这女孩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不发一语。当杰洛在审判时,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杰洛温和地问她:“你明白你现在必须做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吗?”
“她知道,大人。”厄摩抓紧他女儿的手臂。“她很清楚该怎么做。”
杰洛可以想象。这女孩的合作无疑是被逼的,可能是因遭到威胁或责·,甚或是打·。
两名守卫分别挟住那个年轻人的臂膀,以防他挣扎、逃脱。他轻蔑地打量他们。他有张很有意思的脸,低平、普通的额头上披着又粗又厚的头发,但一双眼睛充满智慧,下巴坚毅,鼻梁又直又挺,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古罗马血统。
他虽是个奴·,却很有勇气。杰洛示意守卫站开。
“来吧,孩子。”杰洛对那女孩说,“时间到了。”
她父亲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她点点头,他父亲便松开抓住她臂膀的手,推她上前。
她抬头注视那年轻人,她眼中那毫不隐藏的爱震撼了杰洛。
“不要!”女孩的父亲想要制止她,却已来不及了。她凝视着那个奴·,毫不迟疑地走向纺锤,坐下来,开始纺纱。
次日在骑马回庄园的路上,杰洛回想着前一天所发生的事。那女孩牺牲了一切,包括她的家人、她的财富,甚至于她的自由。他在她脸上看到的爱引燃了他的想象力,也使他莫名其妙地感动。他只知道他也想要那么纯洁又那么深刻的感情,其它的一切相形之下都显得那么苍白又毫无意义。对他来说还不算太迟,当然不太迟,他才二十九岁,不再青春,但正当盛年。
他从未爱过他的妻子莉钗,她也不曾假装爱过他。他知道她不会为他做任何牺牲的,即使是一把镶珠宝的梳子都不可能。他们的婚姻是经过细心磋商的家庭与财富的联姻。这种事理当如此,因此杰洛以前也不曾想要更多。在朵妲出世之后,莉钗宣布她不要再有孩子时,他便成全了她的愿望,并不感到有任何损失。他很轻易就可找到乐意的伴侣分享婚外的乐趣。
可是现在,因为乔安妮,那一切都变了。他在心里勾画出她的影像,她那头美丽的白金色头发围绕着的脸,那双明亮的灰绿色眼睛比她的实际年龄成熟。他对她的思念比欲望更强烈地拉扯着他的心。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人,她的强烈求知欲和挑战并质疑全世界的人都接受为不可动摇之事实的好奇心,令他敬畏。他可以对她畅所欲言,他可以对她百分之百地信赖,甚至连生命都可以交托给她。
他可以轻易让她成为他的情妇,他们上一次在河边的邂逅就已证实了这一点。但他却制止了自己,他想要更多,虽然当时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