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知道了。
“我要她成为我的妻子。”
那将会很困难,而且他想要离开莉钗无疑得付出昂贵的代价,但那并不重要。
“只要乔安妮要我,她就会成为我的妻子。”
一下了这个决心,他就感到平静多了。杰洛深吸一口气,享受着春天森林里的各种浓郁的气味,觉得多年来不曾如此轻松、快乐过。
他们就快到家了。天空中压得低低的云使杰洛无法看到庄园。乔安妮就在那里,等着他。他已按捺不住,催促皮第大步奔跑。
空气中充塞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穿透了他的知觉。
烟!覆住庄园的那片乌云是烟。
接着他们全都不顾一切地奔驰过森林,完全不理会撕扯着他们头发和衣服的树枝。他们跑出森林,到达空地时,猛地勒住了缰绳,茫然地瞪视。
威勒庄园已不复存在。
在那阵滚滚上升的烟雾下,他们才半个月前离开的那个家园只剩下一堆烧黑的废墟和灰烬。
“乔安妮!”杰洛叫喊着,“朵妲!莉钗!”她们逃走了吗?还是她们已经死了,埋在这堆冒烟的废墟下?
他的部下都已跑在灰烬中,找寻任何认得出来的东西——一片衣服,一个戒指、一条发带。有些人挖着废墟,忍不住放声哭泣,就怕在任何时刻找到他们在找的东西。
在另一侧,一堆烧黑的梁木下,杰洛看到一样令他的心为之下沉的东西。
那是一只脚,一只人脚。
他跑过去,开始拉开那些木头,拼命用双手挖着,直到手都刮伤流血了,但他却毫不觉察。压在下面的尸体逐渐现出了,那是个男人的身体,因为五官已被烧得面目皆非而难以辨认,但杰洛从他戴在颈项上的护身符看出他是守卫安多。在他右手中握着一把剑,杰洛弯身拿起那把剑,但死者的手却不肯放松,整个剑被拉动而举起。火的热度将剑柄烧融了,将肉和铁熔在一起。
安多是战死的。但是谁呢?或是什么?杰洛以军人熟练的目光检视周遭景物。没有任何扎营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武器或物品留下来让人据以猜测发生了什么事。在这明亮的春天午后,四周的森林毫无动静。
“大人!”他的手下又找到两名守卫的尸体。他们也和安多一样是战死的,手里仍拿着武器。这发现引发他们重新搜寻,但却一无所获。已没有其它人任何的迹象了。
她们都在哪里呢?他们共有四十多个人留在庄园,不可能全都消失,未留下一丝骨肉血迹。
杰洛的心因怀着希望而狂跳。乔安妮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也许她就在附近,和其它失踪的人躲在树林里,也可能他们都逃到镇上去了!
他一个跨步便跳上皮第,叫唤着他的部下。他们快马加鞭朝镇上奔驰,直到到达空旷、废弃的街道才放慢速度。
杰洛和他的部下无声地散开,在一长排寂静的房屋中侦察。杰洛带着渥拉德与艾马文奔向教堂。厚重的橡木门歪斜地敞开。他们小心地下了马,手握着剑向教堂靠近。杰洛走上石阶时,踩到了什么滑溜的东西,差点滑倒。阶梯上是一·已渐变黑的血,而且还有一股血从门内慢慢持续地流出,汇集至这·黑血。
杰洛踏入教堂内。
片刻中,内部的黑暗模糊了他的视·,然后他的视觉变得清楚了。
跟在他后面的艾马文开始呕吐。杰洛觉得胃部翻搅,但他硬是忍住,力持镇定。他以衣袖盖住嘴巴和鼻子,继续往中殿走。到处堆积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想要不踩到都很难。他听到渥拉德和艾马文低声咒·,听到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好似做梦般地继续前行,在可怖的尸骸中一边摸索道路,一边搜寻。
走到祭坛附近,他看到了庄园的人。他看到礼拜堂牧师瓦拉,还有管事韦多。女仆娥敏躺在一旁,僵硬的手臂仍抱着她死去的婴儿。她的丈夫渥拉德看到了他们,发出一声号叫,跪下去拥住他们,又用双手摸着他们的伤口,全身都染上了她们的血。
杰洛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的目光落在一抹翡翠与银的熟悉光熠上,莉钗的发带。她躺在那条发带旁,黑发如丧服般披散在身上。他拾起那发带,上前放到她的头发上。莉钗的头在他的碰触下怪异地扭动,随即慢慢自她的躯体上滚开去。
杰洛吃惊地退开一步。他的脚绊到另一具尸体,使他差一点摔倒。他向下看,他脚边躺着朵妲,她的身体扭曲,似乎要闪躲攻·者的一·。杰洛呻吟了一声,跪到女儿的身旁。他轻轻碰触,抚摸她那柔软的头发,将她的四肢放好,使她可以更舒适地安息。他亲吻她的脸颊,并将她空茫的眼睛合上。这全都错了,应该是她为他进行这些最后的仪式才对。
他木然地站起身,继续这恐怖的搜寻,但已不抱着任何希望。乔安妮的尸体一定也在教堂里的,他必须找到她。
他走过整个教堂,看过每一张冰冷的脸,认出一些熟悉的镇民、邻居和友人。但是他没找到乔安妮。
她可能奇迹似的逃走了吗?这可能吗?杰洛不敢抱希望,他开始第二次的搜寻。
“大人!大人!”教堂外传来急切的叫声。杰洛走到门口,看到其它的部下已骑马赶上来了。
“大人,是斯堪的那维亚人!就在河边!正在船上装货!”
但是杰洛已冲出门,跑向皮第。
他们风驰电掣地朝河边驰去,马蹄踩着坚硬的地面发出隆隆的响声。因为哀痛,他们无暇多想,一心只要复仇。
转过一个弯后,他们看到一艘长型的船,船头高高耸起,雕成龙头的形状,龙嘴大张,露出尖利的牙齿。大多数的斯堪的那维亚人都已上船了,但仍有十几个人留在岸上看守着船,并将最后一批战利品扛上船去。
杰洛发出一声怒吼,便举起长矛往前冲去,他的部下紧跟在后面。那些斯堪的那维亚人因未在马上,忙潜身躲开,不想被撞倒或刺伤,有几个仍然跌倒在地,被马蹄践踏而惨叫出声。杰洛举起带钩的标枪,对准最近的一名敌人,一个戴着金头盔且留了黄胡子的巨人。那巨人转过身,举起盾牌,正好挡住了直射过来的标枪。
空中突然满是飞箭,那些斯堪的那维亚人都抡起弓箭对他们射·。皮第狂乱地跳起前腿,又冲落地面,一支箭射中它的眼睛。杰洛忙跳下马,笨拙地以左脚落地。他拔出剑,跛着脚跑向那个正奋力要把标枪自木盾上拔出的巨人。标枪的末端落在地上,因此杰洛一脚踩到上面,使得那巨人的盾牌也随着掉落飞开。那巨人惊讶地注视杰洛,举起了斧头。但来不及了,杰洛一挥剑便刺向他的心脏。杰洛等不及看他倒下,一个转身又砍向另一个斯堪的那维亚人,给他当头一剑。血和脑浆喷溅到杰洛的脸上,他揉揉眼睛,好看清楚,双方已大战开来。他举起剑,毫不思索地挥·四周的敌人,过去这一小时来挣扎的情绪在疯狂的杀戮和流血中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他们要走了!他们要走了”他手下的叫声传来。杰洛往河边看去,只见那艘龙头船已慢慢驶离,红色的船帆在风中翻动。斯堪的那维亚人要逃了。
几尺之外,一匹黑色马鬃的红棕色马不安地跳跃着。杰洛跳上马背,马惊慌跃起,但杰洛紧紧握住缰绳,骑在它的背上。红棕马一个转身,往河边疾驰。杰洛一声叫喊,要他的部下跟上,随即往河岸冲去。马鞍边斜挂着一支没用过的矛,杰洛抽出矛枪,用力掷出。矛枪飞过空中,尖端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然后在龙头正前方落下水面。
船上传来一阵讥讽的笑声。那些斯堪的那维亚人用他们的话语笑·了一阵。其中两人高举一个金色的包裹炫耀展示,只不过那并不是包裹,而是一个女人,无助地挂在他们两人之间,一个有赤褐色头发的女人。
“葛思拉!”杰洛辨认出来,痛苦地叫了一声。她怎么会在这儿?她应该安全地在她丈夫家中才对。
葛思拉茫然地抬起头来。“父亲!”她尖叫,“父亲!”她的叫声在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回响。
杰洛用力踢马,但马儿却嘶鸣后退,拒绝踏入那愈来愈深的黑水中。他用剑戳戳它的后腿,强迫它服从,可是那反而使马儿感到惊慌,它狂乱地跳起来,蹄子在半空乱踢。换了骑术较差的人,可能已经摔下马来了,但杰洛却坚决地抓紧,试图要让马听令于他。
“大人!大人!”杰洛的部下围着他,抓着缰绳,将他向后拉。
“没有用的,大人。”杰洛的副将,柯利弗,在他耳畔清晰地说,“我们已无能为力。”
那艘维京船北欧的海盗船。的红色船帆已不再翻动,乘着顺风快速滑离岸边。他们没有船只,也不会驾船,根本没办法追上去。
杰洛木然地听任柯利弗牵领着棕马上岸去。葛思拉的叫声仍在他耳畔回响。“父亲!”她走了,无法挽回的走了,常有报告说斯堪的那维亚人沿着帝国的海岸入侵时掳走年轻女子,但杰洛万万没想到,从来没想过……
乔安妮!这个名字如飞箭般刺中他的心窝,使他一时止住了呼吸。他们把她抓走了!杰洛纷乱的思绪转个不停,寻找着另一种可能性,却找不到半个。那些野蛮人绑走乔安妮和葛思拉,将她们带向无可名状的恐惧中,而他却完全没有办法可想,束手无策。
他的目光落到一个死去的斯堪的那维亚人身上。他跳下马,从那死人手中夺过一把长柄斧头,开始砍着那具尸体。他每砍一次,那无力的尸体便跳动一下。金色的头盔脱落了,露出一个年轻男孩干净的脸庞,可是杰洛仍用力挥砍,一次又一次地举起斧头。鲜血四处喷溅,将他的衣服都浸湿了。
他的两个部步向前想要阻止他,但柯利弗却制止了他们。
“不要。”他轻声说,“任他去吧。”
几分钟后,杰洛放开斧头,屈膝跪下,将脸埋在双手中。他的手指上染满了暖暖的血,使手指黏在一起。啜泣自他的喉间爆发出来,他再也无法抑制了,放声地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