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耳马 八三三年六月二十四日 莱思平原
安那斯塔西厄拉开教皇帐篷入口处厚厚的布帘,移步入内。
第四位以格列高利之名登上圣彼得王位的教皇仍在祷告,跪在象牙刻的基督像前的几个丝缎枕头上。那尊基督像在经过毁损的道路与桥梁,以及阿尔卑斯山高而险阻的危险的旅程之后,依然完整无缺,没有任何刮伤,在这块陌生的法兰克土地上简陋的帐篷里闪耀着光熠,就像它在拉特朗宫内格列高利舒适又安全的私人礼拜堂里一样。
“上帝导引我,我的生命之光。”格列高利祷告着,脸上满是虔敬。
安那斯塔西厄站在门口,无声地看着,心想:“我的信仰也曾如此单纯吗?”或许曾经是吧,当他很小的时候。只是他的单纯在他的伯父狄奥多勒于拉特朗宫内当着他的面被杀害的那一天,就已经死去了。当时他父亲告诉他:“看着,并学习。”
安那斯塔西厄看了,也学到了——学到如何把真实的感觉隐藏在礼仪的面具下,学到如何操纵、欺骗,甚至在必要时——背叛。认知的报偿是丰厚的。十九岁的安那斯塔西厄已是主教,且是教廷的圣器官,从没有年纪比他更年轻的人居此高位。他父亲阿赛纽斯深深以他为荣,而安那斯塔西厄却并不以此为满足。
“耶稣基督,请赐予我今日所需要的智慧。”教皇又继续道,“指引我如何避开这邪恶的战争,让这些背叛的儿子们和他们的父皇妥协。”
“难道他到现在还不清楚他这一天可能会有什么损失吗?”安那斯塔西厄难以置信。教皇真是天真,安那斯塔西厄才十九岁,连格列高利的一半年纪都不到,但他洞明世事。
“他并不适合当教皇。”这已经不是安那斯塔西厄第一次这样想了。格列高利十分虔诚,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虔诚是被过于高估的一种美德。格列高利的天性使他更适合当个修士,而不适合在教廷里玩弄权谋。路易皇帝要求格列高利长途跋涉,由罗马到法兰克王国来当这次危机的调停者,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安那斯塔西厄故意咳了两声以吸引教皇的注意,但后者完全沉浸在祷告中,专心注视着基督像。
“陛下,时间到了。”安那斯塔西厄毫不迟疑地打断教皇的祷告,格列高利已祷告了一个多小时了,皇帝已在等候。
格列高利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到是安那斯塔西厄便点点头,在胸前划了十字,站起身来抚平祭服上紫色的钟形背心。
“陛下,看来您已从基督像得到了力量。”安那斯塔西厄说着,边帮教皇穿上袈裟。“我也感受到它的力量了。”
“是的,这尊雕像真是庄严,对吧?”
“的确。尤其它的头部刻得极美,比例上超过身体,总是使我想起《哥林多前书》中所说的:‘神是基督的头。’清楚地说明了基督是结合了自然、神和人的化身。”
格列高利露出赞赏的笑容。“我从未听过将这思想表达得如此透彻的说法。安那斯塔西厄,你是个称职的主教,你的口才是种启发。”
安那斯塔西厄很高兴。教皇的赞美很可能意味着另一次的擢升——成为命名官,甚或是首相?他的年纪是很轻,但这些荣誉并非高不可及的。其实这些职位都不过是安那斯塔西厄最终目标的停驻站罢了,他终身目标是:有一天成为教皇。
“陛下,您太过·了。”安那斯塔西厄故意表示谦逊地说。“值得您夸赞的是这尊雕像的完美,而不是我不适当的言论。”
格列高利笑笑。“如此的谦虚。”他疼爱地将手放在安那斯塔西厄肩上,严肃地说,“安那斯塔西厄,我们今天所做的是上帝的工作。”
安那斯塔西厄审视教皇的脸。“他毫不猜疑,很好。”格列高利显然还深信他可以居间调停皇帝与他儿子间的纠纷,对于安那斯塔西厄遵照他父亲指示而谨慎地暗中执行的秘密安排仍一无所知。
格列高利说:“明天黎明我们便会在这块充满纷争的土地上看到新的和平。”
“这倒是真的。”安那斯塔西厄想着,“虽说并非你所想象的那种和平。”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明天黎明皇帝醒来时会发现他的军队都已在夜里遗弃了他,留下他毫无防卫地面对他儿子们的大军。这一切都已得到同意且付出了代价,格列高利今天不管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不可能造成一丁点的改变。
不过教皇的调停必须按照计划发生。与格列高利谈判会减轻皇帝的疑心,并在这重要关头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必须要给格列高利一些鼓励才行。“陛下,您今天要做的是件伟大的事。”安那斯塔西厄说,“上帝会微笑以对,也会向您微笑的。”
格列高利点点头,“我知道,安那斯塔西厄。此刻我比以前更加坚信。”
“他们将会称您为:和平使者格列高利,伟大的格列高利!”
“不,安那斯塔西厄。”格列高利责备道,“如果我成功地执行了今天的任务,那将是上帝的作为,不是我的。罗马的安危系于帝国的未来,而帝国的未来就看今日的平衡了。如果我们胜利,那就全是因为神的帮忙。”
格列高利无私的信仰让安那斯塔西厄着迷,但他将之视为畸形的性格,就像一只手上有六根指头一样。“格列高利确是个非常谦逊的人。”安那斯塔西厄想着。不过此人天性平庸,理应谦逊才对。
“陪我到皇帝的帐篷去吧。”格列高利说,“我和他谈话时,希望你也在场。”
“一切都顺利进行。”安那斯塔西厄心想。等这件事结束后,他只需回到罗马去等着。等洛泰尔取代其父亲被加冕为皇帝后,他会知道如何酬谢安那斯塔西厄的辛劳的。
格列高利走向帐篷门口。“来吧,让我们去做该做的事吧。”
他们走到外面,面对皇帝驻军拥挤的帐篷和旗帜,很难相信到明天早上这些色彩缤纷的活动会消逝无踪。安那斯塔西厄想象着当路易跨出帐篷,发现眼前竟是一片空旷的田野时,脸上将会有什么表情。
他们经过皇家侍卫,到达皇帝的帐篷。就在帐篷外,格列高利停下脚步,低声说了最后的祷告:“耶和华呀,求你留心听我的语言……”
安那斯塔西厄不耐烦地看着教皇那丰润得近乎女性化的唇无声地念着第五篇赞美诗:“……我的神啊,求你垂听我呼求的声音……”
“虔诚的傻子。”此刻他对教皇的轻蔑如此强烈,因此他必须努力克制,才能保持尊敬的口吻。
“陛下,我们进去吧?”
格列高利抬起头。“好!安那斯塔西厄,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