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达修道院
在黎明前的月光下,富达修道院的修士们走下阶梯,在静谧中排成单行通过内院中庭到教堂去。他们的灰色长袍与黑夜融为一体,他们的皮凉鞋踩在地上发出低微的啪哒声,也是打破深沉静默唯一的声响,就连云雀也要再过几个钟头才会醒来。修士们走进唱诗班的席位,移到各人被指定的位置,以进行晚祷。
约翰·安立卡修士与其它人一起跪着,以熟练而不自觉的动作换着膝盖的重心,好在这坚硬的泥土地上可以跪得比较舒服。
“我的神,请开启我的唇……”他们先从短诗开始,然后念第三诗篇。这是圣本笃所定下的规则。
约翰·安立卡喜欢这每天的第一项仪式。祷告不变的模式使人可以一边念诵着熟悉的词句,一边任心绪驰骋。有好几个修士已开始打起瞌睡来了,但约翰·安立卡却感到分外清醒,所有的知觉都在感应这个被跳跃的烛火所照亮的小世界,这里四周围着高墙,有种令人宽慰的安全。
在夜晚的这个时刻,归属感与群体感总是特别的强烈。白天的厮杀快速揭露出每个人不同的性格、喜恶、忠诚与怨恨,但这些在此时都在沉静的阴影与修士的和声中消失了,变为静夜中和谐的旋律。
“我们赞颂你……”约翰·安立卡与其它人一起吟唱赞美颂歌,他们包着头巾的头全都低垂着,令人难以分辨。
不过约翰·安立卡和别人不同。约翰·安立卡并不属于这群优秀、著名的修士团。这并不是因为心智或品格有缺陷之故,而是由于命运的意外,或许是一个残忍、冷漠的上帝将约翰·安立卡和其它人区隔开来。约翰·安立卡不属于富达的修道院,因为约翰·安立卡就是英格海村的乔安妮,是个女人。
自她乔装成她哥哥约翰而出现在修道院的大门前,至今已过了四年。他们称她“安立卡”是因为她父亲为英格兰人,而即使身处于这群以学者、诗人、知识分子著称的修士中,她也很快便显现出过人的优异。
她身为一个女人时所具有的智慧只使她得到讪笑与轻视,但同样的智慧在此却得到一致的称许。她的聪明,对《圣经》的深入了解,和在学术辩论上的机智,都成为全修道院共享的荣耀。她可以自由地——应该说受到鼓励——将才智发挥到极限。她很快就自新来的见习僧被提升到资深的地位,因而可以更自由地进出著名的富达图书馆——馆里的藏书达三百五十册手抄本,包括许多希腊罗马的古典名著。她在心荡神驰的欢愉中浏览于书册之间,全世界的知识似乎都在这里了,而且可以任她追寻、探索。
一天乔瑟夫副院长无意中看见她在读圣克里索斯托的论述,对她竟会希腊文感到惊讶。这是其它兄弟都不会的一项技能。他向院长拉班报告之后,院长立刻指派她翻译修道院所收藏的希腊文在医药上的论述,包括有“医药之父”之称的希波克拉底所著的五册格言、名医艾提厄斯的全部著述,和欧立巴席厄与特拉勒斯之亚历山大的一些残篇。修道院里的医师,本杰明修士,对乔安妮的译文大为赞佩,便收她为徒弟。他教她如何在草药园里种植并收割植物,如何利用这些药草去施行不同的治疗,茴香可治便秘、芥末治疗咳嗽、山萝卜可以止血、苦艾和柳树皮可以退烧。本杰明的园子里有治疗各种病痛的药草。乔安妮帮他混合各种草,制成药膏、药水和药糊。这些也是修道院的主要生活来源之一。她也陪着他到医院去照料病患,这是很有趣的工作,非常适合她好奇又善于分析的心智。她每天除了念书和与本杰明修士一起工作外,还要参加一天七次的祷告仪式,所以日子过得既忙碌又充实。在这种男人的生存中,有一种她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自由和力量,乔安妮发现她简直是如鱼得水。
喜欢闲聊的门房,老哈托,在前一天才对她说:“或许我不该告诉你这个,因为你会乐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他露出快活的笑容,让她知道他只是在打趣。“不过昨天我听到院长对副院长说,在所有的兄弟中你的脑袋是最灵光的一个,有一天一定会为我们带来伟大的名声。”
圣丹尼斯博览会那个算命的老太婆所说的话,又在乔安妮耳边响起:“你会有伟大的成就,超越你的梦想。”她说的就是指现在吗?那老太婆叫她“丫头”,还说:“你现在和将来不一样,你会变成和现在不一样的人。”
“那确实是真话”,乔安妮悲伤地想着,摸着头顶上一小块没有头发之处——被四周浓密的白金色鬈发掩盖而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头发——她母亲的头发——曾是乔安妮唯一的骄傲。然而她却乐于被剃头。这种修士的剃度发式和她脸颊上被斯堪的那维亚人的剑所伤而留下的一条疤痕,更强化了她男性的·装——现在她的生命全系于这种·装了。
当她刚到富达时,每天她都深感忧虑,不知道修道院日常生活中不为她所知的层面会不会突然就揭发了她的身份。她非常努力地模仿男性的举止、姿态,但又担心她已在各种小事情上泄漏了自己,虽然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
幸好,圣本笃教派的生活方式慎重地保护着每个成员的隐私,自院长到最低阶层的修士皆然。身体是罪的器皿,必须尽可能地加以掩盖。圣本笃教派又长又大的道袍足以盖住她凹凸有致的女性躯体,不过,为以防万一,她又用亚麻布条将她的胸部绑得紧紧的。圣本笃教规明白指示修士们必须穿着僧袍就寝,且就是在暑月最热的夜晚也只能露出双手和双脚而已。沐浴是被禁止的,只有病人例外。就连·所也都有保存隐私的设计,在冰冷的石座之间都有坚固的隔板。
当乔安妮最初在从多士塔特到富达的路上乔装改扮时,她便已学会以一种善吸水的树叶来处理她每月的经血。在修道院里,连这道预防的手续都似乎是多余的。
富达的每个人都毫无疑问地认定她是个男孩。乔安妮发现,一个人的性别一旦建立,就不会有任何人再去多想了。这是她的运气,因为她的真实身份若被发现便等于死亡。
正因为如此,起初她完全不敢尝试和杰洛取得联系。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为她传达信息,而她也不可能离开。身为见习僧,她不分日夜都受到严密的看管。
她躺在宿舍狭窄的硬床上,被疑惑所折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就算她可以传话去给杰洛吧,他还会要她吗?上一次他们一起在河边时,她想要他对她做爱——她一想起来就脸红——可是他拒绝了。事后,在回家的路上,他保持着距离,似乎像在生气。接着他逮住第一个机会就离开了。
“你不该对他那么认真的。”莉钗曾说。“你不过是杰洛所征服的一长串项链上最新加上的一颗珠子罢了。”莉钗说的是真话吗?当时那令她难以置信,但也许莉钗说的是实情。
为了联系一个并不想要她,也许从不想要她的男人,不顾一切,甚至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那太荒唐了。然而……
她在富达三个月后,目睹了一件事情,有助于她决定该怎么做。她和一群见习僧经过谷仓的中庭要回寺院去时,大门附近传来一阵骚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她看见一群男人骑马经过,后面跟着一个贵妇人,穿着华丽的金丝长袍,挺直背脊,极其高雅地坐在马鞍上,像根大理石石柱。她很美,五官细致,皮肤白净,还有一头瀑布般的浅棕色头发,不过她那双黑色、聪慧的眼眸却隐含了一抹神秘的哀伤。
乔安妮好奇地问:“她是谁?”
“魏发子爵的妻子,朱蒂丝。”见习僧的领队,鲁道夫修士回答。“一个有学问的女人。他们说她会读也会写拉丁文,和男人一样。”
“上天保佑!”盖若修士害怕地划了个十字。“她是女巫吗?”
“据说她非常虔诚,她甚至对以斯帖的一生写过评论。”
“这是令人深恶痛绝的。”汤玛士修士是另一个见习僧,一个平凡的年轻人,有张圆脸和厚眼皮的眼睛。汤玛士自认为品德高过别人,不放过任何展示的机会。“这严重地违反了自然。女人天性卑微,她们怎可能知道这些事情呢?上帝会为她的傲慢惩罚她的。”
“它已经惩罚了。”鲁道夫修士答道:“因为子爵需要一个子嗣,可是夫人却不能生育。就在上个月,她又生了一个死胎。”
那贵族的行列在大教堂前停下。乔安妮注视茱蒂丝下马,拿着一根蜡烛,表情庄严地朝教堂大门走去。
汤玛士虔敬地责备她:“约翰修士,你不该那样瞪着她看的。”他常借教导其它的见习僧来讨好鲁道夫修士。“一个好的僧侣在面对女人时应贞洁地保持眼睛低垂。”他假装虔诚地念着教规。
“你说的对,兄弟。”乔安妮答道,“不过我从未见过像这样的女子,她有一眼是蓝色,另一眼却是棕色。”
“约翰修士,不要以虚·的言论加深你的罪。夫人的两眼都是棕色的。”
“兄弟!”乔安妮狡猾地问,“如果你没有看她的话,你怎么会知道的?”
其它的见习僧都爆笑出声。就连鲁道夫修士也忍不住微笑。
汤玛士怒视乔安妮。她让他出丑,而他可不是一个会忘掉这种伤害的人。
奚文修士,圣器室管理员,快步走来,挡住茱蒂丝的路,也分散了这群见习僧的注意力。
他以法兰克方言说:“愿您安·,夫人。”
她以完美的拉丁文回答:“您也一样。”
奚文修士故意又以方言对她说:“假如您需要食物和住宿,我们可以供应您和您的随从们。来,让我带引您到贵宾室去,再去向我们院长通报您的到来。他一定会希望亲自来迎接您的。”
“神父,您太周到了,不过我并不需要任何款待。”她又一次以拉丁文回答。“我只想为我死去的婴儿在教堂里点上一根蜡烛,然后我就走了。”
“啊!那么,身为圣器室看守者,我有责任告知您,女人,在您仍然……”他搜寻着适当的字眼,“不洁时,您不能通过教堂的大门。”
茱蒂丝涨红了脸,但仍保持沉着。“我知道规矩,神父。”她平静地说,“我已等了自分娩后算起必要的三十三天了。”
“您所生下的孩子是个女婴,对吧?”奚文修士高傲地说。
“是的。”
“那么……不洁……的时间就要更长了。自生产后算起的六十六天内,您都不能进入这所教堂神圣的内部。”
“这写在哪里呢?我从未读过这条规则。”
“您身为女人,本来就不该读到的。”
这唐突的冒犯令乔安妮勃然大怒。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所留下的深刻印象,使她可以感受到茱蒂丝的羞辱。这女子的学识、才智、地位全都不算一回事,就是最卑贱的乞丐,毫无知识又全身污泥,也可以进教堂去祈祷,可是茱蒂丝却不能,因为她是“不洁”的。
“女人,回家去吧。”奚文修士又说,“在您自己的礼拜堂里为那未受洗的婴儿和灵魂祈祷吧。上帝憎恶违反自然的事物,放下笔,拿起女人的针,为您的傲慢忏悔吧。也许它便会解除压在您身上的重担了。”
茱蒂丝脸颊上的绯红蔓延到整张脸上。“这侮辱必会得到响应的。我丈夫会立刻知道,而且他不会高兴的。”这只是挽回颜面的说法罢了,因为子爵在世上的权威在这里毫无作用,而她也知道。她高昂着头,转向等待着她的坐骑。
乔安妮自那一小群见习僧中跨步上前。
“把那根蜡烛给我吧,夫人。”她说着,伸出手,“我会为您点燃的。”
茱蒂丝美丽的黑眼里表明了惊讶与不信任,这是想更进一步羞辱她吗?
有好半晌,两个女人彼此对峙,充满女性美、身穿金袍、黑发如云的茱蒂丝,和身材较高、穿着僧袍、好似男孩般的乔安妮。
那双迎视着她的灰绿色眼眸中有种什么深刻的情感,说服了茱蒂丝。她一语不发地将手上的小蜡烛交到乔安妮伸出的手上,然后她重新上马,骑出了大门。
乔安妮依照她的允诺,在祭坛前将蜡烛点燃。圣器室看守员非常生气,他大·:“大胆狂妄!”那一晚,汤玛士修士很高兴听到乔安妮被罚禁食,为她所犯的罪忏悔。
在这件插曲后,乔安妮决心忘掉杰洛。去过着一个女人受到种种限制的生活,她是永不可能感到快乐的。再说,她告诉自己,她和杰洛的关系也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她只是一个毫无经验又很天真的孩子,她的爱情有种因为寂寞和需求而产生的浪漫幻想。杰洛一定不爱她的,不然他就不会离开了。
罗马诗人魏吉尔说的对:爱是一种病态。它会改变人,使人做出奇怪又非理性的行为。她很高兴她已经痊愈了。
“永远不要把自己交托给一个男人。”她想起了母亲的警告。在幼稚的迷恋中,她本已将这句话忘得一乾二净了。现在她才意识到她逃脱了母亲的宿命是多么的幸运。
乔安妮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着这些话,直到最后她终于完全相信。